赌博师从不祈祷(赌博师不会祈祷)

作者：周藤莲

第一卷 序 赌博师必须遵守的三项守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你将来若打算以赌博师为业，就得好好遵守三件事喔。」

过去，拉撒禄·凯因德曾向养父学过这些本领。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既然将他捡去领养的养父是一名赌博师，拉撒禄会成长为一名赌博师，就可说是极其自然的结果。

拉撒禄还记得，养父是在他初次于赌博中取胜的那天夜晚教导他这些守则。但话又说回来，养父总是将这复杂的世界简化为单纯的法则，并喜欢挂在嘴边，因此除了赌博之外，他也教了拉撒禄许许多多的「守则」。

身为赌博师，就必须遵守的三项守则。

第一项可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道理。

「其一，不求败。」

这点相当单纯明快。

就如同农家种植作物、商人兜售商品、贵族治理领地那般，赌博师是以赌博为生的职业。

若没办法藉由工作赚钱，就无法糊口过活，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道理。因此赌博师不能输。把这样的道理列为赌博师的第一项守则，想必连不曾赌博的外行人也能明白。

反过来说，第二项守则就是不从事赌博师这行的人没办法立刻懂的事项了。

「其二，不求胜。」

由于是在首次赌赢的那天听到这样的教诲，拉撒禄还记得年幼的自己向养父反驳了几句。对于不服气的拉撒禄，养父是这么解释的。

所谓的赌博，其实不算是正经的行为。「不算是」这样的形容法，是身为赌博师的养父这么断定的，真要说起来，应该算是相当不正经的行为，而以此为业的赌博师也可说是所谓的旁门左道。

经营赌场的业者也和赌博师一样——或涉入得更深——同为黑社会的居民。

所谓的赌场既不是公共设施也不是慈善机构，而是十足十的营利组织。对赌场的老板来说，该思考的是如何从上门的客人口袋里榨取现金。

在赌场里胜出，也意味著从赌场老板这样的黑道分子手中强抢利益。

当然，既然经营的是赌场，就会需要少部分的赢家存在，也会出现走偏财运而一夜致富的顾客吧。要是赌场杜绝这类客层的胜机，那客人应该也会逐渐失去光顾的意愿吧。

不过，对于仅靠著赌博维持生计的赌博师来说，若是反覆获取大量的利益，就自然会落得遭到老板盯上的状况。

「不求胜」。

说得更精确些，养父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若是考虑到事后遭到报复的风险，就不该持续获取足以让赌场老板盯上的大笔利益」。

虽然拉撒禄觉得这话未免省略了太多部分，但养父就是喜欢用这类简洁的话语交代事情。

赌博师虽然输不起，但也赢不得。

持续获胜下去，就会招致赌场老板和其部下出动，以充满黑道风格的粗暴手段「解决」事态。不管是谁，应该都不喜欢沉在弗利特河的淤泥里变成腐烂的尸体，或是被拾荒客剥走自己身上的一切家当吧。

对于原本只是一介街童，天天过著躲避孤儿院追捕生活的拉撒禄来说，虽然分类上属于不良分子，但愿意收养自己并教导自己赌博师之路的养父是他深深感激的对象。因此，他尽可能忠诚地遵守著养父给予自己的多数教诲，特别是关于赌博师的这三项守则，更是拉撒禄最为中意的部分。

由于养父最后惹到了黑道世界的大人物，落得了横死的下场，让这三项守则显得更是说服力十足。

「至于第三项则是————」

不求败、不求胜，再加上另一项——

拉撒禄认为，正是因为有好好遵守这些教诲，自己才能在养父生前、死后以及年过二十五的这段期间靠著赌博师的身分维生。

不过，若是以这层角度来看，这天晚上的拉撒禄显然是个严重不合格的赌博师。

「…………这可真糟，我赢太多了。」

在赌场——黑巧克力坊泡了一整晚的拉撒禄，这么低喃著摇了摇头。

事情的梗概很简单，原本一如往常，靠著扑克牌赌博满足兴致的拉撒禄，察觉今天赢得稍微有点多了。虽然那尚不构成会带来麻烦的金额，但他目前并不缺钱，而且依照拉撒禄的原则，随性赌博赚多的钱，应当减少至最低限度才是上道。

赚著不会被赌场盯上的蝇头小利藉以维生，正是拉撒禄的生存信条。而遵照著这种信条的他，决定将多赚的这些钱全数押在轮盘的其中一个号码上。

为了维持收益，这类赌场都会安排不少耍老千的装置或手法。拉撒禄原本认为，他随便押的一个数字不可能中奖。岂料——

（想不到居然中了。）

即使揉了好几次眼睛仔细看，小球还是稳稳地落在拉撒禄下注的红色十四格子里头。

拉撒禄抬头望去，只见年轻的轮盘荷官露出了与格子相反的铁青脸色。他八成收到了「绝对不能让球掉进红色十四号」的指示，并试图动了些手脚，但也不晓得是操作失误还是出了意外，最后的结果就如眼前所见。

（也许是今天客人多，让他慌了手脚吧……）

拉撒禄一边揣测著荷官的心境，一边有些困扰地用鼻子呼了口气。

黑巧克力坊里设有六张用来赌博的桌子，除了赌桌之外，也在墙边摆了几张长桌，作为用餐或是交易之用。

每张赌桌都不断有赌客们轮番下注，让每一张赌桌都维持在十人左右的规模，但光顾赌场的可不只有这些人而已。

有视赌场为社交场所的好事之徒、有等著赌博师错估情势大败的高利贷商、有被赌场雇用的女侍、有瞄准大捞一笔的赌博师下手的扒手，而小鬼头们为了赚取小费，在客人的缝隙之间探头穿梭，其中也有几名充满好奇心的绅士与淑女的身影。

众人都是怀著想趁著天亮前最后喧闹一番的心态踏入赌场，而此时的黑巧克力坊已经挤到快连站的位置都不剩了。菸斗的紫烟、蜡烛的灰烟、人们的热气、香水的气息，加上咖啡、巧克力和料理的香味也混在一起，让空气变得相当沉重。光是吸上一口，就让人产生了肺部湿成一片的错觉。

拉撒禄反射性地问了一句——质问的内容是他早已熟知的事实。

「啊——单押一个数字的倍率是多少啊？」

「是三、三十六倍……」

荷官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这么答覆后，周遭的观众登时为之轰动。

对于一般的客人来说，这种单押一注，而且还漂亮中奖的情境，应该是相当有看头的一幕吧。许多人纷纷向拉撒禄投以喊声，荷官则是以颤抖的手递出了钜额的奖金。

金币堆积如山。拉撒禄拿起了其中的一枚，在掌心里转著把玩。

这可真糟——他这么想著。虽说帝都的赌场多如繁星，但若是被已经混熟的黑巧克力坊盯上，终究还是弊大于利。

他虽然也想过把这些赚来的奖金一股脑儿地输光，但现在已是黎明时分，赌场差不多该打烊了。要输掉些许固然不难，但要统统赔光就不太可能了。况且，他已经亲身体验过贪图快速而随意押注所带来的后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拉撒禄将金币放回桌上，接著将手伸入口袋。

「喂。」

拉撒禄这么一喊，荷官就惹人怜悯地颤了一下肩膀。他满脑子的思绪，想必都被赌场老板在这之后会怎么要他为这么一个大包扛起责任的恐怖念头给占据了吧。

拉撒禄掏出了口袋里的金币给荷官看了看。那是现在鲜少使用、名为索维林硬币的旧时代货币。

「我不信奉寂静主义（注：一种基督教的哲学概念，主张信徒应透过祈祷将自己完全交给上帝，彻底舍弃自身的意志），但我一直认为，人在感到犹豫的时候所该做的事，其实都是已经注定好的。」

困惑的荷官将视线紧盯著金币。那是一枚稍大的硬币，表面雕刻的是已经过世的伊莉莎白女王头像。

「如果是正面朝上的话……就这样吧，我会拿这些奖金买些价格高昂的东西再回家。当然，是在这间店消费。」

荷官一瞬间还摸不清楚拉撒禄的话中含意，但他随即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神采。这名荷官似乎有著容易将心思表现在脸上的个性——这样的个性其实极不适合在赌场工作。

简单来说，这次的问题出在赌场赔了太多钱，而拉撒禄只要把赚来的利益交还给赌场，这事就一笔勾销了。这类赌场都和黑社会的居民互通声息，并经手著见不得光的商品交易。

拉撒禄虽然没有特别想要的商品，但只要随便买点昂贵的东西，这里的老板应该也会心满意足，对荷官的斥责肯定也会减轻许多。但反过来说，拉撒禄也会因此失去这天所有的收入。

「如果是反面朝上的话，我会就这么回家——然后大概会拿这些钱作为资本，做些脚踏实地的生意，从此不当赌博师了吧。不如就试著开间租书店好了？」

这回荷官的表情明显地沉了下来。这个选项会让拉撒禄保住利益，但事后恐怕会遭到赌场盯上，这名荷官想必也会受到严酷的惩罚。

拉撒禄以手指挟著金币，轻轻地晃了晃。

此举有可能会影响自己、眼前的荷官，甚或是赌场今后的命运，但拉撒禄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振奋。

拉撒禄总是抱持著船到桥头自然直——该说再稍微消极一点的心态。而在掷出硬币后，无论朝上的是哪一面，拉撒禄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他将内心的情感，化为更为精确的词汇轻声呢喃：

「无所谓。」

他以拇指弹出了金币。

在赌场昏暗灯光的照耀下，金币就像金色的蜜蜂般拖曳著余光向上飞升，但终究没有觅得落脚之处，并受到重力之手的牵引。

拉撒禄伸出单手，接住了向下坠落的小小金币。这熟练的动作，说明了他每次遇到需要抉择的状况时，总会像这样掷硬币决定。

而展露的结果是——

「————好啦，那我就买点东西带回去吧。」

在摊开的掌心上头，浮现出伊莉莎白女王的微笑。荷官也随之露出了连金币都相形失色的灿烂笑容。

拉撒禄开始动脑，思索该拿手边这笔钜额的收入购买黑巧克力坊的何种商品，才能达成退还利益的目的。

并非在这座赌场经过加工的宝石，以退回利益的效率来说意外并不高，马上就被他从选项里剔除了。至于比市售品的药效更为强烈的毒品或是违法物品固然高价，但对拉撒禄想好好守护的宁静生活可能会有种下祸根的风险。

如此一来，能选择的商品就不多了。

「看来是——人啊。」

价格高昂、属于合法，而且不会带来太多麻烦的商品。

除了奴隶之外不做他想。

后世的人们，想必会将这个时代称为「赌博世纪」吧。

哈姆雷特过去曾这么吐露自己的烦恼。

「是该苟活还是一死（To be or not to be），这真是个问题。」

戏曲《哈姆雷特》乃是不朽名作，这句台词更是堪称无人不晓的经典名句。不过，哈姆雷特若是活在这个时代，肯定会这么大喊吧——

「是该下注还是收手（To bet or not to bet），这真是个问题。」

由于在上个世纪延揽大权的清教徒势力衰退，他们所制订的规范也随之产生了破绽。原本视严谨、清贫和禁欲为准则的清教徒时代已逝，这个世纪展露出全然不同的新面貌。

赌博文化宛如苦候冰雪消融的草木般，冒出了一片片的新芽，并在转瞬间席卷帝都——甚至是英国全土。

如今，连栋打造的赌场四处林立，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赌博的对象。无论是政治、宗教、战争还是个人的人生，都可以化为赌金丢入彩池之中。

这个时代弥漫著近似躁郁症般的气息。历经清教徒的压抑之后，赌博的盛况却讽刺地更胜往昔。

无论是王族、贵族、有钱人还是工人，每个人都对骰子掷出的点数或喜或忧。昨天还是一介乞丐的男子，只过了一晚就跻身富豪之林，贵族则会因为仅仅一张扑克牌而落得一贫如洗的下场。对寥寥无几的赢家的憧憬，造就了数百甚至数千倍之多的输家。

后世的人们，想必会将这个时代称为「赌博世纪」吧。

赌博师拉撒禄·凯因德就活在这样的时代。

第一卷 一 南海不降雪

帝都的早晨总是喧腾无比。

据说有六十万还是一百万之多的帝都居民总是会被点火的声响吵醒。虽然点火声原本顶多只会让家里的人们听见，但若是同时响起就会化为巨响，如同潮水般覆盖整座帝都。

性急的车夫一大早就驾著马车四处绕行，对早起感到不满的马儿们则是高声嘶鸣著。差点被马车撞上的信差们的咒骂声，以及企图拦下马车的早起工匠们的吆喝声，就这么交缠成一气。

帝都有著「要在早上十点前打扫家园前方道路」的法令，但遵守的市民却是少之又少。路上的污泥被马车或行人们随意踢起，不时传来打扮入时的人们被弄脏衣物所发出的惨叫。

若是起床开窗爬上屋顶，应该就能看见像是被笔刷抹上一层薄墨般的满天云朵，以及对著港口并排、宛若白色羽毛般的帆船吧。虽然人们的生活噪响势如浪涛，但若是凝神倾听，也许真能听到从近处港湾传来的海浪声。

悠扬嘹亮的钟声来自于教会。光是在帝都就有为数数百的教会钟楼，正向虔诚的信徒们宣布著起床工作的时间。

帝都的早晨虽然会让乡下人看得目不暇给，但对于从小在帝都长大的拉撒禄来说，这不过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罢了。

「我可是一路工作到天明啊，就让我好好睡一下啦……」

皱著眉头的拉撒禄，对著从忘记拉上窗帘的窗户外射入的阳光咕哝道。清教徒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气得直跳脚，但对于身为赌博师的拉撒禄来说，赌博可是一种堂堂正正的工作。

在黑巧克力坊赌了一个晚上，加上出了点差错，因此他已经累积了一身疲劳。他还记得自己在天将亮时踩著虚浮的脚步回到家里，并让整个人都躺上了沙发，而那就像是几分钟前的事。

由于养父是在某一天突然遭人杀害，因此即使养父可能原先没有那样的意思，还是留下了许多的财产过继给拉撒禄。

这间盖在伦敦东区的连栋平房也是其中之一。

虽说腹地不大，不过这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建得十分牢固，对于独居的拉撒禄来说已十分宽敞。毋宁说，由于他没有雇用女仆或是帮佣，因此反而落得欠缺维护的状况。

拉撒禄像个惧怕阳光的亡灵般，在沙发上缩起了身子。若认真而言，他只要改去床上睡觉或是拉上窗帘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就连这样一个小动作，对他来说也麻烦得要命。

拉撒禄暗自决定，除非有客人或是感到肚子饿，不然他就要这么继续睡下去。

自窗外射入的阳光在室内飘散的尘埃渲染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倾倒的柱子。看到这幅光景的拉撒禄想起了「天使之梯」这个词汇，接著露出苦笑。

「就算是天使，应该也会对这种破宅敬谢不敏吧……」

他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拉撒禄迷迷蒙蒙地陷入了烂泥般的睡意之中，然而他宁静的早晨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嗯。谁啊？」

这是因为过没多久，就有人粗鲁地敲著他家门的关系。从那宛如啄木鸟般的锐利敲法来看，至少可以肯定来者并非拉撒禄为数不多的朋友。

拉撒禄打算佯装不在家，但来客那敲门的手法，似乎深知拉撒禄肯定在家。

无奈的拉撒禄爬起身子，一边前往玄关，一边拍著身上衣服各处寻找菸斗。但最后还是没能找著，因此拉撒禄在吞了口刚起床的黏稠口水后打开了玄关大门。

「您早，拉撒禄大人。敝人送商品来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与早晨清爽的空气格格不入的男子。

男子的身材有如缝针般纤细，明明时值初秋，但他却以厚重的大衣包覆著身子。从帽舌下方窥见的双眼虽然弯出了笑意，但眼皮底下的双眸却是带著一股与活力完全无缘的黏稠黑暗。就拉撒禄看来，虽然瞧不出职业，但男子肯定是黑社会的居民。

而这名感觉不甚吉利的黑衣男身旁还站著一名孩童。虽然将兜帽拉得低低地看不出长相，但应该是女孩子吧。

「是教会派来要求捐献的吗？以圣歌队来说，你们的人数好像有点少啊。」

「不，您误会了。敝人来自黑巧克力坊。」

对于拉撒禄无聊的笑话，男子陪著笑脸圆滑地打发掉了。拉撒禄接著哼了一声。

（送商品来的，然后是黑巧克力坊————哦，确实有这回事。）

拉撒禄开始回想起昨天到底买了什么东西。

在赌场大赢一场的记忆朦胧地浮上心头，接著为了怕被赌场盯上而决定拿这笔钱买个高昂商品的回忆，也接连浮现出来。

「确实有这回事」绝非玩笑话，拉撒禄是真的把这件事情几乎忘了个精光。

就算是提到昨天的购物，其实也只是为了将利益退还给黑巧克力坊所做的行动罢了，购买商品并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由于拉撒禄对买下的商品丝毫不感兴趣，因此在睡过一觉后就连「买过」的事实都几乎忘了。虽然拉撒禄不记得有没有约好要怎么处理，但看来卖家似乎没有忘记此事，并在隔天将商品送了过来。

黑衣男子看似心情大好地搓著双手说道：

「布鲁斯·夸特也很开心喔。这原本是受某位富豪委托所准备的商品，但因为和那位富豪的交易陷入破局，加上出手阔绰的买家不太会从天而降，正让他伤透脑筋呢。哦，当然，这个是原装货，还请放心。」

「啊，这样喔。」

再怎样也不至于把「无所谓」说出口，但因为拉撒禄说这几个字时透出了强烈的不在乎感，让男子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大概是一般来说，在交易这类商品的时候，男子总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反应藉以取乐吧。

顺带一提，布鲁斯·夸特乃是拉撒禄昨天光顾的赌场——黑巧克力坊的老板，在黑社会也是稍有势力的人物。但因为黑巧克力坊本身不是多大规模的赌场，因此他也只是「稍有势力」的层级而已。

布鲁斯是一名多角经营、连违法生意都插手的商人，有张看似狡猾的圆脸。

黑衣男子看起来还有话想聊，甚至还摆出了希望能让拉撒禄招待他进门的神情，但拉撒禄决定当作没发现，打了个呵欠说：

「总之，商品就只有这个吗？哦，这样啊，那很好。谢谢啦。」

话声甫落，他就在男子的面前将门一把带上。虽然男子打扰拉撒禄的睡眠固然是造成了些许不快，但平时的他也差不多是这种态度。

他观察了一下门外的气息，知道男子在稍作停留后便离去了。

「好啦——」

留在门内的就只剩下拉撒禄和一名少女。

「…………该怎么办呢？」

拉撒禄昨晚购买的商品，说穿了就是奴隶。

据说，这个国家存在著超过两万名的奴隶。

这些奴隶多是输入自非洲大陆的黑色人种，被当作单纯的劳力使用，但其中也有来自多样化的国度，为了更加多样化的目的而被输入。反过来说，虽然案例较少，但帝都也发生过掳人并将之作为奴隶输出的案件。

拉撒禄所购买的，是来自远方的其中一名奴隶。毕竟扣除宝石和违法物品之后，能在黑巧克力坊买到的高价商品，也就只有奴隶这个选项了。

「我这是第一次买奴隶啊。」

拉撒禄像是在确认事实般这么呢喃道。

这是他头一次产生了特别得购买奴隶的需求，而他活到现在，也几乎没接触过所谓的奴隶。

奴隶少女虽然进了门，但她既没摘下兜帽，又还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看起来活像尊人偶。拉撒禄不禁暗想：「难道大部分的奴隶都是这个样子吗？」

总之，傻站在玄关口对话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决定。

拉撒禄转过脚步，准备走回客厅，但他随即撇过头皱起眉。

「喂。」

这是因为拉撒禄原以为身后的奴隶会跟上，但她却还是直挺挺地站在玄关口的关系。

被拉撒禄语气不善地喊了一声后，少女的兜帽微微一动，接著踩著轻盈的脚步跟了上来。看来她并不是因为行走不便才站在原地。

拉撒禄叹了口气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经年累月使用的沙发已经深深凹陷下去，即使是没多少重量的拉撒禄也足以令其发出悲鸣。

「…………所以说……」

拉撒禄看著伫立在门口一带的奴隶，像是嫌麻烦似的伸手抵颊。

由于坐在沙发上让视线变低，这下拉撒禄总算看到了她兜帽底下的脸孔。虽说因为人种不同，没办法辨识出正确的年纪，但应该是超过十岁，还不到十五岁的年纪吧。

她有著让人感受到异国风情的褐色肌肤，刻意留长给他人观赏的柔顺头发并未盘起，而是就这么垂落在兜帽底下。女性大概只有孩童或是妓女才会放下头发，但眼前来自异国的少女大概是看似年幼的关系，实在没办法连结上妓女的印象。

她的脸蛋固然标致，但因为没展露出一丁点儿的情绪，让那份美貌沦落得如死水一滩。从那对大大的眸子之中，可以看出拉撒禄脸孔的小小倒影。

「该怎么办好啊？」

说起来，拉撒禄并不是因为想要奴隶而出手购买的，自然也不知道该让奴隶做些什么事。

「喂。」

「…………」

拉撒禄试著喊了一声，只见少女脸上表情虽无变化，但那对眸子却微微浮出了怯色。不过，那恐惧的神色可说是微乎其微，若非拉撒禄因为工作性质锻炼出察言观色的本事，恐怕也瞧不出来。

然而，少女并没有回应。

「喂——」

「…………」

「唔嗯，该不会是语言不通吧？」

但就算真是如此，多少也该应个声吧？——在拉撒禄露出困惑的神情后，少女一度张阖自己的嘴。

随著她阖上嘴的动作，传来了一丝空气穿过喉咙时发出的「咻咻」声，接著，少女以手指抵著自己的嘴巴。虽然动作不大，但拉撒禄还是看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没办法说话啊。」

这回少女点了一次头。看来她不是不应声，而是应不了声。看她能表达意思的反应来看，似乎是懂英语的样子。

「怎么特地送了个不会讲话的奴隶过来啊？我该不会被当肥羊坑了吧？」

由于昨晚的状况让他心烦，交易的过程几乎是草草作结，拉撒禄也没有亲自挑选奴隶。明明花了大把金子，对方为何还会送个哑巴奴隶过来，这点连拉撒禄也不明所以。大概是被对方瞧扁了，所以就趁机把瑕疵品送来作为处分吧——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在购买时亲自确认这点，确实是拉撒禄的疏忽，在那之前，他连特意确认的兴致都没有就是了。

而因为少女没办法说话，因此对于拉撒禄的自言自语，她当然也没有给予回应。

不过，拉撒禄的一举一动都在少女的关注之下，他知道自己一有任何动作，少女就会显露出相当害怕的反应。

拉撒禄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吶，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没打算吃了你。」

他试著缓和气氛，但随即察觉少女就连听到这句话都会瑟瑟发抖。

无论想说或是想做什么，都只会让少女徒增胆怯。在少女的眼里，拉撒禄恐怕就像只狮子或是野熊吧。就算和自己关在同一座笼子里的狮子友善地过来搭话，若对方是个钩爪锯牙的野兽，终究还是会让人害怕。

拉撒禄还打算说点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会把事情变得更糟，加上他已经很困了——疲劳感似乎还没完全褪去，身体相当沉重。

「无所谓。」

像是要转换思绪般这么低喃后，拉撒禄便朝著身旁的橱柜伸出了手。不管是拉撒禄还是他的养父，都是和「好好整理」这四个字完全无缘的个性。在赌场赚到的金钱或是物品往往会被他们随意搁置，就此拋诸脑后，而赌场赢来的那些东西就像日积月累的尘埃一样，大都毫无逻辑地被塞进橱柜之中。

他从中取出的是一个怀表。虽然看起来有些陈旧，而且也缺乏保养，但应该还是有一定的价值吧。

拉撒禄将怀表朝著少女轻轻一拋。少女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怀表，没让它掉落在地。

「若你有那个心情，就在十一点把我叫起来————看得懂表面的意思吗？」

在看到少女宛若和怀表化为一体般，以机械化的动作点头后，拉撒禄遂再次躺到了沙发上头。

原本以为和不认识的人共处一室会让人睡不著，但拉撒禄的神经似乎比他自己想像得还粗上许多。

睡魔很快就将他拉入了梦境。

再次转醒时，拉撒禄一瞬间还以为奴隶少女打算杀掉自己。

那是因为睡得昏沉的耳朵遭到激烈粗暴的巨响敲打的关系。那像是要贯穿人体般的声响，让拉撒禄联想到人与人互殴的光景，在他的脑海之中，打斗的双方变成了奴隶少女和自己——而自己成了挨揍的那一方。

但实际上，不过是声音从玄关处传到了客厅罢了，根本没有人碰到他的身体。拉撒禄摇了摇头扫去和梦境搅和的妄想，懒懒地在沙发上起身。

「…………」

少女就和刚才一样，站在拉撒禄睡觉时所站的位置。所谓的「和刚才一样」，指的不只是她没有更动站立的位置，也包括了姿势和表情方面没有变更分毫的意思。

难道她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就只是待在原处待命吗？——拉撒禄不禁有些困惑。少女的眼眸正摇曳著微弱的情感——那大概是因为听到了敲门声的关系，但她的脸孔并没有因此转开，看起来就像一尊精巧的蜡人偶。

「啊，不对，是敲门声啊。」

慢了好几拍后，拉撒禄的思路才察觉到吵醒自己的是敲门声。那像是要把整个玄关大门捶飞般的敲门手法和早上不同，是他熟悉的节奏。

为了得知现在的时间，拉撒禄抬起手臂，伸向少女接过之后就一动也不动地握著的怀表。他的手让少女惊颤了一下。

「…………呃。」

少女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呼气声，肩膀为之一跳。也许是因为睡得和尸体没两样的拉撒禄突然有了动作，出乎她预料的关系。

拉撒禄忍著没叹气，尽可能放轻动作拿起怀表。表面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还不到要少女叫他起床的时间。

要是置之不理，门板搞不好会就这么被对方敲破，因此拉撒禄站起身子准备应门——却在这时歪起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弧度。

「喂，我说——」

少女看似害怕，但还是用力点了个头。

「去帮我开一下玄关的门。只要开了门，你应该就会看到一个像这样——个头和熊差不多的男子。」

在说到「像这样」的时候，拉撒禄戏谑地张开双手，比出了一个比自己大上一倍的人影轮廓。虽然不知意思是否有传达清楚，但少女确实点了个头转身迈步。

拉撒禄再次深坐在沙发上头，捡起了脚边的金属容器。上窄下宽的瓶子里还留有些许液体，他喝了一两口酸酸甜甜的利口酒。

几秒钟后，传来了大门被打开的声响。

「嗨！『便士』凯因德！我听说你在布鲁斯的赌场出了大糗————」

然后是一阵沉默。拉撒禄想像起熟人和少女相互对视的光景——

「拉撒禄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你受了惩罚被迫喝下怪药了吗！呜哇！变得好小啊！连人种都变得不一样啦！连性别！还有年龄也变啦！这是怎么回事啊！拉撒禄！拉啊啊撒禄呜呜呜呜呜呜呜！」

拉撒禄听著响彻室内的喊声捧腹大笑。

访客似乎相当惊愕，那慌张的脚步声甚至传进了客厅之中。毕竟这间屋里原本只住著拉撒禄一人，而拉撒禄连一个女仆都不雇用的孤僻个性也是广为人知，因此，当预期出来应门的拉撒禄变成了一名娇小少女时，也难怪对方会感到惊讶了。

在少女归来之前，惊愕的喊声未曾止歇过。而随著客厅的门被人打开，少女和身后的一名大汉也随之现身。

「嗨，琼恩。」

「哦，太好啦！你是拉撒禄对吧！你要是真的变成这么可爱的模样，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踏进客厅的男子名为琼恩·布隆顿，是拉撒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就算拉撒禄没坐在沙发上，他依然也是一名不抬起脖子就看不见头顶的高大男子。和身旁的少女相比，琼恩不仅身高快高出她一倍，受到严格锻炼的肌肉所堆积出来的肱二头肌也比她的腰枝还粗。

琼恩过去曾是名水手，帝都明明终年被厚重的云层所覆，但他的肌肤却晒成了一碰彷佛就会被烫伤的红铜色。他的头发颜色是受到海风刮伤的淡金色，受过了大小伤势的脸孔虽然显得扭曲可怖，但双眼却意外地散发著如孩童般的纯真光芒。

不过，他其中的一只眼睛目前被肿起来的瘀青遮住就是了。大概是在昨天工作时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吧。

他是一名拳击手。

这个时代的拳击还未发展成一种运动，就只是没有规则的街头比赛而已。而因为这是个一切都能赌的时代，拳击比赛也成了赌博的对象，琼恩正是以此为契机结识了拉撒禄。

明明几天前才见过面，琼恩却像是数年不见似的夸张地张开双臂露出微笑。

「不过，我可真是担心死了！毕竟我听说『便士』凯因德难得地大赢一笔，还引发了一场骚动啊！是说，那个可爱的孩子是怎么搞的，她到底是谁啊！原来如此，我才觉得你何必和芙兰雪提分手，原来是因为喜欢这一型啊！我带早餐来了，可以在这边吃吗！是我昨天比赛赢来的！」

「把话题精简一点啦。还有，我是被芙兰雪甩掉的。」

「是这样啊？啊哈哈！那可真是抱歉啊！但芙兰雪和我说是你甩掉她的喔！」

「你这和纤细两字彻底无缘的个性，再次让我领教到了厉害之处啊。」

拉撒禄叹了口自肺底呼出的气息，将视线转向完全没显露出任何反应、伫立在地的少女身上。虽然少女看似不怎么好奇，但拉撒禄还是姑且具备著为她做个介绍的处事能力。

「这个毫无建树地压迫著室内空间的家伙，名叫琼恩·布隆顿。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拳击手，还是个把住家改建成道馆之后，反而让自己没地方住的超级傻瓜。」

藉由街头格斗闯出名号的琼恩，由于担忧拳击文化会因此衰退，是以他奋发图强，打造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座拳击道馆。

这固然是美事一桩，但他不仅直接把住宅改造成道馆，还犯了没规划居住空间的失误，因此现在过的是连住处都得花心思张罗的日子。

他平常是待在道馆生活，但由于道馆里没有任何家具，因此基本上是在外用餐，有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来到拉撒禄的家吃饭。说来，街头格斗是在各处举办的，因此拉撒禄很少亲眼见识比赛的状况，但听说不管是比赛还是道馆都经营得相当不错。

「这家伙连脑袋里都长了肌肉，因此还挺强的。要是在拳击比赛看到这家伙的话，建议你把赌金押在他身上啊。」

「哈哈哈！能被专业赌博师这么称赞还真是荣幸！」

也不晓得是没听出拉撒禄话中的挖苦，还是察觉了却加以忽视——总而言之，正因为能把拉撒禄的话不当一回事，琼恩才能和拉撒禄维系这么久的友谊。

琼恩看著被搭话后稍稍动了动脖子表示有在听的少女，开口问道：

「所以这位小姑娘是哪位？我知道了，是你的远房亲戚对吧！」

「你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你应该听说我昨天一时失手，赚了一笔大钱的事吧？」

「嗯！好像是这样！」

「帝都传递消息的速度还是一样快啊。总之因为这层原因，我有必要把利益送回布鲁斯那胖子手上。但因为直接奉上现金未免也太不给他面子，所以我透过购物的手段达成目的——最后买下的就是她。」

「…………」

少女无言地行了一礼。

「喔！原来如此！你的胆子还是一样小得要命啊！」

这就是琼恩首先发出的感想。虽然没正式听过所谓的赌博师三守则，但多次和拉撒禄一同出入赌场的琼恩，很清楚他有著「不能赢太多」的行事准则。

「没必要那么战战兢兢的，大胜一场不是很好吗！不如说拿出真本事获胜才是对于对手的尊重吧！」

「别拿你那种挥拳互殴的世界混为一谈啦。」

「所以说这位小姑娘就是奴隶啊！真是刻苦的出身啊！」

琼恩伸出了宛如隔热手套般的厚实手掌，粗鲁地摸了摸少女的头。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出力抵抗，只见她纤细的脖子像是随时要被折断似的左摇右晃。

「那么，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没错！就算是奴隶也该有名字吧！我想打声招呼，但若是不知道她的名字，那未免太失礼了！」

拉撒禄将视线朝著下方看去，望向少女被兜帽遮住的发旋一带。少女应该有感受到视线，但她还是连个像样的反应都没有。

「经你这一提，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啊。那个奇怪的黑衣男也没和我说。」

拉撒禄嘟嚷著说道。至于自己因为嫌麻烦，在对方说明之前就请他吃闭门羹一事，则是被刻意忽略了。

「喂，你叫什么……啊，你没办法说话嘛。」

听到拉撒禄的话语，少女先是微微抬动下颚和他对上视线，接著拉了一下身上穿的衣服襟口。

说到少女所穿的衣服，其实也就是朴素的洋装和套在上头的兜帽罢了，不过在衣襟一带可以看到绣了小小的文字。

那大概是把不同国家的语言转换成英语的拼音吧。读起来的语感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能够让人念出声来。

「莉拉？」

被唤了名字的少女——莉拉在一瞬间像是感受到痛楚似的皱一下眉，随即点了点头。

「莉拉啊。她叫莉拉。」

「什么！这孩子没办法说话吗！」

「我也不太懂。我应该是花了不少钱买的才对，但来的却是这个女孩，我虽然知道姿色和价格成正比，但说不出话这点真的很值钱吗？而且她还一副瑟缩胆怯的样子。」

在两人交谈的这段期间，少女眼里的浓稠惧意仍挥之不去。

虽说被卖给人家当作奴隶的情况下，会有这样的反应也算是合情合理，但就拉撒禄看来，她的模样就像是恐惧深植在心底似的。

「是这样啊？她没有表情，所以我看不出来啊！」

「你最好学点看人脸色的本事。」

拉撒禄耸了耸肩。不过对于以打斗为业的拳击手来说，察言观色的技术大概派不太上用场吧。

那虽然是混杂了纯粹的埋怨和介绍他个性的一句话，不过琼恩只是低吟了一声，随即蹲下了身子。他勉强睁开被瘀青遮蔽的眼睛窥看莉拉，接著以粗鲁的动作伸出手指，打开了她的嘴巴。

在打量了喉咙深处一会儿后——

「嗯！」

「你这样做，看起来就像个强掳孩童的恶灵（Bodach）似的。就算被警察逮捕，我也不会帮你说话喔。」

「我懂了！这孩子是那种『不说话反而昂贵』的奴隶吧！看来喉咙是后天被人烧烂的！」

听到琼恩一副真相大白的语气，让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为了不让可爱的小孩萌生丝毫反抗情绪，用疼痛管束他们！然后再用药烧烂喉咙，也不教导他们识字！如此一来，就能制造出『不管对他们做什么事或用什么方式对待也不会加以反抗，而且就算逃跑也不会引发任何问题』的奴隶啦！」

「…………你了解得还真详细。」

「毕竟我兜售的是暴力嘛！会和那方面扯上些许关系也无可奈何！」

拉撒禄这才想起当时的状况不太对劲。

在把莉拉送来时，那名身穿黑衣的男子没带著任何部下，而是只身前来。他原本觉得黑衣男没做好防止奴隶商品逃跑的准备，未免太过鲁莽，但仔细想想，黑衣男恐怕是已经有了将莉拉调教成「不会逃跑」的把握，才会这么做的吧。

况且，在拉撒禄睡觉的这段期间，莉拉明明有无数逃跑的机会，但她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是用那种方式……管束的啊……」

「会害怕也是当然的吧，拉撒禄！居然买了这种孩童，你的性癖到底是变态到什么地步啊！」

「我又不是想要才买的。」

之所以缺乏反应，以及不会自行跟上这两点，大概也只是因为「没有收到命令」的关系吧。但「只是没收到命令」这几个字感觉也不该就这么说出口。

她的双眼之所以蕴含著怯色，如今原因已是昭然若揭。

（若是单纯要满足性欲的话，这里妓女那么多，随便找几个就能解决了嘛。既然被刻意训练成不能和他人对话，那就代表是为了做非常骯脏的勾当而生的奴隶吧。）

以童话来说就是蓝胡子，近代则有萨德侯爵。在莉拉眼中，拉撒禄就是这类会将暴力和性爱揉合在一起的变态吧。

在调教她的过程中，那些指导者想必已经清楚说明过被送到卖家手上后会有哪些待遇，而她肯定也一直想像著那样的光景吧。此外，为了杜绝莉拉逃跑的风险，指导者也彻底摧毁了她的心灵。

她身为奴隶的过去，以及想像的未来，似乎都在在折磨著她自己的身心。

（也难怪她会露出那种表情。）

莉拉的表情之所以会如此虚幻空洞，是她为了接纳自己不知能不能见到明日太阳的境遇，同时也是她的觉悟。

拉撒禄想了想现在的自己该做些什么后——

「…………无所谓啦。」

他一口气喝乾了产生灰尘味的利口酒。总之，和这名奴隶少女乾瞪眼确实没办法解决任何事情。

「是说……我好像还没和你做过自我介绍啊。我是拉撒禄·凯因德，吃的是赌博师这行饭。」

「『便士』凯因德，你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可以再体贴一点啦！」

「你很啰唆耶————喔，『便士』凯因德只是个浑号罢了。」

勉强察觉莉拉的视线浮现出困惑之意后，拉撒禄这么为她回答。

「因为我一——直都只赚小钱（便士）的关系，所以就得到了这个名符其实的浑号。哎，是个被人寻开心的浑号啦，每个人都笑我是个胆小鬼。」

「怎么会！『便士』凯因德不是个挺好的浑号吗！」

「你只会把事情愈搞愈复杂而已，闭嘴吧。」

当然，只赚一便士的话没办法过活，因此他平时会再多赚一些。然而，拉撒禄追求的赌博手段，是以稳定而微薄的获利为目的，那避免大赢和不冒风险的态度，实在是和既有的赌博师形象大相径庭。

「说起来，我昨天就是一个不小心赢太多了…………」

拉撒禄以平淡的口吻谈起自己昨晚遭遇的状况，以及脱身的手段。

「简单来说，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奴隶才买你，也并没有感到欲求不满。说极端点，你对我来说根本是个无所谓的存在。到这里还懂吧？」

虽然怀疑她到底能不能理解，少女仍是垂直地动了动脖子。也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又并非帝都出身的少女究竟理解到何种程度，但拉撒禄实在没那个心情详细说明。

「你大可放心！这家伙虽然个性差劲、待人冷漠又是个家里蹲，但他怕麻烦的小心眼态度就连妓女都为之唾弃啊！」

「喂，想找碴的话我可是愿意奉陪喔。」

刚才那句话里到底哪边能让人放心了？

「哎，总而言之，我还没丧心病狂到会对你这种小不点出手。但反过来说，我也没好心到会向夸特那帮家伙为奴隶的人权说情。」

拉撒禄耸了耸肩。

他对奴隶的态度就和一般的帝都居民一样，也就是对他们不怎么感兴趣，与其花心思关注，不如将精力投注在眼下的烦恼上头——说穿了就是没把他们的存在放在心上。

「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了。你在这边有亲戚吗？或是没血缘也无妨，有可以依赖的对象吗？还是说，你有什么获取职业的管道吗？」

对于这三个问题，莉拉的反应都同样是摇了摇头。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状况，但遗憾的是，拉撒禄若是将她弃置于街头，就只会有饿死——或是比这更为可怕的下场等待著她。

拉撒禄交抱双臂靠上了沙发椅背。他在盯著天花板烦恼了一会儿后，随即被洒落脸上的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样吧，我姑且给你几个选项。」

「…………？」

「其一，是就这么待在我家生活。我最近刚好为无暇处理家事头痛，正打算雇个人帮忙。我会雇你为女仆，也会付你薪水。不过我做的不是什么正当的工作，所以能保障的部分也不多。其二，是透过我认识的管道，随便找个地方雇用你。我会帮你找些相对正派的工作地点，但在那之后我就不会管你的死活了。至于其三，则是你可以不理会前两项提议，直接离开这个家。我不会阻止你，但这个选项和自杀没两样，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拉撒禄先是伸出三根手指，接著收起了其中一根。莉拉则像只昆虫般，以毫无感情起伏的视线追著他的手指。

「真教人意外！因为你老是把『无所谓』挂在嘴边，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句『无所谓』就把她撵出家门呢！」

「琼恩啊，你是把我看成了没血没泪的疯狂赌徒吗？」

机灵的琼恩虽然没答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拉撒禄的揣测正中红心。

拉撒禄咂了一声。

「反正对我来说无所谓。你接下来无论是生是死，都和我毫无关系——话虽如此，我所说的『无所谓』并不代表『去死』。你过得是幸还是不幸虽然与我无关，但就算是我这种人，看到哭泣的孩子多少还是会心痛。」

虽然输光身家的赌博师往往只有悲惨的末路，但拉撒禄迄今都没有输到身无分文的地步。而正因为连赌连胜所产生的利益极为诱人，以赌博师为目标的人们才会如此络绎不绝。

「你的幸福和不幸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而正因为无所谓，若是发生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也有余力的话，起码还是会帮点忙。若是有人喊著『既然都无所谓的话，你就过上不幸的日子吧』，那么那种人就是没把『无所谓』当作一回事的骗子。」

毕竟也是肇于自身的失误所买下的奴隶，拉撒禄对她还是抱持著责任感。

琼恩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似的眨了眨眼，莉拉则是本来就说不了话。有一阵子客厅只陷入一阵沉默，拉撒禄再次咂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金币。

「要是没办法做出选择的话，就让我来决定吧。若是正面朝上，我就会雇用你，而若是反面朝上，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去吧。」

「…………」

看到莉拉点了点头后，拉撒禄便以拇指弹起金币。

拉撒禄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莉拉则是面无表情，在场对于掷金币的结果最忐忑不安的，大概是与这件事最无关的琼恩吧。

会忐忑不安，代表琼恩认为让这个家雇用莉拉是一个好选择——这让拉撒禄忍不住感到些许滑稽。毕竟赌博师这个行业对青少年不会有什么正面的教化作用，况且在谈教育作用之前，赌博师本身就是个难保明天是否会输得一贫如洗的不稳定职业了。

总而言之，发出清脆声响的金币落了下来，拉撒禄熟练地收进手中。

「是正面啊。很好，那我就雇你吧。你的第一份工作，大概就是清出一片给自己起居的空间吧。啊，不对，该先吃个饭才对。」

「好啊！我今天带来的是羊肉派！虽然三人分下来的分量会少些，但也没什么关系，就让我们靠著谈笑填饱没吃饱的肚子吧！」

「…………」

莉拉愣愣地眺望著嵌在圆形黄金上头的伊莉莎白女王。

她眼里浮现出的感情虽然产生了变化，但依旧没显露出友善的情绪。原本充斥著恐惧的双眼，只是混入了猜忌和困惑，变得更为深沉罢了。

拉撒禄虽然不知道一般的奴隶主人的人格是如何，多少还是有把握自己表现得比她知道的形象更为正派。

不过，若只是单纯为此事感到高兴，也就代表莉拉的心灵早已被绝望击溃了吧。

即使听到受到雇用，莉拉的反应也只是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丝变化。拉撒禄看著眼前的少女，忍不住心想：「搞不好她比我想像得还来得难搞啊。」并叹了口气。

平常去完赌场的隔天，拉撒禄几乎都是在睡眠中度过一天，而今日也是如此。

拉撒禄醒转的时候，太阳已然西斜，将帝都烘出了一片血红。他打了个呵欠，在睡眠期间变得乾渴的喉咙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登时传来像是喉咙裂成一片片的疼痛感。

拉撒禄从沙发上坐起身子后，随即察觉矗在自己身旁的影子，为此吓了一跳。

「…………」

「呜哇，吓死我了。什么嘛，你还站在那儿啊？」

今天还有别场比赛的琼恩早早就离开了，因此站在客厅里的自然便是莉拉。

拉撒禄心想：「她该不会一直站在那里吧？」不过，这样的猜测似乎正中事实。莉拉伫立的身影，散发著一股让人相信她就是一直站在原地的说服力。

「葡萄酒……」

拉撒禄之所以会开口，单纯只是意识迷蒙之际发出的咕哝声。他原本都是一个人住，要喝酒的话当然也只能自己去拿——不过，莉拉却对他的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在拉撒禄的腰还没完全离开沙发之前，她就已经跑了一趟厨房，将葡萄酒倒入金属制的杯子端了回来。拉撒禄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递来的金属杯。

「谢谢你。」

「…………」

听著这句话，莉拉歪起了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外国词汇似的。

不对，有著褐色肌肤的她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外国人，但并非指这个意思——而是她的反应就像是个出生以来头一次受人感谢的幼童。

拉撒禄看著莉拉的脸孔，莫名感到有些尴尬，索性将视线撇开坐回沙发上。

「你一直站著也挺麻烦的，要坐下来也没关系啦。」

「…………」

「原来如此。坐下。」

「…………」

拉撒禄指著一张椅子这么说后，莉拉随即在上头坐下。虽是如此，但她坐得极浅，就像在提防椅面会咬住自己的屁股，看起来很是别扭。

在喝乾整杯葡萄酒后，拉撒禄一直茫然地仰望著天花板。在强烈的酸味后劲完全自舌上散去之后，他才叹了口气。

「我是打算去吃饭啦，但手头有点紧啊……」

昨天在赌场赚到的钱，如今已经转化为少女的身姿坐在拉撒禄的面前了。不好好工作就会让钱包消瘦下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要是在橱柜或是家里搜索一番的话，应该可以凑到一笔暂时不愁花用的金钱啦……）

但拉撒禄肯定不会真的这么做。

迄今都被随意弃置的金饰，若特地将之挖出却只是为了活下去，那将严重有损身为赌博师的颜面。他总觉得一旦从这样的行为之中尝到甜头，自己的赌博功力就很有可能衰退好几分。

况且，一想到得花在打捞金饰上的功夫和受到的精神折磨，拉撒禄就觉得改去赌场对自己来说还比较正向健康一点。

「没办法，虽然不喜欢这么做，但还是边赚钱边吃饭吧。」

拉撒禄从沙发上起身，披上了外套，至于睡前所看的书本则是随便塞入口袋之中。

「跟我来。」

「…………？」

莉拉的表情依旧纹风不动，但拉撒禄从她的眼里看出，她的脑袋里完全没有「跟著自己走」的念头。

「干嘛露出那种一头雾水的反应，这家里可没什么正经的东西能吃啊。」

拉撒禄不仅不会煮饭，这个家也从来没雇用过女仆一类的佣人，因此这间屋里的厨房，说穿了就只是储藏室的另一种叫法。

「啊，对了。」

在走到玄关的时候，拉撒禄想起了某件事嘟嚷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是睡前还拿在莉拉手中的怀表。他将怀表推给了莉拉，要她收下。

「我虽然说要雇用你，但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也不打算阻止你。一旦想往外逃的话就尽管逃，若那时身上的盘缠不够，把这个卖了就会安心一点。」

他看出莉拉的眼里卷起了由各种情绪组成的漩涡。原本毫不在乎地接过怀表的她，在听完拉撒禄的说明后，登时战战兢兢地托著怀表，彷佛手里端的怀表比同等重量的金块还沉重。

能够逃出生天的希望、无法理解拉撒禄想法的猜疑、就算逃跑也无处可去的死心——虽然混杂了不少思绪，但最后浮现在她眼里的，是「为什么这么做？」的疑问句。

「没什么原因。因为你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拉撒禄只以这句话作为回答，接著推开了玄关的门。

下一瞬间，外头的刺激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不仅是粗鄙的喧嚣声而已，这一切全数化作奔流，像是在对五官宣示著此地正是帝都一般。

扛著轿子的轿夫们对挡路的群众们怒声斥骂，商人喊著明显有诈的夸张标语，马匹的腥臭味也随著蹄声捎至。试图吸引目光的女子们用上了许多鲜艳的色彩打扮，看起来彷佛来自热带的植物，其中也有些男人用类似的手法把自己装饰得格外醒目。

有一派说法表示，造访帝都的乡下人首先会感到惊讶的，是居民们全都踩著急切的步伐前进。

这样的说法确有其理。放眼望去，无论是谁都踩著让人想问「何以如此焦急」的急促步伐走在这狭窄的帝都之中。若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的话，想必很快就会遭到撞飞，并被埋在路旁的水沟里面吧。

「…………！」

看似来自异国、迄今没好好外出过的莉拉在看到街上的景色之后，会感到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莉拉站在玄关向外窥探，立刻瞠大了双眼。她像是想问「今天是什么节庆吗？」似的，将视线从街道的一端望至另一端，过了不久，她总算明白了今天并非节庆，而是单纯的帝都日常景象，并再次为此瞠目结舌。

她早上来到这里的时候也算是外出，但当时想必有用上马车一类的交通工具吧。

看到拉撒禄不当一回事地往外走去后，莉拉也慌慌张张地走下阶梯，但随即差点被轿子撞到，登时弹起整个身子。

虽然只是个慌慌张张地闪躲的动作，但对于一直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她来说，这可是罕见地能窥见她孩子气一面的反应。看到这一幕的拉撒禄在心底「哦」了一声。

莉拉似乎也察觉了拉撒禄的想法，只见她立刻又套上了那层冷漠的外壳。

不过，拉撒禄敏锐地发现莉拉在换上那张冷漠的面具时，身子也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的衣服就只有这一件？」

莉拉所穿的衣服是麻布所制，既无装饰性也无法御寒。由于是将奴隶视为商品兜售，因此除了奴隶之外，不会附属其他的有价之物——从这样的安排，可以看出布鲁斯精打细算的商人本色。

帝都的天气不仅多云，温度也偏低，这样的装扮未免太过缺乏防护。莉拉以机械般的动作点了点头后，拉撒禄随即摇摇头。

「哎，无所谓啦。跟我来吧。」

拉撒禄很快地踏出脚步，在他身后的莉拉明显表现出胆怯的气息，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跟了上来。

如果莉拉想逃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跑得不见踪影吧。

帝都里挤满了人，一旦混入人群之中，想找出特定的个人就变得极为困难。况且就如拉撒禄所说过的，他没对莉拉抱持著非追回来不可的执著心。

但实际上，莉拉踩著冷漠的步伐追在拉撒禄的身后。看得出施加在她身上的教育——或该说是痛楚——已经化为了枷锁，彻底束缚了她的手脚。

拉撒禄望著可怜兮兮的莉拉，轻轻哼了一声。

「无所谓啦。」

帝都的市容就有如一张巨大的拼布。

这里从古老到让人怀疑会不会是从兴建城镇时就保留到现在的木造建筑，到崭新的砖造民宅都有。光是在街道上边走边张望，建筑物所横跨的年代和工法种类，就多到用两只手也数不完了。

之所以会有许多新建的住宅参杂其中，是因为帝都火灾频传的缘故。不仅是臭名远播的十七世纪伦敦大火，帝都整体几乎都是容易引发大小火灾的地带，而法律更是明文规定，新造的住宅必须以砖瓦搭建用以防火。古老建筑被烧去一角，并被新造的建筑物填补上去的循环过程，就形成了帝都的历史。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街景就为之骤变的状况，在这边也不是多希罕的光景。

（若要说这座城镇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的特徵，那大概就是随处可见赌博的踪迹吧。）

虽然以赌博师为业、倚靠赌博为生的人并不多，但在帝都之中，赌博乃是最广为人知的娱乐。

就这么边走边瞧，也能看到坐在咖啡厅露天座位的男人们正玩著骰子，在另一处的路边，也有人以酒桶充作桌子，正以这次政府提案的法案是否会通过作为赌局，露天摊贩所陈列的书本之中，也不乏与赌博有关的书籍，而扑克牌也以商品之姿混杂其中。

拉撒禄所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脍炙人口的赌博区域之一。

「啊，拉撒禄大哥！」

在看到店铺的时候，拉撒禄被人搭了话。

从预计前往的酒馆探出头，向拉撒禄挥手搭话的，是一名美得像是宗教画作里的天使就这么长大成人般的青年。青年似乎正在为熟人送行，而他就这么对拉撒禄展露微笑。

「真难得看到你呢，是要来这里玩吗？」

青年有著纤瘦的体格，以及柔顺的茶色短卷发。他以那对看似纯真的双眼望向拉撒禄，露出了喜孜孜的神情。

「好久不见啦，奇斯。我是来这里吃饭，顺便赌个两下。」

名为奇斯的男子也和拉撒禄一样，从事著赌博师的行业。不过两人的交情还没亲密到能称作朋友，彼此熟稔的赌博分野也不同，因此他们不是很常碰面。

不过，认为「交情还没亲密到能称作朋友」的似乎只有拉撒禄而已。只见奇斯像只爱撒娇的小狗，踩著亲昵的步伐凑了过来。

「哇，太棒了！拉撒禄大哥如果一起来赌的话，我就有机会赌赢了！我最近可是连赌皆输呢！」

「为什么把我会和你一起赌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啊？」

「又没什么关系！我老是没办法掌握赌博的诀窍嘛…………咦，这孩子是拉撒禄大哥的朋友吗？」

奇斯凑到了让拉撒禄觉得他在装熟的距离后，随即察觉跟在拉撒禄身后的小小人影。

「初次见面，我叫做奇斯。由于经常改姓，所以姓氏不用记也没关系喔。你长得真可爱，今年几岁呀？」

奇斯不顾衣服下襬会被地面弄脏，径自屈膝蹲下，让视线与莉拉同高。他的脸上露出了感觉任何女子都会为之心动的甜美笑容。

然而，莉拉的年纪似乎还远远不能称之为女子。她那堪比地狱之门的牢固心房并没被奇斯的笑容撼动分毫。说起来，她连视线是否有在奇斯身上聚焦都让人感到怀疑。

对此不以为意的奇斯站起身子。

「嗯——我从以前就觉得，拉撒禄大哥好像就是喜欢这种个性古怪又坚强的女生呢。」

「我不过是带个小鬼在身边而已，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总是擅自把她看成恋人啊？还有，为什么老是要和芙兰雪扯上话题？」

「这个嘛，因为拉撒禄大哥不管是带人外出还是与人相恋，都只有芙兰雪大姊这个前例而已啊。」

「…………混帐东西。」

说起来，光是在奇斯谈到「以前」的时候会回想起芙兰雪，就是拉撒禄在自掘坟墓了。

「你之所以在赌场上输多胜少，是因为抱持的东西太多了。会被美色影响判断的赌博师啊，很快就会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

赌博往往与美色相伴，而涉入其中的案例也是层出不穷。赌博师坠入情网的故事，往往都是以赌博师的死亡作为结局。

「咦咦——那我乾脆别干赌博师算了。」

拉撒禄推开了噘嘴闹起别扭的奇斯，径自走入了酒馆之中。虽然街上也相当吵闹，但酒馆里面又洋溢著不同风貌的喧嚣与热气。

「…………？」

跟在拉撒禄身后入店的莉拉，像是略感不可思议地侧起了脸蛋。的确，就这么一眼望去，这座酒馆的室内布置确实和一般的酒馆不太一样。

宽敞的店内空间，在中央一带空出了一个圆形空间，并设置了高度及腰的木制栅栏。并排的栅栏围出了一个直径约略五公尺的圆环。

店内的餐桌虽然围绕著该处设置，但绝大部分的客人都没坐在位子上，而是聚集在栅栏周遭。圆环的外侧围绕了接近两圈的人墙，只见众人都显露出兴奋的模样频频交头接耳。

看来拉撒禄运气不错，现在正是他此行的目的——赌局开始的前一刻。店内的热气之强，简直能与即将升空的热气球相比，而反过来说，要寻找空桌也变得容易许多。

在拉撒禄脱去外套重重地在位子上坐下后，奇斯随即敏锐地有了反应。他看到原本塞在拉撒禄外套口袋里的书本，在这时露出了半截出来。

「原来拉撒禄大哥是会看书的人啊？我知道那本书喔，是詹森老师评论莎士比亚的书籍对吧？」

奇斯像是在谈一名认识的朋友似的，提到了塞缪尔·詹森这位鼎鼎大名的学者。

「只是拿来打发时间啦。」

「啊哈，拉撒禄大哥也想受女人欢迎对吧？」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男人之所以会阅读或是创作文学，除了想受女生欢迎之外没别的理由啊！只要能讲得煞有其事，女生们就会对你娇叫连连喔！」

「世间的文学家听到这番话想必会为之喷饭啊。」

「真好啊——我虽然也想读看看，但手头实在是不太阔绰啊。」

「这样啊。那就给你吧。」

拉撒禄随性地将书本塞给了奇斯，这让奇斯睁大了双眼。明明应是忠实表现内心情感所做的反应，但他的一举一动都给人一种像是在演戏般的夸张感。

「咦咦！你已经看完了吗？」

「是还没，但无所谓。」

拉撒禄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他并不是基于热忱看起这本书，只是淡然地扫过书上的字句，而且也没产生想继续看完的冲动。

「你若是要送的话，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不过，拉撒禄大哥，你在这方面的价值观有点不妙啊。」

奇斯虽然开开心心地收下书本，但随即以没有恶意的口吻指出了这一点。

「书本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不能像这样随便送人啦。先不说这有可能会被坏人敲诈，光是会交予他人的观念就不对啦。」

「这我有自知之明。」

从出生至今，拉撒禄几乎都靠著赌博活过来。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会握有堪比贵族的财富，但又会在几分钟之后从手中消失。不只是金钱而已，任何东西都能透过赌博获得，然后转眼间失去——他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

赌博师这类人多半对金钱感到麻木，也缺乏对于事物的执著心，而拉撒禄的状况尤其显著。

奇斯露出了笑容说道：

「虽有自知之明，但对我来说无所谓——你打算这么说对吧？」

拉撒禄哼了一声。

「你要赌哪一边呢？我会跟著你赌的。」

在拉撒禄向女侍随便点了些菜后，奇斯这么向他搭话道。

像是在说明所谓的「哪一边」是什么意思似的，有两只鸡在这时被带到了栅栏之中。

光是看上一眼，应该就能看出它们并非寻常家禽吧。和一般农家放养的鸡只不同，这两只鸡的羽毛不仅昂然而立，还闪著油亮的光泽，似乎吃得相当营养。它们的后脚爪上都嵌上了银色的金属，并在灯光的照映下闪烁著光芒。

拉撒禄只瞥了一眼——

「红的。」

「那我也赌红的。」

「既然都让你跟赌了，就帮我把钱拿给庄家吧。」

他从怀里掏出了些许金钱交给奇斯。奇斯露出笑容接过这些钱后，便朝著最巨大的那座人群山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菜肴被端上桌子。那是很有酒馆风格——摆盘相当紊乱的面包、起司和香肠的拼盘，而分量则是两人份。

拉撒禄按著正咕噜叫的肚子，接著扭过脖子往后看去。

只见莉拉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站在那儿。若是从她身为拉撒禄奴隶的立场思考，那样的「理所当然」或许真的是「理所当然」吧，但拉撒禄却是嫌烦似的开了口：

「你干嘛一直站在那里？是有站著吃东西的癖好吗？」

「…………？」

「在你看来，这两人份的餐点到底是为谁点的？」

莉拉转过视线，朝著困在人群之中，逐渐被推往奇怪方向的奇斯看去。

「要我和那家伙一起吃饭？你还是饶了我吧。那只会给自己惹麻烦罢了。」

奇斯并不是坏人，拉撒禄也不讨厌他，但他的个性并不适合和人共进餐点。

「你看那个，你看。」

拉撒禄指著被人群推来推去的奇斯说道。

此时，受人潮推挤的奇斯不小心踩到了身旁一名女子的裙襬，并对女子柔声致歉。由于身旁人多，奇斯微微碰到了女子的身子，并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即使观看了来龙去脉，或许也还是会认为这只是一起意外，但拉撒禄知道奇斯是故意踩到女子的裙襬。

「我上次和他吃饭的时候，同时遇到了四名他口中的『梦中情人』，过程我就略过不提了，总之他的颧骨最后被揍出了裂痕。」

拉撒禄这时想起，脸被打歪的奇斯还曾大言不惭地表示：「我本来就长得太帅了，有些女生甚至会因此对我产生戒心，现在变成这样说不定才是好事呢。」

「如此这般，这里是你的位子。」

「…………」

莉拉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就算是拉撒禄也没办法好好解读。

若是说声「坐下」，她大概就会乖乖入座，而只要说句「吃掉」，她也会不动声色地默默进食吧。

不过，拉撒禄不打算事事为莉拉著想到这种地步，但他也对这样尴尬的氛围敬谢不敏。

「想吃的话就坐下来吃，就算回家也没东西能吃喔。」

拉撒禄对她说出的是这样的话语。

说完这句话后，拉撒禄便迅速著手用餐。他以餐刀卖力地将香肠切块，没做太多咀嚼就吞了下去。这应该是店家自制的香肠吧——很有酒馆风格的重口味香肠，吃起来比第一印象还要扎实许多。

「…………」

莉拉看了看拉撒禄，看了看餐桌，接著又再次望向拉撒禄。

在吃早饭的时候，由于她表示「吃过才来的」而没有参与用餐，是以这是拉撒禄首次和莉拉同席进餐。

拉撒禄不晓得莉拉的思绪转换了几次，但在他开始吃起第二根香肠的时候，莉拉战战兢兢地在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呃。」

光是从她颤抖的喉咙，就能窥见她做这决定时下了多大的决心。

被架上绞刑台的海盗似乎看起来都比她还有勇气般，她以极为胆怯的动作轻轻拎起刀叉，在发出一连串碰撞餐盘的铿铿声后把面包送入了口中。

拉撒禄虽然闪过了「不用这么害怕也没关系吧？」的念头，但随即想到，这也代表她一直活在必须如此提心吊胆的环境之中。

忽然间，拉撒禄想起了过去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人是个南海出身的水手。

那名来自相当酷热的国度的男性水手，曾和拉撒禄打过一次赌。

打赌的内容是「今年会不会下雪」。

帝都自秋季开始，就会一路下雪下到冬季，泰晤士河也会结冻到能在上头行走，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实。不过，那名来自南海的水手，并没被包含在「任何人」之中。

来自南海的那名男子从未看过「雪」，对他来说，天空会降下冰块云云根本是无稽之谈。

从未见识过雪的人类，是没办法想像现实里下雪的光景的。

换句话说，莉拉就和来自南海的那名男子一样。

在没有一丝温柔的环境下成长的她，周遭就只有满满的敌意。就算是拉撒禄怀著冷漠的情绪释出的微弱善意，也会被她解读成一种恶意。

「眼前的男子领著自己跑来跑去，一定是打算在这之后做些残酷的惩罚」——莉拉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在莉拉所知的世界之中，不存在所谓的温柔。

（这么说来——）

思绪开始飘向昔日的时光。

（被双亲遗弃、在和垃圾堆没两样的巷子里长大的我，是到了什么时候，才头一次被人教会何谓善意呢————）

拉撒禄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无意识之中变得能够辨别善意和恶意了。这同时也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之中，察觉到自己有所成长的瞬间。

偏离正轨的思路，在这时被拉回了现实之中。

这是因为围观群众爆出了一阵欢呼声的关系。莉拉和拉撒禄的视线同时投了过去。

想精确地查出帝都最为兴盛的赌博项目，恐怕难如登天吧。

但接下来要举行的赌局——斗鸡肯定是名列前茅。

让动物们彼此厮杀——像这种虐待动物的赌博源远流长，而且也极为有名。就连马克白都曾在戏剧里高喊过「他们把我绑上木桩，我已无法逃跑，只得如斗熊般，与犬只们一战！」。台词中的斗熊，就是将熊绑在木桩上，并与扑来的犬只搏斗，换句话说就是虐待熊只的赌博。

属于同一派别的斗鸡也相当有历史。亨利八世曾亲自主导了一座斗鸡场的设立，而詹姆斯一世更是沉迷其中，甚至制订了斗鸡官这样的官职。

这种两只鸡在同一个舞台上对决并分出高下的竞技不仅有看头，规则也浅显易懂，加上鸡只远不及熊或是公牛高价，因此开设的成本也低，甚至还能见血，游手好闲的帝都居民们会在各处酒馆开设斗鸡场，也是极其自然的潮流。

「哦——哦——挺努力的嘛。」

拉撒禄这句嘟嚷，是对著白热化的斗鸡对决——以及在一旁进行搭讪的奇斯所说的。

奇斯虽然自称赌博师，但其本质更接近情夫，他赖以为生的并非赌博，而是让邂逅的女性请他吃饭。根据他的说法，混在为赌博而兴奋的群众之中会降低内心的道德门槛，搭讪的成功率也会随之上升的样子。

观看奇斯舌灿莲花地诱使女性投怀送抱的过程，也是相当不错的消遣。

「接下来，只要红色角落的斗鸡获胜的话，就可以轻松一阵子了————」

若收到了与下注金额相符的奖金，应该就会有一小段日子里不用烦恼生活费了。拉撒禄咕哝了一句后，将视线拉回身前——然后吃了一惊。

「…………」

拉撒禄已经习惯莉拉沉默不语的反应，但任谁都能看出她此时的脸孔变得十分苍白。

「怎么啦？餐点不好吃吗？」

他试著询问，但状况似乎并非如此。

莉拉的视线投往了斗鸡的方向，而且明显地浮现出恐惧的情绪。

「虽然我不太懂你为何如此害怕，但怕的话就别看吧。」

「…………」

即使给了建议，他也看出了莉拉并没打算就此挪开视线。

拉撒禄虽然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但再次循著莉拉的视线看去后，这下才终于明白个中原因。

拉撒禄身为赌博师——或者该说在帝都住太久的关系，已经对此完全麻木了，但重新审视之后，确实能明白斗鸡是极为野蛮的游戏。

为了让比赛早点结束，并让鸡只受到重伤，而在它们的后爪上嵌上了金属。由于亢奋起来的鸡只们会以利爪刺伤彼此，因此在观战的过程中可说是血沫横飞，被撕裂的羽毛也会四下飘散。

让动物们彼此厮杀的娱乐，确实有其恐怖之处。

在明白理由仅仅是如此之后，拉撒禄连叹气声都发不出来了。若是害怕的话，只要挪开视线就好，但就是因为她办不到，事情才会变得复杂。

应该说，更重要的问题在于——

（我虽然学会了辨识善意和恶意的方法，但却拙于对他人释出善意啊。）

拉撒禄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他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对斗鸡感到害怕。赌场并没有禁止孩童入内，但这么说来，小孩子确实不太会跑到赌场里面。拉撒禄无法好好地去想像出这种年轻女孩的纯真思想。

要下令「把眼睛别开」固然容易，而莉拉想必也会遵循命令挪开视线，但拉撒禄认为这么做并无法解决问题。

他在烦恼了一会儿后，朝著莉拉伸出了双臂。

「…………呃。」

看到手臂伸了过来，莉拉大概以为自己要挨揍了吧。她的肩膀重重地一颤，但拉撒禄只是将手掌轻轻抵著莉拉的头部两侧而已。

「暂时乖乖待著别动。」

他从左右两侧堵住了莉拉的耳朵。由于他是从莉拉的正前方伸出手的，因此莉拉应该会看不到斗鸡的光景吧。

「反正很快就会结束了，等一下就快点吃饭然后离开吧。」

说完，他才发现对方的耳朵既然都被堵住，那自然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而露出了苦笑。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也许是因为举止有异的关系，虽然斗鸡比赛尚在进行，他还是察觉到有几个人瞥来了目光。不过，怪人在这座帝都里面并不是什么奇特的存在，只要没有纠缠上来，居民们大都是摆出不甚在意的态度。

拉撒禄透过触摸的手感，得知莉拉的身子僵硬得和石头一样。

「…………说真的，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就在这时，红色角落的斗鸡给予了蓝色角落的斗鸡致命的一击。

第一卷 二 人皆生而终死何其空虚

偶然作了个过去的梦。

这时的拉撒禄是个随处可见的瘦巴巴孤儿——甚至连拉撒禄这个名字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双亲为自己取了什么名字，但在自己记住之前，他们就拋弃自己离去了。在那段像是趴在地上求生的日子之中，他并没有使用名字的需求。说不定，他是刻意把自己的名字忘掉的。

当时的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敌人。

同样是孤儿的群体，是在暗巷里争夺垃圾的敌人，收购这些垃圾的大人们则是将本来就没什么价值的物品再次砍价的敌人，除此之外的人类则是以名为冷漠的棉绳缓缓勒紧自己脖子的敌人。

他知道政府以救济孤儿的名目设立了孤儿院，同时也知道孤儿院的真面目是个相互抢食猪饲料的人间炼狱。帝都的暗巷里之所以孤儿成群，就是因为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小孩多不胜数。

当时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餐的著落，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人生未来。说起来，他也不具备设想未来远景的想像力。躺在巷弄入睡之际，他也想过「总有一天会结束这样的日子」，但他所想像的并非自己出人头地，或是受人援助一类的光景，而是极为单纯的——在某天早晨起床时变成冰冷尸骸的瞬间。

持续过著这种如履薄冰的生活，有朝一日自然会支撑不住。因此在那一天，他倒卧在巷弄之中的时候，并没有涌起太过讶异的情绪。

他偶然在巷弄中捡到了一枚银币，而拾起银币的动作被其他孤儿看见了。几秒钟后，他的后脑杓挨了长木条的一击，随即流出泊泊鲜血，身体也动弹不得，银币自然也脱手而出。

手脚使不上力，头部虽然没有感受到疼痛，却被一股轻飘飘的感觉包覆。他直率地想著：「我大概会因为这股伤势而死吧。」

就算伤势不至于送命，他今天的收入也被人抢去，想必会在不久的将来饿死吧。

偶尔在睡前想像的光景，如今和自己合而为一，让他莫名地感到心安。由于已经想像过很多次，因此他也不怎么害怕。腰际一带变得极为沉重，感觉要这么陷入地面之中，就在他准备顺著这股感觉睡去之际——

「————喂。」

这时，有人向他搭了话。

他勉强转动如铅重的眼珠往上看去，察觉有一名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

他虽然想说：「我身上已经没值钱的东西，别管我了。」但嘴巴却没办法吐出话声，恐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吧。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喂，是哪一面？」

因此，再次听到男子传来的说话声时，他感到相当心烦。

心烦的对象不只包括了不让自己走得安详的这名男子，也包括迟迟不肯就此死去的自己。

「是哪一面？」

他发现男子正蹲著向自己伸出了手。那是非常简单的游戏——从男子双手呈交叠的姿势来看，应该是接住了拋掷的硬币吧。而这个游戏就是猜测硬币朝上的是哪一面，是机率各半的赌博。

谁知道啊——他怀著这番心思与男子对上了视线。

对他来说，与人四目相接却没有涌上敌意，这体验还是头一遭。或许也和他已濒临死亡有关吧，但男子此时展露的目光，并没有让他联想到敌人应有的恶意。

「正面。」

因此他立刻这么回答了。

「这样啊。」

男子点了点头。

男子抽开了覆盖的手掌，他虽然不知道手背上头的硬币朝向哪一面，但从男子露出的表情来看，结果显然是正面朝上。

「这样啊。我说，孤儿小鬼啊————」

这就是第一步——从无名孤儿成为赌博师的第一步。那是他第一次进行赌博，也是第一次订下契约。

同时也是拉撒禄以「拉撒禄」这个身分步上人生的决定性瞬间。

（想不到我还挺习惯的。）

买下莉拉过了约一周后，拉撒禄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换句话说，拉撒禄不仅适应了有其他人和自己共住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也适应了有人会迅速对自己的自言自语产生反应、拿来各种物品——包括菸斗、酒、衣服或是鞋子——的模式，也习惯了吃别人亲自下厨所做的东西。

拉撒禄至今之所以会一个人独居，并不是出于什么顽固的信念，单纯只是因为不对任何事物抱持关心而变成如此。因此现在的他很能明白，自己是属于那种生活中多了一个人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个性。

倒是另一人似乎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段生活的样子。

莉拉还是一如往常，要是放著不管，就一副要呆站到身上长苔的模样。若没告诉她「你可以这么做」的话，她就不会主动采取行动，但反过来说，一旦对她下令，她就什么都愿意去做。

这样的个性对拉撒禄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要说无所谓，倒也是无所谓没错。不过，她就算萌生了自主性，也同样不会对拉撒禄造成损失。

躺在沙发上的拉撒禄，就这么边想这些事情边看书——忽然间，他察觉到视线而抬起了脸。衔在嘴边的菸斗微微一晃，嘴角呼出了一缕轻烟。

「怎么了？」

只见莉拉正无言地凝视著自己。

在这几天，莉拉主要以客厅为中心，整理著橱柜一类的物事。拉撒禄下达了「大多数东西都可以丢掉」的指示，但其中也包含著莉拉没见过的、或是她没办法自行判断该怎么处理的东西，在遇上这类状况时，她就会像这样来到拉撒禄的身边。

「…………」

「呜哇，这啥？是药品吗？我可不记得买过这种东西。」

莉拉拿过来的，是装了某种东西的瓶子。这不透明的宽底小瓶里头装满了某种液体，正展露著些微黏性晃荡著。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买的东西吧。拉撒禄看了看褪色的标签后，貌似不快地皱起眉头。

「喔，是那个啊。想要的话可以给你。」

「…………？」

「这个是『赞扬药』啦。」

拉撒禄的话语让莉拉微微侧首。她脑袋里的词库似乎不存在这个商品的名称。

（不过，她的表情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更好懂一些……了吧？还是说只是我看惯了而已？）

要读通这名褐肤少女的心思绝非易事，但如今的拉撒禄不若第一天那般不知所措了。曾几何时，那股锥心刺骨的恐惧感已经从莉拉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漫无边际的空白会不时进驻到她的双眼之中。

「所谓的赞扬药呢，指的就是鸦片酊，也就是迷幻药啦。」

「…………呃。」

莉拉像是大吃一惊似的颤了一下肩膀，不过，反倒是拉撒禄被她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什么啊。哦，也对，鸦片好像在某些国家是违法的嘛？但在这个国家是合法的，就算持有也不会有问题…………我是说真的啦，别用那种猜忌的眼神盯著我看。鸦片酊这种东西连在书店都买得到啊。」

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叶，鸦片才开始被人们视为有害的毒品。

在此时的帝都，鸦片酊是名副其实地「随处可见」。除了符合分类的药局之外，就连餐饮店、酒吧，甚或是看似完全无关的书店都有在贩售。

当然，也有些人对鸦片所引起的成瘾性和幻觉有所戒心，但普罗大众都认为，那仅和菸酒一类的症状差不多，只要适量摄取就不会造成危险。甚至还吹起了崇尚鸦片带来的幸福感、认为鸦片比酒更为高尚的风潮。

拉撒禄回溯著朦胧的记忆，隐约记得自己是在很久以前买下的。

「是什么时候买的啊……算了，这点浓度的话，就算喝了也不会出人命，想要的话就给你吧。毕竟我不喜欢这玩意儿。要是喝下去的话，可是会体验到置身天国般的幸福感啊。」

「…………？」

莉拉展露出有些难以捉摸的疑惑。大概是因为拉撒禄嘴上说「置身天国」，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置身地狱」的关系吧。

拉撒禄擅自将她的困惑解读为「若能感受到幸福的话，那不就是一件好事吗？」。反正就算搞错了，莉拉也不会提出纠正，因此他随性地回答道：

「若是毫无意义地变得幸福，也只是徒增空虚吧？」

「…………」

莉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著瓶子走回橱柜旁边。她以像是拿著炸弹般的胆怯动作，将赞扬药的瓶子和被列为垃圾的东西摆在一起。看来她并没有要拿来自用的意思。

在那之后，莉拉也一次次拿了东西过来，询问拉撒禄是否要扔掉。

老实说对拉撒禄而言，这些东西就算全数扔掉，大概也不会让他有所挂怀，但要莉拉明白这一点终究还是太过困难了。因为她来询问的时候无法出声，拉撒禄没办法得知她是基于欠缺哪一方面的知识而无法判断，因此每逢这种状况，他都得亲自做出裁量。

由于阅读的过程被一次次打断，拉撒禄也忍不住出声抱怨了几句：

「你那没办法说话的伤势，意外地还满不方便的啊…………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不用那么害怕啦。」

当然，若是照著莉拉被设定好的用途「使用」她的话，那不管能不能说话，都不会构成任何障碍。

莉拉最后拿来的，是不知为何被随意放置的女用戒指。她将灰尘拍掉之后收进了小盒子，与饰品一类的东西放在一起。

也许是交代的指示都完成了吧，只见莉拉像是回到既定岗位似的，站回沙发的旁边。

在没有下达指示的时候，莉拉就一定会站在该处。拉撒禄拎著菸斗朝著沙发的扶手轻敲，在抖落剩余的菸灰后抬起视线。

「你读写都不会吗？」

「…………」

「这样啊。哎，不过，就算多个表现意思的手段也不碍事吧。我就帮你弄个像这样的木板吧，然后再用黑炭缮写——」

躺在沙发上的拉撒禄边说「像这样」边动手比划，描出了一个可以吊在脖子上的小巧板子。只要削平表面，并以黑炭作笔的话，至今只能靠点头和侧首表达意见的莉拉，大概也能表达一些更为精确的意见吧。

（但说起来，还不知道这小丫头有没有表达意见的兴致啊。）

莉拉的眼睛虽然追著拉撒禄的动作，但只像是在看飞在空中的苍蝇似的毫无感情，甚至看不出她究竟想不想要这样的工具。

要是给她木板的话，她说不定会意外积极地用各种文字或是图画表现意见，但也可能就这么置之不理，直到木板腐朽为止。拉撒禄对她的认识还没深到能看出这份心思。

「对了，我记得罗尼还挺会做这种东西的。」

拉撒禄回想起来，在他狭隘的交友圈里，有个喜欢做些简易木工的赌博师。

罗尼原本是家具工匠的儿子，但因为许多因素走入歧途，如今是个靠著耍老千赚钱的赌博师，同时也是拉撒禄的朋友。

（反正他还欠我一些钱，要是看到他的话，就踹他屁股一脚命令他做吧。）

拉撒禄想起罗尼被踹了一脚后，那张马脸窝囊地歪成一团的糗样，忍不住露出一抹邪笑。

「不晓得那家伙现在是在哪个赌场混啊？」

自言自语的拉撒禄，这时也因为看了一个早上的书而感到疲倦，就在他打算阖上双眼的时候，察觉了有人敲门的声响。

他伸手制止了身子一颤、打算就这么前往玄关应门的莉拉。

「…………还是由我去吧。」

来敲门的访客，应该是拉撒禄认识的人。但碍于那尴尬的立场，若是轻率地让莉拉前去应门，很有可能会让访客吓得退避三舍。

拉撒禄坐起身子搔了搔头，打了个呵欠。他一踩上地毯，随即就掀起了一片宛如棉花般的尘埃。

由于拉撒禄对家事一窍不通，因此这间屋子总是充满尘埃。要莉拉打扫地毯一类的家具也未尝不可，但这地毯累积的埃垢，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除完毕的。

要是没加以制止，她大概会不眠不休地进行清洁，直到全数告一段落为止吧，但若是交给他人打扫，却还得时时刻刻担心对方的疲劳状况的话，那可就是本末倒置了。

因此作为折衷方案，地毯就这么被搁置不管了。拉撒禄一边踩出一片片的尘埃，一边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结果——

「请帮帮我，凯因德先生！」

在开门的瞬间，一名女性的嗓音便闯进了家门之中。

大概是因为平常做的是赌博师这种随性行业的关系，拉撒禄对所谓的工作制服抱持的厌恶感远在一般人之上。

交到他手里的这套制服，颜色是以暗红色为基调。明明衣服的用料不错，剪裁也不怎么拘谨，拉撒禄却一直觉得脖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他一次次无意识地以手背擦过颈部一带。

「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哎，反正我最近也有点缺钱，这倒是帮了我一把。」

拉撒禄说著，挑起了左侧的眉毛。而他的视线所向，正是不久前冲进拉撒禄家里的那名女子。

女子名为库丽·巴洛，和拉撒禄相识已有数年之久，今年将满三十二岁。虽然过去曾结过婚，但因为丈夫早逝，目前正以未亡人的身分接手经营丈夫生前开设的咖啡厅。

她有著一张温柔和懦弱的气息参半的脸蛋，加上有著略微下垂的八字眉，与其说她适合当店家的老板，不如说她更像是个适合在家相夫教子的女性。但说起来，要不是丈夫过世，她说不定真的会成为一名顾家的主妇吧。

「堂堂咖啡厅老板却看不穿耍老千的伎俩，这未免也太逊了吧？」

「实在是很抱歉……」

库丽沮丧得彷佛可以听见「噗咻」的消气声似的。她身上带著一股明显与年纪和职业不合、有如温室花朵般的直率气息。

「…………？」

没听到多少说明就被带到这里来的莉拉，眼里渗出了少许困惑。她依然穿著平时的洋装，也许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关系，她就像是只硬被拽到亮处的夜行性动物般，有些不自在地缩起了肩膀。

莉拉的视线偶尔会瞥向拉撒禄。虽然转动眼睛的动作稍纵即逝，但一旦心怀困惑就会露出这样的反应，也称得上是她在这短短一周以来的一大进步吧。

拉撒禄在察觉她的视线后——

「咖啡厅过去确实有作为学堂的功能，但那样的时代早就没落了。」

据说在一个世纪前，咖啡厅里会有来自各层阶级的人们齐聚一堂，并向彼此谈论关于思想、哲学和政治方面的见解。当时的咖啡厅禁止女性出入，并备有大量的书籍，拥有身为文化设施的另一面。

时至今日，那样的风潮早已退去，现在咖啡厅的客群阶级隐有壁垒分明之势，而在里头举行的也多半不是议论，而是赌博。

这间名为「威尔」的咖啡厅也不例外，而有赌博之处即有耍老千，这也是世间的真理。

「总之呢，看来这间店的赌博被人出了老千，但这位让人摇头的老板却看不出耍老千的手法，因此大为头痛。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委外寻找能揭穿手法的人士，然后在偶然之中轮到了我上场。也就是说，她是只雇我这一天，要我找到耍老千的凶手啦。」

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只见莉拉点了一次头。

「才不是偶然呢！这种工作还是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做呀！」

「信得过的赌博师——光是有这种想法，就代表你太过天真啦。」

看到库丽一脸认真地这么主张，拉撒禄刻意地重重叹了口气。

他从店里的内场偷偷窥探店内。咖啡厅虽然在帝都多如繁星，但内部的装潢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

入店后走到底，就能看到一座壁炉，该处也兼作厨房，可以看到咖啡壶正垂挂在壁炉上头。由于库丽目前人在后台，因此只有一名店员在厨房忙得手忙脚乱。

客席包括了像是要将厨房围起来似的L型吧台座，以及大约十个靠桌座位。由于店内空间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尽可能塞满了桌子，若是身形肥胖之人在店内行走，肚子肯定会被卡到。

店内的墙壁被改装成棚架，上头放了不仅来路不明，就连效果都不明的可疑药品，以及到处都有配送的杂志或报纸的片段。由于可以在店内自由取阅，每一份杂志都被翻得翘起边角。

店门口旁边坐著揽客的女侍——被称为「酒吧女」的美女。她的工作是向上门的客人收取一便士，并对这些客人投以温柔的笑容。

来客纷纷找了喜欢的座位入座，他们或是阅读书本，或是谈论议题，但所有人也都无一例外地享受著赌博的乐趣。

「扑克牌、射飞镖还有西洋棋。哎，差不多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啦。」

换句话说，他们都不是沉迷在正式的赌局之中，而是以能速战速决的游戏为主。除了西洋棋外，其余的都是随机性高，不需要什么大型设备就能玩的赌博。不管去哪间咖啡厅，都能看到有人在玩这三种游戏吧。

「是的。我们这里虽然也有提供店家设置的赌局……」

「但对了帐才发现店家输掉的金额并不寻常，是吧。」

拉撒禄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为了和其他的店家同中求异，多少会需要一些独特的卖点，但若是贸然朝著不熟悉的领域出手，就会像这样踢到铁板啊。」

威尔的店里站著两名荷官。

赌博的分类相当多元，但也可以粗略地分为「客人们彼此出钱对赌」和「由庄家管理的赌场与客人进行对决」这两种形式。

能在这里体验到其他咖啡厅玩不到的赌博——对于招揽客人来说，这应该是相当不错的手段吧。至少库丽是这么认为，并雇用了两名荷官，在客人上门的尖峰时段与客人们对赌。

库丽是到了最近，才发现她经营的这门赌博生意亏损连连。

既然是以和客人对赌的形式经营赌场，那赌场的亏损就等于是店家的亏损。负责记帐的库丽虽然察觉近来胜少败多，但却不知道原因何在。

从庄家败北次数过于频繁这点来看，她知道有人在赌局中耍老千，但对于犯人的耍老千手法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所谓术业有专攻，她会想到由赌博师来揪出耍老千的手法，也不是什么太过奇怪的想法。

「是说……你怎么到了记帐的阶段才发现有问题啊？还是收掉吧，不光是收掉赌场，连这家店也收了吧。我看你还没穷到那种程度吧？」

拉撒禄毫不留情地说道。所谓的耍老千，若没有在耍诈的当下指控对方的行径，那就等于毫无意义。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库丽不适合走这一行吧。库丽并没有那种对所有客人抱持著戒心，并从可疑的动作分析对方使出伎俩的能力。

（不过，有这种能力的人还算不算是正派人士，就姑且不去讨论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把咖啡厅收掉，把土地卖掉，找个乡下过活算了。而她肯定不是无依无靠，只要向老家求助的话，一定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就年龄来说，她还是适合再婚的年龄，而库丽的个性和外貌也有挑选对象的本钱。

但对于这一点，库丽却坚持地摇了摇头。

「不可以，因为这是我丈夫开设的店铺。」

「…………这样喔。算了，我会尽量帮你，但你打算怎么做，对我来说就无所谓了。」

对拉撒禄来说，只要能揭穿耍老千的手段并找出犯人就能获得报酬，因此只需完成被交付的任务即可。

「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档事了。」

小有名气的赌博师被赌场雇用，站在老板这一方的案例并不少见。其中甚至也有用赢来的大笔奖金直接买下赌场的赌博师。

拉撒禄平常就不以大赢为目标，也没做会让赌场反感的事，加上从小就在这个圈子打转，因此也有一支自己的人脉。受中小型赌场委托这类工作也不是第一次，也经历过几次非正式雇用下的协助帮忙。

「你通常几天记帐一次？」

「简单的记帐每天都会做，但详细的对帐则是一周一次。」

频率真低——拉撒禄虽然想这么说，但随即想到这是一名没受过正规教育的女性，在丈夫急逝后扛下老板的担子。她的算术能力只是急就章培养出来的，想到平时的杂务之繁重，一周一次应该也说得上是相当努力的频率了。

「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这个……我完全没有头绪……真对不起。」

「要是有客人的胜率高得离谱，就要花点心思盯著看啊。你就是因为疏于防范，才会被对方当成肥羊宰。」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像这样被说个两句就低头道歉，也不是很好的态度啊。有每天检查骰子一类的器具吗？这类场所使用的骰子，多半都有动过手脚吧？」

「我每天都有好好检查，所以没问题……大概吧。」

「…………唉。」

虽然是因为手头紧才接下这份工作，但听到库丽的回应，他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决定下得太草率了。

「总之，我该去干活了。不过，莉拉，你打算怎么做？看是要待在内场也行，如果要去外场晃晃的话，我就给你一些钱去玩。」

「…………」

莉拉在思考了大约一秒后，朝著拉撒禄走近了一步。

「这样啊。也罢，反正主要目的是揪出犯人，如果待在角落观察的话，应该也不会被对方察觉吧。」

拉撒禄的嘴角漾出了笑意。

莉拉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单纯是因为害怕待在初次来到的场所，也害怕和不认识的人一起玩游戏的关系吧，但拉撒禄看来是赢得了「至少比周遭的其他人好些」的信任。

由于她不会说话，要明白这点也不太容易，但被自己打算好好善待的对象释出善意的感觉，还是让拉撒禄感觉不坏。

「那我去上工啦。」

「麻烦您了！」

拉撒禄钻出门扉来到外场后，随即转动脖子，将店内的陈设和在场众人的脸孔记在脑海之中。由于事先已经和在这间店里工作的两名荷官说明过了，因此光是对两人轻轻点头，对方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这两个小子如果不是和老千一伙的话，就代表他们就只是个没实力的荷官吧。我看这间店给的薪水也不会太高，八成是穷到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吧。）

换句话说，他们没办法成为揪出犯人的助力——拉撒禄这么下了判断。

与此同时，店里的几名客人向拉撒禄望了过来。绝大部分的客人都以为拉撒禄只是个身穿制服的咖啡厅店员，很快就失去了兴致，但其中也有一两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几个人大概知道拉撒禄的赌博师身分吧。由于拉撒禄从不追求华丽的赌法，因此他也博得了些许名气。若是自称「便士」凯因德的话，应该会有更多人认识他，但能同时认得名号和长相的人并不多。

这时，拉撒禄刚好在角落的座位上发现了两名看似刚来帝都不久的年轻人。

他们随性地喝著手中的咖啡，并眺望著周遭的赌局，看起来像是犹豫著该不该加入。

心知自己走运的拉撒禄凑了过去，并在途中和知悉内情的员工要了两副扑克牌。

「嗨，商人先生们，两位看来是乍到帝都不久，要不要由我教两位赌博的方法呢？」

拉撒禄唰啦唰啦地洗著手中的扑克牌，两名青年则是对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其中一人是高个儿，另一人则是矮子，两人似乎有著多年交情，也可能是在同一片土地上长大，只见他们展露表情的方式相当神似。

「啊——你是这边的店员？」

高个儿说出的这句话带著些微腔调，拉撒禄猜测他应该是北方出身。两人的视线透露出「虽然对赌博有兴趣，也想玩玩看，但若是被当成肥羊输光身家，那可就头痛了」的思绪。

拉撒禄拉了一下自己的制服给他们看。由于有签订劳动契约，现在的拉撒禄确实是这间店的店员没错。

「没错没错。哦，不用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啦。喏，这是咱们店里雇用的女仆。」

说著，拉撒禄让莉拉在青年们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丫头也是最近才来的，不过嘛……你们也知道我是走这一行的吧？我想说也教她一些赌博相关的本领，但一直没什么机会，如果你们愿意和她一起听的话，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况且，我的心眼还没坏到会恶整自己的女仆啊。」

就算撇开褐色的肌肤不论，端坐在位子上的莉拉看起来也是美得宛若天使下凡。看到少女神色淡漠地端正而坐，似乎也让两名青年萌生了怯战可耻的念头。两人在露出一会儿烦恼的神色后，决定要尝试看看。

「这样啊，太好了，这可帮了我呢。这么说来，各位都是第一次赌博吧？一开始还是先玩个渊远流长的游戏吧？这是以遥远埃及的国王大人为名，称为『法老王』的牌戏。」

拉撒禄摊开了其中一副扑克牌，抽出了图样是黑桃的十三张牌，并将这十三张牌在桌面上排列成U字形。

至于没摊开的另一副完整的扑克牌，拉撒禄则是以洗炼的手法开始洗牌。

「规则非常简单，在准备好赌金后，挑一个喜欢的数字，押在这排成U字形上的牌面即可。哦，莉拉，我会给你一些钱，你就随意赌吧。」

大把银币发出锵啷声落到了莉拉的手里，她像是收到了烧红的煤块般小心翼翼地接过。接著她战战兢兢地拎起其中一枚，像是一开始就看上眼似的，将其放在K的牌面上头。

接著，原本像是在观望似的两名青年也掏出银币加入下注，这让拉撒禄在内心苦笑。

（我虽然不打算敲诈他们，但这两个人实在让人担心啊。）

下注的金额大小会随著每间店——或说是上门的客层而有相当不同的差异。而在这间「威尔」里头，银币算是相当高额的押注。

也许是看到莉拉拿银币下注，让他们起了仿效的念头，但从他们的服装打扮来看，输掉了银币对他们来说肯定会造成不小的损失。明明只要观察其他的赌桌，就能掌握到这点情报才对——但两人老实上钩的态度反而博得了拉撒禄的好感。

高个儿赌的是10，矮子赌的则是8。

「第一张牌被称为『苏打』，并不列入赌博之中，然后接下来的两张牌会翻开，这两张牌会分别放在我的左手边和右手边，右边的牌面就是输，左边的牌面则是赢——喔，出现了有些罕见的结果呢。」

拉撒禄右手翻开的牌面是10，左手的牌面则是8。

一旦输了，赌金就会遭到庄家没收，赢了则会得到双倍的押注金。高个儿青年所下的赌金在这时收回了荷官——也就是拉撒禄的手边，而矮子则是获得了两倍金额的银币。

「喏，很简单吧？」

看到莉拉盯著还留在K牌面上的赌金微微侧首后，拉撒禄便补充说道：

「由于你赌的数字没出现在左手和右手的牌上，因此赌金会继续留在上面，直到那个数字出现在左手或右手为止。」

「再、再来一局！」

高个儿青年咬牙切齿地喊道。他看到从手边消失的银币，以及身旁友人加倍收回的银币后，脸上的汗水流过了脸颊。至于矮子虽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拉撒禄看出了他的眼底正开始燃起一把贪欲之火。

（真不妙，看他们这副乖乖上钩的模样，还真是会让人控制不住火候啊。）

两人之所以恰巧落得一胜一负，当然是出自拉撒禄的手笔。说起来，在荷官还在洗牌之际就下注的行为，可以说是不智之举。只要是稍微有一点手腕的赌博师，任谁都能将自己想要的牌面洗到最上面。

（况且，我还得按照原本的目的，揪出耍老千的家伙才行。）

拉撒禄随口敷衍著青年们的对话，并让视线扫向周遭。他之所以找上这两名青年与莉拉一同玩牌，为的是不引起赌场里其他人注意所做的伪装。就算眼前的肥羊看起来再美味，自己也不该忘掉原本的目的耽溺其中。

「那么，我们继续吧。」

拉撒禄让两人适度地获胜，适度地败北，并利用「要找新的赌桌也麻烦」的心理，在不让两人感到无聊的前提下拉长赌局。他在这段期间内确认周遭的状况，准备找出以离谱的速度连胜的赌客。若是能在这样的过程中赚点小钱当然也不错，不过——

（话说回来，我在这边赚到的钱，是不是得交到库丽的手里啊？）

他总觉得在这方面似乎没有好好谈清楚。

「…………？」

这时，他察觉莉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朝这儿望了过来——大概是自己在想其他事情一事曝光了吧。拉撒禄对此也只能耸了耸肩。

法老王本身是个极为单纯的游戏。

说得极端一点，这游戏只是在猜下一张翻开的牌面而已，由于几乎没有能协助判断的资讯，因此完全只能仰赖个人的运气。

不过，这游戏其实也存在著那么一点的战略性质——那就是翻过的牌面会被记载在名为「护棺者」的专用道具上头。该道具的外型和算盘相当神似，上头设有十三个档和各四颗的珠子，每当有牌面被翻开，算盘上的珠子就会在象徵该数字的档上拨动，让人能够看出那个数字已经出现了几次。

一开始没察觉此事的两名青年，似乎也慢慢发现「只要观察护棺者，就能判断出牌堆里还有哪些牌」，从中盘开始，他们就露骨地对护棺者频频投以视线。

不过，这两个人终究还是门外汉，而莉拉看起来什么都没在想，至于拉撒禄则是别有目的，因此整个赌桌都带著一股有些散漫的气氛。

「————耍老千？」

跳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已经是五十二张牌所剩无几的局面了。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还以为是自己的目的被对方看穿而心生动摇，但谈及这个话题的矮子，似乎单纯只是从赌场这样的地点联想到这个词汇的样子。

「没错，耍老千果然真正存在吧？该怎么说……就是那种可以轻松获胜的招数吧？」

「这好像不是该向赌场店员问的问题呢。不过，确实到哪都看得见耍老千的影子。」

说起来，罗尼好像经常出入这一带的酒馆啊——拉撒禄这么回想起来。由于罗尼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威尔露个脸，或许晚点和库丽打探消息也是个办法。

拉撒禄指著所剩不多的牌堆顶部。

「毋宁说，与其去学那种菜鸟也能轻松上手的耍老千法，不如先把赌场方会使用的伎俩学起来，并思考避免被整到的方法还比较好喔。」

「你说赌场也会对我们耍老千吗？」

「这个嘛，当然会啦。就算没有耍老千，也经常会派些雇来的人员混在客群之中。其中一类被称为『吹捧者』，主要负责的是假装轻松获胜，藉以吸引客人的目光，也有被称为『队长』的家伙，负责混在人群里大喊『下次就会中了！』，好让赌局陷入泥淖战。也有些是不直接参与赌局，负责在外把风，避免有人报警的家伙。」

养父教过他的法则有这么一项——若坐在旁边的家伙对自己说「你今天真走运呢」，那就是撤退的时间到了。

煽动大赢一把的客人，让他们以超乎必要的大胆手法下注，最后再靠著耍老千令其大败。而赌场会这么动作的前兆之一，就是从过度称赞客人的运气开始。实际上，拉撒禄也透过亲身体验，证明这样的法则确实有一定的可信度。

「至于说到赌场的耍老千方式嘛……像是在赌桌里嵌了暗门，能从桌底操控点数之类的。」

看到两名青年联袂敲起桌面，差点让拉撒禄真的爆笑出声。那种光靠敲击声就能辨别出来的简单设计，最近已经不太流行了。

「也有在骰子里嵌入磁铁，和桌子里暗藏的磁铁彼此配合的机关，若是轮盘的话，则有靠著踩踏板就能操控落点的设计。而说到作弊骰子，则以灌入水银使重量不平衡的『水银骰』、刻上重复数字的『四五六骰』，以及削薄边角或骰面让部分点数容易出现的『削薄骰』为大宗。」

拉撒禄在口袋里探了探，刚好捞出一颗四五六骰，于是便将之摆放在桌上。就算不是以耍老千为主业，拉撒禄也学会了五花八门的伎俩，甚至能在家里找到好几种这类作弊骰子。

「虽然看起来很蠢，但其实还满不容易察觉的呢————喔，剩下三张了。你们还记得这里要怎么赌吧？」

在牌堆只剩下三张的时候，玩家们要猜测翻牌的顺序，这就是法老王既定的结束程序。

两名青年的视线投向护棺者，掌握了剩下的三张牌。由于剩下的牌分别是Q、4和5，因此只要猜这三张牌会以何种顺序被翻出来即可。

莉拉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在这时也轻快地动手比了比，像是没做多想似的比出了顺序。当然，她肯定是因为没有可以推论的资讯，才会看似豁达地随性选择。

「我猜是Q、5、4。」

「那……我就猜4、Q、5吧。」

在确认两人各自决定的顺序后，拉撒禄耸了耸肩。他一边翻开扑克牌牌堆，一边开口说道：

「扑克牌也存在著耍老千的伎俩。」

只见翻出来的牌面——是三张K。

「咦咦咦咦咦咦！」

矮子和高个儿的喊声重叠在一起。莉拉虽然没有出声，但双眼睁得老大。

他们同时将视线投向护棺者，但在不知不觉间，就连护棺者上的纪录都改变了。原先确实还没被拨动过的Q、5、4的珠子，在这时全数移动到了出尽的刻度，取而代之的是K的三颗珠子被挪到了没出现过的刻度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抽换牌的基本技巧。」

拉撒禄耸了耸肩，被他们完全在意料之中的反应逗出笑容。

「哎，就当作是上了一课吧。我对耍老千不怎么在行，也没认真施展过，但要做到这种程度还难不倒我，若是换成了专吃这行饭的家伙，肯定能做得更好。这一局的赌金就还给你们了，还请各位别动怒。」

投来的视线虽然蕴含著「是什么时候掉包的？又是怎么动手脚的？」一类的疑问，但拉撒禄毫不在乎地置之不理，并将每个人的赌金退还回去。

「然后呢，若是对方耍老千的技术和我相仿，我就有办法看穿，对其他人来说，只要是他们施展得出来的耍老千手法，应该也同样能洞悉别人的相同伎俩吧。因此，我是建议别想太多，顺著自己的想法下注才是上策。」

不管在哪个赌场，都打听得到外地人想耍老千结果弄巧成拙，最后吃不完兜著走的故事。

由于法老王就此结束了一局，拉撒禄以有些懒散的姿势整理起扑克牌。他以娴熟的手法洗著牌，并稍作休息。

他向店员瞥了一眼，要对方拿些温葡萄酒来，接著对莉拉搭话道：

「好玩吗？」

「…………」

「从你的表情来看，似乎是一言难尽啊。」

莉拉的脸上渗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感。她不仅没能享受到赌博的乐趣，光是接到大笔的金钱，并看著它们增增减减，对她来说似乎就是一大负担了。

以结果来说，莉拉算是赌得不错，差不多是比高个儿略赢一些，比矮子略输一些的状况。虽说拉撒禄在最后的耍老千上刻意揭露手法，但在赌局之中，他也不时在出牌上动著手脚，这部分似乎是没被抓包。这是出自于拉撒禄的体贴——首次赌博不管是大赢还是大输，都有可能会让人偏离在赌博中找寻乐趣的目的，因此他才会控制著赌局。

拉撒禄让混著姜丝的葡萄酒滑入食道，感受到体温逐渐上升。莉拉虽然露出了一会儿困惑的表情，但过了不久，她的视线突然朝著拉撒禄的背后瞥去。

「怎么了？」

「…………？」

「哦，妓女啊？听说有些地方是不让她们上门的，但看来这里没有那样的规定。」

只见一名妓女有如金鱼般，正曳著礼服的下襬和手套，看起来像是刚下工的样子。一名看似工匠的年轻男子伴在她的身旁，而妓女则是对他露出了像是「此生只爱你一人」似的清纯笑容。

莉拉之所以会歪起脖子，大概是因为那名妓女递给了男子一朵花的关系吧。

男人送女人花固然是相当稀松平常的光景，但男女的立场一旦对调，看起来就有些希罕了。不过，若是知晓了其中道理，就不会感到如此困惑。

「送花是过去的高级妓女（交际花）传过来的流行啦。至于送花的意思无非是『等花谢之际再相见』或是『我爱你』一类的。」

妓女送给男子的似乎是朵山茶花。

那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就只是单纯的隐语罢了。说得难听一点，所谓的爱情云云，不过是妓女用来缠住男人的手段，以求能过上有保障的生活罢了。

不过，莉拉却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后，凝神关注著那朵山茶花。

拉撒禄也循著莉拉的视线朝该处看去——

「…………嗯？」

然后注意到了走进店内的一名男子。

男子将外套反著穿。虽是如此，但反穿外套在赌场内是相当常见的穿法。从古至今，一直流传著「反穿外套就能招来好运」的小魔咒。

那不是拉撒禄认识的人，但男子在入店之后，很快就和拉撒禄对上了视线，而他的视线让拉撒禄感到有问题。

拉撒禄叫住了离他不远、在厨房做事的店员。

「我说，那家伙是你们家哪个店员的朋友吗？」

「不，不过我对他有印象，记得他偶尔会来这里作客。」

「哦——」

他的打扮相当时髦，留长的头发贴在耳后，并在头上戴了顶三角帽。男子看似犹豫了一会儿后，选在店门口附近的桌旁坐了下来。

（这家伙的犹豫是装出来的呢。）

就在拉撒禄的视线追著那名男子的背影之际，高个儿向他搭了话：

「我已经知道耍老千很难，也知道高手绝非泛泛之辈，不过，若是遭人耍老千的话，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识破对方的手法呢？」

「只要去学耍老千的伎俩就行了吧？」

「不不不，你想想啊，比方说……如果有人开创了任何人都没见过的全新手法，那不就只能乖乖受骗了吗？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只见两名青年咬著不知何时点来的牛排说著，洒在上头的大量大蒜也随之刺激著拉撒禄的鼻子。

虽说赌博本来就是对客人（玩家）方不利的游戏，但拉撒禄姑且放下了这层认知，对这句意外地切中核心的疑问稍作思考。

就算学了再多耍老千的功夫，肯定还是比不上专精此道的老千。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识破耍老千的手法呢？

「若是这样的话，那其实答案很简单呢。耍老千是一门技术，实行的则是人类，既然如此，就只要好好观察人类就行了。」

「观察人类……？」

「没错。所谓的赌博，或多或少都有赌运的要素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仰赖偶然的游戏。在赌博里，不存在『绝对』这样的词汇，但老千却会扭曲这般法则创造出『绝对』，因此只要细心观察，就能分辨出来了。那些会耍老千的家伙，身上都散发著一股散漫而大意的气息。」

两名青年脸上写著大大的「听不懂」。但老实说，拉撒禄也是凭感觉理解到这回事，若是追问他「什么叫做散漫而大意的气息」的话，他就说不下去了。

在拉撒禄的视线前方，戴著三角帽的男子首先输了两局。男子押了不小的金额，然后爽快地败北，手边登时少了一笔赌本。男子像是输不起似的连声大喊，接著像是意气用事地赌下了大笔金额。他看起来就像是毫不在乎地浪掷赌金，然而——

（这都是伪装啊。）

拉撒禄在内心这么低喃。

「喂，和你借一下餐刀。莉拉，暂时闭上眼睛按住耳朵一阵子。」

「咦？」

拉撒禄从正在吃牛排的青年手中抽走了餐刀，在看到莉拉有遵从指示后便站起身子。

三角帽男正在玩的似乎是扑克。拉撒禄踩著毫不犹豫的步伐凑到了赌桌旁边。

「嗯？」

三角帽男察觉站在身后的拉撒禄的气息，以抽完牌的动作僵住了身子。拉撒禄的目光扫过男子的手臂，锁定了目标——

「嘿咻。」

拉撒禄随性地挥下了手中的餐刀。

由于是餐具，因此餐刀本身并不锋利，但仍是贯穿了男子的手掌，并就这么钉在赌桌的桌面上头。一声「咚」的大响，让整间咖啡厅安静了一瞬间。

三角帽男随即发出了惨烈的哀号声。

男子慌张地挣扎，一鼓作气地将餐刀拔了出来。贯穿手掌的伤处流出了泊泊鲜血，男子按著伤口，像是感到痛苦似的再次大叫。洒在桌面上头的鲜血汇流成纹，看起来和幼童书写的文字有几分相似。

「拉、拉撒禄先生？」

在内场目睹了事发经过的库丽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由于拉撒禄突然拿刀刺伤客人，她这时已经是惊惶得难以自己。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问我在做什么，当然是在干活啊。」

拉撒禄说著耸了耸肩，指向男子的袖口。

大概是突如其来的痛楚让男子感到动摇吧，只见大量的扑克牌从他的袖口哗啦啦地掉出，这些沾上了血的扑克牌里头，还有几张被刀子从中央开了个洞。

「这家伙就是耍老千的犯人。」

「要说有什么依据的话……首先是他一进店就和我对上眼这点。他明明不认识这里的店员，但却立刻转动视线确认起店员的配置，显然不是一般的客人。太可疑了，那眼睛的移动方式，明显和小偷同一个类型。」

「是、是这样的吗？光凭动眼的方式就看出来了？」

「不，若只是这样的话，也有可能是职业小偷想上门玩玩而已。其他还有在选座位的时候意外地毫无犹豫，座位刚好落在两名荷官中经验较少的那位的赌桌上等等。我一边衡量这些条件一边监视，结果最可疑的就是他了。啊，还有就是手吧。」

「您说……手吗？」

「那些耍老千的家伙，无名指和小指都有特别锻炼过。为了能在他人的视线死角动作，他们那两根手指都练出了肌肉，只要仔细观看，就能看出手掌的厚度与常人不同。」

「是这样呀…………我都不知道呢。」

「问题就在于你不知道啊。」

拉撒禄在说明告一段落后，对著还是一样没什么危机感的库丽叹了口气。

三角帽男已经被带出店外，并被在幕后为这间咖啡厅撑腰的黑社会成员押走了。

即使命令过要闭上眼睛，肌肤还是会感受到那股暴戾的气息吧。在回到内场之后，莉拉的脸色一直显得苍白。在察觉她的视线紧盯著三角帽男被拖走的方向后，拉撒禄耸了耸肩。

「…………」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这间店的惩罚还不至于出人命，顶多就是让他受些没办法再耍老千的伤吧。」

这既是基于库丽的个性所致，同时也是拉撒禄挑选这类工作时的条件。

死是不可逆的，而基于某人的死而衍生的恨意是无法根绝的。拉撒禄可不希望在这种外包性质的工作中牵扯上如此深沉的仇恨。

「呼啊。认真工作过后，肩膀就硬起来了呢。看来我最近太忙于工作了。」

这么说的拉撒禄已经脱下了制服，换上原本的外出服，并搧著比平时乱上几分的胸口。

「…………？」

「我这是在自嘲啦。别露出那种『住在帝都的劳工不是通常都会工作这么久吗』的烦恼表情啦。」

「这是这次的酬劳。谢谢您。」

「你应该好好思考经营的基本方针——不对，该重新想想是否该从赌场业抽手了啦。总不能每一次事发都把我叫过来吧？」

「咦？不行吗？我酬劳给得太少了吗？」

「我是要你别依赖这种领日薪的赌博师啦……虽然有酬劳我就会来，但也不见得我每次都刚好有空吧？」

看到库丽一脸想说「您不是随时都愿意过来帮忙吗？」的模样，拉撒禄摇了摇头这么回答。

拉撒禄虽然想从此断个乾净，但库丽却不知为何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呵呵，我就是喜欢拉撒禄先生责任心强的这一点喔。」

「…………无所谓啦。」

他咂了一声。

总之，工作至此大功告成。他怀著「既然都赚了钱，不如买点书再回去吧」的念头转过身，随即想起了自己有要问的问题。他一边拿起到店里摘下的帽子一边说：

「啊，对了，库丽，你知道罗尼最近待在哪个赌场吗？我记得他上次应该是在这一带混吧？」

罗尼——拉撒禄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同时也是拉撒禄为了制作与莉拉沟通用的木板而打算委托的人物。

虽然不知道加工木材会花到多少钱，但趁著现在手头阔绰，拉撒禄打算先接个线。

这一瞬间，库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

库丽脸上浮现的，是既像被问得措手不及，又像是想问「您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似的呆滞空白。接著，她像是要掩饰这份情绪似的，露出了有些勉强的笑容说：

「呃，您难道没听说吗？」

「什么？」

「罗尼先生……在前天去世了。」

听到「啪哒」一声，拉撒禄才察觉帽子从自己的手里掉到地上。

「他死了？」

「呃，是的。主因是在不久前……虽然不是在我们家，但他在赌场上耍老千被逮，因而遭到制裁。」

拉撒禄在下一瞬间听到的是单纯的幻听。有人用靴子的鞋跟猛踩某人的手掌，将手骨一口气捣碎的声音——那是保镖对老千实施制裁的声响，只要出入赌场就常会听见。

库丽说了「主因」这两个字。

也许是因为遭受制裁而被直接杀害，也可能是制裁留下的伤势恶化而死，也可能是手指被折得无法再次耍老千，让无法吃这行饭的罗尼心生悲观自杀。

那短短的话语不足以让拉撒禄推测出是什么样的原因，但无论是哪种原因，也都改变不了罗尼的死。

察觉自己的思路陷入空转后，拉撒禄捡起掉在脚边的帽子。他刻意以夸张的大动作拍掉帽子上的尘埃，并将之戴到头上。在戴好之后，他用力地拉低了帽檐。

「这样啊。那小子死了啊。」

那是随处可见的案例。每天都有无数人类的尸骨被埋入教会的墓园里头，据说就连墓园都容纳不下这些坟墓了。

没错，只是随处可见的案例罢了。

虽然不晓得自己现在的脸色是什么模样，但他还是察觉库丽露出了为自己感到操心的反应。

「拉、拉撒禄先生，您还好吗？我这就拿葡萄酒给您！」

「…………别这样。和有实力的赌博师打好关系固然方便，但若是轻率地加深关系的话，也会招致许多不便的。既然工作完成了，还是就此划清界线吧。」

「…………」

这时，拉撒禄察觉莉拉正凝视著自己。

之所以佯装平静，是基于拉撒禄身为赌博师的习惯，甚至会在无意识之中发挥出来。察觉到莉拉视线的瞬间，拉撒禄随即做了一次深呼吸调整表情。

开口之后，拉撒禄吐出了连自己都为之吃惊的冷静话声：

「回家了，莉拉。」

接著，他暗自咕哝了一句：「无所谓了。」

归宅后，拉撒禄便挑了片木材，开始拿小刀削切。这不熟练的工作让他的指头多了好几道伤口，但还是削出了一片大小适中的木板。

为了方便携带，他在两处边角挖洞，并以锉刀打磨表面，穿过绳子。最后完成的，是一面约三十二开大，可以吊在脖子上的木板。拉撒禄自认以外行人来说，这算是相当不错的木工成果——他将木板在手中转了几圈后哼了一声。

「莉拉，拿去吧。」

「…………」

莉拉露出了略显困惑的表情，在接过之后呆立在地。拉撒禄虽然打算对她做个套在脖子上的手势，但也不晓得莉拉知不知道这个东西的用途。

「你虽然不会写字，但应该还能靠著涂鸦或者绘画传达意思吧？有需要的话就用吧。如果觉得做工有些粗糙的话……唉，毕竟是我做的嘛。若是找个更精于此道的家伙制作的话，应该可以弄得更精致些……无所谓啊。」

拉撒禄揉了揉紧盯手边工作而变得疲惫的眼角。明明用上了高昂的蜜蜡蜡烛，但摇晃的火光终究不适合照明复杂的做工。

真不该做不习惯的事——咬牙忍受著劳动疲惫感的拉撒禄，在这时察觉到了视线。

「…………？」

「怎么了？」

他开口问了，却没有获得答覆。特地做给她的木板也没有像是要拿来好好利用的样子。

那有如湖面般的双眼紧盯著拉撒禄。那不像是被狐狸盯上的兔子那般，在强行克服恐惧下打量对方的目光，但也不像是冰冷无情、只是追著会动物体的机械化视线。

擅长解读他人视线的拉撒禄，之所以会在这时感到困惑，是因为他鲜少被人投以这方面的感情。莉拉的视线与记忆中的养父目光重叠，这才总算读懂了她现在是怀抱著何种情感。

看来自己似乎被她担心著。

「…………？」

她虽然和罗尼未曾谋面，但应该还是明白拉撒禄的一名朋友丧命了。莉拉像是在寻找拉撒禄的心灵伤口般，将视线在他的胸口上游移著。

「你不需要想太多啦，快点去睡吧。」

拉撒禄这么说完，莉拉便果断地折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动作之俐落，甚至让人以为方才蕴含在眼里的情感是假的一般。说不定，拉撒禄刚才是真的看走眼了。

对于已经脆弱到会怀疑自己一事，拉撒禄有所自觉。

「啊啊，混帐。真的是不该做不习惯的工作啊…………」

工作时和做木工期间所喝的酒，在他的脑子里翻搅打转，描绘出充斥迷幻气息的图样。

记忆开始涌现，掠过心头的是他以刀子戳穿了老千手掌的那个瞬间。

库丽所告知的罗尼死讯。

在幻觉之中响起的罗尼手掌被踩碎的声响。

记忆如泡沫般浮上，又毫无秩序地彼此穿插，这没有脉络和逻辑的光景填满了思路。

「无所谓——明明应该无所谓才对。」

他抓起身旁的葡萄酒瓶大口狂饮，尽可能让大量的酒精灌入胃里。这时他嘴里一呛，喷出了一口咳成雾状的葡萄酒。

在想像之中，拉撒禄的手掌被刀子贯穿。

拉撒禄被罗尼狠狠地踩在脚下。

拉撒禄自己将拉撒禄的手掌骨头一根不留地全数折断。

拉撒禄拿著刀子戳穿了罗尼的手掌。

「…………唉。」

他很清楚自己变得如此脆弱的原因为何。

那是非常简单的道理。赌博师的生命本来就轻如薄纸，而且毫无价值。他平常都刻意将目光撇开，但罗尼的死却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样的事实。就只是如此而已。

那感觉就像是凝神眺望著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大洞似的。

今天，拉撒禄站在揭穿耍老千的这一方，并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不知其名的老千手法，获得了报酬。

但就像忽然丧命的罗尼那般，就算拉撒禄在明天反过来成为遭到制裁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那是拉撒禄极有可能面对的未来，而一旦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走上那条末路，与其说是未来，不如说是自己注定的下场还比较合适。

赌博师的末路早已注定，那就是在某天横死街头。差别只在于是遭人杀害，或是在失去财富后自我了断，这条道路的尽头不存在正经的未来。

拉撒禄想必不会结婚，而且也找不到结婚对象吧。虽然他对于成家一事不怎么坚持，但身为赌博师的事实，会让他失去描绘这幅正经的人生蓝图的权利。

赌博师的生活方式就像是在走钢索。况且，这条钢索没有尽头。

他只能尽己所能地往前迈步。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向下跌落，但就算继续前行，也总有一天会耗尽气力摔下钢索。这两者的差异只在于时间早晚罢了。

「别拥有太多东西」——拉撒禄过去曾受过养父这般教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没有哪个傻瓜会在踏上钢索前还特地去扛累赘。他们过的是不稳定的生活，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追求恋爱、友情或是纯粹的事物。

他嘴上嚷著「无所谓」并与一切事物划清界线，尽可能维持一身轻的姿态。拉撒禄被这么教导过，也知道自己正是因为有好好实践，才能一路活到现在。

「正因为明白，才会迈出脚步。我说的没错吧，拉撒禄？」

他试著呼唤起自己的名字，但却没人给予回应。

大概是在不知不觉间睡著了吧。

他看到了梦境的延续。

那是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首次与养父邂逅的梦。

「这样啊。」

养父看著好运地猜中掌中硬币是正面的拉撒禄，严肃地点了点头。男子一边在掌心转玩著表面朝上的硬币，一边像是在叹气似的开了口：

「这样啊。我说，孤儿小鬼啊————」

居然有大人的眼神看起来比自己还来得脆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

「————你愿意继承我的衣钵吗？」

「什么啊？」

「听不懂吗？也对，应该是听不懂吧。对你来说，还远远不到该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过，这也代表我已经垂垂老矣了。」

男子晃著胡子这么低喃，眨了眨眼。

「我已经知道就算活下去，也没办法活得有出息。我虽然一直知道赌博师就是这样的存在，但事到如今，我才真正参透了其中的道理，这似乎有些太迟了。我虽然活著，但就只是苟活著而已。我到现在才发现，就算走到人生的尽头，我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我的足迹也只会随著岁月的累积而消逝，也因为如此，我开始感到害怕。」

当时的他听不懂话中含意，只是一味感到可疑。这是因为当时的他既年幼又瘦弱，根本无法思考活下去之外的事。

男子像是把他视为上天赏赐的宝物似的，缓缓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孤儿小鬼啊，继承我的衣钵吧。继承我的技术，走上我所走过的路吧。代我向其他人告知我曾身在此地，我曾活过这一生，我曾走过一段长路吧。」

他先是咳了好一阵子——之所以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是因为乾涸嘶哑的喉咙传来的疼痛所致。但他还是在咳出了一块血块后，勉强自己开口说道：

「说到底，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人所遵循的命运，一定是被人决定好的吧。我之所以会成为赌博师，肯定就是基于这个道理，因此我不打算违背我的命运。所以。我只能继续走下去。我必须找个人，让他继续继承我走过的道路，以及我踩出的轨道。」

男子将先前掷出的金币握到了他的手里。

「我说，孤儿小鬼啊，你愿意向我学习，成为赌博师吗？」

对于这个问题，他——后来被命名为拉撒禄的他之所以会选择点头，想来主要是因为自己命在旦夕的关系吧。若不是处于受伤、饥饿、不知明天能否活命的状态，他不会乖乖听这个可疑的男人说话。

不过，若硬是要举出第二个理由的话，想必是因为男子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眼神的关系吧。

因此，这就成了拉撒禄首次缔结的契约。

拉撒禄虽然知道这是无法回头的一步，却同时也深深明白，人生的路上从来就没有回头的选项。

「————」

拉撒禄嘟嚷著不成话的碎念，唐突地醒了过来。

睡著的时间既像是只有短短一秒，也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不过他朝窗外看去，随即发现大概再几十分钟就要天亮了。

刚才看见的梦境几乎历历在目。这固然是因为那是刚刚梦到的情境，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迄今已经作过相同的梦无数次的关系。

他动著像是渗进了沙子般的僵硬身体，在沙发上坐起身子，叹了一口带有霉味的气。

以赌博师来说，养父绝对是一流的人物。虽然以父亲来说称不上一流，但拉撒禄也知道他为了养育只是一介孤儿的自己而劳心费力，处处为自己著想过。

因此，拉撒禄不打算辞去赌博师的身分。

因为那是养父托付给拉撒禄的唯一心愿。拉撒禄的人生早该在多年前就落幕，却因为养父的关系得以延续，而养父之所以愿意帮他一把，就是为了将拉撒禄送上赌博师之路，因此他绝对不能抽离此道。拉撒禄虽然不是重情重义的个性，但对于养父的养育之恩，他仍铭记在心。

「啊啊，不过，爸爸，我可没想到这条路走起来会如此艰辛啊。」

拉撒禄的自言自语，听起来就像是花朵枯萎后掉落的声音。

赌博师不是什么正当职业，也相当于朝著黑社会踏进了半步的身分，不仅收入不稳定，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就连凡人所谓的幸福也是与之绝缘。

活下去，赌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丧命。

这样的人生极为单纯，就算丢了性命，也不会有人特别花时间回顾区区一名赌博师的人生吧。

工匠会留下制作的器具，艺术家会留下创作的成品，祭司会留下祈祷的身影和带给人们的祝福，商人会留下店铺，农家会留下作物和田地。就算要换个说法，只要走的是正经的人生，一般人通常也都会结婚，并留下子嗣吧。

而赌博师则与这一切全数无关。

赌博师就像稍纵即逝的一缕轻梦，在死后蓦然回首，只看得到一无所留。甚至没人忆得自己曾经存在。

「信心、盼望，和爱，这三样是永存的。」往昔的圣人似乎曾在信纸上如此写道。拉撒禄虽然没办法判断这句话是否正确，但至少还知道赌博师不具备这三样东西。

拉撒禄不会从赌博师的道路上离开，但也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也许还是有一样吧。」

明知什么都不会留下，依然继续前行的心态，也许足以称之为绝望吧。

「不行啊，思考变得好阴暗。」

在察觉到自己整个人消沉下来后，拉撒禄站起了身子。

他平常是不会想这些事的，不过，像是在听闻友人死讯一类的状况下，他确实会正视自己的人生去思考。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梦到那个时候的梦境，并像现在这样在半夜中惊醒。

拉撒禄走到自从莉拉以女仆的身分开始打理后，已不再是储藏室，而是恢复原有机能的厨房，取出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琴酒。

他将带著强烈香气的半透明液体倒入了小小的杯子之中。一口气喝乾后，胃袋随即伴随著浓烈的砂糖甜味暖了起来。

「啊…………」

这种透过蒸馏手法制作的酒不仅便宜，还相当烈，但一直到进入这个世纪后才广为人知。

价格低廉的琴酒让人爱不释手，转瞬间就席卷了帝都，甚至引发了被视为「琴酒祸」的问题，形成一种社会现象。

他很能明白为何人人都喝乾了手中的琴酒，不顾蒸馏失败时引发的火灾风险，只顾著享受连脑浆都泡在酒精之中的心情。这种颓废的酩酊感，足以让人忘记这世间一切可耻的事物。

「但最应该知耻的部分——也就是自己正在发酒疯的事实，似乎没办法忘记啊……」

宛如寒气般的醉意顺著血液扩散到全身上下。拉撒禄靠著墙壁，放空了全身的气力席地而坐。

脑中突然闪过「绝症」这个单字，让他露出了苦笑。不要紧的，自己已经和这样的绝望面对过很多次，换句话说，这样的疼痛不过是一种过程罢了。就算再想死，人类也还没脆弱到光靠心境就能寻死。所以，不会有事的。

就像是溺水者抓到稻草一般，他不断重复著相同的话语。他相信只要这么做，绝望就会远离自己。

「无所谓，无所谓。没错，所以，我不要紧————？」

听到「喀」的一声，让拉撒禄歪起了脖子。

只见莉拉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大概是拉撒禄的喃喃自语和脚步声把她吵醒了吧。

「…………什么啊，是莉拉啊。还以为是死神来迎接我了呢。」

莉拉的肌肤融入黑暗之中，就只有睁大的眼白像是凭空浮现的两个白孔。之所以会冒出「因病而死」这个无聊的念头，就是这幅景象的关系。就连挂在脖子上的木板，看起来也像是异教的仪式物品一类的东西。

拉撒禄原本以为莉拉会像平常一样放空心思站在原处，或是无视他的举动径自回房睡觉——然而，莉拉却出乎他的意料，以像是行走在冰面上的猫咪般的胆怯步伐靠了过来——

「…………」

然后轻轻地伸出了手。

莉拉略显冰冷的手指，指尖碰上了因讶异而僵住的拉撒禄的脸颊。碰触自己的指尖显得有些湿润，拉撒禄原本困惑莉拉的手为何会沾湿，这才察觉自己已经哭过了。

「…………？」

睡前也看过的——那带著担心的视线爬上了自己的眼角。

「你啊，该怎么说呢。」

根据拉撒禄的认知，莉拉应该对被人触碰一事深感恐惧，而她的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正说明这一点确实从未改变。

她那颗受过调教、被强硬地扭曲成奴隶形状的心灵依旧在淌血，但她还是强忍疼痛，为他人表达关切。

拉撒禄率先感受到的，是「哭泣的样子被看见」的强烈羞耻和尴尬，让他兴起了立刻折回房间的冲动。然而，在看到莉拉双眼的瞬间，原本冲到喉头的话语自然受了挫，取而代之地发出的，是小声的低喃。

「…………我说，可以听我稍微说点话吗？」

「…………」

莉拉用力地点了一次头。

也许自己一直很想找人倾诉吧——动著不灵光的舌头吐出话语的拉撒禄，忽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自己的出身云云并不是会和赌博师同行聊到的话题，而若是找妓女说丧气话，那又未免流于廉价。即使是在他封闭的交友圈内，拉撒禄也不曾露出自己的脆弱面，就连过去的情人芙兰雪也不例外。因此，这真的是拉撒禄首次将自己的过去对著某人倾诉。

由于拉撒禄是颓靠著墙壁席地而坐，加上莉拉的手依然贴著他的脸颊，因此莉拉的视线一直凝视著拉撒禄的脸孔。

虽然没办法从那宛如打磨过的光滑玻璃珠般的眸子中读出思绪，但那并不是平时的冷漠神色，因此拉撒禄的话语没有中断过。

那并不是多长的故事。

在被酒湿润过的舌头变乾前，拉撒禄就说把话完了。最后留在舌根上的，就只有「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一大串无聊话」的苦涩后悔心态。

「————嗯，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会在不久的未来丧命，届时既不会留下任何东西，更会死得毫无意义，就连信仰、希望和爱都不会剩下。若不想要落得那种死法，你最好也快点找个新工作落脚会比较好啊。」

「…………」

拉撒禄这么为话题作结后，随即察觉莉拉的动作有些不寻常。

只见她握著木炭，在木板上喀喀地画著东西。由于木板本来就是为了让她便于沟通所用，因此这算不上是什么奇怪的举动，但不会写字的莉拉，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在上面下笔呢？

几秒钟后，下笔的成果被递到了拉撒禄的眼前。

「…………花？」

画在木板上头的，是省略了大部分细节的一朵花。

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画花——拉撒禄有些困惑。以孩童的炭笔画水准来说，这朵花可以说是画得相当好，但她应该不是为了让拉撒禄称赞自己的画工才画的吧。

莉拉在冷漠的脸蛋上流露出些许情绪，并依序指向花画、指向自己，接著将木板推向拉撒禄，几乎要贴到了他的脸上。

「所以你到底是………啊——呃，是这样啊。」

莉拉和花——这两个提示导向了其中一组记忆。他和莉拉在一起时，和花有关的回忆就只有那么一件。

也就是今天工作时，看到妓女将一朵花递给客人的那个场面。

（关于女人送男人花的理由，我是怎么说明的来著？）

莉拉似乎认为自己的想法没能传达过去，因此她将木板放到了拉撒禄的肚子上，用自己的食指抵住了自己的脸颊。

莉拉以双手的食指提起了自己的脸颊。

在察觉她这是在强装笑颜的瞬间，拉撒禄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

「…………！」

「喔，嗯，我知道的。我没事。」

莉拉大概不是想表达当时学到的意思，而是因为对她来说，能确切地表达出正向感情的手段，就只有这么一项而已。

一言以蔽之，就是「别担心」。

若不是自作多情的话，那莉拉肯定是想传递这样的讯息吧。「你并非什么都不会留下，因为我就在这里」——她想传达的就是如此单纯的话语。

也许是太久没展露这种表情的关系，莉拉的笑容看起来僵硬得吓人。吊著嘴角的手指目前还颤个不停，脸上也依然显露著挥之不去的恐惧。

即使如此，莉拉还是愿意为了拉撒禄展露笑容。拉撒禄对她这么开口：

「你啊，真是温柔。」

「…………」

「这就是所谓的『其中最大的是爱』吧。」

「…………？」

「没事。抱歉，我喝得太醉了，就直接在这里睡觉吧。」

酒精让手足末端重如铅块，光是要站起身子都嫌累。说来，他平常也都没好好睡在床铺上，而是在沙发上就寝，因此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了。

他举起了手，原欲将仍在身旁的莉拉推开，但改变了主意。他以尽可能不惊吓到莉拉的动作缓缓伸手，将手掌放到了莉拉的头顶。

对莉拉来说，若自己主动做了些什么事，随之而来的就是招呼在身上的暴力。她一直是被这么教育的。对于不惜做好挨痛的觉悟也要为自己露出笑容的她，拉撒禄只想得到一种表达谢意的方法。

从莉拉那对长长睫毛的颤动，可以看出她心中正感受到恐惧，抑或是惊愕。拉撒禄以像是在抓挠她头发的动作摸了几回后，将手放了下来。

之所以会立刻闭上眼睛，是因为他感到难为情的关系。

「…………再稍微多待一下吧，等我睡著就可以离开了。」

「…………」

很遗憾地，他不知道这时的莉拉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不过，他微微感觉到有人用力点头的气息传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睡在床上。略显朦胧的视野虽然还无法精确成像，但因为身体相当暖和，所以他以为自己被人盖了被子。

不过，比视觉早一步清醒的触觉，告诉他目前是置身在厨房之中。没有铺设地毯的坚硬地板，为身体带来了阵阵痛楚。

身体之所以带有暖意，并不是因为身上盖著毯子或被子，而是来自抱在怀中的某个东西。他勉力睁开像是被人黏住的眼皮，看向那个被自己抱住的东西——结果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

「…………」

那人自然是莉拉了。

昨晚，拉撒禄曾要她在自己入睡前待在身边，但当时是接近天明的深夜时间，加上莉拉的年纪之轻仍能称作孩童，大概是在乖乖等待拉撒禄完全入睡的这段期间，她也禁不住睡意进入梦乡了吧。

虽然拉撒禄没有自己抱住她的记忆，但大概是睡著的期间随便抓了个手边的东西吧。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来看，现在时间是白天。莉拉虽比拉撒禄早一步醒来，但她似乎是以不想吵醒拉撒禄为前提进行挣脱，结果没能从他的手里脱身。

（不过，我还以为她的手脚会和鸡的肋骨一样细，真没想到——）

莉拉娇小的身子被收在拉撒禄手臂的空隙之中，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合在一起。

虽然看起来身上没什么肉，但实际接触后，他感受到了出乎预期的女性肢体弹力。若莉拉的年纪真的与拉撒禄所想的相近，那她的身材说不定可以算是相当丰满。

（原本以为她才十岁上下，搞不好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点啊。）

在这段期间，莉拉的脸上掀起了一片清晰可见的红潮。拉撒禄一边盯著她瞧，一边想著这些事情。

在拉撒禄轻轻将手抽开的瞬间，莉拉就像个弹簧般弹起身子。

「…………呃！」

拉撒禄首先冒出的感想是：「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丫头撤掉那张扑克脸的模样。」

这时莉拉的脸上混杂著各式各样的情感——包括一同就寝所感受到的羞耻心、昨天展露笑容所留下的余韵、对于自己被紧紧抱住的困惑、心知自己本来就是被当作「那种用途」，因而没办法对被抱住一事涌上怒意的些微理性，以及在心头打转的动摇之情等等。此时莉拉所露出的表情，是迄今与她年纪最为相符的模样。

感觉随时都会因为双眼昏花而倒下的莉拉，在急急忙忙地对拉撒禄低头行礼后，便迅速地跑了出去——结果在跑到走廊的时候传来了摔倒的声音，大概是脚滑了吧。

接著，只见她再次开门跑了回来，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忘掉木板吧。她像是不敢和拉撒禄四目相交似的低垂著头，尴尬地转著眼睛，在拾起木板后冲了出去。

结果门扉外头再次传来了摔倒的声响，也传来了莉拉的呻吟声。

「…………！」

虽然没成声，但还是听得到空气在喉咙深处打转的咕噜声响。由于那听起来像是忍不住痛而发出的声音，想必是真的摔得不轻吧。

她这是在做什么啊——拉撒禄在感到傻眼之余，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哎呀，真是的，无所谓啦。」

他像是在说口头禅似的咕哝了一声，站起身子。

虽说一切依旧如常，但那股难以承受的重担已经烟消云散了。因此，在重新回归到平时的日常生活后，拉撒禄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关心莉拉的状况。

第一卷 三 灰烬与祈祷紧紧相邻

在看到从后门走进教会的拉撒禄后，欧布莱恩牧师露骨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嗨，老师。」

「怎么？若是想来告解自己的罪，我倒是随时欢迎。」

欧布莱恩牧师的弦外之音是「你应该知道自己的人生犯下了不少需要告解的罪行吧？」，对于牧师一如往常的态度，拉撒禄露出了苦笑。说起来，他正是因为自己不是那种会受到教会欢迎的人种，所以才刻意从后门造访。

不过，拉撒禄在没事先告知的状况下径自从后门造访已是家常便饭，因此这只是无伤大雅的调侃之语罢了。

「遗憾的是，我不是来忏悔的，更加遗憾的是，我最近的手头还没阔绰到能捐献教会。抱歉啊。」

「我不会因为有人捐献而感到高兴，同样也不会因为有人不捐献而出言斥责。唉，算了，进来吧。一直站在门口也碍事。」

欧布莱恩牧师年过六旬，他所经历过的白云苍狗就这么化为皱纹烙印在他的脸上。不过，若是除去那些皱纹来看，年轻时的他或许相当受到女性欢迎。但说起来，如今皱纹已经占了他的脸孔约莫八成的面积，若真的除掉皱纹的话，就等于是变成另一个人了。

雪白的长胡子不仅遮住了嘴巴，他在说话时也几乎不怎么动嘴。欧布莱恩牧师在说话时音量不大，却意外地不会让人觉得听不清楚。

就像拉撒禄擅长读懂他人的情感那般，欧布莱恩牧师也在他的人生路上练就了这番说话的功夫吧。那是在众多信徒面前宣扬神之爱的人生。虽然妻子早他一步离世，他膝下也无子，但许多信徒和后进牧师都敬他为信仰的先贤。

「就是这样啦，莉拉。是说，你信的是什么教？踏进教会没关系吗？」

「…………」

在拉撒禄身后亦步亦趋地进门的莉拉，没办法回话。虽说迄今都只能靠著点头或摇头来表达意思，但从今天开始就不同了。

莉拉伸手指向吊在脖子上的木板。

她所指的地方写了「是」。

正确来说，上头写了「是」、「不是」、「不知道」等日常生活里常用的单字，而她指的是其中的「是」。

「那就好。」

「…………唔嗯。」

对欧布莱恩来说，要掌握进门的莉拉的来历想必易如反掌。他虽然皱起了眉头，但幸好什么都没说。

与其说他相信拉撒禄不是个会刻意买下奴隶加以凌虐的恶人，不如说他更像是不愿在当事人面前开口数落拉撒禄的不是。

三人来到靠近教会后门的生活空间，在感觉从拉撒禄出生前就使用至今，看起来几乎要腐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椅子对拉撒禄来说有点太矮，但对于莉拉来说则是有些构不著地，可说是相当古怪的尺寸。

「所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这话虽是对著拉撒禄说，但欧布莱恩的眼神盯著莉拉看。

被藏在长长眉毛和皱纹之间的淡色眼珠这么紧盯，莉拉随即低下了头。那样的眼神简直让人联想到有森林贤者之称的猫头鹰。

就算慢慢开始能表达想法，胆小的个性似乎还是改不掉，莉拉微微缩著身子，靠向了拉撒禄的方向。

「卖我一本这里的教科书吧。」

「？」

大概是联想不到教会和教科书之间的关系吧，莉拉伸手指向木板上的问号符号。拉撒禄耸了耸肩。

「虽然有国家建造的垃圾孤儿院，但教会也努力在打造孤儿院喔。这位循道宗的老爷爷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在经历前几天夜里的那个事件后，拉撒禄察觉莉拉愿意对自己略为敞开心房了。她感到害怕的频率比以前少上许多，变得会积极做事，而且也会展露一点点情绪给拉撒禄看。

然而，就算莉拉变得再积极主动，她还是处于表达意思的手段几乎全被剥夺的状态。关于喉咙被烧烂无法发声这点，拉撒禄也是无力回天。

不过，他在今天突然想到——「如果要学习文字的话，从现在开始教不就可以了吗？」

「我记得这里有在办周日学校，而且有不少教材对吧？只要是基础教材就可以了，卖我一本吧。」

「…………！」

莉拉慌慌张张地摇起了头。她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并没听说过来意，因此听到要买书才会吓一大跳吧。

实际上，虽然在造纸技术和印刷技术的进步下，书本已经成了相当普及的存在，但依然还算是价格高昂的商品。对于表明「没有为我花钱买那种昂贵物品的必要」的莉拉，拉撒禄选择了无视。

「哎，若只要一本的话，要送你也行啊。」

「别送我啦，老师，卖我吧。孤儿院的财务状况也满吃紧的吧？」

「轮不到你来操心。」

「…………！」

「莉拉，你打算摇头到什么时候啊？那我就收下了，作为回报，我就随便捐献一些钱吧。」

「这不是该说出口的话。况且，若是以获得捐献为前提而让渡物品，是有违教义的。」

他应该是认真在说教吧。由于欧布莱恩牧师的眼神变得锐利，拉撒禄索性耸了耸肩带过这个话题。

这时传来了「咚咚」的细碎脚步声。在敲门声响起后，门扉被开了一条缝，只见一名娇小的女孩正透过门缝向内窥探。

「啊，拉撒禄先生！欢迎你来！」

少女名为安，住在这里的孤儿院。她手中拿著拖盘，上头乘著几个倒了低浓度葡萄酒的杯子，看来是察觉有客人造访后端了饮料过来的样子。

「好久不见啦，安。你看起来挺好的。」

「真是的——老师！您该提醒我来的是拉撒禄先生呀！这样的话，我就会端再好一点的酒过来了！」

「用这种方式区分访客的贵贱可不行啊。」

「是～对不起～啊，拉撒禄先生居然会带朋友来，真是稀奇呢！你好！」

安的脸上展露出毫不怕生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走到莉拉身边握住她的双手。莉拉看著自己被上下挥动的双手，脸上满是困惑。

「啊，你来得可真巧，我记得教材应该有很多种对吧？莉拉，你跟著安走，去挑本自己喜欢的书吧。抱歉，安，麻烦你帮她一把。」

「我知道了！」

「…………！」

对于安所展现的亲密接触感到一头雾水的莉拉，就这么被拉著起身，消失在门扉后方了。莉拉虽然投来求救的视线，但拉撒禄装作没看到。

安是名会顾虑人的少女，要改善怕生的个性，接触年纪相仿的对象应该是最快的吧。

两名少女离去后，房里只余下一片静默。拉撒禄以为欧布莱恩会率先开口，因此啜了一阵子的葡萄酒，但由于一直等不到对方开口，最后拉撒禄索性主动掏出了一笔金额——以购买一本书来说，那样的金额实在显得相当过剩。

欧布莱恩看著堆在桌面上的硬币没有动手，皱起了眉头。

「这些钱是什么意思？」

「是书的费用呀。」

欧布莱恩伸出手，只拿走了堆在最上头的两枚硬币。他像是不打算多收似的，再次出言问道：

「这些钱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萌生了虔诚的信仰之心，打算遵从老师教诲过的『莫大地获得、莫大地节约、莫大地奉献』————」

他才把循道宗提倡的思想说到一半，对方就无言地把硬币山推了回来。

拉撒禄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著凝神倾听。远处传来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管是莉拉还是安，应该都还要再花上一些时间才会回来吧。

「我只是觉得，应该要有个藏身之处才对。」

「你出事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人帮你吧？」

「你的嗜好难道是明知故问吗？要藏身的不是我，是莉拉啦。」

拉撒禄明白自己的态度懦弱了下来，但就像罗尼走得突然、其他赌博师也不时传出讣报那般，拉撒禄总有一天也会加入他们成为入殓的一员。

夜里感受到的恐惧也许是被白天的气温融化了吧，如今已经离自己相当遥远了。

「对于自己迟早会死一事，我虽然已经放弃挣扎的念头，但莉拉的状况就如你所见，而且她也几乎没有朋友。为了预防哪天遭逢不测，我希望能先告诉她有个地方可以藏身。」

琼恩是个住在道场里的漂泊浪子，奇斯是个职业情夫，至于库丽那种把优先顺序划得分明的个性，真的到了紧要关头，也很难保证她能帮上忙。

拉撒禄检视过自己的人脉，认为在发生状况时，感觉最为可靠的就是这里。

「要是担心到那种地步，不如就让她在这里住下吧。」

「所以我才要你别明知故问啊。这里已经收容了太多的孤儿，要是再多一个人，真的有办法好好供餐吗？」

要扶养一名人类的金额绝对不低。这座教会的孤儿院所收容的街童数量已经达到上限，若是鲁莽地再多收一人，说不定连教会本身都会撑不下去。

话虽如此，拉撒禄就算打算定时捐献援助孤儿院，以他的职业来说也实在是难以照办。

「在我死掉的时候，我希望让莉拉有地方能逃，若是她跑到了这里，就希望你能给她一点照顾。哎，但在那之后就只能让她自求多福了，况且我也没有寻死的念头。」

设置窗户是要课税的。由于存在著依照窗户数量比例收税的窗税存在，近年来的建筑物全都是没多少窗户的狭窄设计，这座教会似乎也为了减少课税，而拆掉了好几扇窗。

明明还是大白天，教会里却一片昏暗，本来就被皱纹和胡须遮住脸庞的欧布莱恩，此时更像是整张脸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阴影使他的脸孔看起来变得比平时还要严厉几分，让拉撒禄怀疑刚才的那番话会不会激怒了他。

岂料，开口说话的欧布莱恩，话声里带的并非怒气，而是纳闷。

「你有点变了呢。」

「是说我长高了吗？这代表我还在成长期啊。」

「若是以前的你，应该会说『如果死了，那之后一切都无所谓了』才对。」

拉撒禄的玩笑话被欧布莱恩彻底忽视了。

「是你多心了吧，老师？我从以前就是个温柔的人喔。」

「以前的你是消极的温柔，但现在变得积极多了。若是借用你的话来说——现在的你看起来就不像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啦。」

拉撒禄知道自己回嘴的口吻就像个输不起的孩子，而这份心情也确实传达给欧布莱恩知道了。

欧布莱恩露出苦笑，将桌上的硬币收了下来。就现实层面来说，教会就算收到再多钱恐怕还是不够用。虽说只是买个保险，但光是能买一份心安，就让拉撒禄觉得这笔钱花得十分划算。

不过，那股不服输的心情却在这时侵蚀起自己的心灵。

「别拥有太多东西」。

就像是养父在他耳边这么低喃似的。他虽然说了「无所谓」，但只靠这句话是不够的。一想到自己不知是否重视起莉拉，他就觉得有必要采取行动，证明自己不仅没把她当成一回事，而且也觉得无所谓。

拉撒禄知道这反而会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加孩子气，但还是将手探入了口袋。

「好吧，仔细想想，的确把她留在这个教会，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赢了赌博多捐些钱的话，应该就暂时不用烦恼伙食费了吧。」

「…………喂？」

「要是正面朝上，就让她继续留在我家，若是反面朝上，那我就让她留在老师这儿然后回家。」

在欧布莱恩制止之前，拉撒禄便弹起了索维林金币，「叮」的一声清响传遍了室内空间——但却在掉落之前戛然而止。

原来是欧布莱恩伸出了手，在金币下坠到一半时出手接住。以一名老者来说，他的动作堪称是相当敏捷。

「…………你啊，我真的会生气喔。」

「无所谓啦。」

原本语气中带有怒意的欧布莱恩，在看到手中的金币后，却仿若感到困惑似的皱了一下眉头。他似乎为该怎么开口而烦恼了一下，最后叹了口像是感到焦虑的气。

「不可试探你的神。你这种胡来的生活态度真让人不敢领教。」

「是是是。」

金币朝著耸了耸肩的拉撒禄扔了过来。在看过伊莉莎白女王的脸孔后，他再次收回了口袋之中。

「比起你的生活态度，买奴隶一事也教人不敢恭维啊。」

「你什么时候改信贵格派（注：十七世纪英国创立的教派，以坚决反对蓄奴出名）了？」

「这和教派宗旨无关，你应该也知道，蓄奴这种风潮本就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吧。」

「我是有苦衷的，而且就算我不买，奴隶也不会就此消失吧。」

「这和你的品行是两回事。」

「…………我是不是该做个忏悔然后走人了？」

拉撒禄以叹气似的口吻这么说道。

（不过，刻意不把最正确的论点说出口这点，就是老师的优点。）

说到底，事情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复杂，主要还是因为拉撒禄身为赌博师，加上他还打算继续走这一行的关系所致。

只要随意地赚些小钱，并以此为资本，做些正当的买卖，就不用为自己仓促丧命时的后事如此烦恼了。

不过，欧布莱恩绝对不会叫拉撒禄辞去赌博师的身分。正因如此，拉撒禄才会不时造访这座教会，偶尔也会为了援助孤儿院而慷慨解囊。

毕竟所谓坚忍不拔的信念有如削尖的金属，就算被他人触碰，也只会产生伤害而已。

「…………是说，好吵啊。」

几道重叠在一起的「啪哒啪哒」脚步声传了过来。每一道脚步声都不大，但由于数量不少，听起来就像是雷阵雨打在屋顶上的声响似的。

其中一道脚步声迅速接近这里，接著有人用力地把门一把推开。

「…………！」

只见莉拉冲了进来。她头一次展露如此迅捷的身手，加上纤细的身材，使她看起来就像只猫儿。

若将莉拉比喻作猫，那肯定是只全身毛发倒竖的猫吧。她的脸颊泛红，脸上渗汗，以惊慌的神情快步疾奔，绕到拉撒禄的身后。莉拉颤抖的手指揪住了他肩膀一带的布料，紧紧抓著不肯松手。

怎么回事——他虽然冒出了些许疑问，但还没来得及思考，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姊姊，别跑——！」「她跑掉了——！」「快追——！」「为什么要逃啦！」「抓住她！」

「等等，欸，别这样！快住手！」

这是因为孤儿院的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这么叫嚷著，在后头追了过来的关系。安虽然追在后方试图阻止他们，但这些兴致高昂的小魔头绝非少女能凭一己之力拦下的阵仗。

不过，在两名大人投来视线的瞬间，他们登时全数僵住了动作。

「糟了……」

这大概是所有孩子们的共同感想，其中有几人脱口说了出来。拉撒禄和欧布莱恩的表情虽然都没有变动，但光是视线就把想说的话悉数传达了过去。

「…………今天的作业量就多一倍吧。」

欧布莱恩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么一说，孩子们便一齐发出了哀号。虽然语气并不激动，但这反而让他们知道牧师是认真的。

就在牧师和孩子们你来我往地喧闹之际，拉撒禄将视线投向了困扰地不知所挫的安。她的手里拿著一本教科书。

「抱歉啊，安，让你陪她去选书。」

「啊，不，我才要代我们家的孩子说声抱歉呢！能和莉拉妹妹和睦相处，我很开心喔！」

由于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加上就算安靠了过来，莉拉也没露出害怕的反应，看来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两人已经相处得相当融洽了。

「来，大家快点道歉！然后回楼上继续上课！」

在面对拉撒禄时，安就像个和年龄相仿的少女，但对孩子们发号施令的模样却让人觉得莫名成熟。在她拍了拍手后，孩子们便一边抱怨一边离开了。

拉撒禄以前也有过这段时期，所以很了解他们的心态，但毋宁说基于这样的经验，反而让他对于孩童成群的环境感到疲惫。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后——

「我说莉拉，你要抓到什么时候啊？」

「…………！」

在指出这点的瞬间，莉拉真的如字面所示地跳了起来。

过了短短的一瞬间后，冷漠的表情再次笼罩在她的脸上，并对拉撒禄连连低头。不过，方才冲上脸颊的血液看来是没那么容易消退的样子。

「不，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在意而已啦。」

「…………」

做了几次深呼吸后，莉拉总算恢复了冷静。拉撒禄将桌上的葡萄酒喝乾，并站起了身子。

「那，我们回去吧。」

「好的，拉撒禄先生，期待你下次再来！莉拉妹妹，我们下次一起念书吧？」

「会打从心底这么欢迎我的，大概也就只有安了。」

「…………」

不置可否地对安点了点头的莉拉跟在拉撒禄的身旁，就在拉撒禄的手搭上后门的时候，有人从后方向他搭话。

「拉撒禄。」

「老师，又怎么了？」

「下次可要好好从正门进来啊。要耍弄孤僻是你的事，但别让小孩子学习从后门鬼鬼祟祟地造访住处的作法啊。」

拉撒禄看了一眼身旁的莉拉，原本想回上一句「无所谓」，但却又觉得会惹牧师生气，于是他耸了耸肩。

「我会考虑。」

木炭刮擦著木板的喀喀声不断响起。

这是在欧布莱恩牧师的教会买完书的隔天。昨日在返家后，拉撒禄便简单地教了莉拉英文字母的写法，而她现在似乎正在反覆练习。

和往常一样靠坐在沙发上读书的拉撒禄，这时抬起了视线。

莉拉正坐在桌子上，默默地与木板看对眼。从声响的节奏来看，她应该是在按照顺序写著英文字母吧。

拉撒禄在昨天只教了她英文字母的写法，并没有下达要反覆练习的指示，当然也没要她待在客厅里。

即使如此，莉拉还是自然而然地待在这个客厅，一语不发地持续用功著。

「你口不渴吗？」

『不是。』

「这样啊。」

他这么一问，莉拉随即有些得意地写出了回答。她看来已经学会了「是」和「不是」的拼法，以有些用力的笔迹写下了尚不习惯的歪斜大字。

做出这种动作的莉拉，看起来就像只鸟儿一般，从肌肤的颜色来看，应该是只乌鸫吧。

他边思考边露出苦笑。乌鸫明明是歌声好听的鸟，却与无法说话的少女联想在一起，这未免太过讽刺。

况且，若要将莉拉比喻成乌鸫，那肯定是只死掉的乌鸫吧。她这只乌鸫会被随心所欲的人类杀掉，并被塞进派中烘烤做成料理。

（虽说靠著斗鸡赚了一笔，也被库丽雇用过，但差不多该去赌场露个脸了吧。）

拉撒禄翻著杂志的书页这么想著。

（这既是攸关收入，也攸关习惯。说起来，赌博的技术只能靠著赌博来磨练啊。虽然懒散度日也没什么不好，但近期内总是得去一趟。）

他毕竟只靠著赌博的手法糊口，加上也没有改变这种生活方式的念头，因此一旦技术生疏，就有可能攸关性命。

那可不行，必须再走上一段长路，才是拉撒禄迎接死期的时候。

他再次朝著莉拉的方向侧耳倾听。她写字的声响以相同的频率不断重复，感觉上不是在书写英文字母，而是在写某个短短的单字吧。他记得昨天自己确实是和莉拉说过「为了能传达意思，最好快点把生活中必要的单字记起来」。

莉拉不断写著相同的单字，在写满木板后就以硬面包擦去，然后再次写上同样的单字。

虽是记下单字的必经作业，但她重复缮写的频率之高，甚至让人感受到些许执著心，拉撒禄忍不住好奇起她在写什么单字，将视线瞥了过去。

『对不起。』

像是以活字版印刷出来的字体登时映入了他的视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也许是一直在练习写这个单字的关系，莉拉的动作显得机械化而毫无窒碍，就只有这个单字格外端正。

莉拉的表情相当从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换句话说，她是经过理性的思考后，认定使用频率最高、最需要多加练习的单字就是「对不起」吧。

拉撒禄原本想出声制止，但综观她至今的人生，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因此他摇了摇头说道：

「要不要教你一些更实用的词汇啊？」

他稍稍换了个说法这么开口。

等莉拉听到这句话抬起脸后，拉撒禄粗鲁地将目前正在看的杂志页面撕了下来。他侧目瞥了一眼吓了一跳的莉拉后，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笔。

「我想想啊……就使用的频率来说，就是叫牌、加注、投降、换牌、下注、封牌、看牌、停牌。只要能会这些，在赌场就不会感到头痛了。」

拉撒禄在内心咕哝：「老实说，若会些更加低俗的词汇就更方便了。」并将手中的笔在撕下的杂志页上游走。他以像是要用笔尖戳破纸张的笔法，写下了好几个单字。

『？』

「啊，我忘了重要的词汇。跟注。跟注是最重要的。」

『做、不会、嗯——』

拉撒禄看了看莉拉勉强用单字拼凑出来的模糊字句。

『我不赌博，所以不需要。』

「我不赌博，所以不需要——是这个意思吧。」

他读出其意后，写下简单易懂的句子。莉拉点了一次头后，像是在确认似的循看著拉撒禄的笔迹。虽然她大概还不能流畅地阅读，但若是将拉撒禄念过一遍后写下的句子当成知识硬塞进脑子里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待莉拉当作练习的一环「喀喀」地复写过一次后，拉撒禄忽然冒出了一个问题。

「是说，要学会日常生活所需最底限的单字，可以找个主题优先记住相关字汇啊。就算想扩充自己的词库，有个方向也会轻松许多。」

『知道、没有、不是。』

「『我不知道』啊。突然被这么一说，应该也一时想不到吧。就没有什么想学的吗？比方说——虽然你才来这里没几天，但若是对我或是工作有哪些需求或不满，也可以提出来让我回答喔。」

『有、没有、呢。』

「『没有呢』。嗯——谦让和敬虔虽是美德，但你应该也不是基督教徒吧？来吧，我不会生气的，所以想说什么就随便说吧。」

莉拉翻著教科书，以拙劣的动作写下文字，拉撒禄则是在看过那些连文法都有些奇怪的字句后解读其意，重新修改成句。之后莉拉便会复写过一次，挑战下一段句子——这种对话方式的效率之低落，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对话的内容也没什么起伏可言。不过，对于没什么事情要忙的拉撒禄而言，倒是意外地乐在其中。

被拉撒禄这么一问，莉拉先是伤脑筋了好一阵子，视线四下游移。这样的动作已经变得相当明显，和刚来时相比，那种像是硬凑出来的人偶般的脸色已不复见——不过眼睛以外的部分还是和原本一样就是了。

她画出了几条像是蚯蚓般的弯曲线条，复又擦去，以像是感到困扰的视线看向拉撒禄。

不过在看到拉撒禄摆出悠闲的姿势，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后，莉拉似乎明白拉撒禄没有撤回前言的意思，于是认命地写下短短的一句话。

『主人、您、温柔、为何？』

「…………」

他忍不住像莉拉那样静默下来。第一个想问的居然是这个，这确实是超出了拉撒禄的预料。

他动起了僵住一瞬间的手指，努力地挤出文字。

「『主人，您好温柔，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该怎么说，明明只是在修改你的话语，却像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还真是奇怪的感觉。」

拉撒禄唰唰地写下文字，并趁机争取时间。感受到自己脸上露出了些许动摇神情的他，将被墨水染黑大半的书页塞向莉拉，不让她看见自己的模样。

被她点出自己很温柔后，从内心涌出的情绪分别是少量的忐忑、约莫等量的喜悦，以及对感到喜悦的自己产生的失望。不管表现出哪一样情绪，总觉得都会招致莉拉不必要的误解，因此他再次展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平板表情。

「温柔这个词应该用错了吧。」

『？』

「所谓的温柔，指的是为了体贴对方而愿意分担负担的行为。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你一间没在用的房间，然后花点没地方花的小钱，仅此而已罢了。这种行为称不上是温柔，而是该称作无所谓。」

他原本还打算纠正莉拉「把这点小事视作『温柔』，代表你的感性出问题了」，但最后还是作罢。

「无所谓。要写写看『无所谓』吗？」

虽说状况有轻有重，但所谓的赌博师都抱持著这样的价值观——至少在拉撒禄的认知范围内，每个人皆是如此。

毕竟他们生活在黑社会中，而且仰仗的只有自己的运气，过著不晓得能不能看到明天太阳的日子。这样的生活过得久了，就会把世界看作轻飘飘的薄纸，对所有的一切放下执著。会像拉撒禄这样把「无所谓」挂在嘴边的人虽然不多，但就算如此，每个赌博师应该都抱持著相似的感慨吧。

靠著猜硬币来决定是否要收养他的养父也是如此。

「…………」

看到莉拉无力地垂下右手，拉撒禄担心自己说得有些太过火，于是摇了摇头说：

「算了，别在意啦。不管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我都无所谓。别提这个了，我来教你更好用的词汇吧。」

那个词汇对拉撒禄来说极为陌生，说不定他在迄今的人生从来不曾说过，因此在脑中回忆起拼法时，甚至涌现出像是生锈的金属相互刮擦般的感觉。

明明就只有四个字母，写起来却倍感沉重。

「这是一句好话喔。这大概是帝都最常被拿来使用的一句话，而且我认为这话永远不会退流行，只要记起来，不管到哪里都能用上。」

拉撒禄看著著手复写的莉拉脸孔，内心想像起她未来的生活。像这样安逸平稳的时间，肯定不会持续太久吧。

拉撒禄是赌博师，而莉拉则是来自国外的奴隶，他们俩都像是在浊流里载浮载沉的一片落叶，就算在下一秒遭到吞没也不足为奇。

因此，她应该会需要祈祷的话语吧。

在舔了一次嘴唇后，拉撒禄以有些笨拙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话：

「这叫『诚心所愿（Amen）』。」

买下莉拉一事虽然让拉撒禄的钱包消瘦了不少，但要挽回财务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说起来，拉撒禄本来就是经常光顾赌场的常客。这是因为他刻意压抑著每次在赌博中赚取的金额，加上他在花钱时往往不知节制的关系。

参加赌博的次数愈是频繁，同时也代表了每次赌博输钱时的风险就愈小。由于他不以大赢为目标，因此本金并不多，若只是一两次在赌场输个精光，也不会对拉撒禄的财务状况产生致命性的损失。

虽然大笔的金钱因为买下莉拉不翼而飞，但拉撒禄并没有特别感到可惜，而是抱持著淡然处之的心态前往赌场，赚取平实的收入。在第三次支付莉拉周薪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回归到原本的生活了。

就在某一天，拉撒禄之所以会闪过外出购衣的念头，是因为这天下雨的关系。

帝都的气候多雨，天空终年都覆盖著一层厚云，泰晤士河也经常泛滥，将贫民窟毁于一旦。

这天也是一早就下起了雨。毛毛细雨宛如从天上垂下的丝线般，笔直地降了下来。在这种天气里，帝都就像是被包上了一团棉花似的，听不见平时的喧嚣声，这同时也是适合放下工作、悠哉读书的日子。

拉撒禄就和平时一样，随便挑了本书躺卧在沙发上阅读著。

「…………呃。」

忽然间，他听见了强行压抑下来的呼气音，那就像是被毛球哽住喉咙的猫咪叫声。

「…………呃、呃！」

他探头一看，只见原本在打扫房间的莉拉，此时正弓著背蹲下身子。每当呼气一次，她的背部就会为之一颤，并伸手按住嘴角。

拉撒禄之所以会立刻站起身子，是因为莉拉的模样就像是在强忍疼痛一般。对于人口拥挤、卫生条件又差的帝都来说，就算染上流行病也不是什么希罕事。

不过，在拉撒禄开口询问之前，莉拉已经一鼓作气地站直了身子。

『我、没事。』

她瞥了拉撒禄一眼，在木板上写下了简短的单字。

在拿到教科书后，至今已过了将近两周。由于还不习惯书写的关系，写出来词汇量极其有限，但莉拉记下的基础单字量已经愈来愈多了。这应该要归功于无法说话却能听懂英文的能力，以及本人的努力吧。

拉撒禄又花了几秒钟，才明白那奇怪的声音似乎是莉拉的喷嚏声。

「…………这样啊。」

察觉自己是慌慌张张地起身后，拉撒禄轻轻咂了一声。他在感到难为情的同时，换上了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孔坐回沙发。

『对不起。』

看到她随后写下的话语，拉撒禄忍不住微微侧首——这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打喷嚏和道歉这两个动作到底有什么关连。

不过，在莉拉再次打了个喷嚏后，他随即有所察觉。

乍看之下，莉拉打喷嚏的动作显得相当不好看，实际上，她似乎是拚了命地将打喷嚏的音量压低的样子。由于特意去压抑正常的生理现象，才会让打喷嚏变成难过的呼吸声。

而每当打一次喷嚏，她就会抽著身子，露出害怕的模样。

（对了，这丫头原本是奴隶嘛。）

拉撒禄想起了这个他一直不怎么在乎的事实。

（若真的被调教成「绝对不会哭叫」的话，那打喷嚏当然也被含括在哭叫的分野里头吧。）

想必过去每当打喷嚏或是咳嗽，她就会挨一顿打吧。那戒慎恐惧的视线，此时正捎向拉撒禄的手边。

「说是无所谓的话，的确也是无所谓啦……」

帝都即将迎来冬季，气温只会逐渐变得更冷。到了年底的时候，泰晤士河会彻底冻结，甚至还会在河面召开冰上市集。而这间在伦敦大火发生后搭建、和古董没两样的住宅里，根本找不到一间完全不透风的房间。

一想到莉拉在气温渐低的日子里也会是这个样子，他自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去买衣服吧。」

「…………？」

莉拉稍稍动了一下视线。她看向的是拉撒禄的房间，并精确地在收纳拉撒禄衣物的衣柜上头定位。

『已经、很多了。』

她之所以会这么写，是因为包含养父的旧衣在内，拉撒禄的衣物已经相当多的关系。在莉拉到来之前，衣服就已经多到塞不进衣柜，甚至还在衣橱里爆发了坍塌的惨剧，让衣柜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功用。

「为什么你这样听下来，会觉得是我要买衣服啊？要买的是你的衣服啦，你的。」

「…………？」

「如果打算靠身上那片薄布熬过帝都的冬天，我是不会阻止你啦。」

「…………呃！」

莉拉一如文字所述地弹跳起来。由于平时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加上动作也偏向缓慢，由此可见她是真的吓了一大跳。

「…………呃！…………呃！」

她似乎是惊吓过了头，连文字都忘记怎么写了。只见她拚了命地想传达意思，却只是在慌张地比手画脚而已。

不管怎么看，她看起来都不像是感到开心，而是感到畏缩、害怕、客气。从她的动作，似乎可以看出她要表示「我只要有这一件衣服就够了，完全没有添购的必要」。但拉撒禄刻意忽略，甚至还装作一副看懂的样子随口说道：

「是吗是吗，原来你这么开心啊。好，那就立刻动身去买吧。」

「…………！」

「哎呀，但我对女人的衣服不怎么了解啊。要是随便找间店家，搞不好会被骗得买到赃物，最后惹来一身腥啊。」

莉拉还在拉撒禄的视线角落处做著压抑的抗议，他一边为此感到有趣，一边有了想法。

「话说回来，我最近好像对擅长此道的家伙卖了个人情啊。」

要查出赌博师奇斯的所在处相当简单。

只要找间就近的酒馆，向外场的女侍搭话，并露出「他欠我钱但一直没还，真伤脑筋」的表情就行了。

这一带的酒馆没有一间是奇斯没去过的，而身在酒馆的奇斯也不曾不向女性搭讪。姑且不论身为赌博师的功夫，若是就知名程度来看，奇斯可是远远在拉撒禄之上。

爱八卦的酒馆女子总是会喜孜孜地说出奇斯最近在哪处酒馆出没，或是和谁陷入了情网。拉撒禄花在寻找奇斯身上的金钱和时间，充其量不过是喝掉几杯葡萄酒的程度罢了。

「买衣服吗！的确，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明明这么可爱，却穿著一身土气的衣服呢。」

原本在咖啡厅与女性共席的奇斯，听完找上门来的拉撒禄的要求后这么说道。

「她的肤色和这边的居民不太一样，因此我建议穿些能映衬肤色的服装比较好呢。一般来说，亮色系的礼服会让身材显得臃肿，穿起来很吃身材，但换做是莉拉妹妹穿上的话，一定能漂亮地和肌肤的颜色形成对比！我保证！」

「你接受得这么爽快确实是省事，但展现出这么兴致勃勃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恶心啊。」

「拉撒禄大哥的嘴还是一样狠毒耶————啊，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得先失陪了。我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下次再见面吧。」

奇斯从座位上起身，向坐在对侧的女子挥手致意。两人的面前明明各放了一个咖啡杯，而且奇斯一点都没有要掏钱的意思，但女子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他们的关系似乎就是这种感觉。

「容我做个确认，买二手服饰应该就可以了吧？还是要订制？」

「天气冷成这样，谁能忍到服装订作完毕啊。要是能在今天之内买完回家的话就好了。」

「若是这样的话，我刚好知道一间不错的店，而且离这边也不远。莉拉妹妹，能买新衣服真是太好了呢。话说回来，头发不帮她盘起来吗？虽然放下来也很好看就是了。」

看来光是见过一次面，还是没办法让莉拉解除心防的样子，她对奇斯露骨地表达出紧张的氛围。这时她看著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的奇斯，以有些僵硬的动作乖乖地摇了摇头。

「…………」

「我就不用说了，而她好像也没学过绑头发的方法，暂时就先这样吧。」

「就算是男生，若是懂得编出好看的发型也很吃得开喔！也可以当作触摸女生头发的藉口。」

「无所谓啦。」

这个时期的伞，主要是指女性所使用的阳伞，雨伞则不被认为是绅士的佩带品。

一直到这个世纪的下半叶，才开始产生在下雨的日子打伞的习惯。

不过到了最近，带著雨伞外出的男士也渐渐多了起来。毋宁说，缠得紧紧的细长雨伞已经逐渐取代手杖，颇有跃升为新时代绅士阶级的象徵之势。当然，在重视旧有文化的人们眼里，这些人自然显得不伦不类。

拉撒禄和奇斯之所以没带伞，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注重传统文化的个性。

说穿了，他们都只是嫌麻烦，所以没在出门前观察天气状况。

拉撒禄等人都算是收入小康，因此也可以搭乘马车作为交通手段，但帝都的每一条街道都塞得滞碍难行。加上在车道被雨水打湿的状况下，心情不好的马儿们常常会让马车陷入泥地，若移动距离不长的话，走路反而比搭马车来得快多了。

既然听奇斯说过目的地不远，拉撒禄等人选择的当然是淋著雨徒步前进。

陈旧的石板路处处是龟裂，到处都形成了水洼。对于水深超乎想像的水洼，拉撒禄一边小心别失足踩进去，一边开口说道：

「不过，你居然什么都没说啊。」

「什么意思呢？」

「听到有人特地帮奴隶买衣服，不是通常会把对方当成怪人看待吗？」

「是这样吗？」

奇斯一脸愣怔，似乎从来没这么想过。

「看到美丽的东西就会想打扮得漂漂亮亮——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态吗？」

「…………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你在这方面的想法。」

就在拉撒禄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的时候，奇斯停下了脚步。看来是抵达预计前往的店铺了。

「是这里吗……？」

乍看之下，这里连个标示是店家的摆设都没有。

不仅没有架设招牌，大门也是紧紧闭著的。看起来就是拥挤杂乱的东区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旧街住宅。不过，这间房子和拉撒禄的住家不同，似乎有受到良好的保养，可以看出房屋主人注重清洁的认真个性。

拉撒禄正在为是否走错地方而感到纳闷，不过走在前面的奇斯倒是爽快地打开了店门。出于无奈，拉撒禄只好跟上脚步，并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莉拉招了招手。

「打扰了——妲里亚小姐在吗？」

室内不仅昏暗，还相当狭隘。整间屋子的空间理应相当宽敞，但随处都堆起了木箱或是布匹。由于这些东西都堆得和拉撒禄差不多高，就连屋内的照明都被遮蔽，比下雨的户外还显得阴暗。

虽勉强找出了一条能让人通行的路，但因为布匹和毛线向旁突出的关系，是以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

「这些全都是衣服吗？」

在眼睛习惯屋内的阴暗后，拉撒禄不禁为之疑惑。

不管是打开的木箱装的，还是叠在箱子上面的布，似乎全部都是衣物。从看似贵族人家会穿上的豪华礼服、适合女仆穿上的朴素洋装、施以刺绣的男用外套，到适合工地人员使用的耐用长裤都有。这些衣服既非是依照男女老幼分类，也不是照著价格高低排序，而是以拉撒禄无法理解的某种分类法则堆叠起来。

除了衣服之外，这里还混杂著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在某个木箱里看到了梳子和怀表一类的小配件塞成了一团。

「来了来了。听这声音，来的是奇斯弟弟吗？」

回应声是从店里的深处传来。

由于被堆积如山的衣服阻碍听觉，拉撒录根本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奇斯却踩著毫无迷惘的步伐前进。走没几步，拉撒禄便看到了一处和木箱区隔开来的开阔处。

眼前的女子大概就是妲里亚吧。只见一张桌子倚墙而放，一名女子就坐在桌前的安乐椅上。

岁月让她的背弯了起来，皮肤上也刻下了许多皱纹。她的头发已变成了纯白色，而从她回头张望的动作，可以看出她的视力已经出了问题。

她的肌肉似乎也变得衰弱，只见她以略显吃力的动作站起身，但点头的动作却显得高雅有礼。

「哎呀，原来是客人吗？欢迎光临。」

「上次是找你缝补夹克的钮扣，所以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了吧？你看起来很健康，真是教人开心。」

「奇斯弟弟，你今天也是来买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吗？」

「不，我今天手头不怎么阔绰啊。是这位拉撒禄大哥想帮莉拉妹妹买点衣服，我才会代为引荐。」

「就是这么一回事。」

拉撒禄将想若无其事地躲到他身后的莉拉推了出去。妲里亚压低眼镜眯起眼睛，打量起表现得有些紧张的莉拉。

看到少女的异国肤色似乎让妲里亚有点吃惊，但她随即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哎呀呀，这可真是位可爱的客人。她这身打扮恐怕会受寒，是否该帮她挑选整套的衣服呢？」

「有劳了。」

「我知道了。来，别这么害怕。让我们一起寻找合身的衣服吧。」

在被拉撒禄推了一下后，莉拉便跟著妲里亚从衣服山之间的缝隙走了出去。接著拉撒禄皱起眉头，在奇斯的耳边悄声说道：

「我说，这里是怎么回事？」

「是服饰店呀。」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店家，若是赃物的话我可不收。」

服饰是相当高价的物品，一般庶民顶多就只有两三套衣物，终年穿著同一套的人也不算罕见。

能网罗这么多种类的衣服堆积成山，加上看起来没有在好好营业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商家。

「你真是多疑呢。妲里亚小姐在贵族的家庭长年任职家庭教师，是当时的人脉造福了她呀。」

「为什么家庭教师会开服饰店啊？」

「因为二手衣物是会从上方流向下方的呀。我指的不是物理上的现象，而是社会阶级之间的流向。」

这点知识拉撒禄还是有的。帝都的路边有不少二手服饰店，而那些商品大多是来自上流阶级的出售，或是窃自上流阶级的赃物。

「在二手服饰的流动之中，『佣人接受了主人馈赠』的案例也相当多喔。比方说，家里的女仆若是穿得穷酸，也会影响到这个家庭的声誉对吧？因此就会把家里的千金或其他人的旧衣服转让给佣人使用喔。」

收下了华服的女仆，因为外型太过亮眼而被误认为女主人的案例层出不穷，也因为这样的原因，间接促使了黑色洋装和围裙的搭配——也就是所谓女仆装的诞生，但这暂且不提。

「妲里亚小姐似乎从以前手就很巧，因此经常接到为那些女仆小姐修改衣服的委托。然后呢，那些修改过衣服的女仆小姐们就算另觅职场，也会在新的落脚处谈起妲里亚小姐的手艺，而她便会接到来自这方面的委托。就算辞去了家庭教师的身分，她也还是留著这方面的工作，而结果就如你所见。」

「难道说，这都是她修改过的衣服？」

「真的就是如此喔。有时委托人会赠与其中几件服装充作修改的报酬，有时也会将穿不下的衣服送到她的手中，而这就是她经年累月下来的成果喔。」

难怪这样的店铺会摆出一副不接客的态度。拉撒禄总算是理出了头绪。

这不是那种接待上门的客人做生意的店铺，而是属于光靠关系委托就足以支撑业绩的类别。此外，从辞去家庭教师后持续做著这份工作来推断，这或许也是她消磨老年时光的活动吧。

他同时也明白不需担心是赃物的原因。既然妲里亚多是接到来自佣人的委托，又知道这些服饰的来历，那就算发生了窃案，也很快就会传到妲里亚的耳里。

「就算是这样，这数量也还真是惊人。」

「毕竟从我上了年纪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不觉间就累积这么多了呢。」

听到妲里亚的说话声，拉撒禄著实吃惊了一瞬。原本以为消失在店内深处的她，似乎已经回来了。

「…………你听到了啊。」

「我的视力虽然有些退化，但耳朵还没变得不灵光喔。」

妲里亚呵呵一笑。那张像是揉过纸张般的皱巴巴笑容，带著一股让人感受不到实际年龄的亲切气息。

「是说，我还真想不到贵族的家庭教师怎么会和奇斯扯上关系。」

「那还用说，是我主动搭讪的呀。我看她在咖啡厅读书的模样实在太过迷人，便忍不住搭话了。」

拉撒禄一瞬间还以为奇斯是在说笑，但妲里亚随即像个少女似的羞红了脸。

「…………该怎么说，你在这方面还真是教人肃然起敬啊。」

感到害羞的妲里亚乾咳了一声，像是要改变话题似的说道：

「咳哼。我找到两件好像还算合适的服装喽。请帮她挑一件吧。」

妲里亚这么说完，莉拉便战战兢兢地从身后探出身子。

莉拉的双手各拿了一件衣服，一件是很适合孩童穿的洋装，裙襬上绣著荷叶边，腰上则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作为装饰。这件衣服以奶油色作为基调，和莉拉的肌肤呈明显的对比。

另一件则是略显成熟的款式，颜色是让人联想到深海的深紫色，胸口绣有蕾丝，裙子的内侧采衬裙设计，但为了方便活动而带有蓬度。

拉撒禄打量了这两件衣服好一会儿后——

「我分不出好坏啊。」

「呜哇，拉撒禄大哥，你真是差劲透了。」

「吵死了。」

对自己的穿著都不在乎的人，当然也不会具备评判他人穿著的眼光。他虽然看得出颜色和设计的不同，但在合不合适和好不好看这方面，拉撒禄会给出的答覆就只有一种而已。

「我无所谓。莉拉，挑个喜欢的吧。」

莉拉以让人担心会不会把脑袋摇掉的气势连连摇头。很明显地，莉拉似乎不希望拉撒禄为她买衣服。

拉撒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点了点头，接著——

「原来如此…………妲里亚小姐，她说她讨厌只能挑一样，所以两件都卖我吧。」

「…………！」

「我是做生意的，当然愿意卖您，但这样好吗？莉拉妹妹摇头摇得好用力呢。」

「什么啊，还想多买一点是吧？那总之先加购适合这两件衣服的马甲、内衣和靴子吧，还有什么能买的？算了，就帮我随便挑点配件或饰品吧。」

「拉撒禄大哥在这方面还真是善解人意呢！啊，这条紧身裤肯定会很搭。」

善解人意的部分似乎是彼此彼此，奇斯也顺著话头将衣服堆在莉拉的眼前。

莉拉既没办法放下手中衣物，也没办法透过书写表达意思，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著她的反应固然有趣，但若是逼得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拉撒禄将她手中的衣服拿了起来，耸了耸肩说：

「反正衣服我是买定了，你就乖乖死心挑个喜欢的东西吧。我想想啊……去拿个喜欢的小饰品过来吧。我已经决定今天没买齐这些东西不走人了。」

「…………呃。」

大概是从拉撒禄粗鲁地放下衣服的动作察觉到他是认真的吧，只见莉拉弹起身子冲了出去。

她这趟意外地去得很快，过大约十秒左右就回来了。大概是原本就想好要拿哪一样东西吧。

莉拉气势十足地将某个东西放下后，随即像是完成了任务般，面无表情地盯著拉撒禄看。

「嗯，就先买这些吧。总共多少钱？」

「我有好好订价的商品并不多……但毕竟是二手衣物，就全部算您十镑如何？」

听到这个价格，莉拉露出了快昏过去的表情。那相当于寻常人家半年份的生活费。

「这么便宜啊，真不错。这里收纸币吗？」

拉撒禄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张纸。那是在有著黑白两色的透光纸上印了守护女神不列颠的东西，就第一印象来说，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金子吧。莉拉侧起了头。

拉撒禄将写有「可兑换五镑」说明文的那一面给她看，并简单地做起说明：

「这是纸币——正式名称是英格兰银行券。只要把这张纸带去银行，就能换到五镑。也就是说，只要有一张这样的纸，就可以省去携带既重又占空间的硬币的麻烦。」

整个欧洲最先使用纸币的国家，是一六六一年的瑞典帝国。

在结束三十年战争后，消耗了大量金银的瑞典，在绝大部分的交易中，都不得不改以铜币作为通货。然而，铜币本身的价值太低，在进行高额的交易时多有不便。为了取代铜币，便发行了斯德哥尔摩银行券——这也是欧洲首次使用的纸币。

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世纪多，受到银行或国家担保价值所发行的兑换纸币，也逐渐扩大了能使用的地域。

莉拉的词汇能力似乎还无法读懂这种近似证书的古板文体，她在以没什么把握的视线扫过纸币表面后，歪起了脖子。

「…………？」

「你一副想问『既然如此方便，那为何大家都没有在使用？』的模样。这很简单啊。这个英格兰银行券，现在发行的只有面额一镑以上的纸币。由于面额过大，市井小民很难在生活中用到。况且，也有不少人讨厌纸币，不相信这种纸片可以拿去换钱。」

「我没什么这类坚持，付纸币也没问题喔。」

原本要携带十枚金币的状况，这下子只需递出两张纸币就能轻松完事。拉撒禄认为，虽然庶民几乎不会有用上的机会，但纸币的便利性确实可以挂保证。

为了进行打包，妲里亚捧起了大量的衣物，再次消失在店铺的深处。在目送她踩著几乎要被衣服重量压垮的蹒跚步伐离去后，拉撒禄察觉莉拉的手上似乎正握著某种物品。

「话说回来，你刚才去拿了什么回来？」

在听到可以拿一个喜欢的东西后，莉拉就慌慌张张地拿了东西回来，拉撒禄并没有加以确认。

受到关注的莉拉先是缓缓地眨了一次眼睛，接著拿起吊在脖子上的木板写了些字，然后露出有些犹豫的反应后，将手中握著的东西放在木板上头，递给了拉撒禄。

「怀表…………？」

放在木板上头的是一个小小的怀表。在银制的表盖上刻著一只做工精致的雄鹿，就只有鹿角的部分涂成了金色。

「这怀表虽然小，但看起来是男用的……」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了木板上的文字。

『请收下。』

上头只写著短短的一行字。

莉拉将手探入身穿的洋装口袋，拿出了另一个怀表。那是她来到家的首日，从拉撒禄那儿获得的物品。她将这个怀表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并将木板和上头的雄鹿怀表一并推给了拉撒禄。

「…………啊——」

拉撒禄先是张开嘴巴，随即又阖了起来。在这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情况下，他很难得地没有说出自己的口头禅「无所谓」。

拉撒禄说过，要她挑一个喜欢的东西。

她似乎是特地为拉撒禄选了一个怀表。虽然不知道她是怀著何种情感挑上这个东西，但如今望向自己的莉拉的双眼，已经看不到首日所充斥的疑惑和恐惧了。

「…………啊——嗯，该怎么说。多谢了。」

他拿起了木板上的怀表。

莉拉正观察著自己的反应。虽然拉撒禄没有明说「要挑给你自己用的东西」，但莉拉担心自己擅自采取的行动会惹得他生气。

的确，拉撒禄没猜到她会拿怀表给自己，这确实出乎意料。不过，绝对不是让人不快的心情。

想不出该说什么话的他，就这么陷入了笨拙的沉默之中。

「…………」

「…………」

「…………噗呵，噗哈哈！」

打破这阵尴尬沉默的，是奇斯爆出的笑声。他看起来像是按捺不住似的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拉撒禄大哥头痛成这个样子！啊哈哈哈！拉撒禄大哥，你脸好怪！还说什么『多谢了』！哈哈！」

「吵死了。」

「居然能让拉撒禄大哥露出这种表情！莉拉妹妹，你将来肯定会是个大人物！」

在察觉莉拉正直盯著自己看后，拉撒禄将怀表收进了口袋，然后对依然笑个不停的奇斯再次咕哝道：

「你吵死了。」

透过奇斯介绍买完衣服的隔天，在太阳完全西沉之后，拉撒禄带著莉拉外出上街。

「会吃坏肚子的。」

拉撒禄对走在身旁的莉拉这么说道。

「…………？」

莉拉抬起了脸侧起头，她身上的装扮已经和昨天之前大不相同。

由于绑了马甲，她的背脊打直了起来，而包覆她身子的是奶油色的洋装。对于后腰的大蝴蝶结，拉撒禄原本觉得风格太过娇媚可爱，但穿在本来脸孔就端正得有如人偶的莉拉身上，却又奇妙地感受不到突兀感。

穿上有跟的靴子，让她的视线高度也比原本高了一点点。

不管是不想让收到的衣服弄脏而蹦蹦跳跳的飘忽脚步，还是因著好奇而张望著街上各处的动作，莉拉肯定都毫无自觉吧。她以每天都在进步的工整字迹写下了文字问道：

『您、什么、呢？』

「我是要你别被那些叫卖小贩的商品吸引目光啦。要是让他们以为卖得出去而靠近的话也麻烦，而且那种有毒的食物你看了不会害怕吗？」

『毒？』

帝都的夜晚是明亮的。这是因为在街上各处设立的路灯将夜间的黑暗悉数驱散的关系。

对于从小在帝都长大的拉撒禄来说，这样的光亮已是看惯的日常，但莉拉似乎尚未习惯，只见她有时会举目眺望摇曳的路灯火光。据说德意志的王子造访帝都之际，以为这些原本就设得好好的路灯是欢迎他前来的排场，因而欣喜若狂——看她这副模样，拉撒禄想起了这则谣传，并暗自认为这个故事说不定是有可信度的。

帝都同时也是一座不夜城。在这段时期里，会营业至天明的店家已不罕见，甚至有些做著阴暗生意的店家会在白天歇业，到晚上才如虫子般倾巢而出，像是主张夜晚才是自己的时间似的。

带著莉拉走在夜间街上的拉撒禄耸了耸肩。以前经济条件更差时曾吃过那些的记忆浮上心头，让拉撒禄感受到整个喉咙收缩起来一般的苦涩感。

「那些在街上兜售的东西，大都不是什么正经货。」

只要有人走在街上即是商机——相准了这一点的叫卖小贩，就算在夜间也能瞧见身影。

他们现在也混杂在步道上头，人们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皮影剧一样，以一种奇特的均衡投影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头。

在帝都街上叫卖的物品，就算说是包罗万象也不为过。

除了食物和饮料之外，也有书本、杂志和衣物，甚至连贩售家具的人都有。若是包含在街上徘徊的那些已决定好买主的妓女在内，那光是在帝都的街上，应该就能买齐生活所需的一切物品吧。

不过，这样的评价必须加上一句「如果不在乎品质」才行。

「比方说……以你现在正在看的面包来说好了，和低廉的售价相比，那些面包看起来实在是白过头了。大概是加了明矾或是骨头……黑心一点的家伙就算混入铅白也不足为奇。」

莉拉好像不知道什么是铅白，但还是对骨头这个词汇皱起了眉头。当然，铅白既然是铅的化合物，肯定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

「说起来，在路上卖的东西基本上都是这种水准。卖咖啡的家伙卖的其实不是咖啡，而是用白刀豆滥竽充数的假货，会在红茶茶叶里灌水，混入鳞木和黑莓的手法也是意料中事。也有人拿硫酸伪装成醋来卖，至于葡萄酒则是加水稀释后，再加入焦糖或酒桶渣鱼目混珠。」

其实在谈论这些商品的用料之前，最大的问题是小贩们都没有好好保存商品，带著这些东西徘徊了一整天。在帝都上空飞翔的鸟儿会落下鸟屎，煤烟也会乘风而来，食物若是沾到了这些东西，当然对身体也不好。

拉撒禄找了间就近的鱼贩，伸手戳了一下陈列出来的一条鳕鱼的肚子。

随著「噗噗」的滑稽声响，鳕鱼从嘴里喷出了大量的空气，它的肚子也乾瘪得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大小。这种在肚子里灌入空气的灌水手法，自然也屡见不鲜。

拉撒禄对生气的鱼贩随口应了几句后，以像是在提点莉拉的脸色望向她。

『不是、危险、吗？』

「当然危险啦，要是随便乱吃的话可是会出人命的。不过，要是没动过手脚，这些小贩也赚不了多少钱。若非贵族、绅士或是暴发户，想过上优雅的生活只能说是痴人说梦…………哦，应该把赌博师也列进去才对喔。」

就算能明白这点，但若是在空腹的时候闻到食物的香气，会不自觉地感到食指大动亦是真理之一。

所谓人类的理性就是如此靠不住的东西，也因为如此，如此不健康的帝都想必今天也是热闹非凡吧。

『看起来、很、好吃。』

「我们又不缺钱，如果要买的话还是去正经一点的地方买比较好。如果到港口一带，那边的水准就和这里不同，会卖些品质有保证的食物————喔？」

这时，前方传来了声响。那是人们粗暴的欢呼声，以及像是与之交叠的沉重闷响。对于听惯的人来说，应该很快就能察觉那是人类以拳殴打肉块时所发出的声响吧。

「啊，又开打啦。」

占据了路边一角正举办的，是一场拳击比赛。

在寒冷的帝都里，这种以徒手发泄暴力所产生的野蛮热气似乎很快就传播开来。在出门前听说过会以举办拳击比赛的地点为目的地的莉拉，只露出了一点点胆怯的神色。

拳击赌博的起源可说是极为单纯。帝都能喝酒的地方到处都是，只要有人喝酒，血气方刚的家伙就会开始打架。一旦开始打架，周遭的醉客们就会开始下注打架的胜负，而只要能藉此赚钱，就会有人做起这方面的生意。

由于起源相当粗暴，是以路边举办的拳击比赛几乎不存在任何规则。

三十秒内打倒对方就算赢——拳击就是如此单纯的打斗。

「喔——喔——明明都这么晚了，还真是有活力啊。」

明明聚集了相当多的人潮，但人们会自然而然地保持一段距离，让后到的围观者也能放眼眺望比赛的状况，可说是相当奇特的光景。

拉撒禄从人群的上头望去，莉拉则是从人群内侧的缝隙间探看。以人墙围成的擂台上头，此时正有两名女子打得如火如荼。

『女子？』

「打拳击的女人相当多喔。毕竟爱看的人也多嘛。」

身为职业拳击手的女性，会为了方便活动而卷起裙襬用力绑起，衣服也经常会在打斗的过程中敞开松脱。

在互殴的过程中，女子们的脸上会染上鲜血，头发也会变得蓬乱——而会为此感到兴奋的男人相当多。拉撒禄认为，会有这种想法也可以理解。

两名女拳击手的战斗方式可说是天差地别。

其中一人的身形宛如猫科动物般纤细，另一人则是有著壮如啤酒桶的结实身材。如猫的女子以灵活的动作玩弄著对手，但就每一拳的威力来说，啤酒桶女显然是远远凌驾在对手之上，若是击中一拳的话，就很难看出比赛的走势了。

啤酒桶女似乎已经挨了不少拳，原本应该有好好盘起的头发已经垂落下来，从额头上流下的鲜血也黏附在脸颊上头。不过，猫科女子似乎也在接连出手后变得疲惫，只见她正猛喘著气，在拉撒禄观战的这段期间里，她的步伐也逐渐变得缓慢。

忽然间，比赛有了进展。帝都的路面虽然有铺设石板，但石板各处都有剥离或是缺损。身形如猫的女选手绊到了石板的缺损处，跌了一跤。

啤酒桶女没放过这个机会，像是绞尽最后的力气似的向前冲刺。倒地的女子靠著手臂的力量使出反击，但啤酒桶女并不介意，以全身的力气对著猫般女子的身子祭出一记上体拳。那是足以将女人的身体打得弹起、让她痛苦地弯成ㄑ字形的威力。

猫般女子的纤细身体承受不住这刺出的一拳，整个人倒了下来。她的脸部充血，呼吸困难，看起来大概很难再起身了——但就算能站起身子，恐怕也没办法继续比赛吧。

莉拉那抽搐而不成声的惨叫，以及「叮」的一声轻响传进了拉撒禄的耳里。

「分出胜负了啊。」

在拉撒禄的视线前方，如猫般的女子站起了身子。

「看来是像猫的那一方赢了。」

身兼庄家的裁判，将猫般女子的手高高举起。

「…………？」

「唔，哦。喏，你应该看得到吧？那个像桶子一样的女人的脚下，有一枚硬币。」

明明倒下的是如猫般的女子却反而获胜，这样的结果似乎让莉拉感到不可思议。在察觉到莉拉的视线后，拉撒禄便伸手指向女子脚下的小小金属片。

「街头比赛虽然几乎没有规则，但基本上还是将『用手抓人』和『抓头发』列为犯规。然后呢，在女性拳击手比赛的时候，为了预防她们这么做，有些规则会让选手握著硬币上场。」

拉撒禄从口袋里掏出了惯用的索维林金币，并握在手里给莉拉看。只要还握著硬币，选手就没办法施展搔抓一类的攻击。

「想来是累到握力变弱了吧。在打出上体拳的时候，木桶女的左手稍稍一松，让硬币落了下来，才会因为犯规而被判输。」

话虽如此，会被称之为违规的也就只有这一项了。由于头锤、肘击和肩撞等招式层出不穷，无论是胜利或败北的女人们，模样都显得相当凄惨。

拉撒禄大概能理解在见血后好像快陷入贫血状态的莉拉想说什么。

「哎，但这终究还是野蛮而吵闹的游戏。虽是如此，却也反映了大众的欲望。这是因为住在帝都的，都是些喜欢血腥味的白痴啊。」

在帝都的日常生活之中，要找到不吵闹的活动反而是一件劳心费力的事。

「不过呢，有个超乎想像的白痴却想从现在起做出改变。」

嗡——那沉重的脚步声彷佛要撼动整座帝都似的。

两名女子战斗完所产生的余韵，在那名男子走在路上的瞬间就散到了九霄云外。男子脱下上衣随手一扔，露出了有如巨石般的上半身肌肉。就连黑暗都像是被男子给挤开，纷纷逃到了暗巷之中似的。

琼恩·布隆顿——拉撒禄这名拳击手朋友，像是要为今天的比赛划下美好句点似的现身了。

不只是周遭的观众，就连叫卖的小贩、摆地摊的商人，以及刚结束打斗的拳击手们都被他夺去了目光。

「…………？」

虽然没有开口，但莉拉并不是个傻瓜，毋宁说就这个年纪来讲，她的眼光已经算是相当敏锐了。她在轻轻瞥过一眼后，歪起了脖子。

这是因为琼恩的双手戴著一双薄皮制的手套的关系。

拉撒禄也察觉到此事，弯起了嘴角展露笑意。当然，其他的拳击手们都不会戴手套这样的东西。

「他还是一如往常，是个超级大白痴啊。」

对手也随之现身了。这方是一名生面孔，根据周遭人们的讨论，男子似乎是最近漂泊到英国的俄罗斯人。

（听说熊在愈是寒冷的地方长得愈是魁梧，难道说人类也是如此吗？）

这名来自北国的拳击手，体格甚至比虎背熊腰的琼恩还要高大，已经到了会让人联想起童话里出现的食人妖一类的生物了。

北国出身的男子虽然没有戴上手套，但他的双拳锻炼得极为结实，感觉就算是巨石也会被他徒手击碎。男子的身上似乎抹了油一类的东西，只见他的身体正闪闪发亮地反射著路灯的光芒。

从没见过琼恩上场打拳的莉拉，有些不安地写下了文字。

『危险、吗？』

「废话，拳击当然很危险。毕竟要用徒手把对方撂倒才算结束比赛，因此肯定会受伤，也可能会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势，甚至有人因此送命。是说，就算只是在路上摔倒，如果是头部朝著石板路著地，也一样很危险吧。」

琼恩和对手依循裁判的指示，保持著几步之远的距离展开对峙。

原本议论纷纷的观众们，在这一瞬间全静了下来。在算准了紧张的气氛绷到了极限后，裁判举起了手。

「开打！」

下一秒，两人那像是只知道能拿来揍人的拳头，就这么朝著彼此的脸孔招呼上去。

爆出了像是马车正面相撞一般的破碎声响。琼恩和对手都在冲击中仰起了身子，但两人都忍住了想往后退的步伐，以鞋底用力地踏稳石板地面。

随著一阵狂啸，双方开始将拳头接连揍在对手的身上。

不管是谁，应该很快就会察觉状况有些不寻常吧。若是眺望两人的战斗，很快就能看出琼恩是个「傻瓜」了。

「…………？」

莉拉像是感到困惑地侧起了头。

北国男子看起来就像是正统派的街头拳击手——换句话说，他很清楚攻击身体的哪个部位最有杀伤力。他在攻势中掺杂了迅捷的肘击和膝击，并像是要以全身威吓对方似的拉近距离。

其中也包含了攻向大腿或是胯下的下半身攻击。这种以夺去对手机动能力为目的的攻击相当危险，同时也是相当有效的招式。

「真是的。和他相比，琼恩根本是个白痴。」

琼恩·布隆顿则是完全不施展针对下半身的打击。

他是一名为拳击的未来感到忧虑，为了培养能在今后的帝都崭露头角的拳击手，甚至不惜舍弃住宅建立道馆的男人

理所当然地，他的打法也反映了他的思想——也就是说，他一概不使用危险的打击技。

不仅封印了攻击下半身为代表的要害攻击，就连戴在双手的拳击手套也有这方面的意图。琼恩曾对拉撒禄表示，若是上场的双方都采取了会残害终身的打法，那拳击就极有可能在未来没落。

那样的信念会对战局造成多么不利的局面，即使是拉撒禄这种门外汉也看得出来。攻击下半身的拳击手之所以络绎不绝，就是因为这样的攻击手段极有效率。

在这段期间内，出手次数落后的琼恩逐渐受到压制，对手的打击全数落在他的身上。光是挨上那强烈的一拳，别说是莉拉了，恐怕就连拉撒禄都会当场毙命，而这些拳头打歪了琼恩巨大的身体，身子逐渐一倾。

看到琼恩一如既往的表现，拉撒禄像是感到头痛似的摇了摇头。

「那家伙打算创立拳击的规则。他说过，若是持续举办这种危险的拳击，总有一天会招致拳击的没落。说起来，那也只不过是想建立『禁止使用危险的招式』和『要戴上拳击手套』的公众规则，但他嚷著『想制定规则就得以身作则』，因此只有自己一个人遵守著还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的规则。」

「…………？」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所以我才说他是个白痴啊，这么做只会让自己吃亏而已。」

双方的力量虽然不相伯仲，但拳击手套所带来的影响也尤其明显。由于中间隔了一层布料，因此冲击的力道会变得无法完全传递过去，此举无异于削弱配戴者的打击威力。

慢慢地——非常缓慢地，琼恩被迫打起了防守战。

一开始和对方不相上下的出手量，先是慢慢减少，最后终于不再攻击。他加强防御缩起身体，而对手的招式则是如豪雨般打在他的身上。不晓得是第几次使出的肘击打中了脸颊，让琼恩被打飞了一颗牙齿，或许是打击对脚筋造成了疼痛，他的左脚也变得无法好好活动。

也许是在受创中流血的关系，周遭的观众们也跟著沸腾起来。他们开口大声吆喝，其中也包含了相当不堪入耳的词汇。

「…………！」

害怕的莉拉先是撇过了头，接著再次看向琼恩，然后望向了拉撒禄。拉撒禄虽然察觉了她视线中的意思——

「这也没什么，毕竟是他自己爱这么做的，去阻止他反而不上道吧。况且——」

他冷淡地回应著，原本打算把话说完，但又吞回了肚里。反正只要看下去就明白了。

揍人这种动作意外地相当消耗体力——若是用上全身的肌肉，接连使出用尽全力的打击，消耗下来的精力自然相当可观。

对手看似永无止尽的连续攻击，终于随著喘不过气而迎向终点，就在这时，他似乎总算察觉到状况不对劲。

琼恩·布隆顿并没有倒下。

浑身是伤，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但琼恩即使歪著身体，也仍是以双脚稳稳地踏在地面上。

不管是莉拉还是来自俄罗斯的对手，若是冷静些应该就能察觉到才对——观众们虽然都在大声吆喝，但每个人叫喊的内容都极为相似。

他们所发出的，是对深信不疑、对敬爱的那人发出的声援和打气声。

只见琼恩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在无法理解的时间点上所露出的笑容，是一种精神上的暴力。对手对于琼恩露出笑容的原因感到不解，而看到对手的反应后，琼恩趁著对手的疑问未褪之际展开了反击。

拉撒禄看著琼恩的右勾拳震撼了对手的头部、汗水飞溅的光景，将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接了下去：

「况且，反正他总是会赢，这点小事就无所谓了。」

对手的好运，就在相信自己快要胜利的时候，因为见到琼恩的笑容心生动摇而终止了。一瞬间的疏忽就会成为致命的破绽，琼恩还没有迟钝到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拉撒禄还以为展开反攻的琼恩是以单次出拳为主，但实际传来的是两次的打击声。琼恩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使出的左右直拳摇撼著对手的意识，但真正的杀著则是接在这之后的上勾拳。

「原来人类是会像那样朝著天空弹飞的啊……」

自己设立规则，擅自以此作为准则，不仅自行吸收了从中而生的所有亏损，还光明正大地赢得胜利。

琼恩·布隆顿就是这样的一名拳击手。

被杀著打飞的对手似乎在空中失去了意识，只见他发出了像是沙袋般的不祥声响摔到石板地上。就算原本还有意识，肯定也会在落地的冲击昏厥过去，因此没能感受到摔到地上的疼痛，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好运。

琼恩吼出的胜利咆哮，博得了这一天最为热烈的欢呼。

「啊，早知道就该下注才对。」

完全忘了这回事啊——拉撒禄说著摇了摇头。

打造出裁判这个制度的，同样也是琼恩·布隆顿。而裁判也在这时跑了过来，高声宣布琼恩的胜利。

「我赢了！」

「我看到啦。」

在今天的赌博散场后，喧嚣仍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人群开始散去后，琼恩才来到拉撒禄等人的身旁。

说起来，与琼恩见面本来就是今天的预定行程，拉撒禄就是为了能确实在街上完成会合，才会来到这条举办拳击比赛的道路上。

即使受到了让脸部几乎不成原形的伤势，琼恩还是看似满足地露出开怀的表情。

「是说你的汗臭味好重，别靠过来啦，死胖子…………莉拉是这么说的。」

「…………！」

「怎么会这样！好难过！我好难过啊！我这就跳进泰晤士河一下再回来！」

「…………！」

拉撒禄侧眼瞥了一下慌慌张张的莉拉，总之先说明了来意。

顺带一提，泰晤士河目前的污染状况相当严重，就算跳进河里，大概也只会让身子变得更臭。

「我要去一趟赌场，这丫头就暂时交给你照顾了。」

「好啊！没问题！」

『这是为什么呢？』

「你啊，与其说我担心你没人照看会惹事，倒不如说是担心你没人照看的话就什么事都不会做。」

不下达任何指示的话就真的不会有动作——这种异常的行动模式虽然已经收敛了许多，但现在的莉拉还是相当缺乏自主性。

拉撒禄有预感，若是放著她一个人不管，她甚至可能会在一动也不动的状态下饿死，变成一具木乃伊。这样的印象应该确实和事实相去不远。

与其花心思下达一大堆指令，确保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她能采取让人安心的行动，还不如直接找个朋友照顾来得轻松。而在拉撒禄狭隘的交友圈里头，能放心令其踏入家门，并能完全交付照顾莉拉的责任，再加上能尽速会面的这些条件的话，就只有琼恩一个人选了。

「就是如此，麻烦你照顾她一个晚上了。」

「哈哈哈！放心吧！不过我也得借你家来住啊！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麻烦、您、指教、了。』

拉撒禄侧眼瞄了恭敬行礼的莉拉后，看向接下来预计前往的赌场，然后在内心叹了口气。

他接下来要去的虽然不是黑巧克力坊，但也是布鲁斯·夸特旗下的赌场之一。

上次不小心大赢的失误，虽然最后以买下莉拉一笔勾销，但目前还算不上教人放心。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门露个脸确认是否没问题，才是不会对今后生活造成精神压力的作法。

（要是出了什么万一，我搞不好会死掉就是了。）

如果拉撒禄没在明天早上回家，那琼恩应该会好好地收拾善后吧。由于走的是拳击手这一行，琼恩已经很习惯有人丧命了。而在处理完后事后，他肯定也会为莉拉好好安排去处。

呼啊——他打了个呵欠。

「好啦，我该去工作了。」

拉撒禄这么说著，打算快步前往赌场，却见琼恩粗大的手臂伸了过来，并揪住了他的衣领要他停步。

你搞什么啊——他瞪向琼恩后，才发现琼恩正看著莉拉。

莉拉在察觉两人份的视线后，先是略感慌张，接著拿起带在身上的木板，用木炭在上头振笔疾书。过了一会儿后，她秀出了木板上头的文字。

莉拉的双眼浮现的，是「这么做是我的工作」的义务感，以及有好好完成这份义务的满足感。

『主人，请慢走。』

她似乎做过了不少练习，这句话看起来显得格外绢秀，惹得拉撒禄轻轻一笑。

若是让帝都的整体街景浮现在脑海之中，拉撒禄首先会联想到的，是一颗熟透的果实。

这颗果实散发著不断吸引飞虫的甜美气息，内侧蕴满了黏稠的蜜汁，而且很快就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坠落。

身为攀附在这颗果实上的飞虫之一的拉撒禄，今天的手里正拿著五张扑克牌。

「啊，帮我续一杯巧克力。」

拉撒禄靠上了椅背发出叽轧声，并将手边的杯子递向刚好经过的服务生。

要到更晚一点的时代，巧克力才会以固体的形式广为贩售。这个时代的巧克力，指的都是像可可亚那样的液状饮料，而冠以「巧克力坊」的此处，名目上也并非赌场，而是餐饮店，因此也会贩售巧克力。

这间由布鲁斯·夸特经营、名为「新鲜巧克力坊」的赌场，相当爽快地让拉撒禄进入店内。

（我还以为会摆出再刁难一点的态度呢。哎，说起来面子和里子都被他们赚走了，会有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吧。）

对方唯一有做的，就只有浅浅地询问莉拉的行动是否有问题而已。除此之外，上次的骚动已经没留下任何残渣，那些杀气腾腾的围事既没有打量拉撒禄，也没把他拖到内场。换句话说，布鲁斯·夸特已经完全原谅拉撒禄了。

因此拉撒禄也放下了心，今天也同样以少量的胜利为目标开始努力赌博。

拉撒禄今天玩的，是名为「吹牛」的赌博。这是后世被称为扑克的牌戏的前身之一。

（我很久没玩吹牛了，不过规则好像又稍微有了变动啊。）

布鲁斯·夸特是敢自夸「求新求变的老板」的男人。实际上，他所经营的赌场确实多有新的赌博可玩，或是会积极导入更为新颖的规则。

如前所述，吹牛的规则自然与扑克相当雷同。五十二张牌依序配发，参加的玩家们则要以凑出大牌作为目标。不过这个游戏并不存在固定的荷官，而是随著牌局更动，轮流由玩家扮演。

在拉撒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玩家的手牌多以三张为主，不过最近的游戏变得更为复杂，也许是为了提升战略要素吧，发到五张手牌的情况逐渐增加。

虽说摆脱清教徒的管束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光，但赌博目前仍是蒸蒸日上，尚未显露出衰败的迹象。因此赌博的规则随著日新月异变得复杂，或是变得更加有趣，都不是什么太过希罕的状况。

拉撒禄所在的赌桌，包含他在内共有五名玩家，此时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除了我之外，其中一人是和赌场一伙的煽动者（队长），另外两个是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要大输特输的傻瓜，最后一个则是技巧不错，看起来听过我的名号的赌博师。这名同行似乎察觉我没打算大赢，看来打算以我作为掩护，等待著机会降临啊。）

说得极端一点，在吹牛这个游戏里面，牌形的大小并不是那么重要。就算凑出了还算大的牌形，若是碰上了牌形比自己更强的玩家，也只能乖乖认输，反过来说，如果所有人都没凑出牌形的话，就算只凑出一对，也足以夺下胜利。

若是将胜利视为优先的话，那牌形的强度就只是相对而非绝对——最重要的是，自己现在的手牌能不能赢过周遭的其他玩家。

拉撒禄稍微伸了个懒腰。

（好啦，上工吧。）

拉撒禄所在的赌桌虽然产生了奇妙的变化，但那样的变化实在太过细微，速度也太过缓慢，因此没有任何人察觉。

虽说是小有名气的赌博师，但拉撒禄的赌法相当地乏味。他既不会气势汹汹地砸下巨注，也不会耍老千使诈，就只是像个老练的外行人，以冷淡而机械化的态度重复著赌博的动作罢了。

他不会对每一局赌博产生反应，不管是赢还是输，脸上的表情变化都仅止于眉毛微动的程度而已。

店里偶尔会出现听说过他名号的客人。这类客人虽然会注视他一阵子，但很快就会信步离去。这是因为拉撒禄玩的不是能从旁观感受到乐趣的赌博，是以很快就会失去兴致。

不过，让围观的人失去兴致，其实也是拉撒禄的本领之一。

如果说，这些人愿意耐著性子仔细凝视堆在拉撒禄面前的硬币数量，那应该就能察觉所谓的变化了吧。

（不求败、不求胜——所谓的「适量」果然才是最难的啊。）

胜败交错的赌局令拉撒禄的奖金时增时减，但就长期来说，比起减少的量，增加的量还是比较多一些。拉撒禄一开始手边只放了约莫五先令的金额，但过没多久，手边的金额便多了一倍，接著又继续增加下去。（注：先令是现在已被废除的英国货币单位，介于英镑和便士之间。旧制时是一英镑兑二十先令，一先令兑十二便士的进制）

更为异常的是，在座的所有玩家，几乎都没察觉拉撒禄目前呈现赢钱的局面。

（那两个傻瓜完全被煽动者牵著鼻子走，而同行一直压抑不住想一掷千金的气息。拜注意力挪到他身上之赐，要赢钱变得容易多了。）

不过，若是细数胜负的次数，那拉撒禄败北的次数远比胜利的次数还多。每当他赢下一场，接下来就会连续性地败北，反过来说，连赢数场的状况可以说是极为罕见。

虽然只有看著手牌的拉撒禄知情，但为了不引起周遭人们的注意，也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个蹩脚的赌博师，他甚至还会在拿到能赢的手牌时刻意败北。

就赌场来看，拉撒禄肯定就像个沉迷在赌局之中，而且已经错失了收手良机，只能身不由己地继续跟赌的莽夫。

然而，他胜利的时候，多是桌上堆了不少硬币、能够一举获利的场面，败北的时候多是没有跟注，所损失的金额几乎只有底注的牌局。

不管是从哪个时间点切入，若是去观察拉撒禄的赌法，怎么样都不会认为他是一个赢下赌局的赌博师吧，但要是持续监看著他手边的资金，就能心服口服地看出他是获胜的一方。

在掌握住同桌所有成员的心态后，趁著他们轻忽大意的破绽掠夺利益。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肯定远比单纯获胜来得困难许多吧。继承了养父留下的技术的拉撒禄，以一副探囊取物般的态度展露了这样的本领。

（现在多了莉拉的周薪支出，而且也买了不少衣服，是不是该多赢一点？不对，若是在这里毫无节制地增加资金也太危险了。钱不够的话，换一间赌场去赚就好了。）

而就算赌局已经完全掌握在股掌之间，拉撒禄也能毫不犹豫地加以舍弃，这就是他最为过人的强处。

「混、混帐！」

在拉撒禄又喝完两杯巧克力的时候，被当成肥羊的其中一人气呼呼地站起身子。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钱包已经空空如也，脸颊变成了土色。

另一名肥羊似乎还打算来个绝地反攻，一副要咬著赌桌不放的样子。照这个状况来看，到了明天早上，他就会输到连一件衣服也不剩了吧。

察觉这是个好机会的拉撒禄也站起身子。

「那我也差不多赌到这里吧。」

「…………呃。喂喂，难得都吹起了好运的风，居然要夹著尾巴逃走啊？太没志气了吧？」

看到起身的拉撒禄和他面前堆积的硬币，煽动者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原本以为拉撒禄连战连败的他，在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已经挣得了大量的利益，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无所谓。」

拉撒禄冷漠地这么回答煽动者后，随即将今天的收入塞入口袋之中。比来时沉甸许多的口袋，告诉他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用担心伙食费了。

没引发什么骚动，也没爆发任何问题，只是赚取了少许的利益。

（很好很好。虽然上次失手了，但这才是赌博师理想的生活方式嘛。）

拉撒禄在内心帮自己的脸上贴金。

在对同行的赌博师使了个「好好加油啊」的眼色后，拉撒禄打了个呵欠。由于前往赌场之前没吃过晚餐，充斥著睡意的脑袋此时不仅热得发胀，只塞了甜甜黏液的空荡荡胃袋也是阵阵抽痛。

在将莉拉扔给琼恩照顾后，现在是午夜时分了。莉拉和琼恩想必都已经吃过晚餐，而就算现在回家也不见得有东西吃。在这边吃饭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这么想的拉撒禄离开了赌桌，朝著用餐区的座位走去。

「喔，菜单和那边那家是一样的啊，因为是同一个老板经营的关系吗？帮我来份红酒炖鹿肉。」

在位于赌场角落、不是用来赌博而是用餐的座位上入座后，拉撒禄随即点了餐。那是他平时会在黑巧克力坊点的菜色。

过了不久端上桌来的，是用大盘子盛了切成骰子形状的鹿肉，并淋上以葡萄酒打底的浓稠酱汁的料理。这道菜上洒了不少芹菜，颜色看起来相当鲜艳，确实很像布鲁斯的店铺会端出来的料理。

炖透的鹿肉入口即化，而由洋葱的甘甜搭上葡萄酒的香醇所调配的酱汁虽然有些过浓，但洒上的辛辣香料却又恰如其分地扮演著提味的角色。

拉撒禄之所以经常造访布鲁斯·夸特的赌场，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布鲁斯的赌场会引进新的游戏，另一半的原因则是因为赌场供应的餐点相当美味。而这道红酒炖鹿肉更是堪称一绝。

「嗯——我会多给点钱，能不能教我这道菜怎么做呀？」

「不行哟。这样我会惹得布鲁斯先生生气的。他对菜单上的每一道食谱都下了封口令呢。」

「也是啊。毕竟看上这点上门的客人，也是这间店的收益来源之一吧。」

拉撒禄不是第一次对女侍问这个问题了，在收到千篇一律的回应后，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拉撒禄虽然尝得出红酒炖肉的独到之处，但他的舌尖还没有敏锐到能分辨得出这份美味是用何种手法调制而成。

总觉得美味的秘诀就藏在辛辣的香料之中——拉撒禄闭上眼睛，享受著暌违已久的美食。若是带莉拉来吃的话，她会不会尝出端倪呢？但就算找出了答案，她的知识和词汇量目前仍不够，想必没办法表达出来吧。

忽然间，沉闷的声响和椅子倒在地上的重响，同时传进了他的耳里。

「————嗯？」

准备享受最后一口而张大嘴巴的拉撒禄，将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一名男子被人揍倒在地。看来那沉闷的声响是敲打声的样子。由于这里是供酒的赌场，就算爆发杀伤事件也不怎么稀奇，但以客人之间的斗殴来说，眼下的气氛还是有些不寻常。

被揍倒在地的看起来是客人没错，但揍人的一方却是穿著制服的男人。

更奇怪的是，倒在地上的男人周遭散著一把纸币。那些看起来都是新的纸币，总数约有十张以上。虽然距离略远看不出面额，但肯定是相当高昂的纸币。

「想耍我啊！就是你们搞的鬼吧！这种东西哪能用啊！交易告吹了！」

「吵死了！白痴话还是少说两句吧！宰了你喔！」

一边是嘴角流血放声大吼的客人，另一边则是对客人饱以老拳的魁梧男子。男子看似是赌场的围事，但这类人物在外场肆无忌惮地行使暴力的模样著实罕见。方才的女侍在行经现场附近的时候低喃了一句「又来了」，这句话没有逃过拉撒禄的耳朵。

拉撒禄招了招手要女侍过来。

「那是怎么回事？」

他试著问道。女侍露出了半真半假的苦恼之情，像是欲言又止似的张阖著嘴。

拉撒禄叹了口气，取出了几枚硬币送到了女侍的手里。

「唔嗯……」

「我没有要你把布鲁斯下令封口的秘密抖出来的意思。但说起来，那个奉行秘密主义的家伙也不会把重要的资讯透露给下人知道吧？」

拉撒禄回想起那名眼里总是闪烁著猜忌光芒的赌场老板。布鲁斯·夸特是一名商人，他所采取的一切举动，都可视为是在为自己谋求利益。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发生在拉撒禄眼前的暴力事件想必和某种风波有关。而所谓的风波只要牵扯到愈多人，棘手的层级就愈会提升，这也是世间的真理之一。从布鲁斯的个性来看，无论自己遇上了何种事端，肯定都不会对无法解决问题的人物释出讯息吧。

「就说点单纯的谣言就行啦。因为我也经常出入布鲁斯的赌场，总是希望能有个心理准备。你只是针对眼前发生的事端，向客人小聊几句而已，不是什么坏事啦。」

女侍虽然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但在看到拉撒禄的眼神转向其他服务生的动作后，便慌慌张张地开口了。她大概是担心手里的硬币会遭到回收，并转送到口风更不紧的其他人手中吧。

「这个嘛，您说得对。呃，那只是个谣言喔！听说那件事呀————」

女侍凑近了脸，在拉撒禄耳边悄声说道：

「————好像和假钞有关喔。」

「哦？」

纸币的历史基本上就等于是假钞的历史。凡是在历史上出现过的各种纸币，应该都有与之对应的假钞存在吧。

而在这帝都使用的英格兰银行券也不例外。

「我还真不知道布鲁斯连这方面都出手了。」

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制造和使用假钞可是相当严重的罪刑，被抓到的人不是处死，就是被处以流放到澳洲的惩罚。若是到新门监狱的门口走一遭的话，应该无论何时都看得到伪造犯们被绞首示众的模样吧。

即使如此，著眼于莫大利益，试图制造假钞的人们仍是络绎不绝。每一年被视为假钞而遭到回收的纸币数量就有数万之谱，而没被回收、继续流通在市面上的假钞数量想必还有好几倍吧。

「布鲁斯先生的底下有一名雕金师傅，这名师傅好像制作了假钞的模版。但听说也就仅止于制作模版而已，说是这样被逮捕的风险较低。」

「啊——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听说制造假钞是有分几个行业合作的对吧？」

基于有备无患的心态，养父曾教导拉撒禄许多和犯罪有关的知识。这不是要他活用于犯罪上头，而是要他知道被卷进相关事件时该怎么处理。

他记得根据行规，制作假钞的时候是分成「伪造有浮水印的假钞用纸的集团」、「备妥印刷所需的铜板模版的集团」和「以面额约一半的金额的价格，将印好的纸钞卖给底层成员的集团」。

实际使用假钞的都是底层成员，制造者则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士。只要能维持这样的结构，就算假钞真的遭到查获，也不至于追查到位于核心的集团。

他再次看向争执的现场。

不管怎么看，被打倒在地的男子看起来都不像和警方是一伙的。如果说散落在周遭的真的都是假钞——

「是搞内讧吗？是因为分赃一类的问题而决裂？」

「我偷听了他们怒吼的内容，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呢。您想想，光是使用假钞就会被处以极刑对吧？所以说，为了不让己方不小心用到自己制作的假钞，他们好像都会偷偷在不显眼的地方为假钞加上暗号喔。」

看起来就喜好八卦的女侍，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双眼流露出兴奋之情。

「暗号？」

「就我听到的说法，是守护女神不列颠手上拿的叶子叶脉有多一条喔。不过，我不晓得这是真是假就是了。总之，好像就是有这种只有制造者才看得出来的设计喔。」

在隔了一拍的空档后，女侍将脸孔贴到了拉撒禄的脸旁。

「听说那个暗号被人流传出去了喔！」

「…………啊——」

拉撒禄点了点头，看向变得像条破抹布般被扔往店外的年轻人。他大概是隶属于实际执行印刷的集团，或是负责脱手假钞的底层人员吧。

留下的就只有血迹和纸币——也就是假钞堆成的小山。围事男子粗暴地收起假钞，像是在威吓众人似的狠瞪一眼后，便回到内场去了。

正因为假钞没办法一眼分辨出来，才会被当作是一种犯罪。

原本不该曝光的资讯——也就是区别真钞和假钞的暗号一旦泄漏出去，那就有违最根本的定义了。收到这种假钞的人士会气急攻心地把对方痛打一顿，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现在已经闹得很夸张喽！最近一直都是这种模式——买到无法使用的伪钞的人们找上门来，吵著要求退钱，然后就打了起来。而且，据说到处都有人遭到逮捕呢。」

实际上，这类争执似乎真的是频繁发生。在新鲜巧克力坊的店员和看似熟客的人们之间，确实飘散著一股沉闷的气息。

「我大概明白了。假钞确实是个可以大赚一笔的生意，况且，在做这门生意的时候，没必要向合作伙伴暴露暗号。毕竟那只会让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增加自己被抓到的机率啊。」

这里制造的假钞害得有些人遭到逮捕，而负责流通这些假钞的底层人士正愤怒不已。不过，就布鲁斯还没遭到逮捕这点来看，警方似乎还不知道布鲁斯是制造假钞的主嫌之一。目前泄漏出去的就只有暗号而已。要是察觉到警方有所动作，布鲁斯现在应该已经像头胆小的獾，从帝都落荒而逃了吧。

资讯泄漏的规模不大，就连拉撒禄都没有听说过，但就纠纷频传的状况来看，经手过假钞的人们全都知情，而且资讯的操控相当缜密，没有让警方察觉。

看来谣言的传递是有人从中操控的，而犯人就是能藉由这样的结果从中获益的一方。

「与布鲁斯敌对的某个组织的家伙，透过间谍一类的角色泄漏了暗号的消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拉撒禄在稍事思考后开口说道。

「若要说得精确些，那个家伙肯定是和布鲁斯有所联系的黑社会居民。换句话说，布鲁斯若只是把事情搞砸而失去地位的话，那还不构成问题，但布鲁斯若是遭到警方逮捕，将干过的恶形恶状全数招了，那似乎就会造成困扰。看来是所谓的一丘之貉啊。」

「谁知道呢——？」

也许是为了坚守「只是谣言」这样的藉口吧，就算听到了拉撒禄的推测，女侍也只是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但就我所知，犯人似乎还没被逮捕的样子。毕竟若是被大张旗鼓地吊了出来，肯定会形成传闻嘛。哎，但也因为这样，咱们店里的气氛一直都很火爆。要是没管好嘴巴的话，我说不定也会被当成犯人抓起来呢。」

也许是讲得太投入的关系吧，女侍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神情摇了摇头，随即迈步离去。不过，她在最后还是没忘记要好好加上这么一句：

「这只是谣言而已喔！谣言！」

拉撒禄则是苦笑著目送她离去。

（不过，布鲁斯居然还没查到犯人的身分和手法，对方挺有一手啊。）

无论黑或是不黑，只要身在有人际关系的社会，人就得靠著信用才有发言力。不管是凭藉暴力、金钱还是外貌，若是没有受到基于某些特质担保的信用，人类就难以维持自身的立场。

目前不仅暗号向外泄漏，还查不出这件事的起因，要说布鲁斯的信用已然扫地也不为过。他现在应该卯足了精神在搜查犯人吧。

在想到这里后，拉撒禄耸了耸肩。

「反正无所谓啦。」

布鲁斯就算因为这次的失败而身败名裂，对拉撒禄来说也无所谓。顶多就是少了几间能去的赌场罢了，但这帝都最不缺的设施正是赌场。

在细细品味完最后一口炖肉后，拉撒禄抚著饱足的肚子。他把肚子填得鼓鼓地，少量的睡意也随之爬上了后脑杓。

（再稍微喝点酒，然后就回家吧。）

由于刚才的骚动已经平息下来，拉撒禄打算再悠哉一段时光。然而，这天发生在新鲜巧克力坊的骚动似乎尚未落幕。

「糟、糟糕了！」

这是因为一名男子从外头冲进来的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以为他也是和假钞风波有关的人，但在观察那人移动视线的方式后，拉撒禄便瞧出他是赌场这边的人。

「警方要上门搜索啦！」

男子随后喊出的这番话，让赌场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似的慌乱起来。

「哦，是秩序员啊。」

在察觉男子的身分后，拉撒禄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冠有「秩序」之名的这名男子是被赌场雇用的小差，主要的工作是在外头蹓躂，提防警方的取缔活动。大部分的赌场外头都会有几名男子徘徊，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虽说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赌博目前仍是违法行为，因此不时会有警察上门取缔，而今天似乎就是取缔的日子。赌场的经营者就不用说了，就连参加赌博的客人也会成为取缔的对象，因此店内会乱成一片也是无可奈何。

「这算是走运还是倒楣呢？算了，反正所罗门王也说过『凡因酒错误的，就无智慧』嘛。」

秩序员跑进赌场仅过了数秒之久，前来搜索的人员大概还要再一阵子才会到吧。和赌到一半、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而拚命动作的客人们，或是必须慌慌张张地藏起进行过赌博的证据的老板相比，拉撒禄显得无事一身轻。

拉撒禄将与吃完的餐点相符的费用整齐地堆在盘子旁边，然后站起了身子。

他咕哝了一句：「无所谓。」然后迈出了步伐。反正自己肯定有办法在被逮到之前回到街上，而只要跨出店门一步，警察就不会有那个心力跟出来抓人。

就算真的被逮到了，也只要支付少许的保释金就能脱身了。

也许是想趁著混乱偷走桌上的金钱吧——拉撒禄侧眼看著先前同桌的赌博师被人踹倒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离开新鲜巧克力坊后，拉撒禄踩著悠闲的脚步循路回家，却在玄关前方歪起了头。这是因为拉撒禄家里的窗户还留有灯光的关系。

他伸手入怀，取出怀表确认时间，现在早已过了午夜时分，若是天空晴朗，说不定能在这个时间带看到金星。周遭的住家早已没入黑暗之中，感觉就只有拉撒禄的家像座灯塔一般，在黑暗中浮出轮廓。

（难道是琼恩练了一整晚的身体吗？）

感到疑惑的拉撒禄取出钥匙，在门口摸黑找了一会儿的钥匙孔后，轻轻把门推开。

「呜哇！」

结果莉拉就站在眼前，让他吓了一大跳。

拉撒禄忍不住愣在原地。这时莉拉踩著「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凑了过来，举起了手上的木板。

『主人，欢迎您回来。』

看到这行不熟悉的文字，让拉撒禄眨了眨眼睛。

原本住在这个家里的人，都是些不会和人打招呼的个性，而虽然现在家里多了莉拉，但拉撒禄迄今都没有拋下她出门过。

「…………什么啊，你是为了讲这个而醒著的吗？」

拉撒禄皱起眉头后，莉拉又再次举起了木板。

『主人，欢迎您回来。』

以莉拉的个性来说，这样顽固的主张方式著实罕见。不解其意的拉撒禄先是想了一下，这才有了答案。

「…………我回来了。」

他的回应似乎是正确答案。接著莉拉将木板转了过去，只见反面还写著别的话语作为下文。

『您工作辛苦了。我为您准备了晚饭。我这就去加热，请您稍做等待。』

如此流畅而多字的文章，拉撒禄还是第一次看见。莉拉应该是在他回来前花了不少时间查书，并慢慢写下来的吧。

「咦，有饭吃啊？」

『要、没有、吗？』

听到拉撒禄的低喃，莉拉慌慌张张地写下文字。

（我记得没叫她做饭，但好像也没叫她不准煮饭啊。）

莉拉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做饭的样子。

（…………理所当然是吧。）

这个词汇让拉撒禄感到有些好笑。单纯地下令要她做饭，和莉拉自然而然地想到要这么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而这份差异，正是每天都有改变的莉拉自身的变化。

忽然间，拉撒禄察觉莉拉正轻轻地摇头晃脑，她写下的文字也歪了一边，刚才还难得地展露了顽固的模样。虽然那张像是颜面神经失去功能般的脸孔一如往常，但和平时相比，她的双眼稍稍眯细了几许。

「…………原来你很困啊？」

莉拉摇摇头试图否定，但不管怎么看，她的动作都像是想睡觉却硬在逞强的孩子。

拉撒禄叹了口气。

「我还没吃饭，你可帮了大忙。其他的事情就别管了，快去睡吧。谢谢你啊。」

「…………」

因为莉拉露出一副「我还要工作」的表情，拉撒禄索性按了一下她的额头。由于困意的关系，莉拉的身体已经无法出力，险些就这么被点倒在地上。

「喂，去睡啦。」

莉拉摇摇晃晃地行了一礼，朝著她位于二楼的房间走去。她那蹒跚的步伐，让人担心会不会突然在楼梯上踩空滚落下来。

在目送完她的背影后，拉撒禄来到了客厅。

「欢迎回来！拉撒禄！」

「别喊那么大声，会吵到邻居的。」

「抱歉！」

「音量根本没有变小啊。」

琼恩像是把客厅当成自己家似的，正喝著手边的酒。拉撒禄在将身子倒向沙发之后，露出了锐利的眼神瞪视琼恩。

「别让小孩子那么晚睡啦。哎，虽然我是无所谓。既然都让你住下来了，至少帮我拿一下餐点过来吧。」

「明白！」

琼恩站起身子，走进了厨房。外表看起来就像只无毛的熊，但琼恩其实会做菜。要他加热似乎是莉拉所制作的餐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就是因为觉得放著她不管，她就不会跑去睡觉，我才叫你来的啊。结果那丫头根本没睡，这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虽然感到抱歉，但我也很无奈！我有叫她该去睡觉了，但她本人却表示想继续醒一阵子！」

「莉拉这么说的？又是很稀奇的反应呢。」

拉撒禄皱起了眉头。虽然能写在木板上的词汇量逐渐增加，但她没什么个人主张这点还是一如往常。

「大概是因为碍事的主人不在，所以想玩个通宵吧？」

「『便士』凯因德，你居然会说出如此迟钝的话来！她当然是担心你才会迟迟不睡吧？」

「…………担心我？」

听到这意外的词汇，拉撒禄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当然是这样了！对那孩子来说，赌场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那进一步来说，她会担心前往那种场所的你而睡不著觉，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真是爱操心啊。」

在莉拉到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当然也去过好几次赌场，但像这样赌上一整晚倒还是头一遭。也难怪她会站在玄关口后方的走廊上——拉撒禄在弄懂这点后耸了耸肩。

也不知道她是一直站在那儿的，还是在听到拉撒禄的脚步声后跑过来等待的。

琼恩拿著冒著热气的锅子，从厨房现身了。

「说到爱操心，你们应该是半斤八两吧！」

「你在说什么啦。」

「你居然说『我还没吃饭』？」

琼恩粗鲁地将锅子一把放下，杓起了一碗炖汤递给拉撒禄，接著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还好莉拉已经很困了，没看到你黏在牙齿上的芹菜啊！」

「…………」

拉撒禄用舌头舔过自己的牙齿，无言地拿起了汤匙。

「如果已经吃饱的话，就让我帮你吧！」

「没关系，我吃。」

伦敦塔。

那是重刑犯们的最后一座监狱，同时也是再无其他去处的终点站。数百年来不断吸纳著犯人们叹息声的此处，就是在大白天也显得阴暗潮湿，而沾染过鲜血的乾涸地面寸草不生，若是竖耳倾听，就能听到从某处传来的啜泣声————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哎，都是一片祥和啊——」

拉撒禄在伦敦塔上晒著阳光，伸了个懒腰。白天窝在家里，晚上则是在赌场鬼混的赌博师生活，似乎会让自己慢慢变得不耐阳光的样子。

受到射入眼底的阳光刺激，拉撒禄先是浮出了眼泪，接著打了个呵欠。

『伦敦塔、这里、吗？』

「是啊。那个安妮·博林被好色的国王栽赃莫须有的罪名后处死的地方，就是伦敦塔。」

大概是因为算是小有名气的古迹的关系，莉拉似乎也认识伦敦塔这个词汇。不过，她随即对著这个和得来的印象有些不符的地点轻轻侧起了头。

毕竟虽然被称为「塔」，但就这么一眼望去，并看不到任何一座高塔。而且旁边的中庭还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长出了茂密的草木。被剪去飞羽的渡鸦们也在这一带昂首阔步著。综合以上所见，这里根本就是名符其实的和平光景。

『塔？』

「塔这个说法其实只是俗称，正确的说法是『国王陛下的宫殿兼要塞』，因此本来就没有被搭建成高耸的塔。」

从外侧看去，伦敦塔就是一座由四座低矮的塔所连结起来的建筑物，再加上环绕在外侧、以褪色的米黄色墙面所组合而成的集合体。以第一印象来说，看起来就像块有巧克力色泽的磅蛋糕。

「说起来，监狱算是次要的设施，这边事实上并不是被拿来当作监狱用的。它其实另有任务。」

「…………？」

「『任务（Role）』。」

由于她不懂怎么拼音而歪起了头，拉撒禄随即掏出了已养成随手携带的习惯的笔记本，用笔在上头写下文字。

「也要记得扩充自己的词库啦。总之，伦敦塔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收监罪犯，而是管理王室的财宝。」

历史愈是悠久的王室，就会拥有与历史长度成正比的财富。

像是王冠、宝石、刀剑、服饰以及各种宝物等等固然需要好好收藏，但在平常生活的时候几乎没有使用的余地。而这类物品最后几乎都会被塞进这座伦敦塔里。

莉拉看著做著说明的拉撒禄，似乎在脑袋里产生了某种连结。

她在烦恼了一阵子后，不知为何一脸苍白地拿起木板，写下了文字。

『您、赌博、偷走、吗？』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啦……？」

虽然对她解释过自己是赌博师，但回想起来，扣掉斗鸡和揭发耍老千一类的小花招不谈，莉拉还真没见过拉撒禄认真赌博的模样。在莉拉实际观摩过的其中一个工作现场里，拉撒禄扮演的是一个拿刀子戳穿他人手掌的角色。

在莉拉的认知里，跑出去一个晚上之后带著大量金钱回家的拉撒禄，说不定是个相当乱来的存在。

拉撒禄嫌麻烦地摇了摇头，看向周遭。伦敦塔平常也会对一般民众进行开放，所以和拉撒禄等人一样，从白天就在这一带闲晃、并前往伦敦塔内参观的人相当多。

包含拉撒禄在内，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吧。

「我只是为了来看宝物啦。毕竟有部分的宝物会对外展示。」

即使知道这样的说法会招致莉拉的误解，拉撒禄还是这么说明道。

在中庭行走的人们顺著既定的路线前进，拉撒禄等人也自然混入了其中。也许是虽然不贵、但还是要支付入场费的关系，这里和恣意妄为的东区不同，人们都愿意乖乖地遵守一定程度的规矩。

然后拉撒禄等人走过了转角。

「…………呃。」

这时，莉拉稍微抽了一下喉咙。

大概是看到走道前方的东西了吧。她睁大了眼睛，明知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安全的，却还是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室所拥有的财宝不仅限于金子或是宝石，也包含了来自遥远国度的各种物品。」

莉拉的视线前方是一座金属制的巨大笼子。每一根柱子都有著相当于莉拉手臂的粗度，足见收纳在其中的东西有多么危险。

关在笼子里头的，是一头连鬃毛都显得器宇轩昂的狮子。

「像是这个国家里没有的珍贵动物之类的。」

听到拉撒禄的窃笑声，莉拉似乎察觉了他是刻意用「宝物」这个词汇误导自己的。顺带一提，她也发现了自己的手指在惊愕之中揪住了拉撒禄的衣角。

莉拉没有瞪视拉撒禄或是鼓起脸颊，而是迅速抽开手，像是在道歉般行了一礼，随即如穿上盔甲一般，让脸孔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她的视线终究还是藏不住思绪，只见她来回比对笼子和狮子威风无比的身躯，像是在害怕狮子随时都要咬碎金属笼子的样子。

「就跟你说没问题啦。这里一整年都开放给大众，而且来参观的人多之又多，但真的被狮子吃掉的……也就一个人吧。」

『狮、狮——』

「『狮子（Lion）』。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记得是有个年轻女子将手伸进笼子里，结果手臂就这么遭到狮子咬住，最后导致丧命的样子。哎，反过来说，要是没蠢到那种地步，狮子就不会袭击人啦。」

就连拉撒禄也不晓得那名年轻女子是基于什么样的念头，才会把手伸进狮子的笼子里。不过，这代表当同一处场所聚集的人愈多，就愈容易混进会把极为愚蠢的行径付诸实行的家伙。

由于人潮的流动一直没有止歇，拉撒禄和莉拉自然也没办法停在原地不动。已经来过许多回的拉撒禄一脸轻松，莉拉则是竭力维持脸上的冷静，踩著胆怯的步伐前进。

「果然来这里就是能让人放松啊。」

即使把全帝都的景点都列入计算，拉撒禄造访伦敦塔的频率也算是名列前茅。只要有空又有心情的话，拉撒禄总是会来这里走走。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大型动物的关系吧。）

只要一看到大型的动物，拉撒禄那些索然无味的俗世烦恼——像是把世界看做薄纸或是无所谓一类的——就统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算变得再迟钝，狮子只要一度恢复野性，肯定就会用爪子把拉撒禄等人撕成碎片吧。一旦遇上这种事态，不管是观察能力、嘴上功夫还是赌博技巧，肯定全都派不上用场。

那是一种甚至让他说不出「无所谓」的无可奈何之感。对拉撒禄来说，能给自己带来这种情绪的存在相当贵重，狮子就正是这样的存在。

（这说不定也是我愿意和琼恩作朋友的原因啊。那家伙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猛兽一类的生物。）

拉撒禄一边认真地想著这些事情，一边眺望著狮子，不过莉拉的内心似乎还是残留著对于动物的恐惧。拉撒禄在稍微想了一下后，这么开口说道：

「你还记得之前看过的斗鸡吗？」

『是。』

莉拉写下的文字透露出些许厌恶感。

「别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啦。所谓的斗鸡，是被归类为虐待动物的赌博项目，其他还有虐熊或是虐公牛之类的赌博。虽然规则各有差异，但基本上都是让熊或是牛一类的动物和饥饿的藏獒进行战斗，并赌哪一方获胜的模式。」

这种赌博固然极为野蛮，但也因为如此野蛮才广受支持。虽然现在已经撤除了，但以前真的有国家经营的动物竞技场。

「这里要讲到詹姆斯一世的时代——简单来说，差不多就是一个半世纪前的国王大人啦。那家伙冒出了一个念头：『熊很强大，狮子也很强大。那么，让它们彼此相争分个高下，并藉此开个赌局，岂不妙哉？』」

『做了、的、吗？』

「是啊，他真的这么做了。国王大人将熊和狮子放进同一个擂台，期待一场以血洗血的死斗。」

也许是想像起那样的光景，只见莉拉微微颤起了身子。

就连对待动物，她都愿意带入感情，想像疼痛的光景，可见她的本质一定是个直率而温柔的孩子。

不过，这样的个性应该活得很痛苦吧——拉撒禄这么想著。在这个城镇上，或者该说是在这个世界上，很难不在日常生活中看到暴力的影子。

趁著她还没想像得走火入魔之前，拉撒禄耸了耸肩说道：

「但可惜的是，这场赌局并没有成立。」

『？』

「因为不管是哪一方，根本没有打起来啊。熊对狮子毫无兴致，狮子也对熊不感兴趣。看到两只动物在同一个擂台上自顾自地睡起来的光景，国王大人登时大为生气，况且狮子是贵重的动物，还不能将之杀害。最后国王大人只得死了心，把狮子放回笼子，带回这里了。」

原本在脑海里上演的凄惨光景，忽然变成了可笑至极的结局，这让莉拉轻轻地笑了出来。她大概把气呼呼的国王大人想像得相当滑稽吧。

拉撒禄跳过了「熊因为比较不贵重，于是被愤怒的国王大人下令杀掉」这个部分，像是嫌麻烦似的耸了耸肩。

「说到底，会在乎谁强谁弱这种无聊问题的，就只有人类而已吧。」

这么下完结论后，拉撒禄再次耸了耸肩。不管是熊还是狮子，它们若是被问到「谁比较强」这个问题，顶多只会哼个一声作为感想吧。

笼子里的狮子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像是嘴里结了张蜘蛛网似的大呵欠。

听完这个结尾出乎意料的故事，莉拉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一些，她看向狮子的视线也缓和了几分。虽说依旧没有触碰笼子的胆子，但她已经敢站在笼子旁边细细打量狮子了。

「话说回来…………」

关于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拉撒禄一直在窥伺著开口的机会，但他刻意装作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开了口：

「对了，你是哪里出身的？」

「…………」

莉拉看似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但那看起来既不像是不记得故乡，也不像是不愿告诉拉撒禄的反应。基于更为根本的问题，莉拉将木炭抵在木板上面，迟迟没有下笔。

「…………」

「哦，不知道怎么拼音啊？但我就算想教，也不知道你是来自哪一国啊。」

对于不认识的单字，自然也没办法教导拼音了。若是询问布鲁斯·夸特或是带她上门的黑衣男，或许可以得到答案吧，但拉撒禄实在是不想这么做。

在狮子又打了三个呵欠的这段时间内，两人愣愣地在狮子的笼子前观看了一阵子，接著再次挪动脚步。

收纳在伦敦塔里的动物，当然不止狮子一种而已。

许许多多的笼子设置在广大腹地的各处，其中包含了北极熊、袋鼠、短吻鳄、鬣狗和名称不详的白色猿猴等等。可以在这里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奇妙动物。

拉撒禄和莉拉悠然地移动步伐，一一窥探著笼子内部的动物。每只笼子里的动物之所以都看起来有些寂寞，肯定是因为这里不是原本它们栖息的气候吧。

莉拉停下脚步的时候，刚好也是快到伦敦塔出口的时候。

「…………」

拉撒禄发现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蓦然睁得更大了一些。那就像是在街上与老友擦身而过般，显露出一股难以自制的惊讶之情。

在莉拉视线前方的，是一头老虎。这头体型和拉撒禄的印象中小上许多的老虎，将生有独特横纹的身体卧在笼子里头。

「…………」

莉拉走了上去，轻轻碰触著收纳老虎的笼子。她触碰的手法相当胆怯，就像是把笼子的栅栏看做是老虎的横纹似的。

（这是叫里海虎啊。）

张贴的看板说明了老虎的种类是「里海虎」。下方还附注了详细的说明，讲述这种老虎主要是生息在高加索至中亚一带的动物。

莉拉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从遥远的国度被带来这片土地的莉拉，若说在这座帝都里首度看见与故乡有关的事物为何，肯定就是眼前的老虎吧。原本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成熟的脸庞，此时正因与年纪相符的乡愁和寂寞，使她看起来变得年幼许多。

绝望是拉撒禄长年以来的至交，他当然很清楚该怎么与之共处。

暗想让她暂时独处会比较自在的拉撒禄，踩著无声的步伐悄悄远离该处。他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其他的动物，在出口附近停下了步伐。他从怀中取出菸斗，衔在嘴边。

在胡乱填满的菸草丝全数烧完之前，莉拉就追上来了。

「好啦，回家吧。」

「…………」

拉撒禄虽然开了口，但难得的是莉拉并没有立刻动作。取而代之的是，她抬起脖子仰望拉撒禄，接著拿起了木炭写字。

『谢谢您。』

「谢什么啦。」

「…………」

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这既像是不想把话说得太白，又像是她的词库太过贫乏，没办法说明如此复杂的心思。

（假设——）

假设拉撒禄不晓得莉拉的故乡是哪个国家，莉拉也不具备说明故乡的能力，而能在帝都里和来自各国的宝物——动物相会的正是这座伦敦塔。说不定来到此地的莉拉有机会看到和故乡有关的动物，也说不定拉撒禄是为了这种可能性而特地将莉拉带到这里——

「都无所谓啦。回家了。」

「…………」

莉拉轻轻笑了出来。

接著她先是露出了犹豫的态度，才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指。她以像是蝴蝶著陆般的微弱力道，抓住了拉撒禄的衣角。

拉撒禄虽然察觉了她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反应。

「回家了。」

不过，再次说完这句话后，拉撒禄所迈出的步伐确实比先前慢上了一些。

虽说是搭乘马车前往伦敦塔，但难得出了一趟远门，加上走了不少路，让拉撒禄感到疲倦。

至于身材娇小的莉拉就更不用说了。从伦敦塔回来之后，她马上就在家里打起了盹。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拉撒禄喃喃说著，望向坐在桌子上点著头打起瞌睡的莉拉思索起来。

说到自己不对的地方，大概是在开设斗鸡场的餐厅按住莉拉的耳朵、在半夜快哭出来的时候被莉拉瞧见、帮她买了衣服，以及今天带她去参观伦敦塔吧。

他对于自己产生变化一事有所自觉。

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不管再怎么糊涂，莉拉都肯定不会像这样坐著打瞌睡吧。就像她现在开始会这么做一样，莉拉所产生的变化，肯定也正影响著拉撒禄。

有著褐色肌肤的娇小少女，若是在夕阳时分伫立于昏暗的家中，看起来就像是美丽的妖精似的。看起来实在没什么真实感。

「算了，只要莉拉有改变就是好事。」

拉撒禄的心胸还没狭窄到会对打瞌睡这点小事生气，也懒散得提不起劲去思考该怎么训斥。

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出在明知有所变化，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自己身上吧。

虽然有点自吹自擂之嫌，但拉撒禄认为，自己身为赌博师的本事已经算是相当高档的层次。但他不清楚的是，在这之后产生变化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合乎赌博师应有的样貌。

拉撒禄让右手擦过了衣服的下襬，随即察觉那是莉拉握过的地方，让他叹了口气。

「哎，无所谓啦。」

在思考了一阵子后，拉撒禄一如往常地将麻烦的思绪统统束之高阁，并在沙发上打横了身子。

只要快点闭上眼睛忘掉这些事就好——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嗯？」

他听到了敲门声。

拉撒禄相当信任自己的直觉。在敲门声传进耳里的瞬间，直觉让拉撒禄的下腹部绞出了一股不舒服的抽动。

有坏事要发生了——他本能地如此认为。

「…………！」

听到敲门声后弹起身子的莉拉，似乎察觉自己打了瞌睡。她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接著举起了吊在脖子上的木板，打算写些藉口或是歉语——但在看到拉撒禄脸孔的瞬间，她登时僵住了身子。

拉撒禄恐怕露出了相当凝重的神色吧。在莉拉有所动作之前，拉撒禄开了口：

「莉拉，回你二楼的房间——不，到后门那边待命。」

他短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虽然对莉拉无法说话一事感到同情，但在这种时候可以不用听到她的疑问或是反驳，反而成了一种优点。

看到莉拉用力点头并离开客厅后，拉撒禄站了起来。

从玄关处传来的敲门声一直没有中断。若死神真的存在，肯定就是用这种手法敲门吧——让人心生不祥预感的敲门声奏成了一种旋律，持续摇晃著大门。

原本带著暖意扩散开来的思路，在一瞬间收缩了回来。拉撒禄走向玄关，打开了大门。

「好久不见了，拉撒禄大人。」

「是教会派来要求捐献的吗？以圣歌队来说，你跟班的脸也太大了，而且好丑。」

将莉拉带来的黑衣男子就站在眼前。听到拉撒禄的话语，他露出了黏稠的笑容。

而今天跟在他身后的不是莉拉，而是两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这两人的眼睛高度都比拉撒禄高出了半个头。

（不对，不是两人，应该还有一人……或是两人吧。）

明显是在黑社会从事暴力生意的年轻人，将视线扫向了拉撒禄家的底侧，这个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对方有备而来，肯定不止派了这两人，而是已经完成了包围这个家的态势吧。

虽然不晓得他们是为何而来，但拉撒禄还是拚命地动脑思考。他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判断有坏事要发生的直觉并没有出错。

「敝人有点事情想和您聊聊，应该可以打扰一下吧？」

「我还没吃晚餐，也没做好款待访客的准备，能改天再来吗？我最近可是很忙的，大概再一个月后会比较有空一点吧。」

即使听了拉撒禄的无聊话，黑衣男子也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露出了笑容而已。看来是没辙了——拉撒禄叹了口气让出玄关，转过身子走向客厅。

就算想将他们轰出去，自己也已是开门在先，即使真能把他们赶走，若是不明白对方的来意，那也和慢性自杀没什么两样。

黑衣男子就像是在黄昏时分被切下来的人影一般，光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就让人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感，若加上他身后还站著两名高头大马的年轻人，那更是不言而喻。拉撒禄拿来了两个金属杯和一瓶葡萄酒，坐在黑衣男子对面的座位上后，其中一名年轻人随即绕到了拉撒禄的身后。

会如此露骨地对人施压著实罕见。感觉到冷汗掠过背脊的拉撒禄，拿著葡萄酒倒满了两个杯子。

「所以说，你有何贵干？该不会是说这两名年轻人是附送的赠品吧？若真是如此的话，我可要郑重地表示心领了。」

「对了，那个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有将她教育成可以应对这种招待的场合啊？」

「…………我今天带她去和动物玩了些游戏，她玩得很累，现在睡得正沉呢。」

拉撒禄耸了耸肩后，黑衣男子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两名年轻人则是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不过，这还真是凑巧。毕竟今天要谈的是那个的事。」

「『那个』是在说谁啦？」

「您不是刚刚才回应过这个称呼吗？就是莉拉呀。是敝人接受了布鲁斯·夸特的委托做好准备，最后送到您手上的那名商品。」

「你又不是担心女儿在别人家里当学徒的父母，还是说，你是来开条件想挖角她的？」

「是的。不对，就某方面来说，这说不定也算是在挖角呢。」

黑衣男子以肘抵桌，探出了身子。

「敝人希望能把那个回收过来。」

「…………啥？」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动摇的神色。拉撒禄缓缓地啜起葡萄酒，像是要舔过每一滴液体似的吞下了肚。他一边留心不让自己的表情产生变化，一边探询著对方的真正目的。

「你以为叫我免费奉还，我就会乖乖点头吗？」

「哦，这可真是失礼了。这其实不算是回收，正确来说，是交换商品。由于敝人不得不将那个带回去，因此自然该给予应有的保障。敝人会帮您挑个价值相等的奴隶，若状况允许的话，会尽量挑个定价更高昂的给您。」

「还真是无微不至的服务啊。」

「我们也很头痛呀，这毕竟是布鲁斯·夸特的命令。」

拉撒禄犹豫著该不该继续试探下去。对方的意图显然有鬼，但若是追根究柢，又有惹怒对方的风险。

从拉撒禄嘴里窜出的，是像是在测试对方的话语。

「想不到布鲁斯·夸特是对那种小不点抱有执念的变态啊，我还真是不知情呢。」

「不不不，若真是这么一回事的话反而好办呢。」

与其说黑衣男子口风不紧，不如说他的回应中带著无奈，任谁都会觉得他只是在随口抱怨。况且，这应该是说出来也没关系的内容吧。

「您应该已经知道，布鲁斯·夸特被卷进和假钞有关的风波之中吧？」

「…………是啊。」

「那要解释起来就简单了。他已经彻查过是否有间谍混入组织暴露暗号这条管道，现在只剩下有人存心背叛的可能性了。不过，关于谁是背叛者这点，迄今还是毫无头绪，现在那边充斥著疑神疑鬼的敏感氛围呢。」

「那和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那个』有暴露假钞暗号的嫌疑。」

那是宛如挥落了锐利柴刀般的断定语气。

这回拉撒禄没能好好藏起表情，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稍稍眯细了一点。他压抑住将视线投向后门一带的冲动，而是朝著莉拉位于二楼的房间方向望去。

「说什么蠢话。把她变得没办法说话和写字的，不就是你们吗？」

「嗯，是的。之前确实是如此，也确实曾如您所说。不过看来那个已经学会了如何书写呢。」

他忍不住发出了咂嘴声。

「你们怎么会知…………哦，是秩序员啊。」

「是的，是在拉撒禄大人上次光顾之际得知的。根据在店外的秩序员回报，他看到了那个写下文字的光景。」

为了提防警方的搜索，每间赌场都会派人在外头巡逻。拉撒禄虽然算不上名闻遐迩，但也是小有名气的赌博师，因此一旦在赌场附近游荡，秩序员肯定会特别留意吧。

而在他身旁，于木板上头写下「主人，请慢走」的少女也是如此。

「如果她还是不能说话和书写的话也就罢了，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学会写字了。因此她有可能记下了暗号，并透露给其他人。所以布鲁斯·夸特才会下令，要敝人把她带回去。」

「教那个文字的人是我。毕竟完全不懂的话也太不方便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嫌疑可言。」

「这样啊。确实有可能是如此呢。不过，也有可能并非如此。」

看著黑衣男子露出了像是被刮胡刀割出的笑容，拉撒禄这下总算摸清楚事情的全貌了。

「…………虽然没有真的在怀疑她，但也没有放过她的理由。差不多是这样吧？」

「嗯，是的。」

说起来，这根本不是正式的法律途径，而是黑社会组织的整肃行为。就算没掌握到精确的证据和证词也没关系，只要把有嫌疑的人惩罚一顿就好。总之，若是能扑灭所有的嫌疑人士，并让问题顺利解决的话，那就算是圆满收场了。

（不对，不见得一定要顺利解决问题。就现实面来说，在思考暗号是透过何种方式泄漏出去之前，有必要先挽回自己的信用。若只是要恢复信用，就没必要追求真相了。只要抓个相当可疑的人物当成犯人祭旗即可。）

黑衣男子想必也不认为莉拉就是将假钞暗号外流的嫌犯吧。

不过，莉拉所处的立场确实有些可疑，加上布鲁斯·夸特的心情又糟，因此现在必须带个可疑的家伙回去交差，好平息布鲁斯的怒火——大概就是这样吧。

另一个可能，是他打算藉由把莉拉栽赃成犯人的举动挽回自己的信用。

「虽然对拉撒禄大人相当过意不去，但基于这些原因，您愿意同意与敝人交换商品吗？」

「带了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过来，居然还说什么『您愿意同意吗』。」

拉撒禄靠上了椅背，发出了叽轧声。

虽然不是认真在怀疑，却也没有放过的理由。对眼前的黑衣男子来说，想撂倒拉撒禄并拐走莉拉，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就这方面来说，他们愿意提出交换商品的条件可说是颇有良心。这帮人肯定是注重商场上信任关系的优秀商人。

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证明莉拉和假钞暗号外泄事件毫无关连，但就实际上来说是不可能的。既然莉拉能够书写的瞬间遭到目击，那就算费尽唇舌，也只能在恶魔的证明上不断打转而已。

又或是能揪出泄漏暗号的犯人，就可以圆满收场了，但拉撒禄并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他只是名赌博师，不是抓小偷的专家，更何况，对方竟然能让矛头指向莉拉这个小女孩，足见犯人确实有两下子。

「那么，敝人可以当作您愿意接受商品的交换了吧？」

「…………交换之后，那个会有什么下场？」

「谁知道呢。毕竟那是布鲁斯·夸特决定的事。就算有嫌疑，她也是个高价的商品，也花了不少时间打造，大概会再次好好教育后加工成连文字都无法书写的状态，然后卖到某个地方去吧。」

「…………」

无所谓——拉撒禄虽然张了嘴，却发不出声来。他啜了口葡萄酒，却觉得喝进嘴里的是一口油。

黑衣男子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那么，敝人可以当作您愿意接受商品的交换了吧？」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若回答「是」，那莉拉就会被他们带走，过没多久送来一个新的奴隶吧。由于对方没有说谎的理由，因此送来的肯定是比莉拉更高级、更有能力的奴隶。

若回答「否」，那就等于是在对位于拉撒禄前后两方的年轻人下达工作的指示。虽然新的奴隶应该不会送到拉撒禄这里来，但莉拉遭到带走的结果也不会有所变更。

由于结果不会有所变化，因此回答「是」显然比较有好处。

『原来如此，我懂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无所谓啊，如果愿意交换的话，下次就送个喉咙没被烧烂、擅长打点大小事的家伙过来吧。毕竟要对不能讲话的家伙一一下达指示确实很不方便呢。』

他应该这么说才对吧。

拉撒禄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将这些浮上心头的话语送到了嘴边——

「我拒绝。」

但嘴巴却背叛了他。

「————哎呀？」

黑衣男子似乎有些吃惊，只见他微微开了口。

不过，拉撒禄也同样想说声「哎呀哎呀」。他甚至无法相信自己在几秒前说出了「我拒绝」。哎呀哎呀，你这是在说什么啊？就算这么开口，也不会获得任何好处。在这种状况下拒绝男子的提案，明显是一点也不合理的行为。

然而，这绝非能够折返的一步。

张开过一次的嘴巴流畅地动了起来，就像是很久以前就晓得该这么说话似的。

「我拒绝，吃屎去吧————莉拉，快——」

快逃——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在话声未落之际，拉撒禄的头部侧面便遭受冲击，让思考染上一片血红的关系。

大概是背后的年轻人挥出了藏在衣服底下的短棒吧——这是在他的头部撞上桌子，发出一声呻吟后才得以理解的事实。年轻人对著拉撒禄的背部再次砸下了棍棒，从肺部挤出空气的感觉与其说是疼痛，更像是夹带著透明无色的冲击的热度。

视野一片歪斜，还染成了红色，脸颊贴附的桌面也相当冰冷。他虽然还想开口说话，但从嘴里流出来的，就只有混了唾液和血液、看起来像是大理石纹般的液体。

黑衣男子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顶著云淡风轻的脸孔站起身子。

「麻烦去搜一下。」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要是没被打的话，他应该会露出苦笑吧。正因为知道会有这种下场，那时候才该乖乖说「是」才对。

不晓得拉撒禄的声音有没有传到莉拉那儿。就算有传到，她有办法逃吗？大概不可能吧——也许是流血的关系，变得冰冷的头部一部分肯定地这么回答。男子已经命令屋里的其中一名年轻人展开搜索，而在外头把风的家伙们肯定也不是瞎子。

他听到了挣扎时发出的踢腿声，以及男子们的咒骂声。像是在配合这阵声响似的，又有一棍招呼到他的身上。我已经动不了了，就算再揍下去也只会徒增疲惫喔——他虽然想好声好气地这么劝告身后的年轻人，但会乖乖听人说话的年轻人是不会走这一行的，加上自己的嘴巴已经动不了了。真是个愚蠢的想法。

「那么，感谢您的合作。期待下次再与您洽谈生意。」

在看到黑衣男子彬彬有礼地弯腰行礼后，拉撒禄的视野就像是被对方的黑帽子填满一般，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四 神明不掷骰子

他知道自己身处梦境。这是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是只有在梦中才能遇到的对象。

「真是的，你这小子，我不是告诫过很多次『生死在舌头的权下』吗？」

「…………爸爸。」

养父正凝视著拉撒禄。

虽然在意起梦中的环境确实有些古怪，不过目前他身在自己的家里。就像过去养父还活著的时候常有的那般，两人正坐在客厅椅子上对看著。

养父蓄著大把的胡子，留著长长的发辫，灰色的双眼有些阴郁，散发著有如深邃针叶林般的氛围。回到了将死时期、看起来垂垂老矣的养父，在拉撒禄的面前捻著胡子。

拉撒禄一边感受著头部的刺痛感，一边露出了苦笑。

「我记得下一段说的是『得著贤妻的，是得著好处』对吧？到死都还是孤家寡人的爸爸有资格引用这段话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起圣经啦？」

「在爸爸死掉之后啊。不对，这很奇怪。你刚才不是还一副在谈人生大道理的口吻，怎么我才接著引用下去，你就露出这种震惊的表情啊？」

养父看似头疼地垂下了眉角。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变得愈来愈不可爱了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拉撒禄加深了脸上的苦笑。

和死人是没办法对话的。这只是一场梦，眼前的父亲则是从拉撒禄的记忆中诞生的幻影。因为回想起来的是死前的养父，自然不知道拉撒禄在他去世后所看过的书本内容。

拉撒禄蓦然察觉，自己变回了十来岁的模样。那是养父将死之际、自己还是个孩子时的身体，椅子看起来也比现在更高了一些。

之所以明知梦境却继续交谈，是因为养父的身影实在是太令人怀念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觉得爸爸把我教得很好呢。」

「是啊。我也觉得我把你教得很好。你以前大闹时咬在我手上的伤痕，到现在都还没褪去喔。」

「因为有那个伤，我才有办法认尸的。原谅我吧。」

「啊，原来我的尸体变得那么凄惨啊。结果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你埋到欧布莱恩老师的教会去啦。不过是孤坟就是了。」

「以赌博师来说，光是能被埋到坟墓里，就算是走得相当不错的了。毕竟惨一点的会直接变成猪饲料呢…………不过，你也到了谈论育儿经的年纪啦。」

「已经到了就算结婚也不奇怪的年纪喽。」

「嗯。话说回来，那个和你感情不错的芙兰雪怎么样了？」

听到已经分手的恋人名字，拉撒禄提起双手甩了甩。光是这个动作，养父似乎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了，只见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拉撒禄缓缓将手放下。

「我现在因为种种原因，正和一个小鬼住在一起，但还真是麻烦死了。明明是个乖巧听话的家伙，结果反而处处要人担心，真是头痛死了。」

「不是和你正好相反吗？」

「吵死了。喏，你看看这房间吧。我根本没下达指示，她就算没去做，我也不会生气，但我一个回神，才发现她已经打扫过了。爸爸，你知道这片地毯本来是这样的颜色吗？」

眼前有养父，自己则是变得年轻，但客厅却呈现出今日的风貌。光是有把每个角落打扫乾净，以及将杂物好好整理过，就让客厅看起来比养父还在世时宽敞了一倍以上。

拉撒禄在椅子上抱膝而坐。缩起身子就能冷静下来，是从在冰冷的路上就寝的孤儿时代残留的习惯。

「明明就给她周薪了，她却没有花用的意思。就算没叫她工作，她也会一直顾虑我的状况。既然是个奴隶，就该像个奴隶般浑浑噩噩地度日，但她的本性却又太过温柔。我明明是去帮她买衣服，她却送了一个怀表给我，那小丫头到底是怎样啊。」

「谁知道呢。我还没讨到老婆就死了，实在不懂女人心呢。」

「这时候不是该接句『她就是因为基于这样那样的理由才会对你温柔的』才对吗？不过这样亲切地解说也满恐怖的，我可是会倒胃的喔。」

「你真的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啊。」

「那丫头平常顶著一张冷漠的外壳，但要读懂她的心情却意外容易。明明总是战战兢兢地警戒著，却又不时会露出破绽。毋宁说，因为看她拚命掩藏表情的样子很好玩，所以我老是在逗她。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啊。」

忽然间，他脱口问道：

「————爸爸，你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犯了错，惹得大人物生气的关系啊。」

「那你为什么会犯错？」

拉撒禄按著刺痛的额头。

这股疼痛，想必是来自昏厥前被棍棒殴打所造成的伤势吧。然而，在这个记忆的时间点——身体还如此年轻的时候，他也曾体验过类似的痛楚。这阵头痛既是来自现实的外伤，同时也是记忆中的痛楚。

「那个时候我生了病，爸爸则是疲惫不堪。但仍和赌场牵扯得愈来愈深的爸爸，最后还是没能平安抽身。想和他们断绝关系的话，最需要的还是钱啊。明明状况如此，爸爸为什么还是死了？」

「你彷佛想说『都是因为我生病的关系，才会害爸爸一时心急失了手』。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自我陶醉，但没关系，我就告诉你吧。」

拉撒禄抬起了脸。

「就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养父的幻影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

「…………说得也是啊。」

「正是如此。而且，你差不多该醒过来了。要是不快点醒来，你那位朋友就会用粗暴的手法试图叫醒你，这回你的头盖骨可是真的会被打凹喔。」

「的确。总觉得房间外头传来了好吵的声音啊。」

他自然而然地察觉了从梦中醒来的方法。拉撒禄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要走出客厅，他就会醒来了。

就在拉撒禄为了快点醒来而搭上客厅的房门时，养父从背后叫住了他。

「哦，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啊。你不过就是我的记忆不是吗？」

「正是如此。这里的我就只是你的记忆，因此没办法教导你任何的守则。这是因为从养父那儿学来的守则早已被你牢记在心，不需再次赘述。」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啦。」

「我能够告诉你的，就只有单纯的事实。那也是你相当清楚的一件事。」

他一个人打开了房门。黑暗随之从开启的门口不断流入，而养父在最后开了口：

「『所有的守则都是为了被打破而生』。至少我就没能好好遵守守则，没错吧？」

这不过是梦里的对话。

只要醒转过来，就会全部忘光，是宛如泡沫一般的简短对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此当睁开双眼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的世界。

不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就遭到修正。这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和死后世界格格不入的、宛如连脑浆都是由肌肉构成的脸孔正在窥探自己的关系。

「…………我懂了。因为帝都死人太多忙得过头，所以连天使都变成了肌肉男对吧？」

「能和平常一样随口胡诌，看来是没事啊！你平安真是太好了！拉撒禄！」

「吵死了，琼恩。我可和你不一样，是被揍就会受伤的普通人啦。」

他一面咒骂一面坐起身子，发现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因此还以为这里不是自己的屋子。不过，空气里蕴含的气味和气氛确实和自宅如出一辙，他在稍微想过之后，才发现这是拉撒禄平常不会踏进的房间。

过去住在这里的是养父，之后由现在已经离开的女子接手，如今则是作为莉拉的起居室使用。

莉拉——这个名字成了契机，唤醒了混浊的记忆。

「喂，有看到莉拉吗？」

「我才正想问你啊！我原本想来你家吃晚餐，结果看到屋子变得一团乱，可真是吓死我了！」

「…………这样啊，那丫头被他们带走了啊。」

他以平板的口吻这么说著摇了摇头。似乎是琼恩帮忙包扎的绷带随之渗出些许鲜血。

「被带走了？」

看到不知原委的琼恩皱起眉，拉撒禄便整理著自己的思考，并谈起今天的事发经过。

在谈到布鲁斯·夸特制造假钞和失势一事就已经是疑点重重，聆听此事的琼恩的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理所当然地，随著话题延续下去，他的心情当然也没有随之好转，在讲述到整肃内部的风波延烧到莉拉身上，并凭藉暴力强行带走她的时候，拉撒禄忍不住担心琼恩的脸上会不会喷出火来。

在把话听完之后，琼恩立刻举起了拳头。

「好！走吧！」

「要走去哪啊？你这白痴。」

「当然是把她抢回来了！哪有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就把一个孩子拖回去的道理！」

「我要问的是，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把她抢回来啦。又不是把每个人都打一顿就能了事。」

莉拉被带往的地方，八成是能称为布鲁斯·夸特根据地的黑巧克力坊吧。但若说冲进去大闹一番是否就能解决此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既然是根据地，想必会有相当规模的大量混混驻守，而就算琼恩真的凭藉著一身怪力将莉拉抢救出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布鲁斯·夸特的报复。琼恩既然身为人类，就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睡觉，想随时提防不知何时来袭的杀手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只能这样了吧？这既不是拳击手能解决的事，也不是赌博师有能耐解决的状况。唯一的损失，就是我乱讲话被白揍了一顿罢了。到此为止了。」

他以冷淡的口吻这么断定。这是事实——他在内心呢喃著。这个世上多的是在发生当下就无力挽回的事件，莉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无所谓。」

他明明这么说了，琼恩却蹙起眉头，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少胡说八道了！」

「胡说什么啦。」

「你总是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的心情！」

「所以说，你是在说什么啦。」

他又补上一句：「欺骗他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实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在拉撒禄这么想的时候，琼恩伸指比了过来。他指的是缠在拉撒禄额头一带的绷带，以及目前还未消肿的眼角。

「总是爱耍帅的你，若真的觉得这件事无所谓的话，怎么会让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只是在回覆的时候稍微说错话啦。」

「你这是在瞧不起『便士』凯因德吗！至少就我而言，我可不认为你是会犯下这种失误的家伙啊！」

「感谢你这么高估我呀。」

在讲完的瞬间，他的胸口被抓住了。拉撒禄明明也是个成年男子，但琼恩光是用单手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举了起来。

他被拉到了脚尖几乎构不著地的高度，胸口传来了不祥的声响。拉撒禄的视线被强制拉到与对方齐高，而琼恩带著强烈目光的双眼，就这么贯穿了拉撒禄。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事吧！」

「别讲得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你老是这样说谎！如果这样能让你满意的话也就算了，但就是因为无法满意，你才会被揍成这样不是吗！」

「听我说话啊。」

「你爱耍帅是你的自由，但那女孩能依赖的就只有你了啊！不仅把他人卷入风波，还企图隐藏真心话，这是谎言之中最低劣的一种！」

「别一个人自顾自地亢奋起来啦。呃，喂。」

被悬在空中回应的拉撒禄，在这时感受到滑过脸颊的触感而皱起眉头。看来是绷带在被琼恩摇晃的过程中被弄松了。

「喔，抱歉！」

「别叫啦，会震到伤口的。」

拉撒禄以手掌接住差点从脸颊上滴下的血，并伸手擦了一下脸颊。一直待在莉拉的房间也不是办法，两人遂离开二楼的房间踏上走廊。

拉撒禄走进客厅，一边自行重新捆紧绷带，一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抵著脸颊，过了十几秒后，才察觉没人端葡萄酒过来的事实。于是他怀著疲惫的心情站了起来。

他要跟著入内的琼恩冷静点坐下后，踏著地毯迈开脚步。

在感觉到少了些什么后，他才察觉在踏出脚步的时候没有扬起灰尘。地毯已经经过清洗，变回了原本鲜艳的红色。

过去和储藏室没两样的厨房，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整顿得井井有条，光是一眼扫去，就能看出每项物品被放在哪个位置。

从库存的酒瓶所倒出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注出了新颖澄澈的湖面。

「…………唉。」

回到座位上后，他支起感觉变得沉重的头部。

坐在对面的琼恩粗鲁地哼著气，像是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似的，但在拉撒禄听来却显得十分寂静。

视野虽然被大块的肌肉压迫著，但屋子里却感觉变得格外宽敞。上次觉得家里宽敞的时候，已经是养父死去时的事了。几乎完全忘却的梦境，在这时浮出了些许的残渣。

他为了确认时间而伸手入怀，然后手指就碰到了那个东西。

「…………」

是有著雄鹿雕饰的怀表。

他「啪」的一声打开盖子，看来自己只昏倒了几个小时而已。外头目前才刚刚入夜，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盖上盖子，握住了怀表。内部结构所产生的震动传到了掌心。

他回想起莉拉将怀表递给自己的那幅光景，总觉得莉拉当时的手掌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怀表的某处似的。或者说，在冰冷金属块里寻找温度的行径本身，就是拉撒禄的内心写照。

「…………假设……」

无所谓——这样的态度既是拉撒禄人生至今的侧写，同时也是生存的态度。违反这样的心情开口，让他感受到像是在搔抓著痂一般的感觉。

「…………我做个假设。」

话语像是流出的血液般，只渗出了少许。

「假设我不认为那丫头是无所谓的，并和布鲁斯·夸特达成和解，将她从那儿带回来，那又会变得如何？」

「你会很高兴！那女孩也会很高兴！而我也会很高兴！」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一名赌博师，不仅不晓得能不能活到下个星期，我本人也没有洗手不干的念头。就算把她带回这里，也很快就会死掉。死掉的可能是我，可能是她，也可能两者皆是。」

他从养父那儿学到了「别拥有太多东西」这样的教诲，但就算没学过，拉撒禄也会采取这样的人生态度吧。

毕竟他们是完全靠著运气赚钱，没办法拥有太多东西。光是要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费尽全力，顶多只能再握有一点点东西，要是拿的东西再多了那么一点，就注定会迎向死亡。

赌博师就是只能依循这种人生观活下去的生物。

「根据世间行情，赌博师能选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死法。」

琼恩虽然不是赌博师，但也以赌博师朋友的身分一路看了过来。暗想他应该有所理解的拉撒禄耸了耸肩，岂料随之投来的回应却愚蠢得超乎想像。

「谁管他啊！」

「…………喂喂喂。」

「其他人怎么想，迄今又是怎么想的，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要不是拉撒禄受伤的话，琼恩搞不好会朝他揍个一拳吧。

「既然迄今都没人办到的话，那就由你来做吧！反正都活到现在了，肯定也活得到明天的！主张的内容就算再愚蠢，只要能贯彻始终，那就是正确的生活方式了！」

全帝都最愚蠢、最对拳击真挚以对，并贯彻了信念的男子放声大喊。

「你既然都想做了，还需要去做的理由吗！」

真受不了啊——拉撒禄这么想著。

赌博师注定无法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总有一天会用尽运气，被人不眨眼地杀掉。

有可能颠覆这样的人生吗？

想个办法夺回莉拉，打垮布鲁斯·夸特，在那之后尽可能想办法苟延残喘，直到莉拉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为止。对于一直以来只能预测明天或是下一周的局势的拉撒禄来说，这就像是在数著直到世界末日来临的日子般，感觉十分漫长。

虽然连一丁点儿的现实味都没有，但也许正因如此，他才涌现了挺身面对的念头。正因为不晓得得花费多大的心力，所以才有可能踏出第一步。

他喝乾了葡萄酒，站起了身子。

「真是的，琼恩，你可真帅气啊。」

「谢谢！」

「稍微害羞一下啦，白痴。」

他探入口袋取出了金币，在细细打量了一如往常的伊莉莎白女王的肖像后——

「要是掷出正面的话，就去救她吧。」

在琼恩开口之前，他便掷出了硬币。

琼恩的眼睛追著弹飞起来的金币，但拉撒禄像是表示不需多看一眼似的迅速转身，在离开客厅的同时脱去被殴伤的血迹弄脏的衣物。

后方传来了硬币「叮」的一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掷出哪一面了。

「是正面喔！」

「我知道。」

彷佛看得到在桌面上的伊莉莎白女王一般。拉撒禄回应著琼恩的大喊声，并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衣物换上。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果然要杀进去吗！」

「你白痴啊。我不是说过这不是一介拳击手能解决的事吗？」

「那该怎么做！」

「那不是很明显吗？对手是黑社会组织，有著强大的力量。若是怎么样都赢不了的话，那就用更强大的力量揍上去吧。」

在这座帝都，若是想在一个晚上让贫民蜕变成富豪、贵族甚或是王族，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我们要去赌博。」

这套在黑底上施以金色刺绣的衣服，是拉撒禄最高级的一套服饰。由下襬长及膝盖的大衣、背心和长裤所构成的这套服饰，原本是在必须前往上流阶级才会造访的高级赌场时换穿的衣物。

由于头部受了伤，因此他并没有戴上帽子，但换上这套衣服，单手还撑著拐杖的拉撒禄一上了马车，车夫登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他这身打扮看起来应该像是贵族或是暴发户吧。车夫的脸上写著「不管是哪一种，原本应该都是会搭乘专用马车的身分，要是不小心加以冒犯，不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事」。

在拉撒禄身后的琼恩挤进马车后，车夫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明明是两人乘坐的马车，但在琼恩上车后，拉撒禄的座位就变得极为狭隘。琼恩的头顶甚至会顶到天花板，只得困窘地缩起身子。

「载我们到黑巧克力坊。」

拉撒禄只说了这句话，接著便将头靠向马车的墙壁上。

就算下了再坚定的决心，也打算靠著一股气势强行解决，但伤势当然不可能会就此恢复。光是睁开眼睛，就有一股欲振乏力的疲惫感缠绕全身。

「所以，你说要去赌博，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没多做说明就带上的琼恩这么发问，但拉撒禄已经累到不想回答了。不过他仔细想想，若是想完成计画，琼恩的协助不可或缺。

「…………布鲁斯·夸特是个商人，而黑巧克力坊是个商品。只要有人去赌博，他们就会收取一定的费用，并以此营利。」

「是啊，你说得对！」

「所以我的计画很简单，只要赌博再赌博，然后一直赢下去就行了。我要用上一切的力量持续获胜，在今天晚上搞倒黑巧克力坊。很简单吧？」

布鲁斯·夸特虽然在黑社会里小有实力，但也就只是小有实力的程度罢了。他所拥有的金钱有限，而就拉撒禄迄今的观察来看，存在黑巧克力坊的储蓄并不算多。

「有办法靠著赌博赢走赌场的所有金钱吗？你不知道究竟赌场多有钱吧！」

「有办法啊。哎，说得精确一点，我没必要真的把所有的钱统统赢走。毕竟，布鲁斯那家伙目前还身陷风波之中啊。」

那就是假钞以及暗号。这也是将莉拉带走的原因。

听说假钞的市价约略等于面额的一半。虽然不晓得究竟印了多少出去，但就布鲁斯没打算立刻回收所有假钞平息这场风波来看，应该是洒出了相当多的数量吧。就算购回假钞所需的金额同样是面额的一半，总金额想必也极为可观。

「不管是想回收假钞，还是想让风波落幕，最后需要的都是钱。肯定有某个组织等待著布鲁斯就此身败名裂，我就算没办法搞倒赌场，只要能刮走他们一部分的可活用资金，就能让布鲁斯捉襟见肘了。」

「该怎么说，还真是讽刺呢！」

「因为假钞引发的风波让他们强行拐走莉拉，而也因为假钞引发的风波让我决定搞砸布鲁斯的赌场。真是的，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啊。」

拉撒禄「咯咯」地轻轻动了动喉咙，随即敛起了笑意。

「一晚，就只有一个晚上。要是花上太多天，莉拉就会从那间店里消失，计画也会随之失败。所以我要在一个晚上大捞一笔，击溃布鲁斯的组织，然后就结束了————你怎么了？」

察觉到视线的拉撒禄张开一只眼睛，只见琼恩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可是，透过赌博搞倒赌场，不就是赌博师的获胜目的吗？」

「…………没考量过胜算就冲进去，然后想办法把赌场连根拔起的家伙，最好是够格称做赌博师啦。这就和农家把明年要拿来种菜的种子全部卖光差不多。」

车轮辗过石板的「叩隆隆」震动传到了拉撒禄的头部。痛觉在脑袋里化为一道道剧烈的电光，让拉撒禄颤抖著呼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那么，你打算玩哪种游戏？」

「班帝安（Vingtetun）。」

他立即回答道。这是在决定前往赌场的瞬间就想好的选项。

「…………没听过这个游戏呢！」

「因为还很新啊。那是法国人制作的游戏，到最近才传到这里来的。」

拉撒禄说到这里闭上了嘴，沉默随之降临。在等了一阵子后还是没有回应声，于是拉撒禄再次开口：

「你怎么没问我为什么要挑那个游戏，或是那个游戏的玩法之类的？」

「说什么傻话！『便士』凯因德不可能会仰仗我的赌博功力！我之所以会跟著去，只是为了在真的得动粗时作为保险，你没特意说明，就代表那没有必要吧！」

「是这样没错啦。」

他可是打算搞倒赌场，要是赌到一半，冒出了如同先前上门来的年轻人那类家伙加以妨碍，他可承受不住。拉撒禄带上琼恩的理由，就是为了让对方投鼠忌器，也就是看门狗的用途。

「就根本上来说，玩家是赢不了赌场的。因为游戏设计成玩家必败的形式。」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就赢了吗？」

「你拿轮盘当作例子想想。红色或黑色、奇数或偶数、前半或后半，这些赌法的赔率为两倍。换句话说，可以获得和下注金额同等的利益，懂了吧？比方说——由于没有能判断下一局出现的是红色或是黑色的判断基准，就让当作人们各押一半在红色和黑色上面吧。这时让轮盘转一次，最后球掉到了红色的数字上。这种时候，赌场所获得的利益为何？」

「…………是零啊！因为两边下注的金额相同，因此押在黑色上面的赌金会转移到赌红的那些人手上，然后就结束了！」

「没错。很简单吧。虽然实际去赌的话会有更多起伏，但就整体来说，结果确实会偏向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大数法则。只要重复测试，就总体来看，无论是赌红色或黑色，或是其他的赌法，最后的机率都会落在一半上下。」

但还是有例外——拉撒禄像是在表示轮盘似的，用手圈出了一个圆形。

「在轮盘这个游戏中，存在著赌场通杀（0或00）的概念。」

若是掉进红色的0或黑色的00，就无条件是赌场方的胜利。不管在哪边的赌场，在遇上这种状况时，通常都会将下注的赌金全数没收。

「虽然机率偏低，但球一定有机会掉进这些格子之中。」

「原来如此！赌场就是从中获取利益的对吧！」

「说起来，因为还有押单一数字之类的赌法，所以实际上还满复杂的，但大致上就是这样啦。由赌场作庄的游戏，都一定会设计成有机会让赌场获得利益的方式。不仅是轮盘而已，所有的游戏都一样，无一例外。」

押单一数字的赔率虽然是三十六倍，但轮盘的格子数量大多是以三十八个居多。换句话说，若是持续以相同的赌金下注，实际押中单一数字的时候，在这个过程里所下的赌金量一定已经超过了获得的报酬。

「唔，那你该怎么办！『便士』凯因德！你不是总是能在那间赌场赢钱吗！」

「因为我没和赌场对赌啊。若是以吹牛或是赌骰子这种让客人们彼此对赌的游戏作为例子的话，状况就有些不一样了。况且，所谓的『赌场必胜』云云，也只是以整体来说的结果，若是将规模缩小一些的话，客人也有机会赢过赌场。」

掷一百枚硬币的时候，不太可能一百次都是掷出正面，基本上，最终结果应该会趋近正面五十次和反面五十次才对。所以就本质上来说，客人是赢不了赌场的，因为名为机率的墙壁会横亘在两者之间。

不过，若只掷十次硬币的话，就算出现八、九次正面，也不算是离谱的状况。这就可以视为客人的胜利，并逃过败北的结局。

大数法则在形成大数之前，会出现几次机率的波动，所以要趁著个性善变的命运女神朝自己微笑之时，结束这场赌局。

「赚点蝇头小利后，就迅速抽手。我不是因为这样，才被人称为『赚小钱（便士）』的吗？」

「真奇怪，我愈听愈觉得你讲话的内容好悲观啊！你真的有把莉拉抢回来的打算吗！」

「我不是说了吗，想赢过赌场几乎不可能。」

拉撒禄闭上眼睛，然后又补上了一句话：

「不过，班帝安是极为例外的——就算从整体来看，也能让玩家有办法获胜的游戏。」

拉撒禄在踏入黑巧克力坊后，随即察觉了一股宛如海浪般的慌张情绪一瞬间传了开来。

客人们之所以会感到慌张，应该是因为拉撒禄的脸上还带著伤吧。虽然暴力事件在帝都算是家常便饭，但侧头部渗血却还坚持要进赌场的家伙就不多见了。

而店员们之所以会感到慌张，肯定是因为他们多少都听到了一些和拉撒禄有关的消息。这里的店员想必都对假钞风波略知一二，也应该都听说出动了杀气腾腾的家伙们，以及莉拉被带了回来的消息。

目前才刚入夜不久，原本正要暖起来的赌场空气，在这时稍稍降温了些许。拉撒禄像是被吹入室内的外头空气推了一把似的，迈步穿过了赌场。

他翻著大衣，每当往前一步，手中的拐杖便会敲打地面，发出像是心情不悦的声响。带拐杖过来的目的，有一半是因为可以拿来虚张声势，另一半则是因为头部和背部的伤势让他行走困难的关系。

拉撒禄来到店铺中央，在最大张的桌子的右端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依照惯例，这里进行的是最受欢迎的游戏。虽然受欢迎的游戏日新月异，不过今天在这里举办的游戏是班帝安。

「嘿，能让我参加吗？」

他知道荷官的喉咙抽了一下

现在内场应该已经乱成了一片吧——拉撒禄这么想像著。对方肯定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又打算来做些什么，因而陷入了混乱之中。

毕竟自己几个小时之前才被对方揍过头部。拉撒禄不认为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属于行事癫狂的赌博师，但应该也不会被看成「就算被揍也会爽快地原谅对方跑来赌博」这种有违人性的性格吧。

这时琼恩跟在拉撒禄身后进了店内，更是加深了这股混乱的气息。

大概是考量到他们可能想靠著纯粹的暴力抢回奴隶的可能性吧，只见几名浑身杀气的彪形大汉正若无其事地从内场走了出来。

但反过来说，拉撒禄等人只是走进店内而已。

光凭这样的理由，很难拒绝他们参与赌博。若在这时不讲理地把他们轰出去，就极有可能会让赌场的评价变差。目前赌场可是挤满了享受赌博乐趣的客人。

「……请坐。」

上了年纪的荷官先是将视线瞥往店内深处一个瞬间，这才舔了一下唇，并简短地这么回应。

「琼恩，你坐那里。」

琼恩也在拉撒禄左侧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让椅子发出了吱轧声。认识身为琼恩这名拳击手的人似乎相当多，拉撒禄可以感受到位于各处的客人都将目光集中在琼恩的身上。

「所以说，拉撒禄！教我一点规则吧！」

以一副像是在说「我绝不逃避」般的磊落态度坐在椅子上的琼恩，讲出来的却是这些话语。

对他一如往常的态度感到头痛的拉撒禄，边向同桌的三名客人道歉，边简单地向他说明：

「没什么，这个游戏的规则并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现在似乎刚好是结束一局的时间，只见荷官取出了新的扑克牌。

规则并没有特别规定要混入几副扑克牌，因此都是交由赌场决定，而黑巧克力坊似乎是以混入两副作为通则。

两副牌所混成的牌堆，会被收进称为「盒子（Shoe）」的一个小箱之中。

荷官在此将扑克牌在牌桌上摊成扇形。一副牌是五十二张，而这两副合计一百零四张的牌全部是以背面朝上的方式摆放。这算是赌场方的自清宣言，向客人表明这些牌的背面都没有刮痕或是记号。

荷官弹了一下最角落的一张牌，接著所有的扑克牌都像浪涛般翻了过来。这里则是表示庄家并没有在牌的种类上动手脚。

「班帝安——这其实是法语啊。若是用英语来说的话，就是二十一（Twenty one）的意思。这个名称将赌博的内容秀了出来，真是不错的名字。大概再过不久，这个国家就会改用『Twenty one』来称呼吧？」

拉撒禄虽然这么猜测，但在未来的历史则是会将这种赌博用另一种名字来称呼。发祥于法国的这种赌博，在进入十九世纪后迅速地于英国国内掀起风潮，而到了二十世纪初，美国则是这样称呼这种游戏——

——二十一点（Blackjack）。

对于这个在后世成为最举世闻名的游戏之一的二十一点——目前还被称为班帝安的这款游戏，拉撒禄简单地对琼恩做起了说明：

「首先，虽然大部分的游戏都是如此，总之要先下注。由于基本上来说，班帝安下注了之后就不能变动赌金，因此要谨慎些啊。」

说著，拉撒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畿尼金币（注：在当时一畿尼等于一点零五镑），用力地放在托盘上头。

拉撒禄知道，对于突然下注的高额赌金，荷官和同桌的玩家们全都睁大了眼睛。他的脸上依旧挂著桀骜不驯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一般劳工的年收入约为二十至二十五镑，由于一畿尼金币的价值约等于一镑，这代表拉撒禄一出手就是一般人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周遭会有讶异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琼恩大概看出了拉撒禄是刻意而为，知道这是动摇对手的一种手段，但还是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皱起眉毛。至于他本人则是反映了平时正当朴实的战斗风格，拿出了中规中矩的半克朗硬币。半克朗银币的价值为二先令六便士，由于二十先令等于一镑，这样的金额算是在赌场中常见的赌金。但即使如此，这也算是偏高的赌金了。

「接下来，在赌桌上的每个人会被发到两张牌，荷官也包含在内。」

荷官将两张牌发到了自己的面前，其中一张是表面朝上的数字5，这称之为面牌。由于另一张是反面朝上，因此拉撒禄等人并不知道数字为何。

接著，牌也发到了拉撒禄等人的面前。五名坐在桌前的玩家面前各被发了两张。

拉撒禄的面前是A和3，琼恩被发到的则是K和J的人头牌。

「牌面的数字等同于相符的点数，人头牌则视为十。只有A的设计有些特别，玩家可以自行决定要视为一点或是十一点。而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让手牌尽可能地接近二十一点。」

「唔，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二十点，而你是四点或是十四点对吗！」

「能选择的行动有三种，分别是叫牌、停牌或是双倍加注。」

叫牌是再抽一张牌的行动，只要这么宣言，荷官就会从牌堆里再发下一张牌。

停牌则是不抽牌的行动，也就是以目前的手牌与荷官对决。

双倍加注的状况有些特别，乃是宣言「接下来只再抽一张牌，但让赌金变成两倍」的动作。这也是唯一能在开局后调整赌金的动作。

「唔嗯！那我应该要选择停牌对吧！」

「你啊，都已经凑到二十点了，要是再叫牌的话可要揍你了。顺带一提，若手牌的点数超过二十一点的话就称为爆牌，同时也是无条件败北的意思。」

也就是说，把「接近二十一点」的规则说得更精确一点的话，就是「在不会变成二十二以上的范围内，尽可能接近二十一点」了。

「我顺便问一下，这里有采用分牌的机制吗？啊，有啊。既然荷官帮自己发了两张牌，代表这里没采用无底牌规则喽？像这样让规则一变再变，确实是很有布鲁斯·夸特的风格。」

这人就是喜欢新鲜的东西——拉撒禄露出了看似开心的笑容。

行动顺序是从最左边的玩家开始决定的。在依序决定叫牌或停牌后，琼恩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停牌，而拉撒禄喊了叫牌。

「叫牌。」

一张J的人头牌送到了拉撒禄的眼前，将A改为一点后，手边的点数是十四。

「叫牌。」

再喊了一次。这次送来的是9，合计是二十三，爆牌了。真是的——拉撒禄摇了摇头。

「出师不利啊。」

「喂喂！拉撒禄，你没问题吧？」

「这可难说啊。」

其他的玩家也继续选择了叫牌或是停牌。当所有的玩家都显示爆牌或是停牌之后，荷官便翻开了盖著的那张牌。

翻开来的是7。

「顺带一提，荷官无法选择任何战略。当手边的点数在十六以下时，荷官就会自动选择叫牌，超过十六点的时候，就会自动停牌。」

由于现在的点数为十二，荷官便选择了叫牌，这次发下来的是5，刚好符合十七点的荷官遂选择停牌。

在分出胜负后，荷官以流畅的动作将用毕的牌收集起来，在侧边叠成一叠。

「只要赢了荷官就能收回下注金，并获得同样金额的奖金。也就是说，你可以获得和下注的金额相等的利益。恭喜你啊，琼恩。」

拉撒禄说著轻轻拍了拍手，但琼恩只是瞪了他一眼。

拉撒禄当然能从琼恩的表情上看出他想说什么，想必是「你用这种态度玩没关系吗？」。确实，就是对拉撒禄来说，一畿尼金币也不是个小数字。然而，赌博并不是只靠一次的赌局就能底定胜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此要这么做——拉撒禄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下一局的赌金。

只见两枚畿尼金币放上了用来置放赌金的托盘上。

「好啦，继续吧。」

在下一局，所有的玩家都结束动作后，荷官察觉手牌已经凑成了自然二十一点。

所谓的自然二十一点，是只靠一开始配发的两张牌凑成二十一点——也就是由A和10所构成的牌形。如果玩家方没有相同的自然二十一点的话，就会是荷官的无条件胜利。

（是说，明明就有底牌，居然最后才进行确认啊？说不定是为了提防我，才突然改了规则呢。）

拉撒禄善于察言观色，而这间赌场的老板布鲁斯·夸特当然也将他的这般本领铭记在心。

若是一般的底牌制，荷官在面牌出现A或是10的时候，就会先行确认盖牌的点数。荷官虽然受过了扼杀脸部情绪的训练，但拉撒禄说不定仍能从细微的变化判断出盖牌的内容——布鲁斯会有这样的想法也相当合理。

（毕竟，我确实办得到类似的效果啦。）

若是一律在所有的动作结束后才确认盖牌，拉撒禄就少了一个判断的素材。毕竟若是连荷官都不晓得盖牌的内容，他也无从推断。

拉撒禄咂了一声，掏出了下一场的赌金。他将四枚金币叠在一起。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过来！」

「带了能让我赢的份啊。好啦，荷官，再来吧。」

说穿了，就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来了。毕竟拉撒禄家连续两代都是赌博师，虽说他们过的是与储蓄无缘的生活，但各处都散放著连当事人都不记得的金钱。

多亏某个老实人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好好地整理在一起，他在找出这些钱的时候才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而在下一局，拉撒禄的手牌虽然没有爆牌，点数合计十八，但抽了三张牌的荷官凑出了十九点，于是拉撒禄又输了。

看到八枚畿尼金币叠在一起，荷官的脸颊不禁抽搐起来。

「好啦，再来吧。怎么啦，荷官？」

他很清楚荷官会为之动摇的理由——包含这次的赌局在内，拉撒禄已经掏出了十五枚的畿尼金币放在桌上了。

如果出手的是个死不服输的肥羊，那固然教人食指大动，但荷官也很清楚拉撒禄的来历。以冷漠的表情和动作参加赌局，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断加倍赌金，肯定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压力吧。

而这么做确实是对的。

虽然看似被诡谲的氛围压制，但荷官还是藏住了情绪，以流畅的动作发牌。这次发到拉撒禄面前的是2和8。

「叫牌。」下一张来了4。

「叫牌。」这次来的是A，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好运还是不好运的拉撒禄再次开口：

「叫牌。」又来了一张4。

「停牌。」

同桌的琼恩和其他三人虽然都有参与赌局，但他们不时会将视线在荷官和拉撒禄之间打转。他们肯定很在意这高额的赌金究竟奖落谁家吧。

荷官的面牌是5，在摊开盖牌后翻出了8。荷官又抽了一张牌，出现的是3。接著他再次抽了一张牌，出现的是7，形成爆牌。

「哎，也是啦。只要一直赌下去，总是会赢的。」

在班帝安这个游戏里，荷官方和玩家方的胜率几乎是一半一半。只要持续赌下去，胜率就会趋近于百分之五十左右。

拉撒禄将荷官递来的十六枚畿尼金币堆在手边。

然后他对身旁的琼恩说起悄悄话：

「这就是所谓不会输的赌法。」

「你刚才不是输个不停吗！」

「不对，我说的不是每一场的胜利。若是以整体来看，只要赌输了，就以两倍的金额下注再次挑战，这样的战略才称得上是『不会输』。你在脑子里计算看看。」

第一场的赌局赌一枚金币，若是输的话就改赌两枚，再输的话就赌四枚。

拉撒禄至今虽然损失了七枚金币，但他在这次的赌局中押了八枚畿尼金币，并依照赔率获得了同样数量的畿尼金币。迄今的损失只靠著一次的胜利就转为黑字。

就算刚刚这场赌输了，只要下一场以十六枚畿尼金币下注并获胜的话，就能让迄今的损失一口气转为获利。无论连续输了多少次，只要每一场都以加倍的金额下注，就能在某一次的胜利取回收益。

「…………喔喔！」

大概是在脑子里想像后察觉了这一点吧，只见琼恩露出钦佩的神情喊了一声。

「哎，但充其量也只是基于理论上的说法。若是手中没有够让自己一直乘倍下注的资金，这样的战略就无法成立。也因为玩家在班帝安里面的胜率偏高，才能让这样的战略成立就是了。」

这座黑巧克力坊没有设限，但有些赌场会订定赌金的上限额度。此外，若是赌场方凭藉耍老千一类的手法让己方落败，那这样的战略很快就会破绽百出。

讲白了，这顶多就是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赚点小钱的策略而已。

「不过，可是啊，拉撒禄！」

「我知道，所以你别说出来啊。」

这只是不会输的赌法，并不是能赢的赌法。

若是在最后一次的赌局中获胜并抽身，确实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能获得的利益也只有一丁点儿而已。

要是平时的赌博也就算了，但拉撒禄自己也知道，若要照著自己的宣言搞倒赌场夺回莉拉，那这种获胜的方式是不够的。他现在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撑住局面，等待盒子见底的时机到来罢了。

（好久没有像这样认真赌博了……这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游戏进行了一场又一场，拉撒禄手边的金币也逐渐增加。但增加的方式实在说不上帅气，而是带著一股跌跌撞撞的氛围。

下一次产生剧烈变化的，是牌堆已经减少大半，似乎只能再玩一场游戏的时候。

荷官的面牌为6。

发到拉撒禄面前的是A和9。

从左侧的座位开始做出选择，在轮到拉撒禄的时候，牌堆的牌只剩下五张。拉撒禄看著这堆牌侧起了头，然后——

「双倍加注。」

「什——！」

虽然发出声音的是琼恩，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包含荷官在内——全都瞠大了眼睛。

「拉撒禄，你刚刚不是说过，要是手上有二十点还叫牌的话就要揍人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好啦，把牌发给我吧。」

拉撒禄让赌金加倍，用指尖在桌上轻巧两下示意。荷官露出像是看到鬼怪般的眼神，向拉撒禄送来了牌。

牌的数字是2。

若将A视为1作为计算的话，目前还没有爆牌，但合计的点数却只有十二，比刚才还要低。况且因为做出了双倍加注的宣言，他已经没办法再拿牌了。

不过拉撒禄他——

（稍微有点转运了呢。）

只是稍稍这么想著。

荷官翻开了盖牌。盖牌是10，由于合计为十六点，因此自动选择了叫牌。下一张牌的数字是8。

由于荷官爆牌，这一局是拉撒禄赢了。

「…………」

在脸庞重重皱了起来的荷官面前，拉撒禄露出讪笑站起身子。

「哎呀，真走运。」

在把与变成两倍的赌金相同的奖金放在自己的桌上后，拉撒禄暂且离开了座位。由于刚好盒子在这时见底，在这种时候就会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

「所以，刚才的那一手到底施了什么魔法呀，拉撒禄大哥！」

坐太久会让腰痛啊——这么想著并走了几步的拉撒禄，看见自己认识的赌博师奇斯凑了过来。

「什么啊，奇斯，原来你在啊。」

因为他身旁没带女伴的关系，拉撒禄还以为他是认真上门赌博的，但稍微将视线往远处拉去，就能看到一名女性正对著奇斯投以炽热的视线。大概是故意把话题讲到一半离席，让对方感到心焦难耐的作战吧。

「拉撒禄大哥，你刚刚喊的双倍加注，就是为了让赌金变成两倍所做的选择对吧？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荷官会爆牌呢？是耍老千了吗？」

「白痴喔。我连牌都没办法碰，最好是能耍老千啦。」

由于光靠手势就能表达叫牌和停牌等意思，只要有心的话，就算玩家方完全不碰到牌，也能让班帝安的游戏进行下去。反过来说，像吹牛那样能藉由碰触手牌进行耍老千的破绽，在这里也变得少之又少。

所谓的赌博师，都会将自己的技术加以保密，而且也多半会散发出「反正我也不可能会教你」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个自称赌博师的情夫奇斯却和这类气质无关，他就像个首次来到城市的少年般，怀著纯粹的好奇心向拉撒禄提问道。

「不是耍老千的话，那又是怎么办到的？」

「…………这也没多复杂。最后一场的时候，在轮到我行动的当下，还没翻开的牌有六张。其中荷官的盖牌是一张，剩下五张是牌堆。」

拉撒禄像是为了让血液流到很久没用的脑浆里似的按了按眉间。

「然后那六张牌分别是Q、10、9、8、8、2。」

「什么？」

「荷官的面牌是6，换句话说，不管他的盖牌是哪一张，肯定非叫牌不可。而就剩下的牌来推断，扣掉『2是盖牌』或是『叫牌时抽到2』这两种状况，荷官一定会爆牌。刚才的状况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与其就这么获胜，还不如透过双倍加注提高赌金等对方爆牌，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在我叫牌之后，来的刚好就是2，因此荷官的胜算也化为泡影了。」

「等等，我想，牌堆的数字是真的和拉撒禄大哥所说的一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剩下还有哪些牌的？啊，我懂了！是透视能力对吧！」

奇斯那开朗的说话声，就像是打从心底相信有透视能力存在一样，但也有点像是单纯在开玩笑。

「要是有这种能力，我还需要这么累吗？」

拉撒禄知道的，就只有更为笨拙、麻烦而野蛮的方法。忙了一整轮的大脑，在这时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

「我把所有的牌面记下来啦。」

「全部……你说全部吗！」

盒子里的牌共有一百零四张，既然记下了使用完毕的九十八张，剩下的六张自然是瞭若指掌。

不过，这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容易。用过的牌会全部收成一叠，这也不像法老王那样有护棺者一类的专用器具辅助记忆。就算能观看牌桌上的所有牌，停留在场上的时间也不够让人慢慢记全。

（很久没用这一招了，我还以为会失败呢。就这方面来说，看来记忆力还没问题。）

拉撒禄这么想著。若不是真的想赢到极限，他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记下每一张牌的。

（然后，我总算是站上起跑线了。）

就算能把所有的牌面记下，也不代表能就此获得胜利。他刚才所做的，只不过是跨出走钢索的第一步而已，接下来还得走完这条钢索才行。

「换做脑袋正常的家伙可做不来…………啊，来两杯巧克力。」

拉撒禄来到吧台，为了帮脑浆提供燃料而点了巧克力。女侍很快就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一个拿给我的同伴。」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后，女侍打算将巧克力递给奇斯，但她的动作却被拉撒禄阻止了。

「这小子看起来像我的同伴吗？」

「咦，呃，您的同伴……是指琼恩先生吗？」

看来这位长相清纯的女侍也是不折不扣的帝都居民，她的嗜好想必是观赏血腥的比赛吧。

「也不是那家伙啦。」

「那个，呃……」

虽然眺望女侍慌张的神情倒也有趣，但一直整她也达不到目的。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

「你就听我的，把这杯端到布鲁斯·夸特那边去，对他传达『这是给我同伴的慰劳品』吧。之后肯定会有人收场的。」

布鲁斯肯定正吞著口水观察这里，藉由这个动作，他肯定也能明白拉撒禄的来意吧。

听到拉撒禄没打算继续说明的样子，女侍虽然略感困惑，最后还是照著他的话，静静地将巧克力端向内场去了。要是莉拉不在这里的话，那可就丢光了脸啊——拉撒禄这么想著耸了耸肩。

要是继续在这里发呆，似乎就没办法参加下一局了。琼恩和原本就坐在桌旁的三人也零零落落地开始折回位子上。

「咦，说起来，拉撒禄大哥，你今天怎么会这么有干劲啊？」

「有空的话就晚点去问琼恩吧。」

拉撒禄把奇斯留下，单手拿著巧克力的杯子回到了中央的桌子。他在脸上明显写著「你不回来反而省事」的荷官面前坐下，像是在用舌头品味似的啜起巧克力。

「啊，真好喝。」

接著，他露出了假腥腥的笑容说道：

「如此好喝的巧克力，过了今天却再也喝不到了，真难过啊。」

荷官的脸像是被揍了一拳似的歪了起来。

这种称为「算牌」，藉由记下牌而能在班帝安——也就是二十一点里必然获胜的手法，要一直到相当后期的时代才集大成。

拉撒禄是借助过去的经验，理解了这种算牌手法的一部分构造。

荷官在翻洗完一百零四张牌后，像是在调整心绪似的摸了一下手背。这似乎是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习惯动作，但光是让人察觉自己处于有必要冷静的状态，就是荷官的失策。

「你听说过关于多玛斯·阿奎那所倡导的游戏三守则吗？」

在第一次把牌发下来的时间点上，拉撒禄率先开口了。他并不是出于特殊的意图而说话，单纯只是不喜欢赌桌沉浸在无声的气氛中，才随口搭话罢了。

在这种时候，拉撒禄通常都会拿养父教导过的诸多守则作为话题。

（总而言之，这世上其实不存在所谓的好运、霉运和趋势一类这些尽如人意的东西，而是以更为严谨且毫无破绽的形式建构起来的。）

不管连赢再多次，也没办法改变轮盘的格子，硬币的正反面也不会产生变化。人类是藉由向过去的经验学习，才会对其中的过程赋予意义，却也没有人能保证他们所学过的就是对的。就是这种对著毫无意义的部分赋予意义的本能，才会创造出霉运或好运这种虚妄的词汇。

不过——拉撒禄瞥了牌堆一眼。

例外的是，班帝安存在著所谓的「趋势」。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班帝安是以既定数量的牌堆进行的游戏。

（牌堆数字的偏颇程度，明显会影响到玩家的胜率。虽说绝大部分的家伙都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但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没办法利用这一点，毕竟要把牌堆的所有牌统统记下来实在太困难了。）

在班帝安里，所有的人头牌都是以十点作为计算。

换句话说，这游戏里最多的牌，是占了总数约百分之三十一的十点牌，就算把班帝安称为被十点牌支配的游戏也不为过。

「恕敝人孤陋寡闻，请问那是什么样的守则呢？」

荷官似乎也抱持著相同的心态，只是动著嘴巴随意应付著。

「第一项，玩游戏不可牵涉不知羞耻的内容，或是造成他人的困扰————哎呀，光是第一项，帝都的赌博好像就已经出局喽。」

他以戏谑的口吻这么一说，同桌的几名赌客登时爆笑出声。

拉撒禄根据经验理解，算牌的总诀大略可分成以下几项：

「一，牌堆里的9、10、A这类高点数牌愈多，对玩家就愈有利。」

「二，牌堆里2～8的低点数牌愈多，对荷官愈有利。」

「三，高点数牌之中，尤以10对游戏的支配力最为强大，而所有低点数牌之中，5对游戏的影响最为剧烈。」

虽然透过了洗牌的手法搅拌过牌堆，但其中依旧会有分配不均匀的倾向。换句话说，随著游戏进行下去，牌堆里肯定会显露出某种「趋势」。

若以定额的赌金进行游戏，玩家不可能胜过荷官——或是赌场本身。

然而，透过算牌这样的手法，就可以窥见剩余牌堆里的「趋势」，看出所谓的好运或是霉运。只要顺著趋势进行游戏，就能在趋势对玩家有利时下重注，并在不利时下小额的赌注。

将胜利的强度扩展到极限，将失败的损失压缩到最低限。

（所以，就算会连输好几场，也只是因为机率分布得不均匀，就游戏的形式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

再次开局之后，拉撒禄立刻连输了四场。

也许对方用了某种耍老千的伎俩。由于拉撒禄睁大了眼睛监视著，没让荷官有施展操控牌一类的花招的空间，因此对方用的，大概是俗称偷窥（Peaking）的单纯伎俩吧。

那是将戒指或是桌面的一部分磨亮当成镜子，偷窥一小部分牌堆的耍老千手法。

如果第一张牌是有利的牌，荷官就会将之送到自己的手边，若看出是不利的牌，就会施展卓越的手上功夫，让第二张牌伪装成第一张牌送到自己的手边。再来只要将第一张牌送到想使之败北的玩家——以现在来说肯定就是拉撒禄——的手边，就能有意地让一名玩家陷入不利的局面之中。

「多玛斯·阿奎那所说的第二项守则，则是游玩时必须合乎身分、时间和场合，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该表现得光明磊落————哎呀，这又是不中听的守则啊。毕竟赌博是犯法的行为，实在很难说是光明磊落的行径。」

偷窥的棘手之处，在于完全不会留下耍老千的痕迹。

男人戴著戒指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甚至还会有人在戒指上头镶嵌宝石。偷窥用的镜子又称为光点，若是在上头施加伪装，就无法将之举发为耍老千的工具。

况且，若对方的手指功夫在自己之上，要是运气不够好的话，只怕也看不见发出第二张牌的瞬间。

（————人很难坐视自己连战连败。这会让自己心生怀疑，产生战略是否有根本上问题的不信任感。）

败北的次数不断增加。

虽然不晓得是否有耍老千，但拉撒禄不断败北却是铁铮铮的事实。

（我因为拥有算牌技术而获得了优势，但却因为对方在抽牌时施展的偷窥伎俩，强制让我陷入劣势。由于没办法量化优劣的程度，若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获得解答，这还真是教人忐忑难耐。）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止步。

「至于第三项守则则是——就算耽溺在玩乐之中，也绝对不能忘记节制和谨慎的心。」

若此言为真，那今天的拉撒禄著实与这项守则无缘。今天的他不带任何玩心走进此地。

令头脑愈发焦躁的，是没能听见的少女哭喊声。那声吶喊确实喊了出来，只是没有传进他的耳朵而已。

将拉撒禄的玩心剥得一点也不剩的，是赌场这一方。

「简单来说，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一场游戏。目前在这里上演的赌博，即将变成一幅更为丑恶、愚蠢、低俗而博命演出的光景。」

拉撒禄举起巧克力的杯子，将残留在杯底的甜稠液体一饮而尽。

不管是赢是输，他都一视同仁地向前跨步。无论赢再多次或是输再多次，都只是赌博时产生的必然。想百战百胜或是连战皆败，都与痴人说梦无异。关键在于要抓住趋势，并顺著趋势而行。

（尽可能增加自己的优势，然后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劣势，最后得到的答案便是——）

在进行了几次洗牌之后，答案大剌剌地出现在拉撒禄的面前。

如今摆在拉撒禄面前的，是由接近三百枚的畿尼金币堆成的小山。换句话说，拉撒禄自身的优势，已经凌驾了赌场制造出来的劣势。

「我曾向父亲学习过关于赌博师的三项守则，其中前两项分别是『不求败』和『不求胜』，但遗憾的是，今天的我不是以赌博师的身分前来的。」

脸色变得铁青的荷官，似乎察觉了不管自己如何取巧，都无法让拉撒禄落败的样子，只见牌从他手中脱手滑落。看著散落在桌上的牌，拉撒禄强忍头痛吊起了嘴角。

「真不好意思，今天的我可是会赢的。」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中央的赌桌周遭围起了大量的观众。

（哎，这也无可厚非啦。）

毕竟小有名气的赌博师，居然舍弃了自己知名的赌博方式，光明正大地向赌场挑起了对决。

原本被琼恩·布隆顿的高大身躯吸引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纷纷转移到了拉撒禄的身上，而好事之徒们似乎正在交头接耳，猜测起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传闻看来已经传遍了整座赌场，也能察觉店员们咬牙切齿的模样。

「呼——…………」

拉撒禄擦去从额头滑至脸颊的汗水，将之甩向地面。

持续不断的计算和冒险折磨著精神，让他感到极度憔悴。明明喝乾了巧克力，却还是涌现了一股口渴难耐的感觉。

回头一看，只见还坐在这张桌旁的就只剩下拉撒禄和琼恩而已了。毕竟只要稍做观察，就能看出拉撒禄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是来和赌场进行一场互殴的。有的赌客为了明哲保身，迅速地逃出了赌场，但也有赌客觉得在一旁观战更为有趣，而混入了人群之中。

「混、混帐！别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

「可别丢你老家的脸啊，荷官。我再怎么说也是客人，你是这样说话的啊？」

就年纪来推断，他对自己的能力应该相当有自信吧。从中央的赌桌交给他管理的配置来看，他肯定也对游戏的支配能力相当自负。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荷官脱去了平时有礼的外衣，恶狠狠地咒骂连连。

依此看来，拉撒禄今天应该不会再和这名荷官交手了吧。如此一来，接下来八成是换人接手的局面。

（哎，也差不多了吧。）

已经大致预测走向的拉撒禄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荷官分不出心思理会的关系，坐在他身旁的琼恩，手边的金额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进场时还多上了一些。

「所以说，拉撒禄！怎么样，你这下赚够了吧！能把那孩子抢回来了吗！」

「怎么可能。这笔金额虽然对赌场来说也是相当惨重的损失，但还不至于致命。打架时的基本常识，就是在出手时该全力以赴，打到对手再无还手之意为止。」

不仅拉撒禄在当街童的时候是这么做的，身为拳击手的琼恩应该也很明白才对。

拉撒禄靠著椅背，目送著荷官退入内场的身影。

「唔嗯！要换人了吗！不晓得下一个会换谁上场啊！」

「我虽然不知道会是谁，但猜得到是哪种人。」

「你的意思是？」

「是保镖吧。而且不是那种卖弄暴力的类型，是更高明的赌博师。」

像今天的拉撒禄这样，对赌场采取敌对行动的赌博师并不在少数。虽然这类场合大抵都会以暴力收尾，但也有没办法凭藉这种手段解决的时候。

（像是今天的我之类的。）

如今，有为数众多的观众正在关注著拉撒禄的行动结果。

在这样的状况下，若是拿不出合理的藉口，用强硬的手段摆平拉撒禄的话，那黑巧克力坊会陷入什么样的气氛，又会引发出什么样的谣言，就可说是比火光更为明朗了。

既然布鲁斯·夸特是一名生意人，那就没办法凭藉暴力处理现在的状况。对他来说，真正的胜利条件是让赌场一如往常地经营下去，摆平拉撒禄充其量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话说回来，总觉得聚在这里的人好像有点多啊————」

拉撒禄说著环顾四周，随即看到了眼熟的栗色卷发。只见奇斯就像只静不下来的啄木鸟一般，正在人群之中忙进忙出。

「…………看来那小子正在煽动人群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听不见内容，但拉撒禄还是轻易地猜到了奇斯正在做些什么。

在休息时间从琼恩那儿打听过事件梗概的他，肯定正在散播著拉撒禄今天为何而来的风声吧。奇斯的人面本来就广，对于看热闹的人们来说，「孤独赌博师为了少女搞倒赌场」这戏剧性的话题，更会让他们比鲨鱼更踊跃地上钩。

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愈传愈夸张，把拉撒禄讲成了体现古老骑士道的帅气赌博师。

若是凝神倾听的话，还能听到群众正以「拉撒禄是否能成功营救少女」为主题进行赌注。

大概是察觉拉撒禄凶悍的眼神了吧，奇斯在这时转过头来，笑著挥了挥手。

「而且那家伙好像还当起了庄家啊！」

「…………虽然就结果来说是帮了大忙，但这股莫名的心头火是怎么回事。」

只要情节传得愈夸张、人们对此事愈有兴趣，拉撒禄的立场确实就会变得更为稳固。但认为这是两码子事的拉撒禄，决定下次在酒馆碰面时要教唆他去赌会输的鸡。

但所谓的「下次」，也是要以拉撒禄活过今天，能够盼到下次的到来为前提。

「总之，如果要换人的话，应该就是相当厉害的赌博师吧。我也曾收到这方面的委托。这类赌场会雇用那种能靠著各种花招打败玩家的荷官。」

「原来如此！那就没问题了吧！」

「什么意思啊？我有时候还真摸不透你想讲什么。」

「肯定不会有事的吧！我的朋友可是『便士』凯因德啊！对方要是打算采取暴力，这里也有我来扛著，而派出的若是赌博师，你又怎会有败下阵来的道理！」

被琼恩这样寄予百分之百的信任，让拉撒禄涌现一股不属于疲劳引发的头痛。说起来，这人明明只是个赌博门外汉，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基准认为事情会如此顺利啊？

觉得再说下去只会没完没了的拉撒禄抬头望向天花板。

「哎，反正非赢不可，所以我会赢。」

「————哎呀，明明毫无根据，居然如此嘴硬呀。」

听到宛如横笛般的轻盈话声，拉撒禄背上的汗毛登时全部倒竖起来。

这是因为他对这道说话声实在太过熟悉，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听见的关系。进一步来说，也是因为他不想再与此人见面，也认为今后不会与之相见的关系。

「…………喂喂喂，这是在开玩笑吧？」

「有这么值得大惊小怪吗？就算帝都的赌场再多，这里原本也就是个狭窄的城市，会有这种状况也很合理。」

回过头来的拉撒禄，瞧见的是一名万种风情的妙龄女子。她有著任哪名男子都想收入怀抱的美丽曲线，并以后方裙襬大为澎起的礼服点缀风采。她的肩膀到胸口一带夸张地裸露出肌肤，但不会让人觉得低俗，而是酝酿出一股真切的美感。

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后颈。从这个角度无法窥见，但拉撒禄知道她的颈窝一带有两个并排的小小黑痣。

拉撒禄对著从后场现身的女性，像是在呻吟般喊出了她的名字。

「芙兰雪。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你被这座赌场聘雇了吗……」

「是呀，是呀，正是如此。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好久不见喽。从你的脸色来看，这似乎不是一场值得开心的再会呢。」

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白晰肌肤和口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展露出来笑容，就彷佛是在脸上切割出来、随时都要渗血的伤口似的。

芙兰雪·布莱多克。她在拉撒禄的回忆之中占了相当多的分量。

她和拉撒禄一样，是以赌博为本业的赌博师，还是名被人冠以「贞洁」称呼的女性。由于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开始出入赌场，加上擅长的游戏分野也相似，因此他们已经是多年以来的交情了。

若是换个方式来说，芙兰雪也是他过去的情人。他们曾经在养父遗留下来的房子里共居了一段时间。虽然每当回想起来，就只会带给自己头痛和寂寥感，但随著将那间房分给莉拉作为起居室后，芙兰雪过去在家里生活的记忆也逐渐黯淡下来。

最近甚少听见她活跃事迹的拉撒禄本来觉得与自己无关，但她此时正走出内场，踩著高跟鞋发出的「喀喀」声，站上了荷官的位子。

换句话说，她正是这座黑巧克力坊雇来的保镖。

（虽说我没有管道可以调查赌场方的保镖资料，赌场这边也经常会加以保密，但居然偏偏是这家伙啊……）

拉撒禄露出了像是喝到了变质成醋的葡萄酒般，露出了难看的表情安静下来。相反地，至于仍把芙兰雪当成朋友看待的琼恩，则是看似开心地高举双手。

「芙兰雪！哈哈哈！好久不见啦！」

「哎呀，琼恩，你也好久不见。真难得呢，你居然会对赌博产生兴致，该不会是受到坏朋友影响吧？」

「今天正是如此呢！真没办法啊！」

「是呀，看来的确如此。」

芙兰雪肯定已经好好打听过自己将要面临的状况，加上只要看过赌桌，当下的局势自然是一目瞭然。

拉撒禄原本的作风本是尽全力避免让自己大赢，甚至还被人安上了「便士」这样的浑号，但他现在却赢到了用金币堆起了小山，这般局面只能用异常来加以形容。

「好啦，就换我站上荷官的位子了。琼恩，你应该只是陪他坐在这里而已吧？差不多该是离席的时候喽。」

「唔嗯！说得也是啊！拉撒禄，之后就交给你啦！」

之所以带琼恩过来，原本就只是为了在对方施暴时能有个保险而已，拉撒禄对他的赌博能力并不抱指望。对于站起身子的琼恩，拉撒禄甚至连回话的心力都没有，只能挥挥手作为回应。

芙兰雪的脸上依旧挂笑。

「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见了呢。琼恩，我们下次一起吃个饭吧？」

看到她所露出的微笑，周遭男人们的轻呼声登时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芙兰雪的身上可说是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美。现在的她在华丽的礼服下更显得光彩夺目，但就算她浑身是泥、衣著褴褛，肯定也不会对她的美有丝毫减损。

从她踏入赌场的那个瞬间开始，外场的氛围就为之一变，就连刚才的八卦话题都相形失色，而且拉撒禄还看到奇斯对芙兰雪送出了热情的视线。

虽然她对琼恩露出了温柔的笑靥，但在看向拉撒禄的时候，她眼中的温度已经大幅冷却下来。即使嘴唇的形状依旧，但亲昵的情感却悄悄地从中抹去。

「所以，你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啊，你没从布鲁斯那边打听吗？」

「我的工作，是在有傻瓜向赌场找碴的时候出面摆平，因此不需要任何的动机。正因是基于无法理解的理由做出无法理解的行径，这类人才会被称之为傻瓜嘛。」

「一点都没错。那么，你就别从我这个傻瓜身上探问动机了。反正也没必要吧。」

「正因为你是那种不会把不需要的话语挂在嘴边的无聊人士，才会一直没有琼恩之外的朋友呢。」

拉撒禄只是耸耸肩作为回应。他虽然想以「除了琼恩，我还是有其他朋友的」作为反击，但凭他的交友圈之狭隘，差不多再被问个三四次就无言以对了。

两人既没有关心彼此的近况，也没提起过去交往时的种种回忆。毕竟光是眼前的状况，就已经证明了两人依旧还是赌博师的身分，既然个性依旧，那就算以回忆作为武器针锋相对，也起不了互揭疮疤以外的作用。

「丑话先说在前，我可不会因为彼此认识而有所放水喔。」

「你居然还愿意把我当成认识的人，这可真是吓坏我了。」

这座赌场里最强的赌博师，取出了两副新的扑克牌。

随著芙兰雪的登场，围观的群众数量也愈加攀升，如今整座黑巧克力坊的每一张桌子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功能。在场的所有人都抱著各自的猜测和情感，关注著在中央赌桌相互对峙的两名赌博师。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在这种时候不说「开始」的个性依旧很有她的风格，拉撒禄不禁窃笑。

芙兰雪以宛如钢琴手演奏键盘般的手法舞动十指，以俐落的动作进行洗牌。

双手各持一副牌的她轻轻弓起扑克牌弹起卡片，使之在空中交错飞舞。随著像是春雨打在窗户上一般的「嗒嗒」轻响响起，两副牌渐渐合而为一，然后再次分离，复又重合。芙兰雪就这么重复了四次洗牌的动作。

与芙兰雪正眼相交的拉撒禄，察觉到自身的呼吸稍稍变快些许。

（冷静下来。不需恐惧或是畏缩，只需保持思考。）

他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这样的动作想必也被芙兰雪察觉了吧。在发出第一张牌的时候，芙兰雪的眼角闪过了一丝笑容。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输。）

拉撒禄怀抱著这般确信，挑起了这场对决。

在第二次盒子见底的时候，双方的胜负状况已经极其明显。

这段期间进行了接近四十场的游戏，但拉撒禄却是一场也没赢过。

原本堆在拉撒禄面前的金币山，如今已经减少了超过六十枚的数量。这正是芙兰雪宛如连连招呼在拉撒禄身上的铁锤般，在所有的赌局中胜出的结果。早已预见自己赢不了的拉撒禄减少了下注的赌金，因此他的损失才能就此作收。若是搬出对抗上一名荷官时的战略和金额，现在的金币山肯定会消失到连一枚都不剩。

芙兰雪现身的时候，她的美丽固然让赌场的围观者陷入沉默，但此时让整座赌场陷入沉默的，却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以赌场为对手，并一脸云淡风轻地接连得胜的拉撒禄，此时连一场都没赢过。无论旁观者对班帝安这个游戏熟稔与否，肯定都能看出其中的异常之处。

（连续四十场都没赢的机率是……）

想到一半，拉撒禄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很蠢，因而中断了思考。芙兰雪显然对游戏动了手脚，但问题在于她动的手脚种类为何。

「哎呀，是状况不佳吗？是不是该回家比较好呀？」

芙兰雪一边将牌堆剩下的两张牌与弃牌堆交叠，一边露出了宛如蜂蜜般的甜美笑容。

没有回嘴的拉撒禄站起身来，但金币还留在桌上，表示自己还打算继续参与。对于这场异常的对决走向，围观的群众无不窃窃私语，而拉撒禄从他们的缝隙间钻了出去，为了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而走出了赌场。

「拉撒禄！」

琼恩在拉撒禄身后追了出来。

拉撒禄靠著赌场的外墙，将帝都那带著些微腐臭味的空气用力地吸入肺里。赌场里头充斥著香菸的菸味，外头的空气却也沉重而潮湿得难闻。不管身在何方，他都觉得自己的肺似乎正被污染成灰色。说不定，这种逐渐变得污秽的过程，就是所谓活下去的历程。

拉撒禄瞥了站在身旁的琼恩一眼，耸了耸肩。他虽然没有开口说出「无所谓」，但自己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装出这种态度的地步了。

「真受不了，那家伙是认真和我卯上了。你不觉得她是个对前男友无情无义的女人吗？」

「我虽然对情侣吵架不怎么了解，但不正是因为你是她前男友，她才能狠下心来对付你吗？」

「你有时候会突然把话说得一针见血，可以改一改吗？」

原本带著一股燥热的脑袋，随著冷冽的空气而逐渐降温。在过了一会儿后，琼恩像是在等他冷却完毕似的开口询问：

「所以说，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赢不了！」

「…………这个嘛，琼恩，你的动态视力应该比一般人来得优秀吧？比方说，在扑克牌洗牌的时候，你的眼睛能跟上其中一张牌的动向，确认它在哪个位置吗？」

「唔嗯？虽然没试过，但应该有可能办到吧！一张就不用说了，就算把目标订在十张上下，我大概也有办法吧！」

「用眼睛追著对自己有利或是不利的牌，并操控这些牌在牌堆里的位置。这是称为洗牌追踪的耍老千手法之一。」

在游戏里，要玩完一套牌的时间并不长。若能在每一次的洗牌之中确认有利和不利的牌的位置，那自然可以带来莫大的利益。

他回想起芙兰雪的脸孔。

「那个女人，靠著指尖的技术把所有的牌都记了下来。」

每一张、全部、盒子里的一百零四张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记得她最多可以操控到三副牌的数量——拉撒禄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把盒子里的第一张牌到最后一张牌都照著自己的想法排列下来，并全数牢记在脑海里，自行主导了趋势——毕竟战略在班帝安里是相当重要的一环啊。那女人排出了绝对能让自己获胜，同时也绝对不会让自己败北的一百零四张牌。」

就连要为此想些「装货」或是「洗牌追踪」之类的名字都让人嫌烦——芙兰雪的技术就是如此炉火纯青。

这必须具备能随著牌组的数量和玩家的人数算出各异的「不会输的趋势」的头脑、能只凭藉指尖的手感完成此事的技术，以及面对大量观众也没有丝毫动摇的胆识。芙兰雪·布莱多克这名女赌博师之所以会被赌场招聘，其理由已是不言自明。

「…………真是超乎想像啊！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啊！」

「谁晓得啊，那个女人实在太夸张了。是说，明明荷官方就已经占优势了，居然偏偏还对上了她，我这下还真是一筹莫展了。」

若同样是玩家身分的话倒还好，但今天的芙兰雪是荷官，碰得到牌的也就只有她而已。在对于盒子的牌面顺序无从干涉的当下，自己就可说是大势已去。

「拉撒禄，你没办法做到一样的事吗！」

「要跟上一部分是没问题，但要全部记下来还是太难了。而且那女人肯定知道我会追踪手牌的动向，却还是不当一回事地排出了顺序啊。」

「唔唔，对了！不如就刻意采取胡来的战略如何？像是毫无意义地叫牌，或是毫无意义地停牌之类的，这样应该就能打散顺序了吧！」

「…………你的脑袋转得不慢啊。你以为我没这么做吗？」

毕竟就像对手熟知自己的能力一样，他也对对手的能耐知之甚详。

从游戏开始的瞬间，拉撒禄就藉由经验预测了芙兰雪会排列出何种顺序，而为了打乱这般排序，他多次进行了与战略不符的叫牌和停牌。

「————然而我还是赢不了。你懂这代表的意义吗？」

「她预测了你会在哪个时间点采取与战略不符的行动，并以此为依据排列了牌面的顺序…………？」

「正是如此。」

「…………真是超乎想像啊！」

琼恩又重复了一次。就结论来说，确实如他所言。芙兰雪确实展露了超乎想像的技术，是一名登峰造极的赌博师。

感觉口渴的拉撒禄环顾四周，但随即想到现在的自己就算喝上一口葡萄酒恐怕也会呕吐出来，因此放弃了寻找饮料的念头。然而，光是会涌现这种紧张感本身，似乎就等于是在逃避与芙兰雪的战斗似的——最后他还是找了间邻近的摊贩，买了杯装在木制容器里面的蛋酒。

「唔，难道就没有什么弱点吗！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应该也有把那个叫洗牌追踪的技法传授给你吧！」

「她才没教我呢，只有在一起的时候偷学过几次而已。」

对赌博师来说，学会的技术既是珍贵的财产，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武器。拉撒禄虽然受到了养父的教导，但他的例子可以说是一种例外。

就算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拉撒禄和芙兰雪也没有将自身的技术倾囊相授，毋宁说他们甚至是积极地隐藏这些功夫。即使如此，两人还是会观察彼此施展的技术，并记下这种手法的构造。他们并不是教导或是受习一类的关系，偷学这个词汇才是最适合的描述。

然而，恐怕也是因为两人一直维持著这样的距离感，芙兰雪才会在某天像只离岸的水鸟般一去不回吧。

「该怎么办咧？」

若是以迄今的人生作为准则，那最好的选择早就呼之欲出了——他该迅速回到赌场，将桌上的所有金币统统收回手边，然后回家睡觉才对。就某方面来说，光是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就不能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么，现在的拉撒禄该怎么做呢？

「…………总之得先回座才行。要是被她擅自宣布胜利的话，那可让人受不了啊。」

拉撒禄自倚靠的墙上离开，伸了个懒腰。由于只喝了一两口的蛋酒已经喝腻了，他索性将之按向琼恩的胸口。

这时，他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将手探入了口袋之中。不过现在的口袋里没有平时那枚金币的重量，在想过之后，他也认为那枚硬币并不适用。

「琼恩，你有没有哪枚不用的硬币可以借一下？」

在拉撒禄回座后，芙兰雪像是打从心底感到讶异似的睁大了眼睛。

「哎呀，你居然回来啦。」

「因为我是个赌博师嘛，赌博师都是很贪心的。」

芙兰雪将手伸向迄今的游戏所累积下来的弃牌堆，将牌堆分成两半。她肯定已经掌握了这些牌堆是以何种顺序进行排列，并趁著这段空档思索过该怎么安排下一次的顺序吧。

洗牌伴随著轻盈的声响进行，并成为下一局游戏的牌堆。

两张牌发了下来。拉撒禄的手边是3和9的牌，芙兰雪的面牌则是3，第二张牌是盖牌。

（就常理来说，这时候应该要选择叫牌啊。）

然而，这却又像是在刻意引诱他叫牌的样子。正因为叫牌更为有利，芙兰雪很有可能反向操作，让拉撒禄在下一张抽到十点牌。

「…………停牌。」

在稍做烦恼后，拉撒禄这么说道。

芙兰雪以冷漠的动作翻开了盖牌。显露出来的牌是4。她无言地叫了牌，送到荷官手边的牌则是9。

拉撒禄咂了一声，在他对面的牌由于合计是十六点，因此再次叫牌。下一张来的是5，因此她在没爆牌的状态下刚好完成了二十一点。

「要是叫牌的话，你就能获胜了呢。」

芙兰雪咯咯娇笑，像是在嘲笑他想得太多似的。实际上，若是依循正常的判断进行游戏，那这一场确实可以获胜——只是他受了芙兰雪的诱导，落得了作茧自缚的状态。

芙兰雪的表情像是在宣告这场游戏完全在她的支配之下似的，而这样的认知实际上恐怕也没错。拉撒禄虽然认为下一场应当遵从战略采取行动，却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正中芙兰雪的下怀。猜疑心在心中萌芽，令芙兰雪在他心中的身影变得宛若巨神一般，疑神疑鬼的心态也在心底不断翻搅。

（糟糕，完全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虽然下一场的牌发了下来，但拉撒禄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

一旦连这份自觉都失去，变得无法自拔的瞬间，那拉撒禄的人生应该也跟著完蛋了吧。说不定这份自以为是的自觉早已被赌博的癫狂污染，而拉撒禄其实早就已经越过了那条界线。

他看著手边的两张牌，但数字就像是从他的头顶向上窜去一般，上头的数字已经毫无意义了。归根究柢，重要的并不是该如何参考数字进行判断，而是该怎么读出芙兰雪的思路，让自己凌驾在对手之上——这就是眼前难题的最大症结。

「没办法了。」

拉撒禄咕哝了一句，将手探进口袋。他从口袋里取出的，是从琼恩那儿要来的一枚生锈银币。

拉撒禄看著困惑地皱起眉间的芙兰雪，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并开口问道：

「我以前是不是有教过你『在感到犹豫的时候，要遵照事先定下的方法来做决定』这样的思考方式？」

「我可没有你教过我的记忆，倒是听你这么说过就是了。」

「这样啊，那就够了。也就是说，我现在该做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拉撒禄用手指弹起了硬币。

他接下了带著比平时沉闷许多的声响飞起的硬币，确认上头的正反。由于上头刻著奥立佛·克伦威尔的侧脸，因此这是正面。

「叫牌。」

他放弃去计算牌面的意义和统计上的优势与劣势，就只是数著上头的数字，理解了目前尚未爆牌的处境。接著他再次弹起硬币，这回又是出现正面。

「叫牌。」

「…………欸，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我要是有颗正常的脑袋，就不会坐在这种地方了吧…………喔，这下爆牌了啊。」

她大概是看出拉撒禄在做什么事了吧。芙兰雪那温婉的笑容在这时抽搐了起来。

下一场游戏也是一样，拉撒禄就只是弹著硬币，在出现反面后——

「停牌。」

他完全将数字的大小和有利或不利逐出脑海，只凭藉硬币的正反面发出宣言。

当然，他会变得在毫无利益的状况下选择叫牌或是停牌，于是拉撒禄在第二场的游戏中再次落败。然而，相较于拉撒禄的双眼里闪烁著喜孜孜的光芒，芙兰雪的脸颊却是滑过了汗水。

在进行第五场游戏的时候，异状发生了。

「叫牌。」

发到拉撒禄手边的牌是A和7。虽然就常识来说不该在此叫牌，但拉撒禄在看了硬币的表面后，便自动选择了叫牌。送到拉撒禄手边的是一张10，但因为接下来的硬币掷出了反面，因此拉撒禄选择了停牌。

芙兰雪的面牌为2，翻开的盖牌为8。在叫牌之后，下一张来的是7。由于总计已有十七点，因此自动选择了停牌。

换句话说，是拉撒禄获胜了。

自从芙兰雪在这座赌场现身以来，已经进行了将近五十场的游戏，这是拉撒禄首次获得了胜利。吞著口水在一旁观看战况的观众们，在这时发出了欢呼声或是哀叹声——想必那些人分别是赌了拉撒禄能夺回少女的赌客，以及夺不回来的家伙们吧。

「哎呀，难道说是因为彼此认识的关系，让你放了水吗？真是温柔啊。」

「…………不过才赢了一次，你在得意什么？」

芙兰雪虽然这么低喃，脸上的表情也相当平静，但拉撒禄察觉了她眼底浮现的焦虑。

（这是当然，毕竟她根本无从预测硬币的正反。）

硬币的正反面结果是绝对不规则。芙兰雪的战略是以拉撒禄自行动脑为前提所构筑而成，她想必没料到拉撒禄居然会完全放弃思考吧。也或许是她确实预料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做好防范吧。

（哎，说起来也是因为我赢了大量的赌本，才有办法执行这种像傻瓜一般的战略啊。）

为了在第五场的游戏里获胜，他前面已经连输了四场。这绝对称不上是有效率的战略，若换做平常，是绝对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吧。毕竟对赌博师来说，就算浪费了大笔的金钱打倒荷官，也得不到任何一丁点儿的好处。

然而，现在的拉撒禄非打倒芙兰雪不可。为此他需要一些银弹作为武器。

「好啦，继续吧。」

「嗯，也是呢。」

在接下来，整个游戏的走势简直可以用异常两个字作为概括。

原本在班帝安这个游戏里面，荷官就只能机械式地做出选择——点数未满十六时叫牌，满十七时停牌，就仅是如此而已。

至于拉撒禄也是藉由投掷硬币，依照结果的正反来机械式地选择叫牌或停牌。

双方都完全放弃了战略——但若是整体来看，就能察觉双方所做的都是为了执行战略所必经的环节。芙兰雪精心设计的趋势遭到不规则的机率撕裂，每过了几场，就会由拉撒禄拿下一场胜利。

「不过，我还真是意外呢。」

「意外什么啊？」

虽然和眼下的状况没什么直接关连，但冷淡地发牌的芙兰雪在这时向拉撒禄搭了话。

「我说的是你会如此严肃地坐在这里的模样。吶，那个比起『赚小钱凯因德』，更适合『短小鸡凯因德』这个称呼的你，到底去了哪里呀？」

「我不晓得你是把这个冷笑话藏了多久，但这并没有你想像中得好笑，就只是低俗而已。」

拉撒禄轻轻按了按弹了太多次硬币而变得麻痹的手指。

「是说，你有资格去批评别人的浑号吗？『贞洁』布莱多克？」

「哎呀，我倒是满喜欢这个浑号的。和你的不一样，我的可是和女王大人齐名呢。」（注：典出人称「贞洁女王」的伊莉莎白一世）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早就失去贞洁了吧？」

「…………低俗的应该是你那张嘴呢。况且，我的浑号可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喔。」

芙兰雪虽然瞪著拉撒禄，但拉撒禄可没错看她的手指僵住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因为拉撒禄让她想起了自己和「贞洁」这个浑号不再相称的原因和那段回忆的关系。

「哎，害你没办法这么自称的毕竟是我啊。」

「我要生气了喔。」

「抱歉啦，但先揶揄我的不是你吗？」

拉撒禄对著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耸了耸肩。

实际上来说，「贞洁」这样的称呼其实蕴含著对她的敬意，拉撒禄也无法否定自己对此有些嫉妒。

赌博有胜负之分，而女性在败北之际以身体支付不足的金额也是时有所闻。

所谓的「贞洁」是由男人们安上的称呼，指的是芙兰雪明明有著任何人都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美貌，却从未败北过一次，是存活至今的赞誉。无论任何人都曾想设局让她在赌博中败北，但至今还没有任何人打败过她，她就这么活到了今天。

「不过，明明同样是『不败』类型的赌博师，我得到的是便士这种穷酸的浑号，你得到的却是贞洁这样的尊称，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在拉撒禄这么发出叹息的时候，盒子也即将见底了。一百零四张牌所构成的游戏结束，拉撒禄最后赌输的畿尼金币则是遭到回收。大概是察觉这回没有休息的打算吧，看到拉撒禄依旧坐在位子上后，芙兰雪迅速将手伸向弃牌堆。

「…………」

但她的动作停下来了。

「怎么啦，继续啊？」

拉撒禄这么开口，但他也很清楚芙兰雪停下动作的理由。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择了败多胜少的荒唐赌法。

芙兰雪是先预测了拉撒禄的赌博风格，并在计算完毕后透过指尖，决定出整副牌组的顺序。

然而，拉撒禄却找出了用掷硬币与之对抗的方法。方才的牌局里，拉撒禄虽然靠著全数交由硬币决定的方式，证明了这个手法的有效性，但他也随时能在游戏的过程中切换回原本的战略。

她不晓得该怎么排序这副牌组。

这就是她被迫面临的难题。迄今没有展露出任何犹豫的流畅动作已然消去，拉撒禄看得出芙兰雪就像个初次触碰扑克牌的孩子般，脸上满是迷惘。

然而，她这困惑的神情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也许是想出了对策，又或许是虽想不到对策，但不愿让迷惘的神情继续展露在脸上吧——只见她顺著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分开牌堆，而拉撒禄在这时搭了话。

「对了，话说回来，你应该还没从布鲁斯·夸特那边听说过我为什么要来这边做蠢事吧？」

由于接连败北，手边的金币不断减少，目前只剩下两百枚左右。然而，凡是听说过拉撒禄的人，肯定都会为他在赌场赢得如此狂妄一事感到极为异常。

「因为你是个傻瓜，所以才会做蠢事的不是？」

「哎，别这样说嘛。反正也不是多复杂的话题。」

就在先前的一局游戏里，拉撒禄从头到尾都没多做思考，而是靠著机械性的动作不断进行选择。但其实在牌局之中，他的脑袋依旧有好好运作。在做出算牌的同时，他也将所有的牌面顺序记了下来。

换句话说，对于芙兰雪分成两份的这两叠牌，拉撒禄也知道其中的顺序。

芙兰雪会如此动摇的状态恐怕仅此一次。在洗牌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惘神情，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屈辱，就算拉撒禄在这之后采取了更为惊人的对策，她肯定也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迷惘神情。

（所以，要出招的话就得趁现在。）

就算放掉了下一局，双方的战况也还算得上是平分秋色，但「平分秋色」在此毫无意义。拉撒禄需要的是足以打垮赌场的胜利，就算得胜的机率再低，在机率不是零的现在，他除了出招之外再无活路。

拉撒禄从记忆中挖掘出她的人格、个性和动手的习惯，理解出她会在这种时候选择以何种手法洗牌。为了对准她的破绽补刀，拉撒禄轻声说道：

「————我今天是为了营救心爱的女人而来的。」

啪——传来了类似乐器的弦崩断般的声响。

那是芙兰雪原本行云流水地进行的洗牌，因为一个手滑而在失控之余让牌堆交叠的声响。原本应该是一张张精密切合的扑克牌，就这么以一整叠的形状散了开来，像是在证明她的状况失常似的留下了明显的摺痕。

「…………这样啊。」

芙兰雪回了话，将乱掉的牌整理起来。她再次将牌堆叠起来，重新进行洗牌。

（然而，刚才的那句话，肯定让芙兰雪看丢了牌的顺序。）

这极为精密的动作需要惊人的集中力，光是那一剎那的动摇，就让她没能记下牌面的顺序。

另一方面，拉撒禄则能勉强用眼睛追上她的动作。虽然芙兰雪原本的洗牌速度，已经快到了没办法用眼睛一一追上的地步，但她现在的手法比起原本慢上了许多。

（若不是以全部为目标，而是锁定一部分的话，我勉强办得到。）

拉撒禄像是与己无关似的，让舌头像是独立的生物般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同时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眼上头。

「在前阵子因为一些原因，我买了个女奴隶。该怎么说呢，嗯，应该是缔结了羁绊吧？她被卷进了风波，被拖到这里来了，但亲昵的程度差不多让我萌生了想把她要回来的念头。我甚至还兴起了要把这座赌场搞垮的念头呢。」

讲话的内容是什么都没关系，因为让她动摇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人在陷入危机时，会不自觉间展露出既有的习惯。而芙兰雪在陷入危机的时候，则是会将习惯表露在连续四次的洗牌之中。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的洗牌，会让每一张牌以彼此切合的形式交叠，因此要预测牌面的走向也变得不那么困难。

（所以，没错，要在这一局做个了断。）

被视作最后一副的盒子放上了桌，芙兰雪的视线戳刺著拉撒禄。她眼里蕴含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超出拉撒禄能分析的范畴，就只是如同老旧木材的剥裂般，在心灵的表面添上一道新伤。

「你差劲透了。」

「我知道啊。」

就算用上差劲透顶的手段，也要把她救出来——拉撒禄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班帝安这个游戏受到十点牌支配。

因为人头牌加上十数字牌——这些占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牌们只要愈多，对玩家就愈是有利。

在玩这款游戏的时候，每个人都得用心关注十这个数字，说是最能理解十动向的人就是赢家也不为过。

所以，在这一局开始后没多久，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回事？」

因为一直到在结束第六场游戏的这段期间，十点牌竟然一次都没出现过。

芙兰雪也低吟出感到疑问的一声，但她应该很快就察觉原因所在吧。毕竟在万全状态下所洗出的牌，不可能让牌局偏颇得如此夸张，加上让她感到动摇的，正是眼前的男子。

拉撒禄不具备追踪每一张牌面的能耐，不过，若只是锁定在十点牌上的话——

（我之前虽然没试过，但人类还真是有心就办得到呢。我应该是办到了吧。）

即使没有亲手碰触，他还是明白了芙兰雪透过洗牌所排列的顺序为何。拉撒禄知道她会以何种形式失败，也知道会在听到什么话语的当下感到动摇，是以他才会刻意随口说些情感方面的话题，让芙兰雪的洗牌失去准头。芙兰雪因此看丢了盒子内的顺序，而拉撒禄则是记下了一小部分。

他确认著牌堆减少的量，回想起自己刚才所造就的局面，决定在此分出胜负。

拉撒禄缓缓地将手边的畿尼金币山分成两堆，并把其中的一堆推到前方。

「一百枚。下一场我要这样赌。」

哗——群众无不倒抽了一口气。这样的金额，约莫是会出入这座赌场的客人的年收入五倍。由于拉撒禄迄今最多也就只会赌十枚左右的量，显然接下来要有大事发生了。

「下一场是吧？你这种没有全数押下去的狡猾个性，我倒是不讨厌呢。」

芙兰雪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但还是维持著冷淡的态度发起了牌。

出现在荷官手边的面牌是A，加上一张盖牌。

送到拉撒禄手边的则是两张10。

（果然来了啊。）

他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歪了起来。

（在刚才洗牌结束的时间点上，我已经掌握了每一张十点牌的位置。虽然没办法跟上一百零四张牌的动向，但若是锁定十的话，我就还有办法掌握。况且，只要能打乱洗牌的精确度，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让十点牌的牌堆插进自己想要的顺序。）

就像芙兰雪知晓「拉撒禄会怎么赌博」一般，拉撒禄也深知「芙兰雪会怎么失败」。当然，这终究只是一种赌注，但除此之外再无胜算的他，只能选择赌下去了。

「分牌。」

拉撒禄立刻如此宣言。

「…………分牌？」

听到背后有说话声的拉撒禄回过头去，这才看出发问的是比群众高出了一颗头的琼恩。

所谓的分牌，是诞生还不算久的班帝安最近研发出的新规则。由于一般玩牌时很少遇上这样的机会，因此不解规则的人似乎也不少，只见许多人都顺著琼恩的疑问低下了头。

拉撒禄将手边的两张10分成了两边并列，并开口解释：

「分牌是在两张手牌都是同样点数的时候才能行使的规则。这可以让两张牌分开，各自视为一局继续游戏。在这种时候，必须拿出和一开始下注相同的金额，押在分出来的牌面上。」

拉撒禄将剩下的一百枚畿尼金币推到了另一边。

芙兰雪皱著眉头，对著两张10再次发牌。

接著出现的又是两张10，这下拉撒禄手边有了两张对子了。

「两边都进行分牌。」

「…………赌金呢？」

拉撒禄粗鲁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大量的装饰品。虽然价格有高有低，但数量惊人的宝石和金饰仍在桌上堆叠起来。

这些都是原本在家中橱柜里和其他的破铜烂铁一同生灰的东西。

「这边有附设当铺吧？喏，这些好像是爸爸以前赌来的贵金属。还有——」

补上这句话后，拉撒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看到上面的指印，就能看出这是一张地契。

「另一边赌的是我家的地契。虽然是间破房子，但应该还值个一百枚吧。毕竟是间塞了不少东西的家啊。」

这类赌场允许让能换钱的衣物或是贵金属作为赌金。与其说是为了客人方便，更像是期待能把输到丧失判断力的客人剥到连屁股上的毛都不剩所设立的规则。

芙兰雪反射性地动著手指，准备将牌发到被分完牌的牌面上头，但她的脸庞已经抽搐了起来。

「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不过，拉撒禄也同样卸去了平时的扑克脸。他的脸色发青，脸上浮出油汗，嘴角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哈，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吗？」

因分牌而出现的四场牌局，被发了四张牌。

K、9、10、9。拉撒禄看著牌面发出宣言。

「我要对收到K和10的牌局进行分牌。这样吧，其中一边就赌上我的身体吧。我指的是身体的权利。」

靠著劳动来抵输给赌场的债务固然不算少见，但这一场赌博的金额可是高达一百镑。若打算用身体支付一百镑份的额度，那就和变成奴隶没什么两样。

他有一股朝著毁灭踏出半步的感觉。拉撒禄像是受到热气拉抬似的提起视线。

「另一边的话……该怎么办呢？真糟糕，早知道就多带点钱来。」

「拉——撒禄大哥——！请用这个！」

「唔，哦，是奇斯啊。这是怎么回事？」

奇斯将手拿的项炼递了过来。那是镶满了大颗珍珠的项炼，看起来确实是相当于一百镑的高价品，但这怎么看都是女用的饰品。

「是我刚才和那边的一位好心女士借来的。」

「我看你真的哪天会被人捅一刀啊，但这回确实是要感谢你。」

拉撒禄将收下的项炼放在另一张10的前方。

如此一来，桌上的牌局一共有六组。随著牌被发下来，各自呈现出二十、二十、十九、十九、二十、二十的点数。每一组牌都赌下了一百镑的巨注，形成了六组同时进行的赌局。

不管是赌场的店员、前来游玩的客人，还是想藉此捞一笔的赌博师们，全都紧盯著这盘赌桌的去向。

换句话说，他们都看著会为这场游戏划下句点的——荷官的盖牌。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华丽又帅气的赌法呢。不过，你真的明白吗？我的面牌可是A，而你则是凑到了大量的十点牌。」

芙兰雪动著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盖牌上「咚咚」地敲了敲。

「这张牌要是10的话，你可就完蛋了哟。」

「不对，那不会是10的。而凑到这么大的一笔钱，肯定能成为致命伤。因为那张不是10，所以是我赢了。」

一定是我赢啊——他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他之所以能从这副完全没经手过的牌堆里勉强凑到想要的牌，靠的也只有从旁细语这一招。若拉撒禄的技术真的完美无缺，芙兰雪的面牌就不会是A，而他的手边也不会出现十九这种不上不下的点数吧。

回神一看，只见店里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只剩下燃烧蜡烛烛芯劈啪声刺耳地响起。

芙兰雪为了翻起盖牌而挪动手指，同时以略带颤抖的说话声提问道：

「我瞧你是输定了，既然今天会是最后一次与你相见，那我有个问题想趁现在问你。」

「我看我是赢定了，而你则是会为了找新工作大伤脑筋，但我还是回答你吧。想问什么？」

「刚才你不是说过，赌博师有所谓的三大守则吗？我听到了『不求败』和『不求胜』，也觉得挺有道理。但最后一项却被你含混带过，因此我相当在意呢。」

「…………喔，是那个啊。原来你听到了啊？」

原来我没说过吗——拉撒禄暗暗吃了一惊。

养父教导的这三项守则对拉撒禄来说相当重要，甚至说是他的人生准则也不为过。

明明两人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拉撒禄却似乎从未提过这件重要的事，大概是因为她没问过吧——拉撒禄帮自己找了藉口，但仔细想想，拉撒禄也不知道芙兰雪是怎么活到现在，又是怀抱著何种想法生活的。是因为自己没问过吧。

他们的关系居然浅薄至此。

觉得再逞强下去也毫无意义的拉撒禄，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就算不去问那些清教徒，也该知道赌博是不正当的行为。所谓『不可试探你的神』，可见我们的神明大人既厌恶赌博，也厌恶赌博师这样的存在吧。」

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幼童时看过的、养父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

「所以，第三项就是『不祈祷』。我们是自愿走上这条道路的，所以绝对不能向神明大人祈祷。若是祈祷的话，那就真的该遭天谴了。」

「原来如此，真是金玉良言呢。」

这么回应著笑了出来的芙兰雪，感觉像是在今天首次露出了毫无心机的纯粹笑容。

两人有那么一瞬间相视而笑，随即又收敛起来。

「这局我赢定了。」

「赢的会是我哟。」

拋下的话语已经不是对著对方而说，而是单纯的宣言。

接下来翻开的牌究竟是不是10——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能决定会走向灭亡的是拉撒禄还是赌场。

就在彷佛能听见空气摩擦声的紧张氛围之中，芙兰雪的手指终于稳稳地拾起了扑克牌————

「我受够了！」

一阵如铜锣般的大喝震碎了空气。

原本以为整个帝都只剩下自己和芙兰雪的拉撒禄，像是从梦中醒转似的抬起了头。芙兰雪也勉强停手，将几乎要翻开的卡片放下，并转头看向发声者。

只见一名强壮的男子从内场走了出来。

他的身高不高，有著宽而结实的身体，以及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孔。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以双脚行走的公牛。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名男子的姓名。

在场的某人低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布鲁斯·夸特…………」

「我受够了！是谁说要搞成这种表演的！你们以为这间店是谁的啊！」

「现在还是你的店，但现在刚好处在只差一张卡片就能把这间店拱手让人的节骨眼上呢。」

布鲁斯的脸色已经超越了赭红，形成了气急败坏的蓝紫色，拉撒禄则是对著他露出了贼笑。布鲁斯恶狠狠地瞪向拉撒禄，还以为他会就此挥拳施暴，但布鲁斯却发挥了惊人的自制心，仅是用力握紧拳头就罢。

「拉撒禄·凯因德…………！」

「被你直呼其名还真是让人提不起劲，请用『便士』凯因德称呼敝人吧。」

「跟我过来。」

布鲁斯从轧轧作响的牙关之间发出的话语，就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句。大概是觉得要是不小心把嘴张开，就会压抑不住咬上拉撒禄喉咙的冲动吧。

布鲁斯踩著沉重的脚步声，再次走入了内场。

不管是客人还是店员，似乎都为这场戛然而止的赌博始末感到困惑，纷纷面面相觑了起来。

「哎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芙兰雪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哼了一声低声说道。最先掌握了事情全貌的正是她。

不过，这样的说法，也得将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的拉撒禄剔除在外才能成立。

「哎，就是这么回事。」

「大概是和假钞有关的风波吧。你喜欢的女孩子因为被卷进风波而被拐走，但对布鲁斯来说那个女孩并没有那么重要——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句『心爱的女人』是刻意针对你说的气话喔。」

「是吗？不过，也对呢。那个被带走的女孩八成是处于『既然没办法断定是无辜的，那就算毁掉也没有损失』这样的立场上吧。」

「您真是见微知著。」

拉撒禄站起了身子。他很清楚布鲁斯为何会特地跑来前场大声嚷嚷。

因为太不划算了。

布鲁斯·夸特是一名商人，换句话说，他最为看重的是自身的利益，无论是伪造纸币，还是回收有可能涉嫌泄漏假钞暗号的莉拉，终究不过是手段而非目的。进一步来说，布鲁斯应该没有认真怀疑莉拉犯案的可能性，只是因为她是个毁掉也不会有损失的可疑分子，所以就决定毁掉她。就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芙兰雪在这一局输掉的话，就会出现超过六百枚金币的损失。

这太不划算了。虽说两名赌博师赌赢的机率都是一半一半，但若拿「抓走只是有点可疑的一名奴隶」去换「大到必须放掉赌场经营权的损失」，那绝对得不偿失。

拉撒禄会选择华丽的赌法也是理所当然。看到分成六局的牌局和堆得高高的金币和地契，肯定对布鲁斯造成了视觉上的压迫感。

芙兰雪用手搧了搧胸口，叹了口气。

「真教人傻眼啊。明明一直在那边逞英雄，但最后你不仅没打算赢，也没打算输，甚至根本不打算在赌博上和我做个了断不是吗？」

「虽然你的胜利条件就是让我败北，但我的条件和你不同。就只是如此罢了。」

拉撒禄伸著懒腰这么回答。一旦状况演变成「赌场有二分之一的机率会被搞垮」，布鲁斯肯定会抢在分出胜负前选择交还奴隶吧。这也在拉撒禄的预料之中。

芙兰雪从礼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在拉撒禄还搞不懂她的意图之前，芙兰雪已经拿起了一直盖在赌桌上、位于A旁边的荷官牌，并维持背面朝上的状态，用手帕包覆了起来。她拿起附近的一支蜡烛，利用蜡油将手帕的打结处固定起来。

咻——芙兰雪以手指转了转被手帕藏起数字的最后一张牌。

「我没兴致了。这张牌的数字为何，就留待下次见面时揭晓吧。」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安排在你没当荷官的场所喔。」

「哎呀，既然能看到你认真的模样，那我认为这边的位子也不错呢。」

饶了我吧——就在拉撒禄摇头之前，芙兰雪已经潇洒地步出赌场。她就像圣经里分开大海的先知一般，没有任何人阻挡她的去路。

「琼恩，就帮我回收十枚金币、拐杖和地契就好。奇斯，记得要好好把项炼还给那位女士啊。」

拉撒禄只说完这句话后，便追著布鲁斯走进内场之中。

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为什么就是喜欢往地下钻呢——走在黑巧克力坊飘著霉臭味的阶梯前往地下室的拉撒禄这么思考了起来。

当然，其中肯定存在著各种和实用性有关的理由，像是为了躲避警方的监视，或是不让因底下进行的行为而发出的哀号或咒骂声泄漏到外头一类的。

然而，也许不仅是如此而已。拉撒禄感觉得到，就像赌博师会用「赌博师从不祈祷」这种守则来规范自己那般，这些人也同样混杂著相似的自虐之情。

在前往地下室的途中，拉撒禄虽然被眼里蕴含著种种情感的店员们投以视线，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在这里遭受不测。

布鲁斯踩著沉闷的脚步声前行，在一间房前停下脚步。

这虽和一路上看过的房门长得没什么不同，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扇门是被设计成从外头上锁的，门的边框也用过铁皮补强，显得相当坚固。

布鲁斯打开门钻了进去，拉撒禄也随后入室。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里面能称之为家具的，就只有看起来和即将朽坏的木柴没两样的一张床，以及置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马克杯而已。这个客用的乾净马克杯和室内显得格格不入，拉撒禄探头望去，只见杯子里装著已经冷掉的巧克力，看起来就像是由泥水构成的水面。

然后，房间的角落还蹲著一个人影。

拉撒禄反射性地想说些什么，但又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这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的关系。在做了一次呼吸后，他像是在散步途中恰巧路过一般，露出了一副索然无味的神情哼了一声。

「什么啊，我都送慰劳品来了，结果你没喝这杯巧克力啊？」

「…………？」

莉拉以缓慢的动作抬起脸庞。褐色的脸颊感觉稍稍消瘦了一些。

真是怀念的脸孔啊——拉撒禄微微冒出了这般念头。虽然两人共度的时光还谈不上令人怀念，但眼前的莉拉和拉撒禄最近记忆中的脸庞完全不同，呈现出像是死人一样的表情。光是能分出这两种表情的不同，就证明了和拉撒禄在一起的生活让她产生了改变。

莉拉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感情都几乎没有显露出来。

她一路走来的人生想必也遇过这样的状况好几次了吧——也就是在符合自己期望的状态下，看到前来营救自己的「幻影」的机会。

「…………真是的。」

拉撒禄毫不犹豫地跨出步伐，握住了她的手。

「喏，站起来吧，回家了。」

「…………啊。」

那是只和巷弄里的砖块一样冰冷的手。对此感到惊愕的拉撒禄为了将体温传递过去，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时，莉拉的眼皮轻轻地抽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施力的拉撒禄一般，莉拉的手指也回握上去，她的眼睛也在这时睁大起来。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似的频频游移视线，最后和拉撒禄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啊、啊、啊啊。」

莉拉原欲站起身子，但却脚下一绊，朝著拉撒禄的肚子栽了上去。拉撒禄虽然接住了她，但大概是刺激的赌博消耗了太多体力，他就这么在抱著莉拉的状态下向后倒了下来。

而在听到下一瞬间传来的喊声之际，拉撒禄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那是谁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肚子一带炸了开来，纤细的手臂也同时环住了拉撒禄的身子。拉撒禄维持仰躺的姿势将视线向下拉去，才察觉到莉拉正在哭泣。

这是拉撒禄首次听见莉拉的声音。

就算说得再好听，那也不是称得上美丽的音色。由于被药物灼烧过，她的声音带著沙哑声，显得十分混浊，与其说是人类的说话声，不如说像是更为原始的音色。

不过，听到这声叫喊的拉撒禄并不觉得厌烦，毋宁说更是安心许多。当然，就是打死了他也不会真的露出安心的表情，因此他勉强维持住了严肃的面容。

「…………什么啊，你比我想得更有精神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一点啦，真是的。」

莉拉像是担心稍有空隙就会随之分离似的，以相当拚命的动作紧紧地抓住了拉撒禄。

拉撒禄像是感到麻烦似的摇了摇头后，将手伸向了她的头顶。如今，她已经不再惧怕这双手，在拉撒禄为她摸了摸头后，莉拉这才终于恢复了冷静——不过，这也花上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就是了。

恢复冷静后，莉拉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仔细想想，现在已经是接近黎明的时刻，以赌博师身分惯于熬夜的拉撒禄姑且不论，但现在显然不是年轻少女该醒著的时间。

从莉拉的眼皮底下冒出了黑眼圈来看，她待在这里的时候想必没入睡过吧。拉撒禄帮她擦了擦眼皮下方后，她便闭著眼睛，像是感到很痒似的缩起身子。

「该怎么说啊，居然把脸贴上了别人的衣服嚎啕大哭，我这身昂贵的套装可不都被她弄皱了嘛。」

拉撒禄一边咕哝著，一边小心别让莉拉即使入睡却还是揪住了衣角的手指松开，并坐起身子，准备将她抱起来。

「所以，你满意了吗？」

「什么啊，原来你还在啊。偷窥可真不是什么正当的嗜好。」

在抱起莉拉转过身后，只见交抱双手的布鲁斯就在眼前。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搭话的时机，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居然让我丢尽颜面，往后走在夜路上时最好给我小心点。」

「你这威胁的语句也太老套了吧？况且，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毋宁说，你接下来应该要好好地派辆马车送我回家，然后在近期多多关切我的一举一动，避免我又突然被卷入风波之中。若是不碍事的话，你还该调度些美味的食材送到我家啊。」

「…………你是疯了不成？」

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写著「我为什么要如此善待一个来我店里滋事的家伙？」。

「那还用说。今天的客人里面肯定混著记者，而今晚的事件会登上明天某处的新闻。理由就是这样喽。」

拉撒禄不敢保证是不是真的有记者存在，但还是认为他们肯定不会缺席。毕竟帝都传递风声的速度总是快得让人惊奇。就算现场真的一个记者也没有，也肯定有人会记下这段过程投稿到杂志社，因此就结果来说都是一样的。

「在我成为闲暇人士眼中的风云人物后，你就在近期把我杀了试试吧？隔天的报纸头版马上就会出现这样的标题——『环绕著少女的阴谋！由布鲁斯·夸特策划的残虐复仇剧！』」

「唔，咕…………！」

「是说，就算没死在你的手下，我若是随便吃了个奇怪的东西中毒身亡，也会让类似的标题布满一整版的报纸喔。」

若是走到这一步，布鲁斯·夸特经营的诸多赌场会有什么下场，自然是不言而喻。

在近期内，布鲁斯·夸特绝对不能对拉撒禄下手。而在所谓的「近期」过后，他要不是解决了假钞和其暗号引发的风波，要不就是没能成功解决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无论结果为何，布鲁斯都会失去对莉拉下手所获得的好处，或是沦落到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向莉拉下手的状态。

身为老板的布鲁斯当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后续发展。拉撒禄对他露出了奸笑。

「哎呀，真是伤脑筋呀——我今天可没赚到半毛钱呢。再这样下去，我可是会因为缺钱而买了路边含铅白的面包，然后死于铅中毒呢——」

「混……帐…………！你竟敢威胁我！」

咬牙切齿后看起来更像一头公牛的布鲁斯，直直地看向了拉撒禄。

「不会不会，和六百枚金币比起来，这只是一点小钱呀。」

拉撒禄忽然想到一件事，又补上了一句话。

想必在伦敦塔里将手伸进狮子的笼子里取乐的家伙们，就是怀抱著这样的心境吧。

「在送食材过来的时候，顺便把你们家那个格外美味的红酒炖肉的食谱告诉我吧。」

第一卷 终 犹豫不决时该做的一件事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万象皆顺心，小老鼠的到来为故事写下结局……如果现实也能这样的话该有多好————」

在帝都生活的人类大多是些浑浑噩噩的家伙，不仅绝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更糟糕的是，他们对新鲜谣言的贪欲更胜饿狼。

也因为如此，虽说拉撒禄引发的事件终究没有占据各大报纸的头版，但还是登上了八卦性质浓厚的报章杂志。

拉撒禄原本就是著眼于这一点，打算用来牵制布鲁斯·夸特的报复。不过——

「————想不到居然会多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伸手戳了一下眼前的信件山。

信件的数量之多，甚至淹没了单人桌的桌面。光是轻轻一戳就足以弄垮平衡，使之散落在地。

「…………！」

莉拉慌慌张张地捡起信件，拉撒禄则是嫌麻烦地靠上了椅背发起了愣。

他虽然知道帝都热爱著谣言，但如此夸张确实是超乎想像。

「帝都的家伙到底是有多闲啊……」

这些堆积如山的信件，全都是寄给拉撒禄的邀请函。有些寄件人是赌场，有些是认识的赌博师，有些是不认识的赌博师，有些是来自某处的俱乐部，也有些是来自贵族，可说是五花八门，但信件的内容倒是如出一辙。

简单来说，他们都想和一夕之间成为红人的拉撒禄同桌共席。

他当然知道写这些邀请函的人们并没有恶意，但拉撒禄原本就不是擅长应对社交场面的个性。

看著这堆已经可以制作一份名录的信件，他只感觉到一股疲惫。由于莉拉拚命地捡起信件的模样很有趣，拉撒禄索性从她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将信件拨到地板上。

「…………？」

以为已经捡起了全数信件的莉拉，在看到拉撒禄偷偷摸摸地继续将信件洒落在地的模样后，不禁歪起了脖子。拉撒禄强忍著笑意开了口：

「问题在于现在的我已经没收入啦。」

毕竟报纸上已经夸大其词地说是拉撒禄大获全胜——就算是没那么夸张的报章杂志，也写明了拉撒禄将赌场逼到即将倒闭的地步。若是省去许多细节的话，这样的说法确实是事实没错。

现在无论去哪间赌场，拉撒禄都会在进门的瞬间遭到锁定，已经没办法好好地进行赌博了。就算要与客人对赌，也因为客人们都认识了拉撒禄，就算会基于兴趣靠到身边，也肯定不会和他认真较劲。

「为了给布鲁斯一个台阶下，上次赚的钱全都留在里面了啊。」

当时，精打细算的布鲁斯·夸特，是特地在赌到一半的时候现身的。

那种情况下，赌金是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正确来说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物品。拉撒禄若想带走固然也是可行，但他既然都当著布鲁斯的面重重挑衅了一番，继续火上加油显然不是上策，因此他遂将超过一百枚的金币全数留在桌上了。

「靠著金币和那些贵金属固然是可以过上一阵子，但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对不起。』

「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觉得抱歉的话，下次就照著对方透露的食谱，做份红酒炖肉给我吃吧。」

拉撒禄一边著手挑战将这些信件堆成塔状，一边茫然地思索著今后的生活。

若自己还是一个人过活的话，他就不会去思考未来的事，也不会让自己身陷必须去思考的情境之中吧。这虽然带来了些许不安，但拉撒禄并不觉得厌恶。

「要是想尽快解决的话，应该还是要做个旅行吧。反正离开帝都就没事了，毕竟那个谣言应该也不会传得多远。」

『要去、哪里呢？』

「有个叫巴斯的城镇，那边有个叫仪典长的职业，而这个职业是由赌博师担任的。听说那是个全镇都风靡著赌博的奇特城镇，也许是个好去处啊。」

从帝都搭马车的话大约只需耗上一天，这不算远的距离也是一大优点。

一旦想到这里，就难以甩去前往新天地转换心境的念头。虽说不会有遭遇不测的疑虑，但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会一直被布鲁斯张著眼监视，他就心头一烦。只要去旅行等待风头过去，他应该就能回到帝都，继续以赌博师的身分过日子吧。

「顺带一提，巴斯也是个有名的温泉镇。你知道什么是温泉吗？」

『？』

「那是会从地面上冒出来的热水喔。据说只要泡在里面就能治愈伤势和病痛，所以有闲的贵族经常会游历该地。」

『怎么、回事呢？』

「…………因为地底下有一头巨龙，是它喷火加热的啦。」

由于拉撒禄不清楚温泉是怎么产生的，索性信口胡诌了一番。莉拉闻言踮起了脚尖，像是在害怕巨龙从地底下暴窜而出似的。

「哎，若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拉撒禄撑著脸颊，眯细了眼睛。

「就是要不要带你一起去吧。就算换了个地方，你也还是一样显眼啊。只要带著你一起走，我身为『便士』凯因德一事，以及先前的骚动肯定就会为人所知。若没带你去的话，大概就不会曝光吧。」

要是在狗的面前拿走饲料，肯定就会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表情吧。莉拉的脸孔一瞬间闪过了像是遭到背叛般的失落和哀伤之情，但随即又像是为自己有这样的情感感到羞耻似的，揪住了自己的裙襬垂下了头。

比起相识之初，她现在的表情变得丰富许多了。

拉撒禄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取出了看惯的索维林金币。

「这样吧，若是掷出正面就带你去，反面的话就留你在家。」

「…………」

拉撒禄用手指挟著金币，在莉拉的面前晃了晃。她抬起视线，眼里充斥的是对其中一面的期盼感，但又拚了命地不让这样的情绪表露在自己的脸上。虽然知道这样的嗜好有些糟糕，但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相当好玩。

拉撒禄露出了一抹贼笑。

「喏。」

他粗鲁地将这枚金币塞入莉拉的掌心。

「好啦，所谓兵贵神速，该去做旅行的准备了。」

「…………？」

拉撒禄感觉到身后的莉拉像在问他为何不掷似的侧起头，但还是径自跨出了步伐。

莉拉疑惑地拨弄起掌中金币的气息传了过来。她以指尖拎起了沉重的金币，观察起正面和反面——

「…………！」

看到雕刻在双面的伊莉莎白女王侧脸，莉拉登时睁大了眼睛。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那一面应是正面，换句话说，这是一枚两面都是正面的硬币。

「在感到犹豫时所该做的事，其实早就已经被我决定好了。喏，我要扔下你不管喽。」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莉拉先是浮现出笑容，旋即又像是对此感到不满似的鼓起了脸颊。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首先要先为购入拙作的读者们致上莫大的谢意。若这本书能为您的书柜略微增色，那便是无上的喜悦。

言归正传，这部是属于历史架空类的小说。

基本上，我尽可能地忠实呈现十八世纪末的英国文化，但由于是架空类别，因此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可能会出现一些与史实不符的部分。像是假发文化一类的。其中也包含了我实力有限的原因，还谅各位能放宽心阅读。

在此，就借些后记的篇幅，简单讲述几个以真实存在的人物为蓝本做出改编的例子。由于其中包含著些许剧情，还请从后记看起的读者们稍稍留意。

首先是琼恩·布隆顿，他的原型是活跃于十八世纪中叶，名为杰克·布隆顿的拳击手。他同时也是在一七四三年首次制订了拳击史上的第一套规则——俗称「布隆顿规则」的人物。在小说的世界里，大概不存在杰克·布隆顿这号人物吧。

第二位则是芙兰雪·布莱多克。她与原典人物同名同姓，是在一七五〇年前后于名为巴斯的城镇上活跃的女性赌博师。根据史实，她在身为资产家的父亲死后，与妹妹一同继承了钜额的财产，却因赌博上的失败而在二十三岁时自杀。

此外，在这部作品里，是将茶花女视为实际发生过的事件。茶花女虽然依照版本不同而有不同的时代设定，但我采用的是初期版本，让茶花女的事件发生在十八世纪。

比较重要的变更点就是这些……大概吧。一定是这样没错。要是缺漏了哪个部分，肯定是因为篇幅不够写的关系。

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感谢负责完全是个菜鸟的我，并给了我许多诚挚建议的编辑阿南大人。感谢听了我「很像是十八世纪的服装」这种不负责任的设定后，依旧为本作画出了美丽插画的ニリツ大人。感谢写下充满文采的推荐文的鎌池和马大人、三木一马大人。感谢让这部塞满个人趣味的作品雀屏中选的评审员们。感谢被我没头没脑地说些「我得了新人奖」之类的话，为此头痛不已的家人们。感谢耐著性子听我诉说抱怨、妄想和变态言论的朋友们。

然后，我要向阅读到这一页的读者们，再次献上我心中所有的感激词汇。

我目前仍是个火候未臻的作者，甚至还会对获赐的奖项之重萌生怯意，但还是抱持著精益求精之心。若还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请各位继续赐教。

二〇一七年二月吉日　周藤莲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小册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烈火寒冰

录入：kid

他突然有点好奇，莉拉究竟能维持面无表情到什么地步。

「…………嗯。」

拉撒禄抵著下巴，将视线投向莉拉。

她是基于许多原因被拉撒禄买下的奴隶少女，目前被拉撒禄雇为女仆，一手打理这间房子的所有家务。

然后──虽然以她受过的际遇来说算是无可奈何──她脸上的表情几乎不曾有所变化。从眼神一类的小动作可以窥见她内心的情感，但自从买下她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拉撒禄从没见过她表情大变的模样。

就试著捉弄她看看吧──拉撒禄没头没脑地下了决定。他维持躺卧在沙发上的姿势，砰的一声阖上了书本。

「…………？」

莉拉对这阵声响产生了反应。因为每当拉撒禄看完书的时候，总会要她拿葡萄酒之类的物品过来。莉拉毫无戒心地凑了过去，准备用木板询问他的需求。

在莉拉快接近到身边的时候，拉撒禄突然从沙发上弹起身，近距离地发出大喊：

「哇！」

「…………？」

那样的反应实在说不上感到吃惊。莉拉平静地眨了眨眼后询问道：

『有、需要、吗？』

「…………帮我拿葡萄酒来。」

「…………」

莉拉用力点点头后，随即离开房间前去取酒。感到有些尴尬的拉撒禄再次坐回了沙发上。

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好，来试试下一招。」

他一鼓作气地了沙发，将两手贴在地上。他先是做出了像在下跪的姿势，将头部贴地，接著让背脊使力，向上抬起了双脚。

回到客厅的莉拉所看见的，是摆出了完美倒立姿势的拉撒禄。

（啊，这个姿势看不到表情，而且我的背好像要抽筋了。）

拉撒禄强忍著发抖的身子，听到轻巧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莉拉先将杯子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接著在拉撒禄的头部旁边屈起膝盖。

『葡萄酒、拿来、了。』

他读著贴心地反拿的木板上的文字。由于连发出声音都有困难，因此拉撒禄只能点头作为回应，结果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倒了下来。他哀喊了一声后站起身子。

「这也失败了啊…………」

他望著平心静气地继续做家事的莉拉，喝著葡萄酒喃喃自语。

虽然是没头没脑做出的决定，但现在已经变成志气问题了。不管使出何种手段，都要让莉拉展露表情──拉撒禄有违平时作风地燃起了没什么必要的熊熊斗志。

总之他姑且站起身子，试著发出奇怪的喊声，甚至还以右手指天，摆出了看似情绪高昂的姿势。

「呼喔喔喔喔喔喔呜！」

「…………」

结果莉拉只是回过头露出略感困惑的视线。行动失败。

接著他试著展露才艺。他以右手握著一叠扑克牌，将双手大大地张开。他拗起右手的扑克牌堆，利用反作用力弹到左手上头，看起来就像是在双手之间架出了一道扑克牌桥墩似的。

「…………！」

他在莉拉面前这么表演后，似乎博得了些许好评，只见莉拉轻轻拍了几下手。不过，这远远不及他所预期的反应。行动失败。

拉撒禄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莉拉，伸出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抱起身子。由于莉拉的体重轻，因此一下子就被他抱了起来。

「…………」

他透过手感察觉莉拉的身子变得僵硬。这不是他追求的反应。行动失败。

总之试著敞开衣服看看。他将穿在身上的衬衫扣子全部解开，叼起了之前从朋友──安那边收到的花，在沙发上以自认优雅的姿势坐下，朝望向自己的莉拉拋了个媚眼。

「…………」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视线明显变得冰冷，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咬在嘴上的花也不好吃。行动失败。

之后又做了好几次诡异举动的拉撒禄，在莉拉准备晚餐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来。

（是说，该不会是我平常的工作环境就是那种样子的关系，所以在她眼里，我的奇怪行为都显得不奇怪了……？）

拉撒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疲惫感，他叹著气将手中的书本放下，接著推倒了仿造扑克牌塔堆叠到一半的书本塔，将书本收回书架上。

若想让莉拉的表情产生变化，大概需要更特别的手法吧。

「去上个厕所吧……」

和萌生动机时一样，拉撒禄突如其来地觉得腻了，打算走出客厅。他在搭上门把的时候，不经意地回过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莉拉的笑容。

「…………」

她应该是在试吃要当作晚餐的英式布丁的味道吧。也许是比想像中更美味的关系，只见莉拉的嘴角微微绽出笑意。她像是在为自己的精心杰作挂保证似的，右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拉撒禄眨了眨眼，随即瞥开了视线。

要是被察觉拉撒禄正在看她，莉拉肯定又会变回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吧。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客厅。

「哎，反正是我赢了。」

虽然不晓得到底赢了什么，但自己肯定是赢了──他涌现了这样的满足感。再来就期待今晚的大餐吧。

第二卷 序 循件与时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要尽一切努力，依循正当的步骤去处理每件事。」

养父所遗留下来的许多教诲之中，这一则经常会浮上拉撒禄的心头。

「别为投注在正确步骤上的精力感到浪费。花在这些步骤上头的时间和劳力，就等于是保障了自己的合理性。」

过于简略的箴言，以及相当复杂的说明──对于年幼的拉撒禄来说，养父的话语总是难以理解，这样的思绪也如实反映在他的脸上。

露出苦笑的养父，这么补上了一段说明：

「说起来，赌博师这种职业特别容易和人结下梁子。只要还是以赌博师的身分度日，就免不了树大招风的状况发生。就孤立无援这一点来说，就连佣兵的死亡率都还比赌博师低上许多。正因如此，我们平时就得特别留意，依循著正确的步骤去处理每一件事。」

养父一边说著，一边在文件上唰唰地签名。

那是为了购入拉撒禄目前的住处──东区的连栋平房所准备的众多手续和保险相关的文件。明明都是些不看也没关系的繁琐文件，养父却一张一张地仔细过目，确认起内容。

其中几份文件的功能类似遗嘱，一旦养父过世，就会让这间连栋平房作为遗产的一部分，由拉撒禄继承下来。

「一旦跳过了应循的步骤，就会惹得与之相关的人萌生反感。由于世上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所以不该自行树敌。要好好地履行契约上的义务，要向做生意的对象展露敬意，要循规蹈矩地按照正确步骤处理事件。如此一来，名为合理性的事实就会保护你。」

养父露出了贼兮兮的一笑。

「只是就算做足了这些准备，还是终有要死的一天啊。」

养父所留下的这段话语，是在他身亡之后才带给拉撒禄强烈的说服力。他过起一个人赚钱、一个人生活的日子，这才慢慢理解养父话语的核心意义。

拉撒禄．凯因德并非积极社交的个性。

毋宁说他的个性既阴沉又慵懒，就连朋友的数量也不用两只手就数得完了。

他以赌博师这种不正经的行业为生，过著没有家累的孤独生活。一直到不久之前，他连个佣人都没请过，总是一个人打理家务。

即使如此，只要人生在世，就免不了和他人有所牵扯。

既然他有著连饭都不想煮的慵懒个性，那饮食和酒类就只能找酒馆送来餐食，而且也有定期请人来回收厕所秽物的必要性，同时，他也有购入几种杂志的习惯。至于流浪汉敲门乞讨，或是赌场遣人上门邀他工作的状况也不算少见。

拉撒禄对于这些人的人生完全不需要负上一丁点儿的责任。这些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想必也会照著各自的想法活著或死去吧。

然而，在他们眼里已成熟客的拉撒禄，若是在某天一声不吭地销声匿迹，就会对他们的生意造成损失。

对于心灵坚强的帝都居民来说，在大部分的状况下，是不会把区区一个顾客消失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吧。毕竟帝都既是个有无数人潮流入的都市，同时也是个有无数人潮流出的土地。

不过，在某些特定的状况下，这可能会让他们对拉撒禄产生心结。

少许的亏损也可能会产生恨意，并像是蚁筑窝啃垮防波堤那般，将他卷入巨大无比的事端之中──而这也算是帝都日常光景的一部分。

若是打算中止往来，就该好好说明事由，并设好缓冲的时间。这不仅是做生意时的正当步骤，也是不招致对方反感的手段。而这回中止往来的理由既然不是基于什么值得钦羡的好事，那确实就该耐著性子好好处理。

「────就像我一周前预告过的那般，我明天开始就不会在家啦。」

拉撒禄强忍著呵欠，对站在门口的贩水人这么说道。

在这个时期，帝都的水道系统还未发展完成，仍有相当多的地区无法连结管路。拉撒禄的住处也是其中之一，若想要自在地取水，就得向贩水商购买。

将马车载满水缸的贩水人露出了笑容。也许是每天搬运重物的关系吧，这名贩水人不只人高马大，还练得一身肌肉。贩水人的笑容在脸上漾出了酒窝，使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分。

「听说您是要去巴斯旅行？真是令人羡慕。」

「说什么旅行，这根本是连夜潜逃啊。」

拉撒禄这么一说，贩水人笑得更开怀了。

以赌博师为业的拉撒禄，在整整一个星期前被卷入了一起风波之中。赌场「黑巧克力坊」涉入的印制伪钞事件打乱了拉撒禄的生活，而最后拉撒禄透过与赌场正面对赌的手段，总算是取回了原有的安宁。

一想起自己违背了长久秉持的信念搞出如此夸张的事件，他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苦涩。而将拉撒禄卷入其中的风波，至今仍是余波未散的状态。

以目前来说，拉撒禄就算去赌场作客，也没办法好好地赌博了。

「杠上赌场还大赢了一番，这不是很帅气吗！」

杠上赌场还大赢了一番──

贩水人的说法听起来固然威风，但这对赌博师来说却是致命的失误。毕竟现在的拉撒禄就算进了赌场，只怕走没三步，就会被赌场的经营方派人盯哨了吧。

说得极端些，所谓的赌场就是靠著从客人身上掠取钱财维生。他们会让其中一个客人赢得光鲜亮丽，藉以让背后的一百名赌客输得彻底。赌场老板就是透过这样的公式来获利。

明明有著这样的潜规则，拉撒禄却完美地证明了自己具备著几乎能扳倒一座赌场的本领。

在拉撒禄获胜的消息传开之际，帝都的赌场会开始将他列为拒绝往来户，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为此，他必须暂且离开帝都避避风头，而就这样的脉络来看，他认为和旅行相比，「连夜潜逃」的说法更为贴切。

「…………无所谓啦。而且那也不算有赢，顶多就是平手吧。」

「都把女孩子抢回来了，那就是赢了！是胜利呀！」

女孩子──拉撒禄登时想起了如今仍待在家里的一名少女身影。他相当难得地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只能回以不置可否的神色。

「哎，不管是赢了还是平手，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我大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会回来吧。」

「到时候还请您继续关照！啊，这是饯别礼，请收下！」

「看我到时候还记不记得吧。」

拉撒禄这过于冷漠的回应，让贩水人不太高兴地咕哝了一声。他将一个小包递给拉撒禄后，随即迈步离去。

总而言之，这样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要尽可能依循正当的步骤处理每一件事」。

他再次忆起养父遗留下来的话语。他向每一个会上门到访的业者做过说明，也向为数不多的朋友和工作伙伴打过招呼，也请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帮忙顾家了。虽然这花费了一周的时间作为代价，却是必要的步骤。

在目送年轻的贩水人离去后，拉撒禄关上了玄关的门。等回到帝都后，就继续委托他送水吧。

通往客厅的短短走廊，此时看起来比先前清爽宽敞了许多。这是因为在漫长的旅行启程前进行了大扫除，将一直搁置在走廊各处的杂物做了一番清理的关系。

这栋房子有这么宽敞吗──他冒出了这番有些难以适应的认知。目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著同样的气氛，而客厅自然也不例外。

「…………」

在踏进客厅的时候，一名少女刚好做完泡茶的准备。

她的年纪还不到十五岁，褐色肌肤证明了她的异乡人血统，脸上的五官固然端正，却又有些缺乏现实的感觉。

她之所以在平时所穿的洋装上头套了件围裙，想必是因为一直在整理行囊和扫除住处的关系吧。只见围裙的下襬被尘埃和煤灰给染黑了。

她以不太熟练的手法，在显得略高的桌子上放了两只茶杯。这套由莉拉最近购入的茶杯此时正冒著袅袅蒸气，让客厅充斥了浓郁的香气。

「莉拉，行囊整理好了吗？」

被拉撒禄这么一问，她立即抬起了头，在将茶壶放到桌面上后，以缓慢的动作行了一礼。

「…………」

她虽然微微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名为莉拉，原本是从某个国度拐至此地的奴隶。奴隶商人看上了她惊为天人的外貌，将莉拉调教成玩赏用的性奴，并在教育的过程中烧坏了她的声带。在几许偶然的重叠下，她被拉撒禄买了下来，并被卷入黑巧克力坊的骚动，如今则是被拉撒禄雇为家里的女仆。

她踏著匆匆的步伐来到了拉撒禄身边，接著拿起炭笔，在挂在脖子底下的木板上头振笔疾书。几秒钟后，她将写好的一列文字转向拉撒禄。

『只剩、杯子、就好了。』

以奴隶的身分被买下的莉拉，一开始甚至无法读书写字，但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她记下的词汇与日俱增，写下的英文字母也日渐端正。

「只剩杯子」的说法似乎是正确的。客厅已经被整顿得井井有条，角落摆放了一个旅行用的木箱，目前箱盖是敞开的，里头塞满了拉撒禄和莉拉为数不多的个人用品。

「这样啊，谢啦。」

「…………」

莉拉像是有些害臊地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不仔细看就察觉不出嘴角的起伏，但她确实是展露了情绪。

拉撒禄蓦然想起了先前的交流，从口袋里掏出了收到的布包。他虽然已经从内容物的触感猜到了大概，不过将布包翻开后，显露出来的果然是一小块烘焙点心。这被称为蜜糖松糕，是以麦片和以糖浆后烘烤的点心。

拉撒禄轻轻挥了挥这个略带分量的点心，将之递向莉拉。

「你要吃吗？」

「…………」

她没有回答。莉拉略显困惑地歪了歪头，等待拉撒禄的下一句话。换句话说，她等待的是「吃下去」或「不准吃」这两项指令之一。

「你自己决定吧。我是觉得这应该满好吃的啦。」

「…………」

「…………哎，算了，无所谓啦。喏，你就吃掉一半吧。」

拉撒禄坐到沙发上，将掰成一半的蜜糖松糕扔向莉拉。只见莉拉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接，好不容易才没把点心落到地上。

拉撒禄端起茶杯就口，随即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在舌头上晕染开来。这是因为今天的红茶不仅泡得比平时更淡、更烫，还加了牛奶和盐巴调味的关系。

这不是拉撒禄教她的泡茶方式，而是莉拉自然而然这么泡的，这也许是她在故乡喝过的味道吧。即使冒出了这些想法，拉撒禄却也没有掏出心中的疑惑向莉拉发问。

（故乡是吧……）

虽然没详细打探过，但她的故乡离这里极为遥远。就算想走上一遭，也得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即使莉拉已经领过几次周薪，仍是一趟去不起的旅行。但就算是换作仅仅身为一介赌博师的拉撒禄，他的财产也不足以负荷这样的旅途。

既然问了也是白搭，那就乾脆不要问了。拉撒禄的判断基准相当单纯，而他就这么将说不出口的疑问连同红茶一口喝下。

「…………？」

也许是在思考无关紧要的话题时盯著她瞧的关系，莉拉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歪起了头。

他没嘟嚷说出「无所谓」这句口头禅，而是发现莉拉的脸变得脏兮兮的。大概是在扫除中接触到的煤灰沾上了她的脸，让她的脸蛋像是长了猫咪的胡须般多了几条污垢。

「你的脸颊脏掉喽。」

被这么一提醒，莉拉慌慌张张地试图用围裙的下襬擦拭，但因为看不见污垢的位置，结果只是把脸弄得更脏。

拉撒禄叹了口气，将手伸过桌面。

「喏，别动啊。」

「…………」

他以手指擦拭起莉拉的脸颊。她的肌肤比瓷器更为滑顺，而且还像是要黏附在触及的手指上头似的。

即使生著一张褐色脸蛋，莉拉的脸庞这时仍是明显地涨红起来，同时像是心神不宁似的游移著视线。也许是感到很痒的关系，她纤细的肩膀也一颤一颤地抖动著。

拉撒禄不禁有些尴尬，索性悄悄动起手指，将煤炭画到了她的嘴边。没察觉自己长了胡子的莉拉歪起头，看起来著实引人发噱。

拉撒禄看著眼前的莉拉──

（她变了不少啊……）

──他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虽然莉拉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多，但如今已经慢慢不会硬逼自己藏住表情了。和刚买下她时对拉撒禄的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的模样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而拉撒禄也很清楚，莉拉改变了多少，他自己就改变了多少。

他还无法评估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但目前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承认自己有所变化了。一个月前的他还抗拒这样的变化，如今则是能够悠然直视。

桌面上方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教人心痒难耐的柔和静默。

而打破这片沉默的，是一阵敲门声。

拉撒禄起初还以为是贩水人或其他商家折返回来，但他很快就舍弃了这样的想法──拉撒禄认得这种像是啄木鸟般急促的敲门方式。

「莉拉，去后门…………不对，去二楼吧。回你的房间待好。」

拉撒禄制止了准备起身接待客人的莉拉，放下了茶杯。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有何用意，但他隐约能感受到这回并不是坏消息。

（就算不会是坏事，也不能让嘴上被画了胡子的莉拉出去见客啊……）

拉撒禄看著莉拉点头后走上楼梯的模样，一脸嫌烦地站了起来。他打开玄关的大门，刻意摆出了一张臭脸。

「是教会派来要求捐献的吗？以圣歌队来说，你的打扮也太不吉利了吧？」

门口站了名穿得一身黑的男子。

他如金属线般的纤细身子被一件外套包覆，嘴角带著黏稠的笑意。一看到男子的脸孔，拉撒禄还未康复的侧头部伤口就隐隐作痛。

拉撒禄只和这名男子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他带莉拉上门的时候，第二次则是他将莉拉带走的时候。

男奴隶贩子以谄媚的动作向拉撒禄行了一礼。

「不，并非如此，敝人今天是来向您打声招呼的。」

「哎，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男子上次造访的时候，带了好几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也做好了动粗的准备。

相对于此，这回的阵容大不相同，陪同男子上门的是几名气息与他十分神似的人物。他们的年纪、性别和身材容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穿得一身黑，总数则是六人。从连他们搭来的马车车夫都穿得一身黑来看，此行确实是做好了精心准备。

黑衣人们虽然都在脸上挂起了相同的笑容，但似乎只打算让和拉撒禄交流过的壮年男子出面招呼。

「所以说，有何贵干？你们也打算连夜潜逃吗？」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拉撒禄大人，您的伤势复原得还顺利吗？」

「你还有脸问我这个问题啊。」

前些日子闹事的时候，下令殴打拉撒禄的正是这名男子。男子似乎没把拉撒禄的指责放在心上，而是露出了感到担心的神情。

「是的。虽说敝人不打算夺人性命，但仍是下达了严酷的指示，因此您若是有感到不适，不妨让敝人介绍几位手腕高明的医生吧？」

「…………不了。那已经无所谓了。」

由于黑衣男一副对拉撒禄的伤势由衷感到痛心的模样，拉撒禄也没了开口损他的兴致。此外，即使下指令伤害自己的确实是此人，但他选择将心思用在关心伤势的态度，也没有勾起拉撒禄的反感。

「我就听你想说什么吧。进来。」

「恕敝人失礼了。」

拉撒禄将门大大地敞开，首先进门的是黑衣男子，而跟在他身后的其余五名奴隶贩子虽然也想跟著进门──

「一个人进来就够了吧。」

拉撒禄却立即重重地甩上了门，刚好撞上了第二个人的鼻尖。先一步来到走廊的男子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露出了苦笑。

客厅虽然依然搁著冒著热气的茶壶，但拉撒禄丝毫没有要端茶出来的意思，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并无言地催促男子开口。

「请您先过目这个。」

黑衣男子从怀里掏出来的，是大小和扑克牌相仿、被称为「交易卡」的纸片。

一般来说，这都会刊载在报章杂志的广告页，作为店家的宣传手段。这张巴掌大的纸片上印刷了店名、商品、价钱和地图等资讯，放在特定的地点供人自由取用。说起来算是店铺版本的名片。

拉撒禄看著这张交易卡，皱起了眉头。

写在上头的店名是「乔纳森巧克力坊」。卡片中央印刷著喇叭和手枪，并以亮丽夺目的字体妆点周遭。这间店似乎是赌场，印刷在上头的并非商品的品项，而是能在店里玩到的赌博种类。

拉撒禄虽然没去过这间赌场，却也认得这座赌场老板的名字。那是有女中豪杰之称的白金汉夫人执掌的赌场。姑且算是座落在帝都里头，但距离拉撒禄的住处有好一段距离，甚至会让他考虑搭乘马车而不是徒步前往。

迄今黑衣男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应该都是顶著黑巧克力坊──或是那里的老板布鲁斯．夸特的名号才对。

「…………你跳槽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说起来，我们原本就只是所谓的外围组织，而非他直属的手下，而敝人也有确保组织运行、维护成员生计的义务呢。」

从男子的口吻听来，布鲁斯．夸特的立场似乎已岌岌可危。也许结束旅行回来后就看不到他了吧。

「当然，就算隶属的势力有变，我们还是会秉持著原先的理念，为顾客们做足售后服务。为此，敝人才会像这样向熟客们打声招呼。」

「才买过一次东西就是熟客？这间店的标准可真低啊。」

「是的。敝公司的信念是不分交易金额的高低和频率，一视同仁地重视著每一位客户。」

男子明明不像是听不出拉撒禄的叹息所蕴含的意义，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动摇半分。

「由于前些日子的风波为拉撒禄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敝公司也打算倾注全副心力，为您做出补偿呢。」

「那就别再来我家了…………」

虽然这话有一半是发自真心，但拉撒禄随即打住了话语。

「…………不对，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去做。」

「您是想打听敝公司的进货状况吗？」

「你如果是认真的，就从那边出去吧。」

「这真是失礼了。」

拉撒禄姑且露出了凶狠的眼神瞪向黑衣男子，开口问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把你所知道的统统照实招来。你们是不是────」

黑衣男子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就将拉撒禄的质问回答完毕。

拉撒禄的问题似乎对于黑衣男子来说不会造成损失，因此他回答时的口吻相当淡漠。拉撒禄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啜著只为自己倒的茶聆听著。

他咀嚼著黑衣男子的回答，慢慢咽下心底。拉撒禄虽然不是立刻就会用上这份知识，却深信这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您还满意这样的回答吗？」

「嗯，至少你看起来没有说谎啊。」

「敝人认为这点小事还不足以作为您受伤的补偿。请问另一件要拜托的事是？」

「这个嘛。」

拉撒禄站起身子，走出客厅，对著阶梯上方喊道：

「莉拉！下来！」

莉拉位于二楼的房间门扉被打开的声响很快就传了过来。紧接著，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顺著楼梯而下。她之所以稍稍鼓起脸庞，眼角也带了点不快的气息，想必是在回到房间后发现拉撒禄在嘴边画上胡须的关系吧。也许是擦得太急，还看得到她的嘴角微微泛红。

然而，她的这副表情也只持续到下至一楼为止。

客厅的门是敞开的，而坐在里头的黑衣男子似乎很快就映入了莉拉的眼帘。只见莉拉露出了害怕的反应，把身体藏在拉撒禄的后头。

「…………呃。」

「别放在心上。反正这家伙已经不会对你出手了。因为出手也没好处。」

「是的，没错，正如您所说。」

黑衣男子虽然面不改色地点头，但应该还是没办法抹灭铭刻在莉拉心底的恐惧吧。莉拉脸色苍白的程度超乎拉撒禄的预期，她的指尖也正在发抖。

「那么，您的委托是？」

「哦，对啦。就是那个。」

拉撒禄强忍著叹气的冲动站到莉拉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并伸手指向放在客厅角落的一只木箱。

「我接下来要去巴斯做趟旅行，行李正好打包完毕，而且也叫了直达车站的马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没与您错身而过，真是敝人走运。」

「是啊。而且对我来说，我也很走运呢。」

拉撒禄盯了看似沉重的木箱好一会儿后耸了耸肩。

「如果要道歉的话，就帮我把那个木箱抬上马车吧。」

从纤瘦的外表推断，黑衣男子似乎不擅长苦力活。

「不会吧……」

因此，从他不小心说溜嘴的这句话中，似乎可以听出他极其稀罕地表达了发自内心的厌恶情绪。

第二卷 一 无主地

若是要将这个国家约略分成两块的话，那就是「帝都」和「其他地方」了。

自工业革命以来，帝都就有了惊人的发展，加速了都市化的步调，但综观整个国家来说，有朝著现代化发展的区域可说是寥寥无几。

只要离开帝都，搭著马车跑上几个小时，映入眼帘的就变成和其他国家没什么两样的田园风光了。虽说近年来泰晤士河沿岸也著手进行开发，让能被称为都市的领域逐渐扩张，但整体来说，这方面的步调仍是相当缓慢。

对于帝都近郊来说，所谓的工业革命就是频繁搭建的砖造小屋，以及为了采集烧制砖块所需的燃料而遭到砍伐的荒废森林。林立在街道两旁、宛如蓬顶般伸向天空的山毛榉，每一株都像是营养不良似的，散发著病恹恹的气息。

离开帝都后，他们一路朝著西方前进。有经过铺设的道路，在出发没多久后就蓦然中断，换成了只受过频繁来往的马车踏实的地面。

大地早早就沾染上冬季的寒冷气息，照不到阳光的阴凉地带都已结冻，而为了赋予车轮不至于打滑的摩擦力，路上都被洒满了枯草和垃圾等杂物。

每当车轮驶过分布不均的地面凹凸，或是无人清理的石块时，悬吊装置就会发出让人联想到临死惨叫的声响，而马车弹跳时的冲击也几乎直接传到了屁股底下，才没坐上多久的时间，腰部就开始隐隐作痛。

坐在这辆极不舒适的车站马车上头的拉撒禄，在这时被眼前的男子搭了话：

「你心情挺不错的嘛，手牌就真的那么好吗？」

拉撒禄似乎是在不自觉间笑了出来，他对著那名乘客摇了摇头。

「嗯？哦，不是啦。我只是看到平时老神在在的家伙卖力干活的样子，所以心情才会这么好啦。」

「啥？」

同一辆车的乘客虽然不解地皱起眉头，但拉撒禄没有多做说明，而是以粗率的动作扔掉三张手牌。

三名男子──包含黑衣男子在内的奴隶贩子们气喘吁吁地为拉撒禄搬运行李的模样实在相当逗趣，一直让他回味至今，但就算再说明下去，对方也只会听得一头雾水吧。

包含拉撒禄与莉拉在内，马车的车厢里一共坐了八名乘客。这辆马车的车厢应该是设计成四人乘坐，如今却塞了多上一倍的数量，所以他的肩膀一直和隔壁的乘客相碰。

而马车的乘客还不只他们而已。打从驶离帝都开始，车顶上头就延绵不绝地传来五音不全的歌声。

那是所谓的车顶座位。

虽然马车的车顶并不是设计给人乘坐之用，但只要有人兜售，就一定会有人买帐。由于车顶的价码比一般座位来得便宜许多，因此对于出门旅行的市井小民来说，那里才是最常选择的乘车位。说起来，这辆马车的车顶也载了六名之多的乘客。

「…………」

对于坐在拉撒禄右侧──夹在车厢边和拉撒禄之间的莉拉来说，这幅光景似乎相当罕见。她愣愣地望向窗外，看著某人挂在车顶边轻晃的靴子。

（不过，旅行啊……）

回想起来，这也是拉撒禄首次离开帝都前往远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气息。

窗外的山毛榉呈现生锈般的褐色，为了御寒而铺在车厢地板上的茅草堆散发著臭味，而叼在车夫嘴里甩动的缰绳每划出破空声，就一定会带著马匹不悦的嘶鸣声一同传来。

这一切都是相当新奇的体验，拉撒禄觉得肚子里似乎少了一半的内脏，有股飘飘然的奇妙感觉。拉撒禄没让这样的情绪显露出来，努力让脸上维持著平时的表情。

与此同时，他觉得这样的体验也满有趣的。

（就算换了个地方，我做的事情还是没变啊。）

既然有好几个闲闲没事的旅客聚集在一起，那会做的事情自然可想而知。有人取出了扑克牌，有人在茅草堆上放了片木板充当桌面，接著众人便纷纷掏出了下注金。

这群人都挑在如此诡异的时间点前往巴斯，因此众人都心照不宣，知道彼此有著难言之隐。而有难言之隐的人们，基本上都对赌博知之甚详。众人熟门熟路地玩起了吹牛，而车厢里的气氛与其说是在玩牌，更像是在堆砌著算命用的塔罗牌。

车厢里流泻著慵懒的氛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据说纳许对威布斯塔出手咧。」

这么开口的，是看起来就不是从事正经行业的魁梧男子。

「威布斯塔……是那个巴斯的仪典长对吧？」

拉撒禄默默听著另一名乘客的回应，回想起拉斯这片土地的资讯。

一直到一个世纪前，巴斯只是个徒有温泉的穷乡僻壤。之所以会变得人尽皆知，主要还是因为设置了仪典长这个官职的关系。

随著上个世纪的愁苦氛围散去，政府也随之决定让赌博成为巴斯发展的重点。于是官方设置了名为仪典长的官职，并招揽专业赌博师，让整个城镇开始推动赌博事业。如今，巴斯已成了以赌博和温泉闻名的土地，就连贵族们也会年年前来游历，称这样的旅行为「巴斯巡礼」。

而现任的仪典长，应该是名为威布斯塔的老人才对。

「纳许是谁啊？」

「目前在当副仪典长的小伙子，大家都叫他『帅哥』纳许。虽然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不过他赌博的技术还不错。那小子似乎为了当上仪典长而开始布局了喔。」

「然后他布局的动作也在威布斯塔的掌握之中？」

「就是这么一回事。听说这场骚动已经把巴斯闹得要搞分裂了喔。」

「虽说最近到处都不平静，但这听起来不怎么可信啊。」

谈起「帅哥」纳许这个话题的男子，看起来没有在说谎的样子。

「要是能安安稳稳地泡个温泉就好了……」

某人如此接口的话语，让拉撒禄深深地点头同意。

说起来，虽然众人已经聊过了无数话题，也握了好几个小时的纸牌，但吹牛桌上的赌金却一直没什么变动。

（哎，虽说为了维持这样的局面，我也有在暗中推个几把……）

养父传授给他的赌博师守则──「不求败」和「不求胜」已经深植在拉撒禄的心底了。

巴斯本身并不是一座多大的城镇，既然是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乘客，那在抵达后再次相见的机率也不低，因此实在是没必要在车厢里刻意和他们结下梁子。不管是谁在这时大赢或是大输，都会打乱他们在巴斯的生活计画吧。

拉撒禄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众人的状况，并尽量不让任何一人赢得太多。他会挫挫企图趁胜追击者的气势，也会暗中协助败象浓厚的玩家获胜。只要视自身的胜败为度外的话，要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

（不过我输掉的次数有点多啊。就把这点小钱当成必要的经费吧。）

拉撒禄看著自己明显减少的赌资，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时，马车似乎辗过了一颗较大的石头，一股强烈的冲击力将拉撒禄等人震得弹坐起来，上方也传来了几道摔下车顶的惨叫声。

放在车厢地板上的扑克牌自然也无法幸免。只见牌堆散成了一团，就这么朝著马车右侧滑去。为了加强通风，车厢的门原本就微微敞开，如今在马车的震荡下，车门的缝隙也变得更大了。

「…………！」

莉拉勉强反应过来，她慌慌张张地探出身子，打算按住眼看就要滑出车外的扑克牌──

「喂！别碰！」

结果她的动作被一声怒吼打断了。莉拉像是被烧烫的石头烙住似的抽搐著身子，也停下伸出手的动作。

破口大骂的是扑克牌的提供者，他是一名消瘦的中年男子，男子额冒青筋，以粗鲁的动作起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扑克牌。他以像是看到流浪狗的眼神睨了莉拉一眼后，随即对拉撒禄气呼呼地说道：

「喂，你要带上车我是管不著，但既然是你的东西，就该管好一点啊！」

他的下一句话让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颤了一下。

「要是被这种东西摸到，我的牌不就要脏掉了吗！」

老实说，中年男子的话语并不让拉撒禄感到意外。从莉拉的肤色和看似佣人的举止来看，要联想到她有奴隶身分并非难事。

莉拉是一名奴隶，换句话说，她不仅人权不受认可，还处于会被当作商品贩卖的立场。

说起来，这个国家的人民有著严重的排外性，像是不久前才交火过的法国人光是在帝都的街上走动，就有可能受人殴打，或是毫无来由地遭骂「滚回法国」。

而奴隶的立场更是难堪。对于这些既非隶属于欧洲圈，也并非白人的人种，有不少人都将他们看作是略懂人话的猴子。

（真要说起来，反而是莉拉迄今遇过的人们比较不正常啊。琼恩只会用肌肉的多寡去评判他人，奇斯则是对每个女人都很温柔。）

由于莉拉上车后就表现得极为乖巧，拉撒禄原本并不觉得有加以叮咛的必要，但还是漏算了这样的状况。

「…………」

莉拉以战战兢兢的目光看向了拉撒禄。

「莉拉，坐回位子上。」

「这才对嘛。都怪你没好好教，这东西才会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

每当中年男子吼出一句，莉拉就像是挨了揍般僵住身子。在乘客们带著敌意──不对，就没把对方当人看这一点来说，这甚至说不上是敌意，而是单纯的恶意──的目光下，莉拉整个人害怕得缩了起来。

莉拉有些犹豫地抬起右手，原本看似要伸向拉撒禄，但最后还是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头。拉撒禄虽然想开口说些话，但终究还是默默地闭口不语。

不过，在牌局重新开始后，他立刻以一派轻松的态度将手牌摊到了地板上。

「是『希望』（注：三张手牌为相同数字的牌型）呢。」

看到拉撒禄凑出的牌型，车厢里的所有乘客都瞪大了眼睛。「希望」是吹牛这种游戏中最强的牌型，而理所当然地，其他人都没凑到同等强度的牌型。

（居然在赌局之中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真是一群大白痴。）

在乘客们将视线投向莉拉的瞬间，拉撒禄将手伸向了弃牌堆。对他来说，要抽换手牌和弃牌堆里的牌，就像拿走一张放在店门口的交易卡一样容易。

在出完牌后，一股悔意随之油然而生。

（我在搞什么啊？不是要一路保持低调吗？想在抵达巴斯之前抹去这回带来的负面印象，可得花上不少功夫啊。）

拉撒禄放松了在不知不觉间皱起的眉头，叹了一口气。他在内心咕哝了一句：「只是因为他们太松懈了，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出手。」

首先得把这局赢来的钱还回去，并得大输特输一番，好让其他玩家忘掉他耍的老千，还得在协助他人获胜的同时别开目光。一想到这段过程所需付出的劳力，拉撒禄就不禁觉得早早撤掉牌局还比较容易。

「…………嗯？」

但就结果来说，拉撒禄的的种种盘算很快就落了空。

这是因为马车的四面八方在这时传来了奇特声响的缘故。四五道让人联想起热带猿猴的尖锐嘶吼声形成了合唱，环绕在马车的周遭，而紧接著传来的，则是沉重的马蹄声和火药炸开的爆裂声。

随著身子重重一晃，他感受到马车的速度加快了。原本速度与人类徒步无异的马车，突然就转为快跑的速度。

对拉撒禄来说，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并不算什么意外，但他也确实不希望遇上这种事──这令他疲惫地垂下了肩头。

「…………！」

「莉拉，冷静点，别动。」

他制止了慌慌张张起身，打算往外头张望的莉拉。拉撒禄将眼睛凑到车厢的门缝处，确认起周遭的状况。

「唉，果然啊。」

只见出现在马车周遭的，是一批骑著马的抢匪。他们以一副喜孜孜的神情喊出了制式台词：

「抢──劫啦！」

拦路贼在这个时代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存在。

基于他们的目的地──巴斯一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一处穷乡僻壤，通往巴斯的街道上充斥著为数众多的抢匪。

就连过去的首相沃波尔也在前往偏远地区时遇上了抢匪，被洗劫了钱包和怀表。而在这个世纪之初，凡是帝都有钱人的家门，都会被抢匪团贴上「无论身分地位为何，只要不携带十畿尼和一只表离开伦敦即视为违法，违反者将处以死刑」的告示。

就算有足以维护城镇治安的力量，一旦离开城镇就显得鞭长莫及，而不受庇护的街道则纷纷化为了不法之徒的巢穴。

「…………呃。」

「别这么害怕啦。为防万一，你把头低下来。」

拉撒禄按住莉拉的头，让她弯下上半身。虽然目前的射击主要是以恫吓为目的，但拉撒禄也无法预料子弹何时会打穿车厢飞进车内。

车夫也在这时持枪反击。他手中的喇叭枪发出了尖锐的枪响。车厢里有带枪的乘客也纷纷掏出了枪枝，朝著马车外头投去目光。至于没带枪枝的拉撒禄则是一味靠在椅背上。

「……………………？」

原本浑身发颤的莉拉，在过了一会儿后，双眼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她的视线先是在车厢内游移了几下，最后则是落到了拉撒禄的身上。

拉撒禄原本就是赌博师，而赌场总是与风波相伴。他从小就很清楚，暴力是难缠却又不得不与之相处的邻居。

不过，拉撒禄如今显得老神在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准备硬碰硬的样子。

抢匪已经来到了马车附近，而且还发射了好几发子弹。马车虽然匆忙提高速度，但和载著大量人类和货物的马车相比，只需承载一名抢匪的马匹自然是快上许多。眼前的状况正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明明应是如此，但拉撒禄──不对，车厢里的所有乘客的态度，看起来都像是很清楚自己并非置身在危险的状况之中似的，显得游刃有余。

「…………？」

「嗯，没错。现在的状况并没有危险到那种地步。」

被莉拉投以视线询问后，拉撒禄耸了耸肩这么说道。他一边为随著车速提升而加剧的震动皱起眉头，一边开口：

「说起来，真正的职业抢匪并不多，在街道上尤其少见。毕竟有钱人的马车总是会雇用保镖，而洗劫平民的马车也赚不到多少钱啊。况且，虽说街道上头无法可管，但若是做得太过火的话，还是会惹来仇家的。」

会来做抢匪的通常是有职业的庶民，这通常是穷困到走投无路的农民们的副业选项之一。

「所以说，对抢匪来说，他们也希望能在没把事情搞大之前收手。就算杀了乘客，也没办法拿尸体换钱，只会在一无所获的状态下落得加重罪嫌的下场。他们的目的虽然是袭击马车抢钱，但要是洗劫得太彻底，反而导致乘客拚命反抗，害得自身有生命危险的话，他们也是敬谢不敏啊。」

像是在证实他说的话似的，抢匪们虽然频频叫嚣，但并不积极对著车厢扣动扳机。

马车这一方虽然想逃，但又不希望逃得太过拚命以致遭到杀害，抢匪方虽然想停下马车洗劫财物，但也不希望在抵抗中被杀，或是杀死乘客加重罪嫌。

就双方都不打算全力以赴这一点来说，这样的你追我跑甚至弥漫著一股游戏般的氛围。

拉撒禄吊起嘴角笑了出来。

「我们不会被杀的，毕竟这对双方都没好处。只要不是太过倒楣────」

下一瞬间，马车重重地弹了起来。

「────喔？」

弹跳的幅度比刚才辗过石头时还要来得剧烈，拉撒禄同时听到了马匹的嘶鸣声和车夫的闷哼声。马车倾斜的幅度之大，甚至让人怀疑这是辆呈直角行进的马车，在度过几秒感觉格外漫长的宁静时刻后，他们便像是被猛力砸落似的掉至地面。虽然车顶上的乘客们被全数拋摔出去时，理当发出了惨叫声，但由于车底传来的破裂声过于尖锐，因此没听进他的耳里。

也许是车辕断裂了吧，透过地面的震动，可以察觉到马儿脱离了车辆的束缚，正逐渐跑向远处，而充斥在车厢里的则是散乱的茅草，以及腰部或背部受到重击的乘客们的呻吟。

「怎么…………回事？」

拉撒禄也是其中的一员。为了不让体重轻盈的莉拉飞出车外，他勉强抓住了莉拉的衣服，但也因此没办法好好护住自己。莉拉似乎是呈现眼冒金星的状态，只见她垂著头，看似瘫软无力的模样。拉撒禄在迅速打量了一番后，确认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

接著，他强忍窜过全身上下的麻痹感，踹开了车门来到外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逐渐远去的抢匪们的背影──他们展露出来的模样之狼狈，就是称之为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这可真糟。」

他随即看见了倒在地面的一匹马。马儿前脚的关节被子弹打中，开出了一道仿若红花般的鲜艳伤口。

「抢匪的子弹偶然地打中了马腿，吃痛的马儿失控大闹，才会害得车厢翻覆。」

车夫倒在离马车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拉撒禄一瞬间还以为他死了，但随即听见了车夫的呻吟声。原本叼在嘴上的缰绳不晓得被拋飞到哪儿去了，而门牙断裂的嘴巴正泊泊地流下鲜血。

「抢匪们以为这下害死了车夫，索性落荒而逃──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真是群没骨气的抢匪啊。喂，车夫啊，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臭小子…………」

拉撒禄凑近一问后，缺了门牙的车夫随即以漏风的语气回应。他抓住拉撒禄伸来的手站了起来，但马上又闷哼著颓倒在地。

仔细一看，他从裤管下方露出的脚掌整个肿了起来。虽说不具医师身分的拉撒禄没办法准确地做出判断，但至少还看得出这是会让人无法立刻动弹的伤势。

其他乘客这时也打开了车门走了出来。而被拋出车外的车顶席乘客似乎也没人丧命的样子。

拉撒禄承受著众人投来的目光，耸了耸肩。

「看这状况……好像不能用无所谓来带过啊。」

对拉撒禄等人来说堪称走运的，分别是在车辕断裂后跑走的马很快就被找回，以及乘客之中有人具备著能简略修复马车的技术。马车受损的状况还不算太过严重，只要稍作修复，就能恢复到可以上路的状态。

但说起来，光是遇上抢匪这档事就算得上是他们不走运了。

「所以说，状况到底怎么样？」

拉撒禄向坐在路旁、按著嘴角的车夫问道。这时距离抢匪的袭击已经过了超过一小时，太阳正逐渐西斜。

车夫的语气之中带著不太明显的地方腔。

「不好意思，但我短时间内是没办法驾驶马车了。不管是牙齿还是脚都变得这副德性，要驶到巴斯实在太难了。」

「也是啊。我也不打算要求得那么过分啦。」

「虽然我也很无奈，但你们还是有以下几种选择。」

车夫竖起了三根手指。

「其一，是待在这里等待其他马车通过。毕竟我们没有偏离街道，只要愿意等的话，也不至于连一辆马车都等不到吧。其二，则是从这里徒步折回帝都。只要走上一整天，应该就能抵达近郊一带吧。」

对于乘客们来说，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毕竟如今已接近日暮时分，早一步捎来的寒风已经掠过了脚底。不管是要枯等不晓得会不会行经此道、也不晓得能否上车的马车，还是要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回帝都，听起来都让人提不起劲。

也许是预料到众人的反应吧，车夫随即道出了最后一个选项。

「至于最后一项──就是去村子落脚。」

「村子？」

「是啊，这附近有一座村子。若只是要驾车前往那边的话，我的伤势大概还撑得住吧。我会在那边停留一阵子，直到伤势痊愈为止，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吧。虽然得花上不少时间，但这么做既安全又确实可行。」

「…………你会帮我们出滞留在村子的费用吗？」

「不管对谁来说，遇上抢匪都是不幸的意外啊。我可是有伤在身，真的想弃你们于不顾的话，也是可以就这么回帝都去的喔。」

「哎，你说得对。」

拉撒禄挥了挥手说道。由于他并非乘客的代表，要表达自己的意见也是自己的自由──加上他并不是以巴斯为目的地，而是单纯为了远离帝都而踏上旅途。

拉撒禄对著站在离乘客们略远处发呆的莉拉招了招手，一同进了马车里头。他重重地坐下，并将身子靠上椅背。他一边因马车弹跳时造就的腰痛歪起脸庞，一边看向了身旁的莉拉。

大概是因为马车先前震荡时让茅草飞扬的关系吧，莉拉的头发上头沾到了茅草，而她看起来似乎浑然不觉。

（早上打扫的时候也是一样，她对这种事情还真没什么自觉。）

这番美丽的容貌似乎是在被训练为奴隶的过程中打磨而成，但她的心智并没有跟著一同成长。在和她相处过一段时光后，拉撒禄才发现她对于自己长得漂亮和在他人眼里是个美人这点毫无自觉。

拉撒禄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梳理起她的头发。看她歪头不解的模样，拉撒禄索性将拿掉的茅草给她看。

在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后，莉拉终于动起了手指。她对著拉撒禄抬起了手臂，接著很快放下来。

像是在弥补没做完的动作似的，她在木板上喀喀地振笔疾书。

『黏在、头、上。』

她似乎还没学到茅草这个单字，因此仅是语意不清地画了条线。拉撒禄用右手撢了撢自己的头顶。

莉拉随即摇了摇头。

「真麻烦啊，帮我拿掉吧。」

对于他的这番话语，莉拉依然是摇头以对。她先是看似犹豫地抬起了手，随即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以纤细的手指揪住了裙子的布料。

莉拉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半途而废的动作，企图用书写的方式描述茅草的详细位置，但她的词库和书写功力似乎还不到家。看著她比手画脚地试图说明的模样，拉撒禄叹了口气。

他随意地搔了搔头后，在座位上深坐下来，并立刻闭上眼睛。

过没多久，马车的乘客们似乎也下了决心走回车上。有些人搬下行囊留于原处，有些人改以帝都为目的地，剩余的人们则是坐进了马车。

「无所谓啦。」

拉撒禄坐在乘客略微减少的车厢内，以自言自语般的口吻低声呢喃。

一直到太阳完全西沉后，他们才终于抵达预计前往的村落。

腿部受到枪击的马儿已经难以挽救，索性就地宰杀。只剩下一匹的马儿则是勉强拖行著抢救后仍显著歪斜的马车，车夫则是以看似生疏的手法拿著缰绳挥舞。

街道和森林的界线逐渐变得难以辨视，村落本身也和自然景观融为一体。

街道在不知不觉间转成了森林，才觉得刚驶入林中，这回又来到了一处平原，在察觉四处散布著看似田地般的区块后，回头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置身村落之中。一直到马车停驶、车夫起身张开双臂为止，拉撒禄都没察觉这里已经是村庄的腹地之中。

「欢迎来到无主地！」

缺了牙的车夫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这么说道。由于他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爽朗，拉撒禄不禁怀疑这人和抢匪根本是一伙的，还刻意演了一场戏好把他们拐到此地。

和整个晚上都还是人来人往的帝都不同，这个似乎名为「无主地」的村庄看起来实在是没多少灯火可言。周遭显得相当昏暗，就算凝神注视，也只能勉强看出看似是住宅的建筑物轮廓。村庄里总是会饲养的牲畜们也静静地入睡，只有夜风拂过林木的嘈杂声微微传到了耳边。

而想当然耳地，举目所见看不到半个人影。拉撒禄等人都跟著车夫下了车，从车厢后方的货台取下各自的行李。

莉拉似乎正承受著睡意的侵袭。她虽然打直背脊，勉强摆出女仆该有的架子，但时不时就会摇头晃脑起来。

在拉撒禄想开口探问之前，就有另一名乘客先把他的问题问出口了：

「所以说，我们要睡哪里？这里有旅馆吗？」

「别这么急，就稍微等一下吧。」

车夫走向离马车不远的一座建筑物，用力敲打起该处的大门。虽然有好一阵子没有回应，但没过多久，就有一名看起来戒心重重的男子从中现身。

看似村庄居民的男子虽然对这批深夜时分的访客冷漠以对，但在车夫做完说明后，他的态度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对于几乎不会有观光客造访的这座农村来说，能获得外地货币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

几分钟后，旅馆老板露出了几乎要搓起双手的谄媚神色招呼起众人。

「来、来，各位里面请！」

就连似乎在旅馆里兀自好眠的学徒也被粗暴地叫醒，打著呵欠搬起木箱。

在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和受到抢匪袭击下，就算是惯于旅行的乘客，此时也藏不住疲惫的神色，全都拖著脚步走向旅馆。

拉撒禄原本也打算跟进，但就在他准备穿过旅馆大门的时候，老板却堵在他的面前。

「…………怎样？」

「啊──这个……」

由于疲惫的关系，拉撒禄的脸色比平时难看几分，被他这么一看的老板随即颊上生汗。

老板的视线先是有些暧昧地游移，最后落在了莉拉的身上。就算是在夜色的笼罩下，也难以藏住她深色的肌肤。老板讲话的口吻像是个触怒双亲的孩子般显得不知所措，但还是道出了拒绝的意图：

「非常抱歉……我们没办法让这一位入住……」

「要钱的话我有。」

拉撒禄虽然立刻这么回应，但也很清楚店家拒绝的理由不在这一点上。

「要是让这一位入住的消息传开的话，会有损敝店的风评……」

他听见莉拉像是抽筋发作似的重重地抽了口气。

实际上来说，对莉拉怀有敌意的乘客们也决定投宿在这座旅馆之中。老板恐怕是预见了争执发生的可能性，想及早免去这层风险，而他的考量显然是对的。

拉撒禄皱著眉头，开口问道：

「这村里还有其他地方能借宿吗？」

「打著旅馆招牌营业的就只有敝店而已。呃──不过……若是去敲敲其他人家的门，或许也是可以借住……」

「…………这样啊。」

这间旅馆的老板想必不是什么坏人吧。一般来说，他经营的既然是旅馆，应该也不会想让其他地方拦截这份生意。老板的这句话，也暗中透露了愿意让他们在其他人家投宿的好心肠。

然而，就算心肠再好，他还是得顾及自己的生意，也得守住旅馆的风评。因此，他不能让莉拉睡在这里。

「若只有客人您一人的话，敝店倒也愿意让您投宿……」

「不，算了。妨碍你做生意了啊，帮我把行李搬回马车上吧。莉拉，我们走。」

拉撒禄虽然行走的步伐一如往常，但跟在他身后的莉拉却慢得像是被铐上了脚镣似的。

在旅馆的学徒们离去后，拉撒禄眺望著留置在马车上的行李，环抱双臂思考了起来。

（状况比我预期得还要棘手啊……）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事前太过小看农村的封闭风气的缘故。说起来，这可以说是拉撒禄首次离开帝都，他迄今也没这么斩钉截铁地遭人拒绝投宿过。

「…………」

这时，一张木板从旁朝他递了过来。

『请、只有、主人、住宿。』

他瞥了上头的文字一眼。

「在这种天气露宿野外，可是会在明天早晨死掉的啊。」

况且，若是认为这里是乡下所以治安良好，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就算扣掉身为外国人的身分不论，她的容貌也是会惹人注目的水准。

『我、不要紧。』

拉撒禄没把这句话当真。

「你在这里等著。」

在看到莉拉钻入车厢后，拉撒禄便不著边际地迈出了步伐。虽说月亮的明亮程度还不至于看不清脚边，但一想像起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拉撒禄的脚步沉重了起来。

他挑了几间看起来生活还过得去的房子，依序敲起了房门。

绝大多数的住宅都已是呈现静默的状态，而被敲门声吵醒的人们都挂著一张臭脸。在听完拉撒禄的说明后，每个人的回应都十分相似。

「我们家不能给你们借宿。」

「要是让你们住进来，咱们家会被人说闲话的。」

「我不想让那种东西住进我们家。」

一语不发地关上家门的反应也不算罕见。

在遭受拒绝的次数多到两手数不完的时候，拉撒禄得出了继续在村里徘徊也无济于事的结论。

在旅馆对答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他只是怀抱著「说不定还有机会」的微薄期盼，以冷漠的心情做过确认罢了。拉撒禄就这么继续迈步，并思考起其他的方案。

（看来只能在外露营……或是拿出大笔金钱，逼经济贫困的人家让我们入住吧。）

只要拿出够多的钱，那些生活过得相当困苦的人家应该也会勉为其难地让他们住下吧。然而，他不认为这样的地方住起来会有多舒适，而一想到抵达巴斯后要展开的生活，他就不想浪费太多金钱。

一想到眼下的日子还得持续一周，他就无法轻率地做出决定。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来这座村子，而是该等下一班马车才对吧……」

他像是叹息似的呢喃一句后，这才察觉自己已经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因为理应悬挂在头顶的月光，这时忽然遭到遮蔽。

看来他是在不知不觉间走出村外，踏入了邻近的森林之中。头上的枝叶将月光切得细碎，洒落在地上的形状宛如蛋壳碎片。

明明才离开村子没多远，但这里已经不是人类居住的领域了。黑暗像是被熬煮过似的显得浓稠，还深沉得宛如大海。矗立的树木让人联想起迷宫的墙壁，要是在里面走上十步，恐怕就认不出村子该往哪里走了。

「…………总之还是回去吧。」

这么说著的拉撒禄准备掉头──却停下了脚步。

他隐约听见了森林深处传来了人声。当然，他很清楚现在已经不是正经人士会在外游荡的时间，就算森林里真的有人，以这样的时间和地点来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光是贸然靠近，就有可能被卷入事端之中。

即使如此，他仍决定迈步前行──这是因为「还不想走回马车」的消极念头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目前还没找到今晚的住处。而即使他主张「无所谓」，得知这件事的奴隶少女肯定也会变得相当沮丧吧──若是听到有人在近处发出呜噎，心情也会随之消沉下来，这是人之常情。

拉撒禄走向森林的深处。

他掌握了微弱声响传来的方向，压低了脚步声前进。走在不熟悉的崎岖地上，让他的呼吸变得混乱，与此同时，先前的人声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女人的声音……大概不到二十岁吧。虽然在哭，但应该没受伤吧。感觉像是……抱著一种剧烈的心理压力？）

他靠著啜泣声做出推理，继续向前行进。很快地，发出声音的人物便映入了他的眼里。

一名少女正坐在树根上头。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看出她属于上流阶级──或是富裕的中层阶级。和三餐不继的庶民相比，较为富裕的阶层的营养状况可说是有著天壤之别，而这样的差异会反映在身材大小、长肉的部位和头发肌肤的光泽有无等表徵上头。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看起来肯定没有体验过为了赚取一餐的餐费而在地上爬行的生活。

她身穿蓬松得没办法做任何家事的长裙礼服，而腰部看起来之所以过于纤细，是因为被充斥著鲸骨装饰的束腰缚住身子的缘故。长长的红发被细心地盘了起来，还像是在证明不假他人之手就无法盘好似的，别上了好几个做工精美的花朵发饰。

总而言之，比起待在深夜的林子里，少女更适合出现在舞会一类的华丽场合。然而，拉撒禄很快就明白少女之所以会待在森林里的理由。

因为那名少女正拿著手枪抵著自己的太阳穴。

「…………呜呜，呼呜呜呜呜！」

从少女眼角流下的泪水，可以看出她并非打从心底想采取这样的行动。少女的喉咙挤出了像是坏掉风箱般的呜咽声，这似乎就是拉撒禄听到的声音。也不知她在森林里待了多久，只见她的嘴唇已经被冻成了蓝紫色。

她的牙关不断打颤，手臂也抖个不停，但依然没将手枪拿开。拉撒禄靠在树旁观察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喂。」

「咿！呀啊！」

少女之所以没有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应该只能归咎她运气好吧。她整个人向上弹起，下意识地朝向搭话的方向──亦即拉撒禄的所在方向举起手枪。

湿润的蜂蜜色眸子紧盯著拉撒禄。

「────你是谁！」

少女的喊声虽与惨叫无异，但即使声音尚显稚幼，其中仍是蕴含了习于对人发号施令的社会阶级特有的压迫感。

即使被枪口指著，拉撒禄也没显露出动摇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

「我只是个旅客。所以说，你是个自杀预备军喽？」

少女先是以气势汹汹的目光瞪了拉撒禄一会儿，但过没多久就将手枪垂下。虽然讲话口气显得高傲，但她的个性似乎并不那么尖锐。

「…………那又怎样，你有意见吗？」

「这倒是没有，毕竟我不是什么虔诚信徒。况且这个村子实在是太过乡下，看起来连十字路口都没有，就算你在这边自杀了，也不用担心被埋到奇怪的地方吧。」

「你也太瞧不起我们村子了吧！十字路口还是有啦！连十字路口都没有的村子还像话吗！」

拉撒禄的随口胡诌让少女气呼呼地反驳。接著，也许是骤然大声说话的关系，她整个呛到了。

少女缓缓地呼吸，看起来不只是在调匀气息，也像是在试图将更多的思绪吞进肚里的表现。

「我是基于对我很重要的理由，才会采取这样的手段。所以别阻止我。」

「我才不会阻止你咧，要自杀就自杀吧。」

拉撒禄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他想像得出少女为什么脸上会露出些许胆怯的神色──执行自杀需要相当强烈的决心，一旦气势受挫过一次，就很难再次做好觉悟。

少女先是瞥了手上的枪一眼，接著又将视线挪回拉撒禄身上。

「…………我不是叫你别阻止我吗？」

「我就说不会阻止你啦。」

「…………阻止我也没关系喔？」

拉撒禄不禁露出苦笑。

「你那个『很重要的理由』上哪儿去啦？啊，不过──」

听到拉撒禄有话要说，少女的脸上登时绽放出光彩──但在听了下半句话后，她的脸庞随即抽搐起来。

「如果要自杀的话，我不建议对太阳穴开枪啊。这是一种只会徒增痛苦的死法呢。」

「是、是这样吗…………？」

「因为手枪的后座力比想像得还要强上很多，要是这样开枪的话，枪口就会向上仰起──对于手臂纤细的女性来说尤是如此。」

拉撒禄伸出食指抵著自己的太阳穴，用手势表示出手枪受到后座力仰起的状况。

「如此一来，子弹就可能会只削过头骨，落得没办法好好死掉的状况。我以前就看过一边喷出脑浆一边痛苦挣扎的家伙，那看起来真的很惨啊。」

「…………」

少女之所以脸色发青，大概是因为想像起那样的光景吧。写实的光景如今追上了她自杀的意愿，似乎让她感到反胃，因而按住了嘴角。

「要是不想死得那么不痛快，那还是含住枪口比较好。」

拉撒禄将手指伸入了自己的口中。

「如此一来，上颚就会抵住枪口，就算没好好瞄准，也一定会轰掉后脑杓。不管是脑浆喷光光还是在脖子后方开个大洞，肯定都能在一分钟内死个彻底。」

「脖、脖子后方开洞……应该很痛吧……？」

「谁知道，我又没试过。倒是你要是试完还有意识，希望能告诉我感想啊。」

拉撒禄将身子从倚靠的树木上挪开。少女似乎是以为自己要遭受袭击而重重抽了一下身子，但拉撒禄反而与她拉开了距离。

「哎，反正你怎么做我都无所谓。再见啦。」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找个地方去喽。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增加我的嫌疑，你要是想死的话，就等我离开之后再死吧。」

要是少女自杀时有赌博师这种不正经人士在场，他可无法预料会惹来多大的怀疑。拉撒禄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打算就此离开现场。

少女保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势，双眼先是看著和那双纤细手臂极不相称的手枪，接著望向拉撒禄，又看向地上的落叶──最后，她以锐利的目光抬头看向了拉撒禄。

「你、你对我想寻死的理由就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对我来说无所谓。」

「要是救了我的话，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喔！」

「对我来说无所谓。」

「呜、呜呜呜呜呜呜！真是的！我不管你了啦！」

「这样啊。」

拉撒禄这回真的转过了身。

他想过少女可能是不想寻死，也想过少女处于不得不死的处境，不过，这两者间并没有矛盾。

即使不想死，也不得不走上绝路──这样的状况在世间比比皆是，拉撒禄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对他们说三道四。他在帝都已经见识过好几次相似的光景，而他每一次都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他随意地挥挥手，离开了少女身边。身后要是有个被逼入绝境的走投无路之人，照理说是该防备对方在一时冲动下朝自己开枪的可能性，但神奇的是，拉撒禄不认为这名少女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啊……呜……」

少女的啜泣声传了过来。大概在拉撒禄离去后，她就会射穿自己的太阳穴──或是后脑杓吧。

「呜呜呜呜呜…………」

他虽然想对这起事件理出一些感想，但内心却没涌出多少思绪。

拉撒禄已经切换了思路，开始思考度过今晚的方法。在他看来，与其睡在冰冷的路上，走入森林之中说不定还来得舒适一些。

因此，拉撒禄彻底松懈了下来。即使听到了破空声，他也没能立刻产生反应。

在听到物体「咻」地划破空气的声音之后──

「还、还不来阻止我啊！你这笨蛋──！」

被扔出的手枪就这么砸中了拉撒禄的后脑杓。

第二卷 二 赌博师不求胜

每个被称为农村的地方，能看到的村庄景色都大同小异。

若是从空中俯瞰村庄，首先映入眼帘的，想必会是位于村庄中央的大片空地吧。这里是被称为共牧地Common的土地，既会拿来种植给牲畜食用的草叶，同时也是村庄举办祭典或典礼时的场地。

民宅基本上都是环绕著共牧地散建的。而民宅的周遭会搭起篱笆，在交错林立之下，将村庄罗织得宛如迷宫一般。

住宅的建材会忠实反映出村庄的习性，若是邻近岩山的话就会选用石材搭建，而若是附近有广大的森林便会用上木材，或是在墙壁里嵌入草织隔板。这座名为无主地的村子则是以砖造建筑为主，这是因为此地接近河川，便于取得泥土的关系。

村子的外围地带设有烧砖小屋和打铁铺。为了便于管理火源，这类建筑物都会选在离民宅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搭建。磨坊也经常搭建在离村庄略有距离的位置，磨粉匠则是会以设有水车的河边小屋作为据点。

再往外围走去，就会看到一整片的田园风光。由于土地整合普及的关系，田畦笔直得就像是用尺画出来似的。大小各有不同的田地像是拼图般相互嵌接，数量也逐渐减少，最后像是被平原和森林吞没似的消失无踪。

反过来说，一定会位于村庄中央的建筑物则是教会。虽说和帝都庄严的大教堂相比，这座教会仅仅附有一座略显寒酸的钟楼，但在这座几乎不存在二层楼建筑物的村子里头，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而拉撒禄醒来的场所，就位于教会的隔壁。

以砖造小屋为主流的村子里头，就只有一座看似历史悠久的石造大宅伫立其中。他先前便是待在宅邸里的其中一间房里。

「────天亮了啊。」

与其说是醒来了，不如说是只有上半身习惯性地起身了。也许是旅途中累积的疲惫没有完全消褪的关系，手脚都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拉撒禄拖著沉甸甸的身体摇了摇头，驱散挥之不去的睡意。

（说起来，自从我雇了女仆之后，身体就变得健康很多啊……）

赌博师和营养失调可说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他甚至觉得身体怀抱著这点不适，才像是回到了平时的自己。

他将腿挪下了床，穿进了靴子之中，在将一整天没脱过的靴子鞋带用力绑好后，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

他回头望去，稍稍皱起了眉头。

这是因为床上还躺著另一个人──莉拉仍在睡觉的缘故。她看起来还不会这么早醒来，说不定根本就忘了自己是怎么睡在这张床上的。昨晚来到这间房就寝时，莉拉还没躺上床，就已经是半脚踏入梦乡的状态。她大概从昨晚在马车上等待那时起，就没有接下来的记忆了吧。

他先是想了一下该怎么叫醒她才能将混乱压抑在最低限度，随即又觉得不管怎么叫她都没什么差异，很快就死了这条心。

「莉拉，快起床。」

「…………呜。」

像是胎儿般窝著身子占据了半张床的莉拉，在被拉撒禄摇了几下后，稍稍缩了一下身子。那长长的睫毛也像是蝴蝶的翅膀般，轻轻地颤了一颤。

拉撒禄加强摇她的力道，最后索性掐住她的鼻子。

「原来你的个性这么贪睡啊？」

「…………嗯呜！…………呃！」

莉拉弹起了身子。她在醒转之际发出一声短呼，而在以被烧烂的喉咙泄出混浊呢喃的瞬间，她随即像是蓦然惊觉似的按住了嘴角。

莉拉接下来的反应，基本上和拉撒禄的预料如出一辙。

先是为拉撒禄前来叫自己起床一事感到困惑，接著为同床共寝一事感到羞耻，再来则是为在陌生房间醒来感到困惑。懒得一一详细解释的拉撒禄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房门。

「总之，等你梳妆完毕后，就走出房间右转，一路走到最底──但说起来，你昨天穿著这身衣服就睡了，衣服也不用换了吧。我有事得谈谈，所以就先过去了。」

他拋下还没从混乱和困意中回过神来的莉拉，快步走出了房间──也就是宅邸里的客房。

一直到十八世纪之后，这种类型的宅邸格局才有了「走廊」的概念。这种只为了连结各个房间所做的独特设计，可以说是近代的新发明，若非新造建筑或是近年装修的建筑物，不会看到这样的构造。

这栋宅邸则是一座自古迄今从未改建过的歌德建筑。

房间和房间之间是直接以房门相系，而所谓的移动，则是指穿越一间又一间的房间。走过摆设相异，但格局大同小异的好几间房间，著实是个奇妙的体验。

他最后抵达的是大厅。这里位于宅邸的中央，也是最大的一间房间。在这栋古老的宅邸里头，大厅被设计成种种活动的执行场所。

天花板呈挑高的拱状，房间宽敞得足以让孩子们在里头玩球嬉戏。作为地板的石材在经年累月下有所磨损，可以看出整片地板微微挤出了波浪般的起伏。由于窗户不大，大厅里的空气还残留著几分深夜的寒意。

大厅的中央摆著一张不管阵仗多庞大的家族都坐得下的长桌。虽然也摆了几张没有扶手、看起来做工厚实的椅子，但只有其中一张的上头有坐人而已。

「哎呀，早安。」

「…………嗨。」

在长桌的短边──该由宅邸里地位最高者就坐的位子上，此时正坐著一名双脚似乎还构不著地的少女。

她脸上的笑容丝毫不逊于装饰于头顶上的鲜花。那是从小受训练、用来展露在他人目光前的笑法。

「昨天晚上没能好好打个招呼呢。欢迎来到无主地，欢迎莅临无主修道院。我是这间宅邸的代理当家──爱蒂丝．唐宁。」

昨晚企图自杀的少女这么做了问候。

拉撒禄拉开了从少女──爱蒂丝的座位处数来第四张的椅子，同时为不知该归类为好运还是厄运的这份运气思忖起来。

「你也太瞧不起『我们』村子了吧！」

昨晚拉撒禄的玩笑话惹来了爱蒂丝的辩驳，但当时的拉撒禄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是「她的」村子。

不管在哪个村子，住在座落于村庄中央、位于教会隔壁的大宅的人物，都只会有一类人士。

那就是这座村的领导者──村庄的地主。

她是这座村子──无主地的主人。拉撒禄面对著自称这座名为「无主修道院」的宅邸主人，稍加思索后这么开了口：

「…………啊──我是琼恩．布隆顿。」

「布隆顿？我记得有个知名的拳击好手就叫这个名字吧？你难道是拳击手吗？」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是那种职业，就该去找个眼科医师了。」

听到他语带嘲讽，爱蒂丝登时皱起了脸庞。仔细想想，她的身分是地主的女儿，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根据她本人的说法，甚至还是代理当家。她应该很少被人用这种口吻对待吧。

（就目前所见，这一带的地主，应该都是绅士阶级的人物吧。）

所谓的绅士，指的是并非由国王册封的世袭贵族，却能以地主的身分免于劳动，过著悠闲自在的生活──至少名目上是如此。

（哎，但实际上他们的生活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啦。）

拉撒禄看著置放在自己面前的黯淡餐具，以及积累在大厅角落的尘埃这么想著。

据说要以绅士的身分度日，必须具备著能透过地租和有价证券等手段达到一千英镑的年收入。

然而，并不是所有绅士都能易如反掌地达成这项条件。就有不少绅士家族的年收入仅有一千英镑的数分之一，过著清贫的生活。就拉撒禄所见，这座宅邸也是如此。

（不过，代理当家────是吧。）

他之所以刻意谎报姓名，就是因为这个头衔的关系。

就算起了个大早四处走动，他也没在这座宅邸里感受到除了爱蒂丝之外的家族成员的气息。虽然各处都还看得到几名佣人，但理当坐在当家座位上的──像是爱蒂丝的双亲或兄弟这类具备正统当家身分之人却一个都没有，这显然是相当异常的状况。

扣除几种罕见的条件，基本上不会由女子继承家督。就算会继承家产，也不会以当家的身分处理工作。他完全不明白爱蒂丝这名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自称是这个家族的代理当家。

「…………总觉得有麻烦事的气味啊。」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早餐不该配红茶，而是该配咖啡啦。」

「明明是来作客的，你的要求可真多呢！不过我会帮你准备的，记得要感谢我啊！」

爱蒂丝扬声这么一说，原本在门旁待命、看似佣人的女子随即凑了过来。在爱蒂丝迅速下达指示后，女子便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话说回来，你昨天提到的那个因为有隐情所以被拒绝投宿的女生没跟著你来吗？」

「如果没去睡回笼觉的话，她很快就会醒的。」

他来到这座宅邸投宿的缘由，可说是极为单纯。

昨天晚上，拉撒禄在后脑杓遭到手枪砸中后，爱蒂丝便问他为何要在这种深夜时分闯入森林，拉撒禄也如实回答了。

「那只要住我家的话，这件事就解决了嘛！」

而爱蒂丝昨天是这么回答的。

由于莉拉已是昏昏欲睡，于是拉撒禄就在连自我介绍都没做的情况下，爽快地获得了住宿一晚的待遇。

（照这样的状况来看，她应该会允许我住上一阵子，虽然这会让手头宽裕不少……）

他若无其事地打量起爱蒂丝。

当时泣不成声地拿枪抵著自己太阳穴的那般神色，并没有浮现在她现在的脸上。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过于自信的顽固少女，十足乡下千金的风范。

然而，对于某方面的敏锐度比秃鹰更为惊人的拉撒禄，还是在她的双眼里看出了少许的阴影。她的内心显然长了颗大瘤，一旦刮去表皮，如同脓液般的负面思绪肯定就会自全身上下渗出吧。

（至于那颗大瘤的成因为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也不想知道。）

就在拉撒禄暗自叹息的同时，刚刚的佣人已经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

那是个动作如影子般滑溜的女子。一直到她将杯子端上桌为止，拉撒禄完全没发现她近了身。

「谢谢你，菲莉。」

「不要紧。就菲莉的推测，这一位就是大小姐昨晚散步时邂逅的客人对吗？」

「嗯，没错。他说他叫琼恩．布隆顿喔！晚点还会有另一个人会过来。我说，琼恩，那个女生也喝咖啡吗？」

「…………」

「琼恩？」

「哦，对喔，我是琼恩啊。不，就帮她准备红茶吧。」

拉撒禄在回答的同时眯起了单边的眼睛。爱蒂丝昨晚的行动居然就这么用「散步」一词带过，实在是有些过于云淡风轻了。

看来这座宅邸的佣人们，并不晓得他们的大小姐原本打算趁著半夜用手枪轰掉自己的脑袋。他们看起来不只是不晓得爱蒂丝的行动内容而已，甚至是一副无法想像爱蒂丝会做出这种举动的样子。可疑的程度可说是扶摇直上。

不过，这时的拉撒禄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入思考心中的疑问。

「…………」

因为莉拉正从大厅的入口探出了头来。

她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脸上挂著一如以往的扑克脸，不过，拉撒禄仍看得出她正因为待在陌生的宅邸里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待在大厅里的有拉撒禄、爱蒂丝和似乎名为菲莉的佣人。莉拉似乎正在犹豫著自己是否该入内，而在拉撒禄搭话之前，菲莉就先一步凑上前去。

「您就是另一位客人对吧？您对早茶的品项可有指定？」

「…………呃。」

莉拉之所以会摇头，应该是为了表明自己不是该受敬语对待的立场吧。然而，菲莉却没有敏锐地捕捉到这番含意。

「原来如此，这是并无指定，要菲莉自行挑选──亦即『让我瞧瞧你的手腕有多高明』的意思是吧？遵命，菲莉这就摩拳擦掌，为奉上的好茶做起准备。」

「…………呃！」

菲莉没理会把头摇得几乎要刮出破空声的莉拉，迈出了淡然的步伐走出大厅。

「啊──该怎么说，你还真是雇了个怪家伙啊，爱蒂丝。」

拉撒禄苦笑著将头转了回去，接著僵住了。

只见爱蒂丝的双眼正直直地盯著拉撒禄。他感觉这道目光锐利如钻，几乎要穿透自己的身子。

「昨天天色太晚，所以我没能察觉，但她的肤色……！有外国女仆陪侍，加上琼恩．布隆顿……不对，是琼恩．布隆顿的朋友……！」

「…………什么啊，原来你听过啊。」

爱蒂丝将手撑在桌上，猛地探出了身子。

「你就是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不知道是否该点这个头。

因为浮现在爱蒂丝双眼之中的神色，对拉撒禄来说相当眼熟。

在某些走投无路的赌局之中，赌客会在失去了所有现金、身上的家当全被剥光，甚至连身为人类的尊严也拿去换钱的状况下下注──只要输掉这一把，就只有死亡或是沦为奴隶的二选一。

而在这种局面下，一旦在发到的手牌之中看到了些微的希望，他们的脸上就会浮现出那样的神色。

为了不让从天而降的好运溜走，他们会在这种时候投来宛如钻钉般的目光。爱蒂丝这时望向他的目光，就和那些人如出一辙。

拉撒禄用力吸了口气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哎，确实有满多人这么称呼我。」

在吃完早餐后，拉撒禄来到了与宽敞宅邸相当匹配的广大中庭，为菸斗点上了火。

他看著荒凉的森林。随著秋去冬来，从林里传来的是一团庞大的死亡气息。就算是此时此刻，林子里肯定仍有众多生命还在好好呼吸，但他却莫名感受到寂寥和别离将至的预感。

再过不久，漫长的严冬就会来临。

靠在宅邸外墙上的拉撒禄，思考的尽是这些事。他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部，令脑袋放空。

就在拉撒禄菸斗里的菸草有一半化成灰的时候，有人来到了中庭。

「是爱蒂丝啊。」

「拉撒禄，你一直待在这里啊？莉拉小姐呢？」

「她太累，所以回房睡觉了。」

昨天的疲惫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除的样子。在吃完早餐后，莉拉便像是一头栽进床铺似的坠入梦乡。

（不过，和身体的疲惫感相比，说不定精神方面的疲惫还比较严重些啊……）

他回想起莉拉倒在床上时所露出的凝重神情。平时总是能常保严肃态度的她，竟然会三两下就睡得死死的，足见她累积的疲劳有多重。

「哦──瞧你没陪伴在莉拉小姐身旁的举止来看，你应该很不受女生欢迎吧？」

「累个半死的时候有人黏在旁边，才教人平静不下来吧？」

说到这里，拉撒禄忽然察觉了一件事。

「…………你居然把莉拉当人看，难道是桂格教徒？」

拉撒禄这句话带著「她明明怎么看都是个奴隶」的弦外之音，并举出了最提倡奴隶人权的宗教派系。而他这样的态度，惹得爱蒂丝皱起了脸庞。

「我讨厌被人说『就因为你是女人』或是『就因为你是小孩』，所以也讨厌用这样的态度强加于人。」

「还有──」她说著瞪了过来。虽然爱蒂丝应该自认这样的眼神很有魄力，但就算被猫咪瞪著看，大概也比她瞪人的感觉还要可怕几分吧。

「别直接喊我的名字，也不要用『你』来称呼我。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村子里最伟大的人喔。」

「这可真是在下失礼之至，爱蒂丝大小姐。敢问您对仅是一介下贱赌徒的在下有何吩咐？」

「还是算了，我愈听愈火大呢。而且说到奴隶，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允许──」

「啊──好啦好啦。」

拉撒禄挥了挥手，打断了爱蒂丝即将道出的长篇大论。

来到中庭的爱蒂丝，身旁带著似乎名为菲莉的女仆。爱蒂丝坐到了设于中庭的桌子旁边，而菲莉则是将许多文件搬到桌上。

拉撒禄叼著菸斗凑近一看，那似乎是和管理村庄有关的文件。文件的上头白纸黑字地写了「农地租借」和「租地金额调整」等等标题。

「欸，你要是把菸灰洒到文件上面，我可是会生气哟。」

「这种繁琐的事务，一般来说不是让土地管理人一类的佣人来办的吗？」

爱蒂丝没抬起视线，以小巧的手掌灵活地振笔疾书。

「聘得起这种拥有专业技能的佣人的，就只有真正的上流阶级呀。我们家只是一介地主，就连全职佣人的数量也是用一只手就数得完。所以这得由我亲自出马呀。」

说起来，距离此时还得再过上好些年的时间，不需学费的公立学校才会开始普及。

接受教育需要学费，而付得起学费的，就只限于不需让孩童充作劳力的家庭。实际上，如果就连邻近教会所开设的周日学堂都无法参加的话，那庶民就可说是与教育完全绝缘的存在。

待在爱蒂丝身旁待命的菲莉，虽然会协助搬运或整理文件，却没有要协助爱蒂丝处理公务文件的意思。但与其说她是「没有协助的意思」，不如说是「无从给予协助」才更为正确吧。

（不过，她真的在以代理当家的身分做事啊。）

爱蒂丝动笔的模样虽然有些生疏，但明显看得出她是怀抱著强烈的意志在做这件事。

虽说村子的规模不大，但光是在这一带持有土地，肯定就得处理为数惊人的手续，才能维持村庄的运作。若只是平凡女子所受过的教育水准，肯定处理不来吧──为了坐实代理当家的位子，她肯定投注了不少心血钻研学问。

在他暗自感慨地举目眺望了一会儿后，爱蒂丝抬起头瞪了过来。

「被你这样盯著看，会妨碍我工作。而且这看了也不有趣吧？」

会反射性地油嘴滑舌一番，可说是拉撒禄的坏习惯。

「不，很有趣喔。这份文件的第二行明明就算错了，却还是照著那个数字算下去了呢。」

「咦，不会吧！」

爱蒂丝慌慌张张地重新检视文件。她在数字相乘的时候加错了一个位数，而随著算式继续下去，算出来的数字也就错得夸张。

「你、你要是有发现到的话就早点说啊！」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啊。顺带一提，在往回数九张的那份文件上，你似乎也把缴税该用的税率设错了。这也是故意的吗？」

「你给我等一下──！」

看著爱蒂丝狼狈不堪地捞著文件，让拉撒禄忍不住捧腹大笑。

「就菲莉看来，拉撒禄大人的个性似乎相当别扭呢。」

「很多人说我是个好好先生喔。」

他打了个手势，从面无表情的女仆手中接过一支笔，在爱蒂丝对面的座位就坐，一张一阖地动起右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手上都拿了文件和笔了，你难道以为我是要画画吗？我来帮你吧。」

「我看也知道你是要帮忙，但从事你这种行业的人，不可能会无偿提供协助吧？我在问的，是你出手帮我有何居心呀？」

讲话真不留情啊──拉撒禄露出了苦笑。虽说对于昨晚刚结识的对象来说，这样的用词未免有些过火，但她对于拉撒禄的认知并没有任何问题。也不知是她生来冰雪聪明，还是以地主之女的身分培育出了看人的眼光。

「哎，就当作我是在抵你收留我的住宿费用吧。」

「哪有向自己招待的客人收钱的道理呀，这会让我的信誉下降的。」

「但就实际上来说，你确实感到很困扰吧？」

他将手伸向处理完毕的文件这么一说，爱蒂丝登时「呜」了一声无话可说。

拉撒禄取出了几张他还记得有误的文件，并从头确认起自己没看过的那些文件。虽然问题都是出在计算上的小小失误，但犯错的频率相当高。光是逐行扫过文件上的数字，就能看出爱蒂丝还不熟悉这种公务类别的计算方式。

拉撒禄总觉得看到了爱蒂丝内心的天秤，其中一端放著不允许客人协助工作的自尊心，另一端则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还达不到处理公务的标准的现实意识。

结果爱蒂丝很快就投降了。

「对不起，麻烦你帮忙了。」

「别在意，我不是说这是在抵住宿费吗？」

他抽出有问题的文件，并从爱蒂丝手中接过让外人窥看也不会构成问题的文件。

「话又说回来，你很会算数呢。有上过学吗？」

「我和家人学过一些皮毛，之后几乎都是自行摸索的。毕竟我在工作时常常会用上算术嘛。」

拉撒禄手中的笔几乎从来没停过。说起来，他原本就具备著能靠著算牌记下所有纸牌的脑袋，养父教导他「将来说不定会用到」的基础知识，也一直深植在拉撒禄的心底。

他很少像这样认真干著正经活，因此感到十分新鲜，而新鲜对他来说也无异于乐趣。

有好一段时间里，拉撒禄都埋首在计算之中，爱蒂丝则是用心地回覆著看似村民寄来的陈情信件。

过了一会儿，又是爱蒂丝先开了口。她虽然想用不当一回事的口吻询问，但拉撒禄隐约察觉得到她一直在找机会问这个问题。

「…………村里的人果然不肯让你们投宿吗？」

「照那样的氛围来看，大概是没机会了吧。如果你要叫我离开的话，我固然是会照办，但若愿意让我住到车夫伤势痊愈的话，那确实教人感激。」

和计算相比，爱蒂丝似乎比较长于书写，不过，原先写过一张又一张信件的笔杆，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对不起。」

「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我是在为村民基于不必要的排挤心理，不愿让莉拉小姐住下的心态道歉。」

拉撒禄没停下手边的计算，稍稍抬起了视线。爱蒂丝板起了面孔，直直地盯向了自己。

「我不觉得这是该由你道歉的事啊。」

「是我该道歉没错，因为我是代理当家呀。既然这座村子是我的所有物，我就该对村子发生的事情负起责任。」

爱蒂丝以毫不迷惘的口吻说道：

「这座村子就等于是我自己。」

拉撒禄稍稍撇开了视线，在沉默了眨两次眼睛的时间后耸了耸肩。他将视线挪回爱蒂丝身上，刻意让视线在她的全身上下游走。

「哎，是个不错的村子啊。我认为这村子挺不错，毕竟没什么起伏可言嘛。」

「欸，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看著我啦！」

这座村子似乎就等于爱蒂丝本人的样子。

爱蒂丝像是要遮住拉撒禄的视线似的，以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胸口。不过，光是打量过她就能明白，就算从小置身在营养充足的环境之中，也不见得能养出前凸后翘的身材。

在一旁泡茶的菲莉，这时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补充道：

「不，就实际上来看，是不若第一印象那么平坦──菲莉这么补述著。」

「喔，真的假的，是这么回事啊。」

「别看著我说啦！别──看──啦！」

「真是的，我们聊的是村子的地形啊。对吧，菲莉？」

「是的，正如您所说。」

「为什么你们两个可以这样一拍即合啦！」

要是再调侃下去，只怕会影响到工作的进度。拉撒禄抽著喉咙笑了笑，再次望回了文件。

（哎，看来只靠玩笑话，还不足以带过这个话题啊。）

要是能在这些胡言乱语之中忘掉原本的话题，那就再好不过，但爱蒂丝似乎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她瞥向自己的视线之中，依旧还带著这座村子没有善待莉拉所产生的歉意。

拉撒禄吁了口气。

「算啦，要是你还是很在意的话，下次泡红茶的时候，就附点牛奶和盐巴给她吧。」

爱蒂丝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总觉得眼睛睁开之后，看到的才是梦中的光景。

在接近正午时分醒来的莉拉，仰起上身这么思索著。虽然睡意已然散去，但她像是想逃进睡梦中似的紧闭双眼，将身子蜷缩起来。

（我对自己置身幸福一事感到害怕。）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想法就会不时袭上心头。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是以平凡少女的身分在故乡度日时产生的念头。当时称得上是烦恼的，顶多就只有即将临盆的羊只，以及迟迟不见进步的刺绣技巧而已。

也不是从以奴隶的身分遭到贩卖，并遭受调教的时期开始的。虽说为了能以商品的身分出售，她居住的环境相当乾净，餐食也不虞匮乏，但待在那个奴隶贩子底下的日子，肯定是距离「幸福」最为遥远的其中一段生活。光是回忆起那段时光，痛楚和恐惧就会窜过全身上下。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直到最近才开始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吧。

（要是起床的话，就觉得握在手里的幸福会随之消逝，迄今的一切也会幻化成一场梦境。我好怕在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还待在那名奴隶贩子的底下……）

莉拉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皮。她的动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害怕一鼓作气地起床会害得迄今的幸福会随风消逝似的。

浮现在眼前的并非潮湿的地下室，而是打理乾净的无主修道院的客房。房内没有其他人，她透过自床顶垂挂下来的床幔，看到了和煦的阳光。

她轻轻舒了口气，抽噎了一声。

「…………呃呜。」

莉拉似乎是在吃完早餐后，因为承受不起旅行的疲惫而沉沉睡去的样子。由于身上还穿著洋装，腰际一带僵得难受，她索性以四肢著地的姿势伸了个懒腰。接著她取出短梳，整理起乱翘的头发和衣服的皱摺，并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睡过头了……总之要先去晒棉被，然后得赶快备茶才行。要是不管主人的话，他就会从白天起开始喝酒，一直喝个不停……）

在冒出这些念头后，她随即露出了苦笑。说起来，在待在这座宅邸的期间之内，莉拉应该没有备茶的必要性才对。

离开帝都后，她才首次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在帝都的生活。自从沦为奴隶后，她的内心一直怀著一股挥之不去的乡愁，但如今涌上心头的寂寥之情，却不只是指向故乡，也包括了帝都的住处。

好想回帝都──她在察觉自己怀有这样的心思时，再次露出了苦笑。但这回的笑容之中，却掺杂了几分自责的念头。

胸口的一部分蓦然一揪。

（明明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害他不得不远离帝都……）

所幸这张惨澹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她感受到门外传来了人的气息。由于建筑物本身不具备走廊的构造，就算来人不是以这间房间为目的地，也一定会走入其中。

莉拉让感情从脸上褪去，像是结冻似的僵住了脸。她像是认为「只要自己露出冷漠的表情，周遭的人们就会跟著冷漠以对」似的，让自己的全身上下罩上一张空无的虚壳。

房门很快就被人开启，走进房内的是她的主人拉撒禄。

「喔，你起来啦。」

一如往常地没在脸上展露出丝毫霸气的他，这时正无力地垂晃著右手。他似乎做了些提笔写字的工作，右手的袖子难得地卷了起来。

一看到拉撒禄，莉拉便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原先使力的身子。然而，内心却随之涌出一股紧张的情绪。

她对于自己的主人所抱持的情感相当复杂。

她并不害怕拉撒禄．凯因德这个人。在被买下之初，身为主人的他确实是莉拉害怕的对象，但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情感也随之冲淡。对莉拉来说，能被如此温柔的人买下，对她来说根本是从来都不敢奢望的侥幸。不过，就算将这样的心思化为文字传达过去，也只会换得拉撒禄露出一张臭脸强势否定吧。

然而，莉拉依然对男性感到害怕。

这并不是基于理性衍生而来的情绪，而是被迫深深烙入肉体和精神之中，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感情。她就是没来由地对男性感到恐惧。

不可否认的是，拉撒禄也是一名男性。

她偶尔──应该说是时常会为此感到过意不去。她的内心某处总是会对拉撒禄感到害怕，而她也认为这样的心态无疑是对主人的一种背叛。

现况也依旧是如此──莉拉先是苦恼著该对他露出什么表情，最后则是一如往常地选择露出扑克脸。

「…………」

莉拉行了一礼，正要起身，却被拉撒禄用手势制止了。他身后跟著这间宅邸的女仆──似乎名为菲莉的女子。

「你就坐著吧。都难得当了一回客人，就试著用下巴使唤那边的佣人，叫她转三圈汪汪叫吧。」

「汪。」

「你还真是毫不犹豫啊……」

看到菲莉端著放有茶具的托盘灵巧地转著圈子，拉撒禄不禁按住了额头。

莉拉这时察觉菲莉似乎是来备茶的。

她在惊惶之余打算再次起身，然而，在被人制止之前，她自己坐了回去。

这是因为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菲莉摆放茶杯的动作有多么洗炼。她认为自己就算起身前去帮忙，也只会落得碍手碍脚的下场。在察觉这件事后，她的身子也跟著变得动弹不得。

说起来，莉拉做家事的能力本来就是临阵磨枪下练就出来的。

虽说在以奴隶的身分接受教育时，她确实学过了基础的家事技术，但莉拉的定位并不是专门做家事的奴隶。即使同样身为被人使唤的立场，佣人还具备著人类的身分，莉拉则是被视为物品──若是说得更难听一点，她就只是个用来泄欲的方便道具。和学习家事的时数相比，她在耻辱和暴力之中认命过活的时间更为漫长许多。

在没有其他佣人在场的拉撒禄住家度日时也就罢了，像这样实际目睹宅邸佣人具备的本事后，她便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火侯尚浅的事实。

「若有任何吩咐，还请不吝向菲莉下达指示。」

就连离开房间时的举止都显得行云流水，这也成了最为决定性的不同。而她话声中带有的调侃之意，听起来也像是在加强她个人魅力的顿点。

（菲莉小姐是好人。她对我的态度相当温柔，绝对不是怀有恶意。）

然而，她的内心还是传来了阵阵刺痛。

在菲莉离开后，房里便被沉默笼罩。但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状况。

毕竟莉拉的喉咙有伤，拉撒禄也不是没事还会找话聊的个性，因此两人独处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时光都是在宁静中度过。

红茶呈现混浊的白色，旁边还附了一只盛了盐巴的小碟子。拉撒禄勺了一匙盐巴加入红茶啜了一口，随即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伸出舌头。

「这什么鬼啊？是哪里搞错了？因为红茶泡太浓了吗？」

也许真是如此吧──如法泡制的莉拉这么想著。由于茶泡得太浓，才会导致红茶的风味和盐味产生冲突。

嘴上虽然说著难喝，但拉撒禄还是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红茶。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附上盐巴呢？既然红茶没有泡到合适的浓度，应该代表这座宅邸平常不会在茶里面加盐，而且早上喝的时候也没有附……）

忽然间，莉拉发现自己的脸庞红了起来。

这是因为红茶令她联想起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起床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和拉撒禄睡在同一张床上。当时害羞、恐惧和过意不去的心情同时涌上，而莉拉目前的心灵还没有坚强到能同时承受这些情绪。

她原本想在木板上写下冲泡红茶的正确时间，但很快就换成了其他的话语。

『房间、分开、吗？』

「啊？」

拉撒禄看似疑惑地皱起了眉毛。这是拉撒禄在被询问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时，所会展露出来的困惑反应。一直到了最近，莉拉才明白他这时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糟糕。

「啊──看来你是不记得了。等喝完这杯茶后就出去走走吧，我到时候会说明。毕竟在室内躺上一整天也不是好事啊。」

拉撒禄几乎不说谎。他虽然习惯语带调侃，或是刻意把话说得拐弯抹角，但他一旦说了要做某些事，往往都会立即采取行动。

莉拉将他的话语照单全收，并像是要将杯中液体倒入喉咙似的，喝著难喝的红茶。

「少了一个啊。」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莉拉登时侧首感到不解。

因为她不明白拉撒禄所指的对象为何。即使拉撒禄的身高算不上高，但视线的高度仍是比娇小的莉拉高上不少。

在走出拉撒禄的房间后，两人来到了无主修道院的外围部，正走在沿著宅邸北侧墙壁搭建的回廊上头。

就和其他宅邸相同，所谓的回廊，就是这户人家用来炫耀财富的展示处。而无主修道院也不例外，回廊的墙上挂著历代当家的肖像画，也陈列著精心挑选的摆饰品。

拉撒禄的视线所向，是一处在墙上凿出凹槽制成的陈列架，只见上头放了两只银制烛台。

「…………？」

「喏，你看。」

烛台打造得匠心独具，这和拉撒禄家里的那些只注重功能性的烛台不同，是实用性和艺术价值并存的设计。

这座烛台的整体设计，是由一根柱子和一左一右的天使像所构成。两名天使高高举起双手，以四只手臂灵巧地撑住了三只小托盘。小托盘上头没有被蜡熏黑的痕迹，也没有将之擦去的抹痕。这几座烛台肯定是在造好后就一直陈列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发挥过原本的作用吧。

莉拉仔细打量起烛台，在内心侧起脖子。

（这是四季……？）

烛台的顶部雕刻著以玫瑰为主的众多花朵，其下方则是被饱满的穗子拉得低垂的小麦，再下来则是交缠攀附的葡萄藤和果实，至于支撑烛台的部分，则是雕塑成根菜类植物的外型。这些植物恐怕就是对应著这个国家的四季吧。

（接下来会迎来冬季、捎来春季、换来夏季。若是能一直待在这个国家，是不是就能看遍这些景象呢？）

莉拉看著栩栩如生的植物雕饰，暗自赞叹不已。然而，拉撒禄却与这样的感性无缘，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同。

「就只有这里的颜色不一样。」

拉撒禄所指示的部分，是置放了两座烛台的陈列架的空旷之处。架子木板的一部分确实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

不对，毋宁说有变色的就只有这一带的位置才对。整个陈列架都在日晒之下变色发黄，就只有一小部分呈现圆圆的白点，避开了变色的现象。

「哦──？」

拉撒禄随手拿起一座烛台，并以和扔掉没两样的方式递给了莉拉，莉拉则是慌慌张张地接住。虽然不知道烛台实际上的价值有多高，但这说不定比莉拉还值钱。

拉撒禄没去关心为沉甸甸的烛台弄得心神不宁的莉拉，像是在做出结论似的低喃：

「这里原本应该要有三座烛台才对啊。不晓得为什么少了一个啊。」

看到拉撒禄敲著陈列架木板的动作，莉拉随即明白他为何会这么说了──因为拿开烛台后，其正下方的位置也看到了完全一样的异色白点。

这里原本有三座烛台，而且经年累月地放在同样的位置。因此，架子木板的一部分才会躲过日光的照射，留下白色的痕迹，而之所以会显露出来，是因为最近少了其中一座烛台的关系吧。

经拉撒禄这么一说，莉拉也察觉只摆上两座烛台的陈列架，就外观来说显得有些不平衡。少了应有之物所产生的空缺，带出了一股多而无用的空间感。

「…………？」

由于手中拿著烛台，莉拉没办法动笔写字，只能歪起了脑袋。不过，拉撒禄正确地看出了她想问「为什么少了一个？」的疑惑，并回以一如往常的答覆。

「谁知道啊，对我来说又无所谓。」

他只是碰巧看到，又只是碰巧产生了好奇心而已吧。拉撒禄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随口说说似的，取回了莉拉手中的烛台放回原处，随即不再显露出任何兴致。

（这个人的这个部分……让我有一点害怕，也有一点担心……）

莉拉窥探著他的侧脸，在内心呢喃道。

对这个人来说，这世上的一切肯定都和石子一样毫无价值吧。所以对于有兴趣和没兴趣的东西，他都能一视同仁地前去接触。总觉得他这样的心态，比莉拉那层冷漠的外壳更为厚实，简直像是阻绝了这个世界的温度。不管是莉拉还是拉撒禄自身，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拋离舍弃。

（真希望自己是抱持著纯粹担心的念头，而不是因为担心主人离去后我会被赶出家门，为此感到头痛一类的理由才这么想。）

凭她目前掌握的词汇，还没办法完美地表现出内心的纤细情感。不管是写下「害怕」还是「担心」，肯定只会招致拉撒禄的误解，所以她并没有将手伸向木板。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原本的目的地。

拉撒禄在经过回廊的第一个拐角处后停了下来。他虽然一副嫌烦的模样开了口，但在拉撒禄进行说明之前，莉拉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这里好像发生过火灾啊。就这样看来，规模还挺大的。」

这是因为宅邸的墙壁有著明显的火烧痕迹。石材覆上了一层煤灰，而在火灾后似乎下过了雨，导致整片墙面都出现了点点黑斑。

整个宅邸后方几乎都受过了祝融的侵蚀，就连脚底下的草坪也无法幸免，靠近宅邸附近的部分都被烧到只剩下草根。若是深吸一口气的话，彷佛还能嗅到残存的烧焦味。

「就连宅邸的内部都被烧毁了大半，所以现在能用的房间没剩几间了。哎，不过光是宅邸没被完全烧掉，应该就算走运了吧。」

「…………」

「顺带一提，昨天也对著你说明过同样的内容，不过你那时候一副快睡著的样子，大概是没听进去吧。」

这句听起来不带恶意的补述扎得莉拉的耳朵微微生疼。即使原因是出于对旅行的不适应，但比主人早一步入睡确实是该感到羞愧。

而也基于这样的事故，他们没办法硬要爱蒂丝准备其他的房间。

拉撒禄虽然从未表现过想与莉拉上床的念头，但这和会不会产生羞耻感是两回事。一想起今天再次睡在一起的光景，就令莉拉按著胸口的木板垂下视线。

「不过，听说这场火灾是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但到现在都还没修缮啊？」

「────因为人手缺到不行啊。」

听到背后传来说话声，莉拉和拉撒禄迅速地转过身来。由于向他们搭话的是男人的声音，莉拉自然而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嗨──客人们。今天的早餐还满意吗？有不满意的地方记得快点说啊。」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大块头男子。

他并不是满身赘肉的体型，但因为身材高大，肩膀又宽，形成了前鼓后涨的身形。无论是「人高马大」还是「体魄强健」都不适合用来形容这种骨架粗大的身材，因此「大块头」的说法显然最为合适。

这也是莉拉会感到害怕的类型之一，她尽可能以不流于失礼的动作，若无其事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男子笨重地向前走了几步，对拉撒禄伸出了手。

「我是赛门．库克。待在这个家里的时候，最好别惹毛我喔！毕竟我想下毒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是拉撒禄．凯因德，要叫我琼恩．布隆顿也行。不过，这听起来还挺吓人的，记得附银制的餐具给我啊。」

和拉撒禄轻轻握过手的男子──赛门看向莉拉，露出了略感困惑的表情，接著他弯下腰，对著莉拉伸出了手。

一时之间，莉拉并没有伸手回握。

莉拉的身子猛然一抽，喉咙深处发出了混浊的声音，同时她察觉自己的表情正微微抽动。源自某人的暴力和怒斥声，令她没能伸出本该伸出的手。

一股尴尬的沉默随之笼罩，莉拉也发现自己是在拒绝和对方握手。

赛门会皱起眉头也理所当然。他像是略感不悦似的抽回了手，用力哼了一声。

「算了，总之，多多指教啦。」

「…………」

光是做出像是在垂下脖颈般的点头动作，就已经耗尽莉拉的全副心力了。她的内心抽痛了一下。

「所以说，人手不够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大小姐之所以会当上什么代理当家，都要怪罪两个月前发生的那起事故啊。」

「事故？」

「他们外出旅行的时候，发生了马车翻覆的事故啊。」

「哦，原来如此。」

拉撒禄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有马车事故，一个月前则是有火灾。该怎么说，这户人家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说法是有其道理的。

「是啊。前任的当家大人和夫人，都在那起车祸中丧生了。当时大小姐偶然地搭在另一辆马车上，才能幸免于难，但因为两位的孩子就只有大小姐一人，所以她才会当上代理当家。」

赛门的语气虽然轻佻，却反而感受到他所道出的死亡有多么沉重。恐怕是一旦在话语之中掺上一丝悲戚，就会像豪雨般连绵延续的心理，让赛门刻意放轻了说话的口吻吧。

莉拉莫名地认为理由正是这么一回事。

过了一会儿，莉拉的思路才追上了那模模糊糊的明白。这座宅邸有欠缺的东西，并在无人处理之下被弃置了下来。她肯定是在赛门说明之前就已经暗暗察觉了这一点。

之所以能察觉这一点，是因为这里和她在帝都的住处是一样的──那是一处少了应有之人，怀抱著空洞的家园。两边都散发著极为相似的气息。

内心再次抽痛了起来。

也不晓得拉撒禄有没有察觉这里和自宅的共通点，只见他抱起双臂。

「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她看起来忙个不停，而且还一副不适应这份工作的样子。」

在中午前结束文书作业后，爱蒂丝便快马加鞭地出门前往村庄。巡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聆听他们的要求或给予支援，正是地主的妻子或女儿的工作。

原本该由地主家族分担的工作，如今则是由爱蒂丝一肩扛起。之所以都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还是没有找建筑工商量重建宅邸的计画，或许也怪不得她。

「虽然你嘴巴不怎么客气，但你协助大小姐处理工作肯定帮了她大忙，所以我也很感谢你喔。对于不具备一丝学问的我们来说，根本没办法成为大小姐的助力啊。」

赛门重重地垮下了肩膀。

「就算只是待在这里的期间也行，如果你愿意的话。能麻烦你再协助大小姐处理工作一阵子吗？虽然我也很清楚这是个只对大小姐有好处的提议啦。」

「你觉得会认真工作的家伙，还会去干赌博师那种不正经的行业吗？老实说，我可是累得希望仅此一天，下不为例啊。」

「你嘴上这么说，但都能把文书作业弄得有声有色了，就算在这圈子里也能混口饭吃吧……你应该惹过不少麻烦吧？还是快点把赌博师这种不稳定的职业辞掉吧。」

莉拉感觉到赛门将视线扫向自己，而拉撒禄的肩膀也微微地抖了一下。

「唉，麻烦事确实是多不胜数。」

莉拉的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痛楚。

「不过，只要体验过能轻松赚大钱的工作方式，当然就会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吧？当赌博师的尽是这类人种啊。」

「确实是如此。不然这样吧，在滞留此地的这段期间，你就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这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啊。」

拉撒禄虽然和赛门聊了这一番话，但绝大多数都没有传进莉拉的耳朵。她感觉心脏似乎缩小了一半，一直处于像是血液循环不佳的状态之中。

（其实，我是明白的，只是一直别开视线罢了。）

对莉拉来说，拉撒禄是无可取代的人物。想找个像拉撒禄一样用温柔的态度雇用莉拉的人，只怕比在茅草山中寻找一根针还来得困难。

但反过来说不见得如此。

莉拉打理家务的手腕只能说是差强人意，而她不仅背负著无法言语的缺陷，还有著与众不同的肤色。若是没有她在的话，拉撒禄就能顺利投宿，也不必忙碌于棘手的工作了。追根究柢，他之所以得离开帝都，还得怪罪到莉拉的头上。

在当奴隶的时候，她从未思考过这方面的事。在帝都里的短暂交流之中，遇到的都是些对她温柔以待的人们，一直到像这样踏上旅途之后，她才首次发现自己害得主人得背负如此深沉的歧视。

在睁开眼睛后，觉得自己仍置身梦中──肯定是因为她也很清楚，这场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吧。

（我的身上，真的存在著足以让主人重视我的理由吗？）

她内心的呢喃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对拉撒禄来说，躺上床后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恍惚之中消磨时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举动。

（我一定是很喜欢「想睡」的状态吧。）

拉撒禄凝视起天花板角落的黑暗这么想著。在清醒时间确实成形的自我意识，如今正像是溶入水中似的逐渐崩散，而这样的感受让他感到相当舒适。

况且，他今天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即使算不上有多重要，他还是有目的的。

「…………」

他无声地转动视线，从上而下──自天花板的角落移至房间的角落。在透过窗帘缝隙映入的月光照明下，拉撒禄勉强能看到地板的一小部分。但明明如此，他此时的内心却比房间的角落还更为黯淡。

莉拉应该正缩著身子躺在地板上吧。

（哎，就一般的状况来说，要和男人同床共寝果然还是教人不悦吧。）

由于莉拉昨天已经睡昏了头，所以没露出厌恶的模样，但今天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莉拉坚持自己要睡在地板上，拉撒禄并没有足以说服她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虽说莉拉若是表示想睡在床上，拉撒禄也不会加以反对──

「但反过来说也是如此。」

他像是要将话语融入夜气之中似的开口说道。

同时，他竖起了耳朵。虽说这句话音量不大，但只要待在房间里，应该都听得到他的声音才对。不过，莉拉看起来却是全无反应，也许已经沉沉入眠了吧。

拉撒禄悄悄地爬下了床，用力伸了个懒腰。这真是个适合熬夜的夜晚──他这么说服著自己。

「哎，就算讨厌和我一起睡，但若是让没人睡的床就这么空著，也未免太愚蠢了。」

他耸了耸肩，抓起了睡著的莉拉将她放到了床铺上。睡著的人类为什么会重成这样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如此无聊的疑问。莉拉虽然稍稍动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就钻进了被窝之中。

拉撒禄在拉好床幔后，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因而摇了摇头。

「无所谓啦。」

他抓起菸斗和打火盒，悄悄地钻出房门。在抵达隔壁房后，他朝著窗外眺去，只见寂静的夜晚笼罩了整座村庄。

与其说是众人皆睡我独醒，更像是独自伫立在空无一人的村庄之中。不只是村庄而已，他甚至涌现一股世界上所有人都同时消失的感觉。

（这就像是被提之日降临，却只有我没被选上似的。）

呆站了一会儿后，寒意逐渐渗透过来，让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将菸草塞进菸斗之中，点起了火。在黑暗的房间之中，菸斗的前端像是萤火虫似的微微闪烁。菸草似乎染上了些许湿气，隐约可以听见水分溅散的「滋滋」轻响。

不对，还听得到其他的声响。

「…………暖炉？」

那「啪叽啪叽」的微弱声响，应该是柴火在暖炉里爆开的响声吧。现在已经是相当晚的时间了。

「是忘记熄火了吗……要是再传出火灾的话，可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啊……」

拉撒禄咕哝著，边抽著菸斗边向大厅走去。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大厅，但出乎意料的是，暖炉并不是有人忘记熄火。

「哎呀，你睡不著吗？」

因为爱蒂丝正坐在今天早上相遇时所坐的同一张椅子上。

拉撒禄虽然也吓了一跳，但爱蒂丝似乎也没预料到他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入睡。她先是眨了几下眼睛，接著像是在应酬似的露出了笑容。

拉撒禄走到了不用大声说话也足以交谈的距离后，轻轻举起了手掌。

「嗨，要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会有很多地方长不大喔。」

「给我重来。」

「啊？」

爱蒂丝刻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表达著自己的怒意。

「我们是在夜晚里偶然相遇的喔！而且还是在空气如此清新的美好夜晚，你却一开口就在性骚扰，这像话吗？你也稍微考量一下该有的氛围啦。给我重来，换个问候语吧。」

「有什么好偶然的，我们不是待在同一栋宅邸里吗？」

「给──我──重──来──！」

看著爱蒂丝呲牙裂嘴的威吓模样，似乎是没打算把拉撒禄的推托之词听进去。也许是随著夜深产生了些许睡意的缘故，她这时表现得比白天更为稚气。

拉撒禄耸了耸肩。

「嗨，快点去睡觉吧。你没听说过『静夜出主意』这样的谚语吗？」

「可惜的是我现在不缺主意，而是想要多一点时间呢。」

「哎，也是会有这种时候啊。我也没听说过小妖精真的有帮过哪户人家工作过的案例呢。」

虽然不太明白标准在哪儿，但爱蒂丝这次似乎是接受了。他听见爱蒂丝满意地「嗯哼」了一声。随即她挪低了视线，再次埋首于工作之中。

拉撒禄在从她的座位数来第三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桌上虽然摆放著烛台，但那微量的火光远远不足以照亮大厅。火光的半径约莫只有两公尺宽，而拉撒禄像是从光亮的边缘沉入黑暗之中似的，重重靠上了椅背。

在毫无意义地吐出了圆环状的烟圈后，他望向爱蒂丝放在手边的文件。看来她是在拟定为了过冬所需的储粮计画，以及规划即将到来的庆典。

两人无言地度过了烧完一整根蜡烛的时间。

拉撒禄叼著菸斗持续吐烟，爱蒂丝则是默默地处理工作。从融化的蜡烛中浮现的烛蕊先是「啪」地绽放出耀眼的火光，接著便彻底消散。拉撒禄伸出了手，为新的蜡烛点火，并重新将菸草塞入菸斗之中，用烛火点著。

他像是顺带为之似的轻轻开了口：

「我有不懂的地方。」

「什么啦？」

爱蒂丝说著，将脸庞从文件上头抬了起来。也许是在微弱的火光下持续工作累积了不少疲惫，只见她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

「你的双亲死于事故，失去了能处理事务的人员，所以你才会坐上代理当家的位子，没说错吧？」

看到拉撒禄以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道出事情的始末，让爱蒂丝眨了两次眼睛。不过，她似乎很快就猜到是谁把资讯泄漏出去的，低喃了一句：「是赛门说的吧……」

「是呀，那又怎样？」

「女子无法继承家业，所以你的职权范围顶多只称得上代理，而既然称为代理，就代表会有人来接替你的位置──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就是了。」

接班人之所以还没有来到这座村子，恐怕是因为事故来得太过突然的关系吧。

爱蒂丝突然失去了双亲，并突然继承了家产。不过，理当继承当家位置的男人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拋下一切来到这里。

「也是呢…………唉，再过不久，正式的接班人就会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爱蒂丝的话声之中带了一丝阴霾。而为了不让自己瞧出其中的缘由，拉撒禄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视线。

他不认为这是该深入理解的事。

「所以，你是有哪边不懂？」

「你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句提问似乎出乎爱蒂丝的意料，只见她露出了愕然的神情。她打量起拉撒禄的面孔，接著拿起了手边的文件递向拉撒禄。

她的脸上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我在工作呀，难道看起来像是在画画吗？」

「我又不是在说那个。你再怎么说都只是个代理，而且再过不久，接班人就会到了。虽说突然发生的不幸事故，害得不少工作积累起来，但你也没必要拚命到这种地步吧？」

反正眼下的状况并不会持续多久，爱蒂丝目前正在拟定的冬季方针，肯定也不会有加以施行的那一天吧。

待正统的当家到来后，她迄今所学习的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不仅普罗大众对于抱有学识的女性普遍相当反感，而只要这片土地的运作正式上了轨道，少女临时抱佛脚学来的知识也就不再有用武之地。

虽然还不晓得新任当家何时会来，但再晚也不会超过十二月底吧。代理的时期明明如此短暂，爱蒂丝却不惜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也要投注在工作之中。

「我要说的是，不过就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在打混摸鱼之中度过不就得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啊。」

拉撒禄自己也知道，他难得在这段话里用上了挑衅的词语。由于他讲话时带了几分嘲弄的神色，所以他也预期这会惹爱蒂丝生气。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能听到爱蒂丝的真心话──之所以会冒出如此难得的念头，肯定是因为现在是深夜的关系吧。安静的夜晚会让嘴巴放松把关的尺度，彷佛平时说出口会显得沉重的话语，会被黑暗悄悄地支撑住似的。

「………………哎呀。」

但爱蒂丝的反应完全超乎了拉撒禄的预期。

「你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呢。」

爱蒂丝像是抓不到质问的用意似的，愣愣地侧起了头。

「奇怪的话？」

「是呀。我虽然很快就要卸下代理当家的身分，但照你的标准来说，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只是代理当家呀。虽说时间上有几个月、几年或几十年的差距，但每个人都有将自己的地位转让给下一人的那一天呀。」

「你这是强词夺理，哪有人把几个月和几十年相提并论的？」

「是这样吗？也许是吧。」

拉撒禄原本想遵照著平时的习惯对著地板抖落菸灰，却在爱蒂丝杀气腾腾的视线下止住了动作。他以小心翼翼的动作，对著递过来的小碟子抖落菸灰，并注意不让菸灰落到碟子外头。

爱蒂丝似乎打算以超乎拉撒禄预期的严肃态度回答他的问题。此时工作似乎已经处理得告一段落，只见她将手边的文件卷了起来，放到了一旁。

她先是以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接著淡然地缓缓开口：

「…………我过得比一般人都好呢。虽说地方不大，但也是地主阶级，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对我都相当温柔，我又长得漂亮，也没有穷到要担心三餐不济，想必今后也不会需要为此操心吧。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之中都必须面对的难题，在我的人生里都不存在。」

「真是听了教人好生羡慕啊。」

即使听到拉撒禄这种不正经的回答，她仍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呀。所以，我认为自己应该要背负更多的义务。」

「义务？」

「我之所以能过得比别人好，是大家都期望我能以地主之女的身分确实地履行义务喔。而我工作的态度和期间长短没有关系喔。我认为，在这座巨大家园里成长的我，具备著在该表现的时候倾注全力的责任和义务喔！所以说，我现在做的就算谈不上好，却也已是尽我所能喽。」

说到这里，爱蒂丝露出了苦笑。那像是摆出老成的态度后挨骂的孩子一样，在笑容中带了些许腼腆之情。

「我虽然说了那么多，但其实不是这样。说老实话，我只是想变得像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那样可靠罢了。换做是他们的话，现在肯定也会这么做。」

爱蒂丝像是感到害臊似的吐出了舌头。

在黑暗之中，舌头的赤色显得格外鲜明，令拉撒禄撇开了视线。由于爱蒂丝的视线期待著他的回应，他便回以短短的一句：

「我懂。」

「咦？」

「我稍稍能明白你的心情。」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子，不待爱蒂丝出声回应，径自吹熄了蜡烛。残留在大厅里的，就只有暖炉的微量火光，甚至连人在近处的爱蒂丝的脸孔都看不清楚。

「喏，去睡吧。」

爱蒂丝似乎以为拉撒禄是在恶作剧，在烛光消失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显然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咦，啊，等等，你等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叫你等一下了！呃，好痛──！」

为了问清楚拉撒禄的意图，身后的爱蒂丝传来了起身的声响，但随即发出了摔倒的噪响。听那声响还不至于造成受伤，应该是不要紧吧。

拉撒禄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就这么走出了大厅。

「好啦，该去哪里睡呢……话又说回来……」

她没有说谎──就拉撒禄所见，爱蒂丝的所有话语几乎都是发自内心的，看来她确实是把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看得过于沉重了。毕竟再怎么想，都难以认为爱蒂丝具备著足以瞒过拉撒禄的眼睛撒谎的本事。

但如此一来──

（那她又为什么会想寻死呢…………？）

疑问也理所当然地会来到这个点上。

听到「喀啷」的铃声，令拉撒禄从书页上抬起了脸，顺便伸了个懒腰，带著水气的室外微风随即搔起他的脖子。今天的村庄也十分热闹，远处还传来了烧烤面包的诱人香气。

抵达村子后第三天的上午，拉撒禄正懒散地阅读书本消磨时光。书籍的收藏处似乎顺利地躲过了火势，所以无主修道院的藏书依然完好。

拉撒禄是个好书家，而他也从不挑剔书本的种类。他总是随便买本顺眼的书，然后以慵懒的姿势看上一番。换句话说，他阅读的书系就几乎等同于店家进货的书系。

无主修道院的书库藏书，和拉撒禄平时看的书系有相当大的不同。翻阅略带霉味的老旧书页，也是一种新鲜而有趣的经验。

不过，这部骑士文学的内容几乎没读进拉撒禄的眼里。

（总觉得有股麻烦的气息……）

他装作在沿著文字阅读书本，偷偷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莉拉。拉撒禄坐在昨天工作的座位上看书，莉拉则是紧邻在他的座位旁伫立著。

主人就坐的时候，佣人当然就该站著。不过，莉拉刻意挑在拉撒禄坐下的时候无言地站著不动，可说是暌违已久的光景。

他投去视线的时间明明只有几秒钟，却和莉拉对上了眼。

这俨然就是莉拉一直在打量自己的证据。她的眼里掠过了几种不同的感情，接著撇开了目光。明明特意把床铺让给了她，但她似乎没能睡得深沉，看起来气色略差。

（她是在胆怯？还是在害怕？大概不出这两种反应吧。）

拉撒禄翻著书页，暗自推敲起莉拉的内心状况。

（毕竟是睡在同一间房里，会感到害羞或是害怕被袭击之类的还算正常。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拖到中午的个性，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啊？）

说起来，拉撒禄昨晚最后是睡在椅子上。他认为自己难得地做了一回体谅他人的行动。但明明做了件好事，他却觉得莉拉表现出来的态度比昨天还多了几分排斥之意。

拉撒禄对自己的观察力相当有自信。以拉撒禄．凯因德的身分走过的人生，为他培育了相当特殊的观察力。拉撒禄鲜少错判他人所怀抱的情感，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这观察的能力有极限。

虽然能看出他人的情感，却没办法读出引来这番情绪的原因──再深入下去，他所做的就不是判读，而是单纯的推测了。拉撒禄就完全不明白莉拉现在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映入眼里的文字从大脑上头滑了出去。在又一次听到铃响声后，拉撒禄叹了口气阖上书本。

「无所谓啦。是说，居然在这个季节搞分蜂啊？要是跑到这里就麻烦了，进去吧。」

「…………？」

莉拉歪起了脑袋──她似乎听不懂那个词汇的意思。拉撒禄差点就要按著平时的习惯撕下书页，连忙慌慌张张地停手。他取出手帐，在上头书写了起来。

「『分蜂（swarming）』。啊──你知道蜜蜂吗？在一座蜂窝里诞生出新的女王时，原本的女王蜂们就会离开旧的蜂巢。哎，平常都是到初春时节才会做的，所以严格来说，这应该不是正式的分蜂吧？」

无论如何，一听到铃铛声，就代表某处的农家正在放出蜜蜂。由于这也会打乱看书时的专注力，还是走回屋内为妙。

在阖上书本站起身后，莉拉随即乖乖地跟了上来。不过，她脸上持续维持著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踏入回廊之后停下了脚步。她在木板上写下的文字如下：

『铃、蜜蜂、分蜂、为什么呢？』

这时仍能接连听到低沉的铃声。如果只是要把蜜蜂放飞出来的话，这种敲响铃铛的方式也未免过于急促了。莉拉的问题既像是「为什么您听到铃声就知道蜜蜂会来」，也像是「为什么在赶蜜蜂前要弄响铃声」。

不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算是殊途同归。拉撒禄以漠然的表情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开口说道：

「在分蜂前摇铃是一种迷信。毕竟对农家来说，蜜蜂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啊。他们相信，在分蜂前摇铃的话，放出来的蜜蜂们就会愿意降落在近处。」

『蜜蜂、聪明、吗？』

莉拉有些暧昧地点著头──她对于蜜蜂真的会在听到这种铃声后就近筑巢的习性甚感疑惑。

「一般来说，大家都这么认为。有人说，要是一家之主拈花惹草，蜜蜂就不会前去采蜜，也有人说，家族若是在遭逢不幸后没告诉蜜蜂，它们就会负气离去。有趣的是，蜜蜂大多相当聪明，也经常被视为家族的一分子。」

这时传来了格外响亮的铃声，接著便看到远方升起了看似一缕黑烟的一群物体，那肯定就是其中的一批蜜蜂吧。他虽然想亲眼见识看看蜜蜂会不会真的就近降落，但却因为阳光碰巧映射而来，所以很快就看丢了它们的踪迹。

拉撒禄寻找著蜜蜂的去向，蓦地露出苦笑。他知道莉拉像是在寻找自己露出笑容的来由似的转动著眼珠子。

「不，没事。老实说，就算摇动铃铛，蜜蜂也不会就近降落。因为那个迷信其来有自。」

「…………？」

「那原本似乎是出自罗马时代的风俗习惯。养蜂在那个时代相当普及，每户农家都有蜜蜂的所有权。之所以会像那样摇铃，是为了主张所有权──亦即『接下来放出来的蜜蜂是我们家的』的意思。但随著时光流逝，摇铃的意义也逐渐亡佚，只把动作传承了下来。」

说到这里，拉撒禄脸上的苦笑又加深了几分。他接下来要提及的教训，是拉撒禄以赌博师身分所体验过的切身之痛。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原本有意义的东西，就算失去了意义也还是会持续流传下去，而且还会被人擅自加上不同的意义。明明摇铃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具任何意义，但每个人都还是认真严肃地摇著铃铛。」

「…………」

「人们相信厄运的存在──而这和厄运是否为真完全无关。」

在踏入赌场的时候，为了不让好运掉落，要把外套反过来穿；在进行分蜂之前，要摇响铃铛；要是没让鸫鸟吃下柊树的树果，明年就不会冒出新芽；夜鹰会为犊牛带来致死疾病；大杜鹃鸟的唾液有毒；天鹅歌声、蟋蟀鸣声、乌鸦、大麻鹭和角鴞的叫声都代表著死亡预告；在盛开的野玫瑰旁构思不出计画──

迷信和厄运的数量多如繁星，束缚著人们的生活。

这样的现象不只发生在所谓的农村之中。过去曾发生过清教徒要为提出法案发表演说时，有一只寒鸦飞入了议场的事件。这当然被视为凶兆，议程立即中断，法案则是被当场封杀。就连在决定国家的法案时也深受迷信左右。

在毫无意义的事物上头看出价值──明明不去相信也没有关系，却还是想依附著某些事物。

「人类会抱著期望成真的心态，一厢情愿地去相信那些事物。喏，是个挺有趣的话题吧？」

遗憾的是，他的笑点似乎没能传达过去。看到莉拉像是在陪笑似的鞠躬行礼后，拉撒禄用力地抓了抓头。

他漫无目的地沿著回廊前进。挂在墙上的历任当家肖像画，像是在端详著自己的价值似的，让人不怎么舒服。他为了躲开视线而加快脚步后，随即看到了四下张望著逐步走近的菲莉。

拉撒禄轻轻举起了手。

「嗨。」

菲莉同样轻轻举起了手。

「嗨。」

她面对哑口无言地僵立在地的拉撒禄，依旧以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行了一礼。

「这只是个玩笑。菲莉找您很久了，拉撒禄大人。」

「这、这样啊。虽然我觉得你开玩笑的方式有点恐怖，不过有什么事？」

「方才车夫先生来了一遭，要菲莉为他传话。启程日似乎是五天后的早上，时间为上午八点，务必守时，若是迟到的话就会被扔下不管。」

「原来如此，谢啦。莉拉，听到了吗？我不觉得自己起得来，能不能离开这个村子，就全看你的表现啦。」

拉撒禄随口这么一说后，莉拉随即一脸严肃地连连点头。

「但话又说回来，五天后啊……」

「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说不便的话是有不便啦……」

在历经黑巧克力坊的骚动后，他在帝都就变得难以出入赌场了。况且，为了筹备这次旅行，他花了很多功夫在事前准备上，这段时间刚好是整整一周。在抵达无主地后，他也不曾踏入赌场过。而在这边似乎也得耗上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虽说在旅途的马车中玩了一阵扑克牌，但这点程度还远远无法满足他的赌瘾。两个星期的空窗期，已经足以让他的赌博技巧生出锈斑了。

内心忽然窜过一股悸动。这大概是源自于潜藏在拉撒禄体内的赌博师之魂吧。

「问你一下，这座村子里有赌场吗？」

「…………」

面无表情的菲莉忽然皱起了脸。那只持续了一个瞬间，甚至让人以为是产生了错觉──但她的脸上确实显露出有所针对的厌恶感。

这让拉撒禄感到有点意外。

他以为宅邸的人既然都收留了身为赌博师的拉撒禄，应该也会把他前往赌场的作为当成理所当然的事项。他没想过只是问个问题，就会让菲莉的脸色如此难看。

在拉撒禄还没看穿这股情绪的真貌前，菲莉便迅速地压回了心底。

「无主地是有几座赌场……不过应该称为酒馆更为贴切。前几天拒绝拉撒禄大人投宿的旅馆，应当也有在做赌博才是。不知九柱游戏（注：九柱游戏为保龄球的前身，玩法和规则多有雷同）可合您的喜好？」

「我不怎么想活动身体啊……」

「对菲莉来说，擅长运动的男性可以获得好评。离题了。谈到不用活动身体、盛行西洋棋等游戏的酒馆──」

她做了一次呼吸。菲莉的脸上闪过了工于心计的阴暗色调。她的眼神充满了算计，就像个放出猎犬的狐狸猎人。

「菲莉推荐『喜鹊与树墩亭』。」

「喜鹊与树墩亭？」

「是的。走出这座宅邸后直走，在杰森先生的住处向右转即可抵达。那是一座以西洋棋为游戏主题的酒馆。要是上过那间酒馆，就会被视作知识分子，也会获得村庄妇女们的好评。」

「你的好评和村庄妇女的好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这样啊，嗯──」

菲莉轻轻侧起头补述道：

「话虽如此，但由于是村庄里的酒馆，恐怕得在人们结束工作后再等上一阵子，才会开始热闹起来。毕竟敝村并不存在像拉撒禄大人这样以赌博为主业的顽劣分子。」

说到这里，菲莉已经完全恢复成平时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刚才动摇的模样是一场错觉。

（是针对赌博──或是赌博师产生的厌恶感吗？不对，说起来，那也不是针对我投来的情绪啊。）

拉撒禄像是在揣测菲莉的内心似的凝视她好一会儿，但随即摇了摇头。无论她是对什么东西抱持著何种情感，只要她能秉持公事公办的态度，就没有必要多加计较了。

「无所谓啦。我晚点就过去走走。」

要找到喜鹊与树墩亭相当容易。

也不知该说是空余的土地太多，还是这个村庄的街道宽得要命，它就位于村庄的主街道──亦即商家集中的街道上头。这间看似由民宅改建的建筑物，垂挂著绘有停在树墩上的喜鹊看板，想必也不太可能有闹双胞的可能性吧。

在接近黄昏的道路旁，孩子们正以弹石头为娱乐，他们对身为外地人的拉撒禄投以深感兴趣的视线。

拉撒禄毫无意义地从口袋里取出金币，在弹了一下后伸手接住。也许是出生以来头一次看到金币吧，孩子们投射过来的视线瞬间转化为「外地人真厉害──！」这种毫无意义的感动，让他露出了苦笑。乡下的孩子们都是些直性子。

「该上工啦。」

他推开了喜鹊与树墩亭的大门。

喀──拉撒禄的鞋跟踏出了一声声响。地板是由没上外漆的砖头铺成。店内的腹地虽大，但由于天花板设计得较为低矮，所以给人强烈的压迫感。店内盘据著热气与臭味，虽然和帝都的赌场相似，但这里的气味又多了几分野性。

店内的格局十分简朴──就只有宽敞的空间和外墙而已。毕竟是以民宅改建的酒馆，因此除了敲毁隔间之外，在格局上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店铺的底侧有个陈列著各种酒瓶的吧台，也有小得可怜的咖啡壶。而设置在吧台附近的橱柜，应该就相当于这座酒馆的回廊吧──几许和店内极不相称的昂贵物品，像是在炫耀给客人看似的并排在橱柜上头。

拉撒禄远眺著展示用的橱柜，发出了一声沉吟。正确来说，他看的是在橱柜上头闪闪发亮的某个物体。

「…………唔嗯。」

从打开店门的那瞬间起，原本充斥在店内的喧嚣声便暂时停歇了下来。客人们同时朝著拉撒禄看了过来，而多数人都浮现出近似困惑的情绪。

这里的主要客群，应该是村子里收入较为稳定的族群吧。若是人口显有出入的小村落，会来到这种店家消费的客人也会自然而然地固定下来。店里的客人们散发著彼此熟识的气息，就只有拉撒禄遭到了排挤。

看起来也像是从门口流入的冷风，浇熄了畅谈的热气似的。

（比我预期得还要乾净，规模也大啊。与其说是出自专业的酒馆老板之手，更像是这个村子排行第二或第三的有钱人半出于兴趣经营的场所啊。）

拉撒禄环顾著看似女宾止步的店内，稍稍思考了起来。一般来说，只要踏入帝都的赌场，经营方就会迫不及待地将客人拉入其中，所以该思考的是如何摆脱对方的魔掌，而非该怎么自投罗网。拉撒禄并不擅长打入这种性质排外的空间。

像是看穿了他的烦恼似的，店内有个人影在这时站起身子。那人刚好位于店内的中央位置，店内摆设的桌子大多由散客零散围坐，就只有该处形成了小小的人群，而那人便是从人群之中走了过来。

拉撒禄很快就看出这名男子是这间店的老板。

「你该不会是『便士』凯因德先生吧？」

「是啊。你是？」

「我是理查．莱特。哎呀，像你这般名闻遐迩的赌博师居然也会上门光顾，真是荣幸之至。」

他是一名壮年男子，有著和「匠人（Wright）」这个姓氏相符的粗硬手指。

通常来说，铁匠和木匠一类的专业工匠，在村子里总是能享有较高的地位。

被要求具备专业知识的他们广受村人的青睐，而虽然不像贵族、地主或庄园主人那般拥有明确的地位，但他们基本上也被视为知识阶级的一员对待。光是名为理查的男子露出友善的态度搭话，就让投向拉撒禄的视线全都变得柔和下来，这也让拉撒禄切身明白了这一层道理。

从他称呼拉撒禄为「便士」来看，理查应该原本就耳闻过拉撒禄的存在。理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邀请拉撒禄来到中央的座位。

「喏，想喝什么？总之先帮你来杯啤酒吧。今天是来玩的吗？」

「因为我很闲啊。原本是想说暂时玩些西洋棋之类的消磨时间……」

拉撒禄在理查对面的位子坐下，并对他耸了耸肩。理查扭开墙边的水龙头倒出啤酒，交到了拉撒禄手上。

就名目上来说，要经营这种酒馆，需要获得酿造和贩售啤酒的执照，但这终究只是名目上需要而已──村庄里有无照营业的酒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这间酒馆似乎也是无照营业的其中一员。递来的啤酒混有许多杂质，喝起来有许多古怪的味道，要是小口小口地喝，浓稠的膏状杂质就会残留在嘴里。拉撒禄稍稍烦恼了一会儿后，决定勉强自己一口咽下。

「哦，有棋局的话会想玩吗？能和你切磋个一盘吗？难得从帝都远道而来，就当作是来指导乡巴佬下棋吧？如何？」

理查整理起桌上的西洋棋盘。看来他原本和某人下到一半，但这时已经把兴致完全转移到拉撒禄身上了。

（虽然嘴上说得客气，但他对自己的棋艺倒是有几分把握啊……）

拉撒禄一边点头，一边解读著理查的表情。

（这人知道我就是「便士」凯因德，换句话说，他也知道我是个信奉「不求胜」为守则的赌博师。知名赌博师光顾过的赌场──这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宣传标语吧。能在擅长的西洋棋盘上赢过我固然是佳话一则，就算输了，也只需要付出少许的金钱作为代价，就能为喜鹊与树墩亭打上新的广告是吧。）

他对理查产生了些许好感。虽然是个心思浅薄的庸俗之人，但他的想法相当合乎逻辑。明明「便士」凯因德当前，他也没有展露出胆怯或嘲讽的神色，而是思考著该怎么加以利用──拉撒禄并不讨厌这样的处事态度。

理查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动作，将黑棋摆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般来说，西洋棋是先手有利的棋类游戏，而惯例是由白方先下。理查刻意让后下的黑棋摆至面前的动作，足见他对自己的棋艺有相当的自信。

拉撒禄露出苦笑，接受了他的好意。他随意拿了几枚银币放到手边，而理查在确认过他的动作后，也在桌上摆上了相同的金额。

在这个时代，西洋棋往往带著赌博性质，赌法则是双方在桌上放下下注金，并由胜利的一方全数取走。

「好啦，开始吧。」

西洋棋是在八世纪下半叶传入欧洲。据说是伊斯兰信徒攻打义大利时流传过去的。

在那之前的历史则是充满谜团。有一说是由印度贤者毗耶娑向国王说明的游戏──恰图兰卡为基底，也有一说认为，这是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在位时所创造出来的，其名为「沙特兰兹」，语源则是来自于波斯语的「陶醉其中」。

无论如何，甫传入欧洲时期的西洋棋规则已和现代大相径庭，因此无论出处为何，都和目前的状况没有任何关系。

拉撒禄抵著一枚士兵，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规则要怎么算？用新式规则吗？」

「嗯，就用『疯狂贵妇』的版本吧。」

听了理查兴致勃勃的答覆，拉撒禄露出苦笑。

后世广为流传的西洋棋基本规则，都是在十五世纪时期的地中海沿岸地区确立起来的。在那之前的西洋棋规则中，女王和主教的行动方式极为受限，而在规则变更后，女王变得能自由自在地行走八方，主教则是能斜走到底。若要说得单纯些，就是游戏的过程被加快了。

所谓「疯狂贵妇的西洋棋」，是想出这个新规则的法国人所取的名字。拉撒禄认为，这个充满傲慢气息的命名，确实很有法国人的风格。

虽说除此之外还开发出了各式各样的新规则，但这些规则有没有普及于世，就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比方说，目前采取的「疯狂贵妇的西洋棋」规则虽然在十五世纪就已创立，也迅速渗透到义大利、西班牙和法国等国家之中，但一直到十八世纪初叶，这项规则才总算传进了德国里头。就算没跨出国界，国内的各个区域之间采纳的规则数量，也是各有高低。

在三言两语之间确认好采纳的规则后，拉撒禄重新下出了第一著棋。士兵能在第一步往前走两格的规则，也是近代才创造出来的规则之一，而这也成了让西洋棋的速度较过去快上许多的原因之一。

他让士兵向前走两格，换理查执棋。在那之后没经过多少时间。

第一局以快得可怕的速度结束了。获胜的是拉撒禄，而理查败北了。这就像是一场按著棋谱进行的单纯游戏。

（哎，应该说，我们两个都故意把这场棋局弄成这个样子。）

他将桌上的硬币一把收起，再次放上同样的金额，并这么想著。

理查想打造出「拉撒禄是个知名又高强的赌博师」的形象。来光顾过的赌博师愈是有名，就愈能抬高这个赌场的身价吧。

（他刻意卖了个破绽，而我则是在明白他用意的情况下，用还算高明的棋路打败他。若是要用个随便的词汇来形容的话，这就是一场闹剧吧。）

拉撒禄询问著村庄的近况，看著理查做的小工艺品给予夸张的赞美，还不时得对围观的群众回些应酬性质的话语──而这些举动比下棋本身还来得费神许多。

第二局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开始了。这回由理查先攻。

（这回应该让他赢个一场才算上道吧。就装个烦恼不已的样子吧。）

在下了十手左右后，拉撒禄露出了像是被攻其不备的表情，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接著他做作地手抵下颚，让原先你来我往的棋局停滞了下来。

理查虽然似乎看出拉撒禄是在演戏，但周围的客人都信以为真，为占得上风的理查感到开心。

「话又说回来，那孩子还真是没用啊。」

就在拉撒禄浪费了好几分钟思考，终于将手按上棋子的时候，理查这么开口了。

「那孩子？」

「让你住下来的那个家的孩子啦。」

只要菲莉还没主张过「菲莉还很年轻，是个孩子，是个软嫩嫩的孩子」，那理查所说的大概就是爱蒂丝吧。

「是吗？」

「就是这样。她不就害得你无聊得没事做吗？哎，但要让女人学会西洋棋大概也很难吧。」

「以作客的身分来说，我确实是还满闲的。毕竟也没受到多盛大的招待。」

他回想起被工作追著跑，一直忙碌到深夜的爱蒂丝的身影点了点头。理查听了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以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

「说起来，女人居然去当什么代理地主，真是太自以为是啦。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太没道理的行为了。你也这么觉得吧？」

「就现况来说，她为不会继承的家业工作一事，确实是招致了不安定的气氛。」

「明明就是个连工作都做不好的女人，就只有那张嘴巴很会扯啊。那丫头如果是我家的学徒，我早就把她吊起来拿鞭子抽她一顿了！」

理查拍了桌子后，店内各处传来了同意的声音。整座酒馆似乎化为了某种生物的内脏似的，翻搅著一股热气。

拉撒禄将被冲击震歪的棋子放回原位，同时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是这种类型的酒馆啊。）

就某方面来说，酒馆可说是恶意的温床。

这种场所的目的是让人抒发平时累积下来的怨气，因此自然而然地会染上反体制的色彩。毕竟对市井小民来说，日常生活中最容易碰到的敌人，就是税金和领主。

在农村爆发暴动之际，酒馆就会成为行动的中心。煽动和暴动会在酒馆里酝酿声势，最后溢出到酒馆之外。喜鹊与树墩亭会敌视身为代理当家的爱蒂丝，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听说她已经有婚约，所以才会暂代当家一职，但那个未婚夫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啊？事到如今，我都要怀疑这场婚约到底存不存在了。」

「婚约…………？」

在低喃后，拉撒禄才察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棋了。他弯起嘴角，露出了看似窝囊的笑容。

「比起那件事，我这下可头痛了。如果没设个期限，我大概会一直卡在这一手上头了。你觉得呢？要不要设个一手限制一分钟的时限？」

他将怀表放到了桌上，掀开了有著雄鹿雕饰的上盖，用手指轻敲了几下。

对于这样的提议，理查喜孜孜地露出了笑容。不过，自尊心和在西洋棋之路上常胜少败所培育出的执著心，也同时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著。

「哦，听起来挺好的，感觉很有趣啊。不过，该怎么说呢，一分钟会不会太过漫长了一点？既然都要设限了，那就一手限制三十秒如何？」

拉撒禄动起了士兵作为回应。

一旦变成三十秒内必须想出下一步的规则，就很难再有多余的时间闲聊了。拉撒禄和理查敛起话语动著手指，有好一段时间里，桌面上只听得到木制棋子敲上棋盘时产生的沉闷声响。

在过了比第一局更长的时间后，第二局以拉撒禄的败北作收。拉撒禄将啤酒一饮而尽，说道：

「你还是搬来帝都吧，你肯定能靠西洋棋俱乐部的奖金过日子。」

「哈哈哈，可惜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会试著去想像一下的。」

虽然是再明显不过的奉承之词，但理查似乎听了相当开心。其中一名客人为他喝空的酒杯再次注满了啤酒。

（况且，他的棋艺确实是不错，对棋谱也知之甚详。就这个村子来说，大概没有其他人会是他的对手吧……）

拉撒禄虽然不是专业的西洋棋手，但也磨练出相当不错的本事。两人的对局自然而然地成了这座村子的高水准对决，吸引了周遭客人的视线。

（总之，就来煽动一下吧。）

他随手取出了克朗银币。就庶民的水准来说，这价值五先令的银币有著相当高额的币值。

取出的银币共有两枚。拉撒禄像是要众人明白银币的重量似的，一枚一枚地发出声音叠了起来。

「把下注金加高一些，玩起来才热闹吧？」

拉撒禄这么说完，周遭的观众登时嘈杂了起来。理查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懦弱之色，但他随即将之咽了下去。他似乎不允许自己在自家的酒馆里表现出窝囊的模样。

理查迅速将视线扫了过来。对于这道像是要看穿人心的视线，拉撒禄则是淡然处之。看不出拉撒禄有所动摇的理查，像是感到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便士」凯因德是不求胜的赌博师，他大概认为这样的举动也是应酬的一环吧。

「不错啊，不错，那就来吧。」

理查接受了这场赌局。他先是起身离席，随即从店内深处取来了克朗银币。他也在自己的面前放下了两枚克朗银币。

拉撒禄一边等著先攻的理查动手，一边伸了个懒腰，并以稍稍提高的视线环绕了店内一圈。

就算拉撒禄不想看，店铺底侧的橱柜还是能从他的座位上看个一清二楚。

「…………我问一下。」

「怎么了？」

「我总觉得在宅邸里看过和那个一样的烛台啊。」

带著炫耀气息装饰著橱柜的物品之中，有个烛台放在最高处的位置。上头有著以四季为意象的雕刻，以及被两名天使高高托起的小托盘。那银制的烛台和陈列在无主修道院回廊上的烛台长得如出一辙。

「哦，那个啊？也是啊，那东西原本是那座宅邸的所有物啊。」

理查让士兵前行两格，并这么回答道。不打算加以隐藏的自豪之情，像是油光般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小小的鼻子也随之涨起。

两人配合著下棋的节奏，交换起短短的言语。

「你听说前任当家出事死了吗？」

「听说了。」

「那时候乱得一团糟啊，因为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嗯，我想也是。」

「为了撑住经营的支出，那个家变得需要大量的资金。他们那时候连家产都吐了出来。」

「那座烛台是你买下来的？」

「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的家伙们为钱所困，只得前来求人收购的模样，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我懂。看到老神在在的家伙歪起脸孔的模样，确实是让人愉快。」

拉撒禄回想起找上门来的男性奴隶贩子，再次抬起了脸庞。

光是观察烛台的外观，就能看出它没被好好对待。烛台肯定已经被使用过多次，而且也没做过像样的保养。烛台的银色已然黯淡下来，小托盘上头积了许多凝固的蜡液，而附上了一层煤灰的颜色甚至会让人联想到人类的尸体。理查就是藉由这种行为，来发泄对于地主的些许不满吧。

拉撒禄回想起无主修道院的回廊。即使减为两座，烛台也没有被重新调整放置的间隔，而是在空出第三座烛台的位置的状况下继续摆放著。显而易见地，那些烛台是具备著某种特别的意义，并受到那户人家的重视。

他回想起菲莉被问赌场去处时所露出的表情。像这样目睹过盘据在酒馆之中的恶意后，拉撒禄也逐渐明白了她那股厌恶感从何而来。

滋──他产生了一股像是心底被烧焦的感觉。

「…………无所谓啦。」

他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理查虽然困惑地盯著他瞧，不过拉撒禄只是摇摇头作为回应。

（无所谓。不过就是偶然借宿的宅邸家的地主之女，不管烛台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这和我身为赌博师一事一点关联都没有。）

西洋棋的进化史，就等于是棋局加速的历史。像是吃过路兵、国王入堡、士兵升变和其他追加的种种规则，都是为了让棋局变得更加快速、让对奕变得更为激烈而诞生的。

若是再加上一手三十秒的限制，那就不需多少时间就足以分出胜负了。最后，拉撒禄将死了理查的国王，让他投降了。

在理查打算说些花俏的赞美之词前，拉撒禄制止了他。

「立刻再来一局吧。」

拉撒禄放下了下一局的下注金──那是上一局他赢来的所有赌金，也就是四枚克朗银币。

对理查．莱特来说堪称不幸的，就是他是个对传闻瞭若指掌的男人。

他相当熟知「便士」凯因德的事迹──对于这名从不在赌场追求一获千金，而是只赚些蝇头小利，藉以避开事端的男子，理查相当熟稔他的个性。

因此，他晚了好几步才终于察觉拉撒禄的盘算。对于「便士」凯因德之名是诞生于帝都，以及拉撒禄迄今从未出远门的事实，理查并没有做出正确的理解。

（赌博师的三项守则之中，第二项是「不求胜」。）

拉撒禄回忆著养父留下的教诲，在这一局赢得了胜利。他随即将增加为八枚的克朗银币砸在桌上。

（不求胜──不求胜是吧。）

拉撒禄再次拿下了理查的国王。在感受到状况不对而喧嚣起来的酒馆之中，拉撒禄再次以十六枚的克朗银币作为赌注。

「说是这么说，但第一项守则可是『不求败』啊。」

今天的拉撒禄丝毫没有想输的念头。

一直到拉撒禄拿下第四场胜利，理查才终于察觉这个事实。正因为熟知「便士」凯因德是最不会采取连胜手法的赌博师，理查才没有联想到这样的可能性。

当他终于察觉的时候，一切已是为时已晚。

「什么──────！」

在十六枚克朗银币被随意的动作夺去的瞬间，理查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显露出惊愕的神色，嘴巴剧烈地开阖著。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心境，应该就是「遭到背叛」吧。对于他一副把拉撒禄视为好友的神情，拉撒禄只是嗤之以鼻。两人的关系是赌博师和老板，而这两者的关系和宿敌无异。

看到老神在在的家伙歪起脸孔的模样，确实是让人愉快。理查的这番说法博得了拉撒禄的认同，绝大部分的人类都会拥有的幸灾乐祸之情，正从他的内心油然而生。

「怎么啦，喝太多想跑厕所了吗？去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你、你这家伙！不、『不求胜』的守则跑哪去了！你是『便士』凯因德本人吧！」

理查以焦躁无比的口吻喊道，就连用字遣词也变得粗暴，宣示起这里是他的场子。

拉撒禄露出了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轻轻地叠起三十二枚克朗银币。他像是在展示银币的数量和代表的价值似的，用缓慢而轻柔的动作堆叠著。

「『赌博师不求胜』是吧。明明是我家老爸的胡言乱语，想不到你居然会知道啊。」

在帝都的赌场掀起骚动之际，拉撒禄曾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这三项守则。大概是在报纸的流通下，让骚动的过程入了更多人的眼睛，才会导致连乡下村庄的一介男子都有所耳闻吧。

拉撒禄耸了耸肩。虽说话语必有误解相随，但养父留下的这番话确实缺乏了些许正确的语意。

「所谓的『不求胜』，是我家老爸最喜欢的兜圈子短语。不过，若是要说得正确些，应该是这样的意思──」

他一鼓作气地说道：

「『若是以事后可能会遭到报复为前提的话，就得避免持续赢下会让赌场的经营方盯上的大笔赌金。』」

行云流水般的话语，让理查眨了眨眼睛。在过了仔细咀嚼其中含意的几秒钟后，理查的脸孔随即因愤怒而发红。拉撒禄一眼就看出，理查现在脑里想的是「那我就给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来场恰如其分的报复」这种轻率的念头。

拉撒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要理查回位子坐好。他当然早就知道理查会有这种想法，同时也很清楚理查没办法进行报复。

「要打吗？要打就来啊。我再怎么说也是地主的客人，你敢下手的话就来啊。」

「………………咕，臭、臭小子！」

「然后呢，我在这座村子只会再待不到五天。反正我也不会再来这座赌场，就算在这座村子闹出什么恶评，对我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大概就连这座村子，我也不会来第二次了吧。所以我并不存在『不求胜』的理由。喏，怎么著？有什么话想反驳的吗？」

「混帐，给我滚────」

「────要我滚出去吗？这样真的好吗？你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我自然是悉听尊便。」

他将堆在自己面前的克朗银币一把推倒。哗啦哗啦的金属刮擦声，让理查说不出话来。

「你的资产有多少？不过，再怎么说，也顶多就是村庄里还算有钱的程度吧。要是这笔金额被我拿走的话，你明天之后的工作不会出问题吗？」

「便士」凯因德不会拿下过多的利益──理查不明究理地信了这样的说法，在桌上摆上了过多的金额。

一克朗相当于五先令，二十先令相当于一英镑──换句话说，三十二枚的克朗银币，相当于八英镑的价值。

理查似乎过著还算悠闲的生活，但八英镑的负担实在过于沉重──正确来说，其中的两枚克朗银币是拉撒禄拿出来的第一波下注金，所以实际的损失会再少上一点，但事已至此，两枚银币的差异也就无关痛痒了。也许是想像起拉撒禄就这么站起身子走出赌场的光景，理查的脸颊发出了泄气声，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

他接著脱口而出的话声，已经和惨叫声没什么两样了。

「你、你有什么目的！」

「好啦，我们继续赌吧。坐下吧。」

拉撒禄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优势似的，按著理查的肩膀让他坐了下来。

酒馆里变得一片寂静。明确的敌意刺得肌肤生疼──如今，拉撒禄正式被酒馆的来客视为异物。要是没有名为爱蒂丝．唐宁的权力作为靠山，他现在肯定已经被揍得体无完肤了吧。

拉撒禄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在掌心上转了起来。这动作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宣示「手中还有充裕的资金，只要有心的话，随时都能来一场更为残酷的赌局」的立场是很重要的。

叮──他将金币弹了起来，一把收进了口袋。

「好啦，就让我来告诉你，你接下来要拿什么来对赌吧。」

「你、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会有那种权利────」

「真是个不识相的家伙。我可是基于满满的好心，要告诉你多高的金额就能让我满意喔。可别忘了放在桌上的金额啊？你要是感到不满的话，我也只好拍拍屁股走人了。」

理查沉默了下来。被牙齿用力咬住的嘴唇在这时渗出了鲜血。

「这样吧……你下一场的下注金就是那东西。」

拉撒禄指著店铺底侧的橱柜的最上面一层，而收纳在该处的乃是银制烛台。

「好啦，下注吧。我会赌上这边的所有金额，而你能做的，就只有祈祷自己能夺下胜利取回金钱而已。」

那是从爱蒂丝那儿买来、被粗暴以对的烛台。理查似乎察觉了拉撒禄想代她取回的意图，将眉头皱得死紧。若是一般的状况下，他肯定不会拿烛台作为下注金吧。然而，现在的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咕…………！妈的！把那个拿来！」

理查大喝一声后，一名客人随即将烛台拿了过来。理查以像是想捏碎棋子的力道，排起了白色的棋子。

拉撒禄刻意以缓慢的动作备好黑棋。他看著一副想冲上来咬破自己喉咙的理查，在最后以超乎必要的轻柔动作，将黑色的国王放上棋盘。

「每一手的思考时间是三十秒对吧？好啦，让我们开始吧。」

「…………」

理查甚至没有回应。「好寂寞啊──」拉撒禄说著缩起肩膀。不过，即使怒火攻心，理查还是表现得相当冷静。他安安静静地动作，下出了第一手棋子。

就事实来说，拉撒禄和理查之间的棋艺并不存在绝对性的差距。

拉撒禄虽然做了多年的赌博师，但并不是以下西洋棋为主业，至于理查虽然有自己的工作，但却在西洋棋上投注了职业水准的努力。

无论是看过的棋谱数量、照著棋谱练习的次数还是下棋时的思考水平，就算略有差距，也还谈不上是绝对性的强弱。因此，理查没打算就此认赔轰走拉撒禄，而是不惜追加下注金，也要靠著较劲拿回自己的赌本。

在开局后，棋盘上有好一阵子都呈现胶著状态。双方都用尽了三十秒的思考时间，以机械化的动作下著棋子。

理查的一举一动，都将他炽热如火的执念表露无遗。若是精神力的强弱足以左右胜负，那拉撒禄恐怕完全没有胜算。

（不过，遗憾的是，「我已经赢了」。）

拉撒禄从理查棋子的算法推测起他所拟定的战略，以及选择的棋谱，并在内心低声说道。

两人之间的实力并不存在绝对性的差距。然而，他们却在更为根本的部分上出现了高下之分。

他凝神倾听起理查的呼吸声──那因愤怒而紊乱的呼吸声相当明显。理查忙碌地呼吸著，他会在拿起棋子的瞬间屏息，并在放下的瞬间呼气。在轮到拉撒禄下棋的瞬间，他便会重重地吸上一口大气。

这在无意识之中形成的节奏，让理查在无意识之中维持著相同的规律。

（好啦……）

拉撒禄在摸透理查每三十秒所行的呼吸节奏后，再次眺望起整个盘面。他在预先读出了几步棋后，决定好出招的时机。

理查花了三十秒钟思考，并拿起棋子，放了下来。

「换你啦。」

下一瞬间，拉撒禄立刻下好了棋子。

像是要与理查放下棋子的声音重合似的，拉撒禄的棋子敲出了一声重响。

「…………！」

拉撒禄的思考时间甚至还不到一秒。理查大概是认为自己还有三十秒钟的犹豫时间吧──眼前的状况让他的呼吸蓦地混乱了起来。

而打乱他呼吸的原因还不只如此。

（你没看过这种棋谱，我没猜错吧？）

拉撒禄在内心向理查投问道。即使收不到回应，光是看到他双眼大睁的反应，就已经给了拉撒禄答案。

理查做著如犬只般的短促呼吸，企图看出这一著的目的。拉撒禄究竟是下错了棋，还是使出了一著好棋？然而，三十秒的时间实在是不足以让思路做出结论，理查不得不在思绪不清的状态之中下出下一步棋。

拉撒禄再次立刻回了一手。

「叽…………呜…………！」

理查的嘴里冒出了像是被痛揍一拳般的呻吟。而由于出声的缘故，他的呼吸更加紊乱，脸颊也冒出了像是瘀青般的颜色。

（就数量来说，我们记住的棋谱数量大概没差多少吧。但可惜的是，两者之间的水准差距太大了。）

西洋棋走到现在才好不容易统合了规则，是个还在发展之中的游戏。而在这个时代，西洋棋最兴盛之处，乃是帝都和巴黎这两个城镇。

理查的棋谱实在是太过落伍了。

在帝都，人们会日新月异地产出新的棋谱，而棋谱会经过多人的研究后，最后被时代所拋弃。就像西洋棋的规则会依照地域的不同产生差异那般，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得花上许多的时间，才能让棋谱在地方普及起来。即使知识量相同，帝都的棋谱还是显得新潮而洗炼，与乡下的水准有云泥之别。

（要是没实际见识过，还真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

拉撒禄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了。他在帝都认识的西洋棋手曾告知过这个消息。

而为了不让理查察觉此事，一直到这一局为止，拉撒禄在下棋时都没使用过最新研究出来的棋谱。在理查没能察觉拉撒禄藏著王牌的那个当下，胜败就已经决定了。

理查花了整整三十秒进行思考，拚了命地进行反击。然而，就算他再怎么拚命，也无法追上帝都众多的西洋棋手所研究、共享出来的棋谱水准。

拉撒禄没多做思考，只凭藉自身具备的知识选出下一步棋。而那是理查没能设想到的一著棋。

「呜，咕……嘎…………哈…………！」

若是要下出真正的妙著，拉撒禄大概还是得花上一段时间去思考吧。他的西洋棋水准还没强到能在一瞬间下出最好的一著。

但即使如此，「立刻回击」还是非常重要。

这里有著一手三十秒的规则。迄今为止，拉撒禄都会用尽轮到自己时的三十秒，而这必然会让理查在不知不觉间，认为自己总会有一分钟的思考时间──那是由拉撒禄的三十秒和自己的三十秒所构成的一分钟时间。

光是拉撒禄放弃思考，只靠著棋谱下棋，就让理查的思考时间少了一半。就算他本身的时间并没有减少，还是给了他思考时间减半的感觉。

光是看油汗从他的脸颊上倾泄而下，就能看出这一招给了理查多大的压迫感。

（像这种透过错觉和威吓让自己看起来变得比实际上更强的伎俩，我其实很不喜欢啊……总觉得会联想起某个女人。）

拉撒禄想起了凭藉高超洗牌技术和诱导思考的本领一炮而红的女赌博师，拚命让自己维持著扑克脸。

实际上来说，就算只靠著所知的棋谱照本宣科，对于现在的理查来说，拉撒禄肯定也像是西洋棋之神附体吧。这虽然只是一种错觉，但只要没能从中清醒，对于理查来说就是铁铮铮的事实。

西洋棋的进化史，就等于加速棋局的历史。

这不只反映在规则上。新诞生的棋谱总是会比旧有的棋谱来得更快、更为凌厉，这也是新棋谱必然要背负的命运。

无论是思考的速度还是盘面上的速度，差距都已经大到难以翻盘。过不多时，理查所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在拚命逃亡，但就连他逃命的速度都显得太过缓慢。紊乱的呼吸令思考崩盘，分崩离析的思考会产生坏棋。而为了挽回失误的焦虑，又会让呼吸变得紊乱。

（已经没救了啊。横隔膜和精神是同义词，在呼吸完全乱掉的状态下明明就无法好好思考，他却没察觉到这一点。）

拉撒禄看著走投无路、松手将棋子落到地上的理查，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从一开始，拉撒禄就凑齐了致胜的所有条件。这就是一场已知结果为何的对决。

他无言地伸出手，握住了烛台，接著像是在宣布这是自己的所有物似的，将烛台放到了身旁的地上。在触地的瞬间，烛台发出了像是将钉子钉入棺材一般的沉重声响。

酒馆里像是被泼了一盆水似的，彻底安静了下来。

低著头的理查双肩发颤，在他全身上下游走的究竟是屈辱，还是愤怒？无论真相为何，对拉撒禄都无所谓。

拉撒禄耸了耸肩──

「好啦，继续下一局吧。」

「──────啥！」

理查抬起了脸。他的脸重重地皱了起来，看起来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你怎么一副已经结束的表情啊？既然我的手边还有钱，当然就代表还要继续赌啊。」

「呃，什──你、你不是已经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了吗！」

「不不不。我是来这里赌博的，所以当然要继续赌，然后拿走更多的东西。这样吧，下一个下注金就挑烛台旁边的那个钟吧。喏，快把棋子排好啊。」

如果想知道「绝望」是什么意思，那只要看看理查现在的表情应该就能明白了吧。比起翻阅百来部辞典，他这张脸能传授的内涵还来得更多。

拉撒禄像是当上了这座赌场的国王似的，只见某人将钟拿了过来。理查以像是梦游患者般的动作重新摆好了棋子。变得憔悴无比的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吞下损失，并让拉撒禄离开的判断能力。

理查以颤抖的指尖下出了第一步棋。

拉撒禄立刻有了反应。他以毫不迷惘的动作，拿起了国王面前的士兵──

「那么，辛苦啦。」

让士兵「向后走了一格」。

随著「咚」的一声轻响，黑色的国王从棋盘上落了下来，而士兵则站上了国王原本的位置。

「──────啊？」

理查露出了这一天来最为愕然的神情。和拉撒禄踏入酒馆时相比，如今他的脸孔像是老了十岁般，还连连眨著眼睛，像是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拉撒禄站起身子，拾起地上的烛台。他将克朗银币留在桌上，在周遭的客人们回神过来前迅速迈步。

理所当然地，以违反规则的方式移动棋子，自然会成为输掉的一方。

「让我们有缘再会吧。」

说完，拉撒禄就这么离开了喜鹊与树墩亭。

月亮正泛著白光俯视自己。

「哎呀，啧，不要紧。我有好好遵守『不求胜』的教诲啊。」

拉撒禄一手垂握著银制烛台，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前进。这时的村里已经没了火光，他只能靠著月光前进。

拉撒禄的脚步沉重得可怕。

他弓著背，像是在拖著脚趾似的朝著宅邸行进。他垂下眼睛，稍稍噘起了嘴──与其说像个大闹了赌场一番后大获全胜的男人，不如说更像个被父母骂过的小孩。

「我有遵守守则。我一点也没有动摇。」

在这么嘟嚷后，他才意识到「要是真的没受动摇的话，就不会像这样喃喃自语」的事实，在一股难受的滋味下皱起眉头。

（总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啊……）

理查．莱特确实是个对爱蒂丝的辛劳一无所知却还一味斥责的愚昧之人，但绝对不是为非作歹之徒。刻意把银制烛台弄脏的行为固然教人不敢恭维，但既然成了他的所有物，那要怎么使用也是他个人的自由。

不管打算怎么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拉撒禄也没办法将「真正正当的行为是不需要去正当化」的事实从脑海中抹去。拉撒禄．凯因德──「便士」凯因德不该在那样的地方进行如此夸张的对决。

他像是想将该在喜鹊与树墩亭说出口的话语取回来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喃：

「无所谓。」

无主修道院的大门还是敞开的。他虽然认为这也太过疏于防范，但随即猜到了是某个人刻意为他留门。

他没从玄关入室，而是大大地兜了庭院一圈。要是他现在的模样被人瞧见，肯定会被误认为小偷，并二话不说地遭到压制吧。即使有这样的风险在，他终究还是不愿去和今晚可能也在熬夜工作的爱蒂丝打照面。

在他打算踏上回廊之际，蓦地停下了脚步。

「…………唔嗯。」

他换了个方向，改从后门走进宅邸，朝著分给自己使用的客房前进。

在开门前，他就已经知道莉拉正睡在房内──她没睡在床上，而是地板上头。床铺依旧维持著平整清洁的样貌，而莉拉则是罩著为这次旅行添购的外套。

拉撒禄无言地揪起她的后颈，扔到了床铺上头。

（如果灵魂真的存在，那肯定是轻到不像话吧。睡得和死人一样的身体，想不到居然会重得这么夸张。）

他感受著残留在左臂上的重量，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在将棉被拉到莉拉肩膀的位置后，他忽然没来由地感到火大，索性将棉被一口气拉到头部上方的位置盖了下来。在棉被底下的莉拉虽然呼吸困难地挣扎了几下，但拉撒禄没加以理会。

他再次走出房间，前往回廊。夜晚的宅邸盈满了静谧的气息，就像整座宅邸作起了梦，回到了自己的前身──小修道院的时代似的。

他走到白天看过的陈列架旁，抬起开始感到酸麻的手臂放上烛台。烛台的底座与留在木板上头的白色圆点稳稳地贴合在一起。

原本该有的东西，被放回了既有的位置。若是能对第三座烛台的顽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三座烛台看起来就像是一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内心传来了像是结束大扫除时产生的畅快感──虽然他从未做过大扫除。

「嗯？」

这时，拉撒禄察觉了有个被胡乱塞进陈列架上的板状物体。那个布裹著的大型板子被收纳在架子里头。

「…………」

他无言地拆开了包裹抽了出来，内容物是一张肖像画。上头画的应该不是这座宅邸的历任当家吧──从画作的质感来看，这应当是最近描绘的作品，而画在上头的男子也相当年轻。他看起来年约二十五上下，端正的面孔和镇坐在中央的雄伟鹰勾鼻格外惹人注目。

画像上的男子是谁？又为何没将它拿来装饰，而是藏起了这张画？拉撒禄先是稍事思考了一阵，随即像是要打断思绪似的低喃道：

「…………无所谓啦。」

就在他正要将布重新包上画像时，背后传来了说话声。

「欢迎您回来，您对敝村的酒馆是否还满意？」

回头望去，只见菲莉不知何时站在他后方。她手里拿著简易烛台，微弱的火光由下而上地照亮她带著睡意的脸庞。菲莉身穿睡衣，也许是在床上躺过一阵，她此时正光著双脚。脚趾甲已然褪去了血色，看起来相当冰冷。

对拉撒禄来说，菲莉还没睡并不是什么意外的状况。

「还有，请您将那张画放回原本的位置。」

「这人是谁啊？」

「又或者，您若是因为一时手滑等不幸的事故将之摔个粉碎，菲莉也不会在意。」

「这就是那个传闻里的未婚夫？」

「在这世上，有些累赘是需要维持未开封的状态的。我方已经做出决定，绝对不会打开此人送来的一切物品。」

「…………这样啊。」

拉撒禄手一放，将肖像画扔回原本的位置。他对这东西的兴致其实并不高，而依菲莉的态度来看，她是已经做足打算，要让这个话题就此中断了。

菲莉将目光投向拉撒禄的后方，露出了有些做作的讶异表情。

「哎呀，您居然为了大小姐取回了烛台。想不到拉撒禄大人竟然有著悲天悯人的胸襟呢。」

「…………你白痴喔。」

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

「我只是不想在明天之后还得靠工作抵住宿费罢了。只要拿出这东西，我就算明天起天天睡觉度日，她也不会有意见了吧？」

「就菲莉认为，大小姐应该会同时兼顾心情上的感激和道义上的提醒才是。」

「嗯──也许是吧。反正我无所谓。」

菲莉凑了过来，将手伸向烛台，随即对手指碰到烛台时所沾上的煤灰皱起了眉头。她将简易烛台交给拉撒禄，以双手捧起了银制烛台，看来是打算拿去清理吧。

「不过，我总觉得被人好好操控了一番呢。」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就连你这佯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是这感想的一部分啊。」

菲莉肯定知道这座烛台目前位于喜鹊与树墩亭，也知道拉撒禄是一名赌博师。除此之外，拉撒禄在帮爱蒂丝分担工作的事、拉撒禄打听过爱蒂丝身陷困境的事，以及拉撒禄不想再帮忙处理文书的资讯，也都在菲莉的掌握之中。

就实务上来说，拉撒禄会像这样取回烛台的机率，大概就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吧。不过，如果拉撒禄真的拿了回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就算没有取回，对菲莉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毕竟她只是回答了拉撒禄的问题──报出了村里一座酒馆的名字。

菲莉在报出喜鹊与树墩亭时那工于心计的眼眸，在这时浮现于拉撒禄的心头。

「菲莉虽然听不明白，但已为您准备了餐食。敢问您是否要进餐？」

「我吃。总之，我从明天起就不会再工作了啊。」

「这部分还请您与大小姐商量。这并非菲莉能做决定的事。」

「要是做到这种地步还得继续做工，那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菲莉认为，能为女性抱持正面心态吞下亏损，才能展现身为男性应有的胸襟。」

「无所谓啦。是说，除非我是为了让你们投怀送抱为目的，不然这么做根本没意义吧？」

「…………拉撒禄大人是同性恋者吗？」

「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若您仍对这样的利益不甚满意，那菲莉亦能在可协助的范围下给予弥补。」

菲莉这么一说，拉撒禄稍稍烦恼了一下。

为了取回银制烛台，他著实费了不少功夫，也花掉了不少金钱。他虽然不是以做人情为出发点，但就算再稍微表现得任性一些，应该也还在允许的范围之内吧。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让我进佣人房吧。」

「您是想引诱菲莉一同过夜吗？非常抱歉，您表现出来的情调有些不足。」

「我又不是在引诱你，被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否定，还真是教人火大。」

也不知菲莉环著自己身子向后退的动作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由于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斥著说谎的气息，所以反而难以判读真假。

「不，男性若是看到菲莉的身子产生了非分之想，那也是情有可原。然而，菲莉还是未嫁之身，请您手下留情……」

「少得寸进尺了，你这乡下女仆。我只是想去佣人房睡觉而已啦。」

床上目前有莉拉睡著，而既然她讨厌和自己同床共枕，那能在这座宅邸里找来就寝的床铺就相当有限。

「不不不，所有的男性都是大野狼呢。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一旦真的进了同一间房就寝，肯定会在转眼间扑倒菲莉吧？您就算直说也无妨哟。」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起码也该在脸上展露个娇媚的笑容吧？最好是有人会想要你的身体啦。」

铮──菲莉的扑克脸有那么一瞬间冻住了。

她将银制烛台放回架上，轻轻拎起了睡衣的裙襬──在拉撒禄有所反应之前，她已经缓缓将下襬拉起，秀给拉撒禄观看。

「哎呀，您这么说真的好吗？」

菲莉的脸上荡漾著妖艳的神彩。由于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这时显露出来的笑容显得明艳动人，甚至让拉撒禄产生了周遭变得明亮几分的错觉。

她将睡衣下襬拉到了贴近鼠蹊部的高度，让大腿一路裸露到根部。她的肌肤白晰如雪，血管的颜色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显露出来。虽说身为佣人让她的身体锻炼出些许肌肉，却同时给人结实紧致的印象。

「…………呃？」

拉撒禄虽然基本上不近女色，但绝大部分都是基于不想惹麻烦上身的理由。他绝非不能人道，而在菲莉的意图挑逗下，他终究还是无法全无反应。

咕嘟──看到拉撒禄不小心抽动了一下喉头的模样，让菲莉露出了看似满足的笑容。

「那么，菲莉这就去准备餐点。」

她唰地放下裙襬，抓起烛台离去。明明简易烛台还交在拉撒禄的手中，但就算走在黑暗之中，她的步伐也没带上一丝犹豫。

拉撒禄看著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是我处不来的类型啊。」

为了平复呼吸，他靠上了离自己最近的墙壁。他感受著石材冰冷的表面，又再次叹了口气。

（我对这种不甚端庄的家伙最没辙了。况且…………）

拉撒禄一直为自己在喜鹊与树墩亭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正确来说，他在抵达无主修道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消沉的状态。

盘据在胸口深处的阴郁之情，在和菲莉胡扯了一番后，如今已经散去了些许。也许菲莉连拉撒禄的这番心态都预测到了，才会特意前来出言调侃，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无论如何，他变得没那么沮丧确实是事实。

综上所述，他得出的结论是──

「…………真的是我处不来的类型啊。」

在隔日的近午时分，拉撒禄让莉拉拿了几本书，走出了无主修道院。

既然难得离开了拥挤的帝都，那任谁都会想多亲近大自然一番。虽说只要来到无主修道院的中庭就能达成这样的目的──

（从一大早就被人盯个没完啊…………）

拉撒禄一边走出大门，一边回头撇去。

只见玄关的边边露出了一颗长著红发的脑袋。那颗脑袋在察觉被拉撒禄看见后，随即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而盘好的头发上头也随之落下了一片花瓣。

虽说早在入座吃早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爱蒂丝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

至于不对劲的理由，他大致猜得出来──肯定是出在拉撒禄昨天拿回来的银制烛台上头。他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示是自己把它抢了回来，但就这个村子来说，有本事从酒馆靠著赌博取回那东西的，也就只有一个人选吧。

（还以为她会用高傲的口吻答谢一番就当没事啊……要是有事的话就过来说啊。）

爱蒂丝躲在远处窥探自己，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而在揣度她内心的想法一阵子后，拉撒禄便感到一阵烦躁。

「无所谓啦。」

如此这般，为了躲避爱蒂丝的视线，拉撒禄决定离开宅邸。

老实说，自从抵达此地后，他还是头一次趁著天亮之际在村里漫步。对于在帝都土生土长的拉撒禄来说，村庄的风景处处勾起了他的兴致。

横亘村庄中央的道路配合著起伏的地形蜿蜒蛇行，一路延伸到丘陵的另一端。只要竖耳倾听，就能听到打铁铺传来充满活力的铁锤敲打声，而把道路当地盘随意走动的家畜们，也像是在相互呼应似的发出了阵阵叫声。

沿著道路搭建的住宅，每一户的庭院都盛开著不知其名的花朵。不过，这些庭院都受到了精心打理，不像是单纯的造景植物，肯定是药草或是工艺品的材料吧。待冬季降临后，这些花草就会枯萎落地，最后则是被覆盖的白雪藏住样貌。花儿们像是在喟叹即将到来的别离似的，在庭院里争奇斗艳。

看似家庭主妇的女子正扛著担子挑水，还没办法协助家务的孩子们则是在路边嬉戏。邮差驾著老马信步而行，在拐过看似长年没拿来使用过的鞭刑柱子后便看不见其身影。

这里不管是空气、时间或是用世界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概念，都和帝都大异其趣。这里的风光之悠哉，实在难以让人想像是自同一处源头延伸而来的土地。

拉撒禄走在多有龟裂的道路上，莫名有种待不住的心情。

（这种整座村庄都是熟面孔的氛围，实在是教我吃不消啊。）

在帝都可说是俯拾皆是的冰冷漠视，在这里并不存在。拉撒禄就像条畏光的虫子似的，在无意中加快了脚步。

这也是他离开村庄中央，转而走入森林之中的理由。

他最后走到了一条河川的旁边。

无论是哪座村庄，总是会与河川比邻而居──不对，应该说河川才是让村庄诞生的必要条件才是。河川的流向与村庄的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还有村庄因为河川改道决定迁村的例子。

无主地也不例外。河水污浊得有如倒了牛奶的咖啡，笔走龙蛇地穿梭在林木之间。茂密草丛的叶片摩擦声和淙淙流水声，应该很适合作为阅读时的伴奏吧。

拉撒禄找到了一棵大小合适的曲木，在树底下坐了下来。若是扣掉树瘤会抵到右肩胛骨的这个缺点，这棵树靠起来的感觉倒也不差。

在向莉拉招了招手后，她便将书本递给拉撒禄，接著露出了迷惘的模样。由于靠近河边，这里的地面都带了些湿气。她在有些心慌意乱地摆了摆手后，终究还是死了心，在小心翼翼地折好裙子后坐至地面。

就像平时的生活那般，拉撒禄翻著书，莉拉则是练习起文字。要说和平日有什么不同，大概就只有莉拉今天用的不是木板，而是在地上写字吧。

这一带似乎是湿地地形，只见周遭生长了不少柳树。听说上流阶级的人们会剥下柳树皮，将柳树枝加工制成篮子。有时也可以看见宛如乾瘦鳗鱼般的柳树皮混杂在河水之中。

将没什么兴趣的文字读进脑里的拉撒禄，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这种时候，这丫头的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东西啊……？）

拉撒禄对自己的生活相当满意──那是除了赌博之外，处处被无聊填满的单调日子。

他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他甚至认为像这样远离赌博、怠惰度日的时光，对他的赌博师人生来说是没有必要的，而他也接纳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被迫陪在他身旁的莉拉又是怎么想的？

他能肯定的是，莉拉并没有接纳自己身为奴隶的立场。虽说她应该是愿意将拉撒禄视为主人对待，但这也是情势所逼的结果。

这世上最让人心情烦躁的事，莫过于在非自愿的情况下陪同他人了。虽说莉拉的表情平静无波，读不出任何的思绪，但她确实有可能在内心累积了大量的不满和愤怒。

想到这里，拉撒禄又一如既往地中断了自己的思路。

「无所谓啦。」

也不晓得莉拉有没有听到拉撒禄的这句话，只见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时，拉撒禄听到了「唰唰」的快步前进声。莉拉习惯性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看起来就像担心自己打出的喷嚏害得两人被陌生人察觉似的。

拉撒禄按回不知何时被风吹起的书页，并将视线抬了起来。那名陌生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直接朝著拉撒禄的方向走近。不过，对方的头部高度比他预期得低上许多，就这么看来，应该不是理查．莱特迟来的报复。

但若是理查有派小孩来报复的癖好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请！请问！」

最后出现在面前的，是看起来十岁上下的一名少年。

他卷得厉害的头发被剃得相当短，脸颊上遍布著雀斑。浮现在表情上头的并非敌意，反而是近似憧憬的情绪。

看起来不是出自富裕家庭的小孩啊──拉撒禄在瞥了一眼后这么想著。少年身上的服装和他手里的钓竿也给了拉撒禄同样的讯息。

河川既与生活息息相关，也是游乐的场所，同时也是贫穷阶级获取当日粮食的采粮处。即使没住过乡下，拉撒禄也知道这种类型的家庭会派小孩出来钓鱼，而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员吧。

「…………」

拉撒禄沉默地看了看少年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垂低视线。他一语不发，再次扫起书上的文字。

「不好意思！呃──您是拉撒禄．凯因德先生……大人……先生？是吧？」

「…………」

「那个──！我今天！我……本日？我本日！是有事想来，拜托您！」

「…………」

「那个……请问……您有在听吗？」

虽然少年的嗓门极大，但拉撒禄却是彻底地不予理会。看到拉撒禄就连眉毛都没挪动分毫的态度，少年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软弱无力。

他没去聆听少年话语的理由其实并不复杂，就只是怕麻烦而已。

被彻底忽视的少年先是语尾变得支支吾吾，最后无话可说，垂低了脸庞。要是他能就此离去的话，就能让拉撒禄乐得轻松，但少年这时再次抬起脸庞，将目标锁定在另一人身上。

「那、那边的女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请听我说！」

「…………！」

被他这么搭话，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颤动了一下。

「我有事想拜托！可是先生不愿意听！可以麻烦你帮我说吗！」

「…………呃！」

「就连你也不理我吗──！」

莉拉似乎只要慌张起来，就会忘记文字的存在。但话又说回来，就算能写下文字，这名少年也不见得能够读懂。

不过，旁观著莉拉在少年的步步进逼下感到害怕的反应，也不是什么值得恭维的兴趣。看来就算置之不理，少年也不会乖乖打退堂鼓，那还是快点把他的来意听完，然后再拒绝为妙。

拉撒禄「砰」地阖上了书本。

「…………什么事？」

听到拉撒禄短短的话语，少年很快就有了反应。

「啊，太好了。我有事想拜托你！呃，您！」

「我拒绝。」

「我什么都还没讲吧！」

「那我就等你十秒，有话快说。」

「拉撒禄先生──啊，大人。您昨天在喜鹊与树墩亭下了西洋棋对吧！咱们家是务农的！不过──说是务农，其实也只是佃农而已啦！」

「十秒到了。我拒绝。」

「啊──！太短了吧！」

拉撒禄虽然像是在赶人似的挥了挥手，但少年只是一味抓头。他看来是那种很难把话说得言简意赅的个性。

「我就听你说吧。你就只把要拜托我的事说出来就好。」

「呃──希望您能教我西洋棋！」

「我拒绝。」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愿意听我说吗！」

「我不是听你说完了吗？我拒绝。」

说著，拉撒禄露出了苦笑。因为这实在不像年过二十五的人该有的态度，反而像个拌嘴的小孩子。

「为什么嘛！我想要您教我啊！拜托嘛！」

「对我来说又无所谓。说起来，你是那种会下棋的阶级吗？」

「会下啦！你这是在歧视农民！我虽然还没下过，但老爸他们经常会去卸货场下棋咧。」

「那就去找你老爸教你啊。」

「就是因为没办法，所以我才来找拉撒禄──啊，大人求助嘛！请教我吧！」

少年像是在吶喊似的这么说著，用力哼出了鼻息。这不知客气为何物的要求很符合少年的年纪，让拉撒禄感到头昏脑胀。

拉撒禄的脑中浮现出「赶跑少年」和「逃往他处」两个选项，但最后两项都没选。不过，这单纯只是因为这两种选择都会让状况变得更为麻烦罢了。

「…………所以说，你是哪一家的谁啊？」

「我是乔瑟夫。拉撒禄……大人。」

「别再用那种奇怪的敬语讲话了，听了都烦。」

「啊？是喔？太棒啦──！」

自称乔瑟夫的少年乖乖地听了拉撒禄的话，放纵起说话的用字。他甚至还夸张地做起了深呼吸，像是这道指示让他的呼吸变得轻松几分似的。

拉撒禄忍不住望向莉拉，不过就她来看，乔瑟夫似乎还没被划进会让她感到害怕的成人范围。虽说仍看得出她有些怕生，却没有害怕的反应。莉拉要是有乔瑟夫的一半坦率的话，应该就会过得轻松多了吧。

「所以说，你们都是在哪里下棋的？」

「卸货场！农作物都要收割对吧？然后我们会拿去卖！大家都会和交易所的工作人员下棋来玩！不过我还没去过就是了！我很快就会去了！」

乔瑟夫孩子气的话语显得支离破碎，若是归纳出重点的话，意思约略如下──

农作物是这个村庄的主要收入来源，而农民会前往邻近的城镇贩售。出门贩售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有不少人会在交易所休息时被邀去下棋。

从几乎没什么娱乐的无主地来到城镇的农民们都接受了邀约前去下西洋棋，但在绝大多数的状态下，他们都是铩羽而归。如果只是赌输了几枚零钱的状况也就算了，但会把当天赚来的收入全数输光的人们也是络绎不绝。

乔瑟夫的父亲也是这类人士的其中一员。

也许是把收入输光的次数太过频繁的关系吧，乔瑟夫的母亲气得对父亲大发雷霆，也决定下一次不再由父亲搬运作物去卖，而是交由还年轻的乔瑟夫处理。

所以，乔瑟夫才会想练就出能在交易所胜出的西洋棋棋艺……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原本的说法更为琐碎，让拉撒禄被迫吸收了不必要的知识──像是乔瑟夫家的马最近左后脚骨折、妹妹最近兴起了想当旅行商人的念头、他的祖父觉得是时候该退休了──之类的。

在拉撒禄难得发挥了耐心听完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你还是别去下西洋棋吧。」

「这怎么行！大家可都在玩耶！要是只有我没参加，就会被人当作胆小鬼啦！」

乔瑟夫以像是目睹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喊道。

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虽然是拉撒禄最直接的感想，但他还是具备著不宣之于口的常识。在周遭评价和实际利益放上天秤两端的时候，会把周遭评价看得更重的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对拉撒禄来说实在是难以想像。

「好麻烦啊……」

「咦──！」

「我没理由帮你吧？对我来说又无所谓。」

拉撒禄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准备再次翻开书本，但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这是因为莉拉以轻如鸿毛的力道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直盯著拉撒禄，身子稍稍颤抖了起来，接著她轻轻拎起木板──像是这么做可以让木板变得更小一些似的──将之递向拉撒禄。上头以带著几分歉意的圆润笔迹写下了少许文字。

『主人、现在、有时间。』

他很快就明白这段短短的文章里缺少了哪些段落。他有时间、有空，而且还有必要的知识，因此有必要帮助他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你喔…………」

就算没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是行有余力的状态，就该协助他人──莉拉这样的想法固然善良，但与赌博师的思路不合。

莉拉的肩膀用力地颤了一下。看到她的反应，拉撒禄登时把原本要说完的话语吞了回去。

「…………啊──」

他知道莉拉最近为了某个理由而感到消沉，也可以说是被逼入了死胡同。

如果拉撒禄在这时残酷地退回了莉拉的提议，那她大概会变得愈来愈忧郁吧。莉拉虽然试著藏住这份情绪，但如今的她已经不像刚被卖掉时那样面无表情了。

拉撒禄将「让丧气的莉拉在身旁踱步，并让她恢复心情所需的功夫」和「教导乔瑟夫下西洋棋所需的劳力」同时放上了天秤的两端。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索维林金币，接著下定了决心将之收回口袋。

「…………好吧，小鬼。」

「我叫乔瑟夫啦！」

「乔瑟夫啊，我再怎么说也没办法在无偿的状况下教你，而且这很麻烦。」

在乔瑟夫企图反驳之前，拉撒禄先一步制止了他。

「所以，我也要从你那里取得应得的利益。」

「我、我可没零用钱啊！」

「我可没有向小鬼勒索的兴趣。毕竟抢来的金额小，而且效率也差。」

莉拉的视线虽然投来了「问题是出在那边吗？」的疑问，但他不予理会。

与其说是在说服对方，拉撒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倏地将手指向乔瑟夫──他指的是倚在肩上的那根钓竿。

「就让我钓点鱼当作报酬吧。」

仔细想想，拉撒禄从来都没有钓鱼的经验。

如此这般，这天的下午就在意外之中开启了西洋棋教室。

拉撒禄先让莉拉回宅邸拿了棋盘组来，接著教起乔瑟夫西洋棋的棋谱。拉撒禄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对莉拉问道：

「你也要学西洋棋吗？当作杀时间的话还挺不错的喔。」

「…………」

莉拉缓慢地侧起了头。她的视线像是在等待「去学」或「别学」的两项指示之一，但拉撒禄只回了她一声叹息。

「你自己决定吧。这取决你想不想做。」

「…………」

「这样的话，姊姊就一起来学吧！」

在隔了几秒钟的沉默后，听到乔瑟夫这么开口，让拉撒禄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是希望课程能快点开始，还是想帮看起来犹豫不决的莉拉下决定。无论如何，一旦有人像这样下达指示，莉拉就只会乖乖地点头同意。

『我、要学。』

如此这般，这天的拉撒禄就教起两人西洋棋的下法。

而一如他多次体验过的历程，即使在开始之前感到麻烦，但一旦正式开始，嫌烦的念头就渐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毕竟，和边烦恼该怎么向莉拉搭话边度过时光相比，解说严谨的西洋棋规则还是轻松多了。他暗自思忖，认为养父之所以会频繁地道出种种守则，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情绪。如果现实也能简单地划分成六十四个格子、黑色与白色的两大阵营和六种阶级的话，要在这世上过活就容易多了。

在教导文字时，拉撒禄也有发现莉拉的学习能力很强。乔瑟夫虽然不像她是个优秀的学生，但责任感使然让他干劲十足。

他以袖口的钉扣作为辅助，将钓钩扔进河里，同时做起棋艺的指导。老实说，这样的活动还算是有趣，起码待在这座村庄的期间，可以作为不错的消遣。

「你明天也很闲吗？」

此时是太阳已经藏起身子，但森林的另一头还泛著红光的时间带。拉撒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么对乔瑟夫说道。

「我很闲喔，老师！」

「别叫我老师。」

听了一整个下午的课，乔瑟夫看起来似乎颇为疲惫，但他回应时依旧很有活力。

「很闲的话，就明天再来吧。如果你人有到，我就继续帮你上下一堂课。」

「真的吗！太好啦！」

「总之，今天就先教到这里。喏，我也不需要鱼，你就拿走吧。」

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拉撒禄似乎很有钓鱼的天赋。这也许和将钓钩放入河里后要文风不动持续等待，对他来说完全不以为忤有关吧。

被塞了五只之多的河鳟后，乔瑟夫欢天喜地地蹦跳起来。虽然贫穷阶级会吃河鳟，但生活条件更为优渥的阶级就几乎不会食用这种鱼了。只是把带不回去的鱼转让给他人，就能被感激如斯，说起来也是个划算的交易。

「…………」

「什么啦？」

莉拉抬头望向拉撒禄。被拉撒禄这么一问，她虽然摇了摇头，但嘴角却泛起了微微笑意。

他莫名感到一阵火大。拉撒禄粗鲁地抓住了她的头，用力地摇来晃去。

他望著貌似因眼冒金星而步履虚浮的莉拉，在树木底下坐了下来，接著他看向棋盘，吊起了嘴角。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

「…………？」

「上面都布满泥巴了。这棋盘组感觉挺贵的，要是被爱蒂丝看到的话，肯定会惹她生气。」

这套从无主修道院借来的棋盘组，就在没做任何防护的状态下放在泥地上，并作为教具使用。河边的湿土已经攀上了盘面和棋子上头，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

「不过，不这么慌张也没关系吧。只要找个床底下一类的地方偷藏起来，到我们离开村子之前都不被发现就好啦。」

就在拉撒禄对著慌了手脚的莉拉随口安慰的时候──

「哦──那要是现在就被发现的话，又该怎么办呀？」

听到背后传来了冷漠的说话声，令拉撒禄不禁打直了背脊。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一看，只见脸上露出了空洞笑容的爱蒂丝就站在不远处。

她虽然用一副刚刚抵达的步伐靠了过来，但拉撒禄很快就看出她脚底一带的脏污不太寻常──不只是鞋子而已，就连她礼服的下襬都溅上了泥土，显然是在这里待了好一段时间。

拉撒禄伸手抵颚，说道：

「那就想办法别曝光吧…………莉拉是这么说的。」

「…………！」

「哎呀，真过分呢。原来莉拉小姐是这种心思狡猾的人呀。」

「…………！」

拉撒禄看著莉拉像是奋力主张自己没那个意图似的连连挥手，好不容易才咬紧嘴唇忍住苦笑。

「不过，你身为千金小姐却躲在一旁偷看，这样的兴趣还真是教人不敢恭维啊。」

「这也没办法呀，我又不能和你们凑在一起。」

「是这样啊？」

「我看你是早就忘了，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有崇高地位的人喔！要是在你们相谈甚欢时打断气氛，那不是很不识相吗？」

「哦，是这样啊。」

拉撒禄以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态度点点头。他虽然想像过爱蒂丝偷窥他们互动，以及直到这时才现身的理由，但都没办法理出一个逻辑。

爱蒂丝就近找了棵树靠了上去。她像个调皮的孩子般，将双手背在身后，稍稍噘起了嘴唇。感觉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是为了让自己想起她仍是个孩子似的。

「我说，莉拉小姐，能请你把它搬回宅邸吗？要是继续放著不管，会被泥巴覆满的喔。」

「…………」

「哦，嗯。莉拉，去做吧。」

在察觉莉拉的视线瞥了过来后，拉撒禄这么出言回应。

待抱著棋盘组的莉拉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爱蒂丝用力打直了背脊。她先是摸了一下花朵发饰，接著轻轻拍了拍礼服。

「……………………」

在余晖之中，她的头发看起来嫣红似火，但表情却恰恰相反，显得相当冷静──就拉撒禄看来，她是在强装冷静。因为他看得出来，在爱蒂丝紧抿的嘴唇内侧有许多话语浮到嘴边，却又静静散去。

那表情宛如参与赌局的赌博师。

之所以会反射性地先发制人，完全是出自于拉撒禄根深蒂固的习惯。

「────我把话先说清楚了，我拒绝。」

「啊？」

拉撒禄对著愕然开口的爱蒂丝耸了耸肩。他没有发出声音，仅以嘴型说了句「无所谓」。

「我虽然不晓得你想来拜托我什么事，但我拒绝。早点回覆你也比较轻松吧？」

「…………呵呵，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对拉撒禄来说，爱蒂丝若是能因此发怒而结束这个话题，那就再好不过，但没想到爱蒂丝反而露出了笑容。待那轻盈的笑声像是被吸入林木间的缝隙般隐去后，她才开口说道：

「我和你保证，你在听完我的委托后，肯定会说什么都想承包下来呢。」

「这很难说吧，因为我讨厌麻烦事啊。」

「你觉得我的委托会是麻烦事吗？」

「就一般状况来说，人是不会把不麻烦的事情委托给他人去办的。」

「把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分派给其他人工作，也是在上位者应尽的责任之一喔。」

拉撒禄听到爱蒂丝在这时做了一次呼吸。

「我有件事想委托你。」

「…………」

爱蒂丝朝他走近了一步。他微微嗅到了一股花香。

打从一开始见面时起，拉撒禄就知道她藏著心事，也知道她是基于某种目的，才会邀拉撒禄和莉拉上门作客。

拉撒禄冒出了听见拉下击锤的幻听。置身夜晚森林的爱蒂丝，以手枪抵著自己的头部──当时的手枪，这时肯定也正抵著她的脑袋吧。

拉撒禄眺望著爱蒂丝颤抖的嘴唇，暗自在丹田使力。不管听到什么样的委托，他都不打算打乱自己的方寸。这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把窗户钉好的心情。

但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爱蒂丝所吐出的话语，终究还是足以让拉撒禄大吃一惊。

「我说，拉撒禄，你就和我结婚吧？」

在僵住了好几秒后，拉撒禄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啥？」

第二卷 三 傲慢与偏见

在用完晚餐后，拉撒禄和爱蒂丝在无主修道院的大厅面对而坐。

拉撒禄要莉拉回房间，爱蒂丝也早早把佣人们赶出大厅，所以除了两人之外再无他人。

拉撒禄慵懒地靠上椅背，朝著窗外望去，只见外头已经完全沉入黑暗之中。村里已然熄去火光，只看得到宛如布幕般的凝重黑暗。

「──────所以？」

拉撒禄这么开了口。

在他打算切入正题时，先被爱蒂丝以动作制止了。她站起身子，将一个贝壳状的金属容器拿了过来。

在「啪」地打开盒盖后，只见里头塞满了切得细碎的菸草。

「是鼻菸啊？」

「是呀，你也来一些吗？」

爱蒂丝将菸草倒至虎口上头，一口气吸入了鼻腔之中。她的动作就如使刀用叉般自然，看得出相当习惯。

「遗憾的是，我的人生和这种时尚的物品无缘啊。」

「那现在尝试不就得了吗？就连宝石也是要经过打磨才会发亮，要是想稍微逞强的话，时尚的本领就有必要。」

拉撒禄接过了滑过桌面传来的容器，轻轻摸了几秒，接著他模仿爱蒂丝的动作，将菸草从鼻子吸了进去──

「呜恶！呼哈、呼嘎！」

他整个人呛到了。菸草从鼻孔喷了出来，窜流过黏膜的呛辣感令拉撒禄弯起了身子。

「啊哈哈哈哈！」

爱蒂丝看了十分开心。

拉撒禄在将鼻子周遭擦拭过一遍后，让呼吸平复下来。即使明白鼻子和眼睛变得红肿，他也只是轻咳了一声，接著就当作没发生过。果然还是菸斗和他比较合拍。

「──────所以，你那句胡言乱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指我邀你尝试鼻菸的事吗？」

「小心我揍你。」

「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爱蒂丝的脸上依旧带笑，不过同时端正了坐姿。

「也是呢。首先，你对于我还有我们家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你是个臭屁的小鬼。」

他尖锐地这么回答，从怀里取出了菸斗，接著又补上了几句话：

「双亲在两个月前死去，宅邸在一个月前失火，贫困到需要变卖家产，还以代理的身分去做地主的工作。」

他弯著手指这么说道。

「而且还有个未婚夫。」

「哎呀，想不到你知道得如此详细。是因为我长得可爱，你才会格外留心吗？」

「哦，嗯，对啦对啦。」

拉撒禄一边将菸草的叶子塞进菸斗，一边随口回应。要是每句调侃都要认真回应的话，那就会一直原地踏步。与之相比，把菸斗塞得漂亮还来得重要多了。能否好好品尝菸斗的滋味，取决于此阶段的准备有多精细。

看到拉撒禄用彷佛在调配火药般的纤细手法把玩菸斗，爱蒂丝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接著，她以轻佻的口吻说道：

「我的未婚夫，是个叫威廉．雷克威尔的资产家。」

「…………喔。」

「我不想和他结婚。所以，拉撒禄，你就和我结婚吧？」

「…………哦？」

待有所察觉之际，他才发现自己捏著菸草的手指停了下来。拉撒禄抬高视线，望向爱蒂丝的脸孔。她的脸上虽然浮现了薄薄的笑意，但感觉上却像是想不到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会换上这张虚假的笑容。

拉撒禄再次动起手指，并张开了嘴，他残酷至极的话声随之在大厅内回荡。

「那对我来说无所谓。」

「你至少可以打听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呀。」

「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

硬要说的话，这句话的口吻里暗藏的大概是失望的情绪吧。拉撒禄听著自己的声音，像个第三者似的这么想著。

将继承下来的事物发扬光大──拉撒禄认为，这就是他和爱蒂丝唯一的相同之处。即使迈步的地点和方向有所不同，她也是和自己一样迈步向前之人──拉撒禄一直是这么看待爱蒂丝的。

拉撒禄怀著几分焦躁的心情，将菸斗的下缘「铿」地敲在桌上。

「你是在那种立场下出生，并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的。」

「是呀。」

「无论是你的衣服还是持有物，甚至连你的血肉和毛发，都是为了让你结婚而赐给你的吧？明明享受著这些福气，却打算逃避责任，听起来真是不合理啊。」

「听赌博师谈论合理性，总觉得有些奇妙呢。」

「蠢货，赌博才正是合理性的结晶。在赌桌上头，就只会出现应当出现的结果。毋宁说，赌博师才是对合理性最知之甚详的人种。」

说到这里，拉撒禄发现自己的口吻有些过于尖锐了。他凭藉长年练就的习惯，反射性地做起呼吸，让过热的精神冷却下来。

拉撒禄再次以菸斗敲打桌面──看起来既像是为了掩过方才的闷响，又看似仅仅为了将塞好的菸草敲得均匀。

「如果特意浪费蜡烛，却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话，那可真是教人不敢恭维。」

「我懂你的意思。嗯，如果立场对调的话，我也会这样想吧。对于能促进家族繁荣的婚事，我也没有要否定的意思。」

爱蒂丝冷静得出乎意料。她像是早就料到拉撒禄会这么回应似的，有些僵硬地吊起了嘴角。

「就算随便换个人选，我大概也会欣然接受吧。即使如此，我绝对不能容许自己和威廉．雷克威尔结婚。就算要用尽一切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他想起爱蒂丝在黑夜的森林里拿手枪抵著太阳穴的身影。这「在所不惜」的决心依然历历在目。

「为什么？」

听到拉撒禄短短的提问，爱蒂丝像是在宣读歌剧剧本似的，以乾巴巴的语气回答：

「『威廉．雷克威尔是杀了我父母的凶手』。」

「…………」

菸斗传来了「叽」的一声。塞著菸草的手指似乎用上了过大的力道。

这菸斗虽然便宜，却是自己相当中意的好东西，要是不小心弄坏的话可就心痛了──拉撒禄想著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然后摇了摇头。

「听起来还真严重。」

「嗯，是呀。」

「为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下，这应该不是你的妄想吧？人命虽然不值钱，但杀人的罪刑可是很重的喔。这可不是能轻率说出口的话语。」

「你听说过我的双亲死亡的原因了吗？」

「听说是马车出了车祸，但更详细的部分我就没打听了。」

爱蒂丝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光是知道这些就够了」似的。

「这是当时被我们家聘雇的车夫自己说的。他说是受了威廉．雷克威尔之托，刻意在驾车途中引发事故。」

「…………」

「他被钜额的报酬所诱，又遭以家人的性命威胁，所以乱了分寸。即使是身处走投无路的状况下，但自己仍是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车夫说著哭了出来。他说要交出自己的所有财产，并要以死谢罪，整个人看起来受尽了罪恶感的折磨呢。」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谢罪，笑死人了。」

「是呀，我虽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也觉得他的际遇很可怜。我后来将他介绍给其他的家族，他应该目前正在那里工作喔。」

爱蒂丝以叨念的口吻──像是嗅到了烧焦味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她的语气并不粗暴，不如说是相当冷静，甚至像是在谈论别人的家务事似的。然而，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文风不动。

她正竭力压抑著像是能焚尽一切的激情。她用上了所有的理性，却还是没办法完全压制，而那些没能拦截下来的情绪，就这么从她强装冷漠的语气之中浅浅地渗漏出来。

她动著颤抖的手指，原欲捏起鼻菸，但很快又停下动作。因为她就连捏起菸草的动作都变得无法随心所欲。取而代之地，她环抱起自己的身子，将指甲掐入自己的上臂之中。

「我说，拉撒禄，你就和我结婚吧？」

「…………」

「我没办法接受自己和威廉．雷克威尔结婚。虽说女人总是得以利益为优先，踏入与恋情或爱情无缘的婚姻，但我就是没办法让那个男人成为我的丈夫。」

「所以你打算先和我结婚，藉以阻挠这桩婚事？」

「没错。」

真是个愚蠢的计策──拉撒禄这么想著。

但愈是单纯而愚蠢，在这世上往往就愈能发挥出强大的效果。

结婚得奉教会的名义办理，而教会掌握的权力极为强大。这个国家还不存在离婚制度，所以只要先和某人成立婚姻，就算得承担些许风险，也有可能就此让威廉的婚约告吹。

拉撒禄刻意轻轻地耸了耸肩。

「以你的身分，在这里爱找谁都行吧？别把我卷进来啦。」

「那可不行。我的处境没办法无条件徵伴呀。」

「你的处境还敢谈条件喔？」

「毕竟结婚并不是终点呀。在结婚之后，我还得继续守护这个村子呢。」

爱蒂丝将鼻菸盒放到了横置在一旁的文件上头。

「就算不是能谈条件的立场，我也不能不设下任何条件，至少得找个有本事让这个家族继续维持下去的对象才行。」

足能让村庄维持经营的计算能力──在不存在正规学校的村庄里头，不可能找到符合这种条件的对象。

「要是我没有刚好路过的话，你又有何打算？」

「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虽然爱蒂丝以淡然处之的口吻这么说，但拉撒禄很清楚，这不代表她是真心想寻死。

「要是我死掉的话，威廉．雷克威尔就没办法和我结婚，我的家则是会由堂兄弟继承。不过，我也不是那么想死就是了。」

她就是宁可一死，也不想和威廉．雷克威尔结婚。然而她并不想死，所以寻找著可以结婚的对象。不过，如果结婚对象没有足够的本事，就没办法继承家业。拉撒禄想像著爱蒂丝步步受缚的处境，觉得换做自己，肯定早就选择自杀图个解脱了。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拉撒禄虽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但还是说出口了。

「是呀，我就是如此任性。不过，女生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爱蒂丝也带著调侃之意笑道。

接著沉默降临──那是就连蜡烛融化的声音似乎都能传进耳中的完全无声。这时终于塞完菸草的拉撒禄，原本想借火点燃菸斗，但随即停下了动作。总觉得要是叼起菸斗，就会拿这个作为逃避的藉口，再也不会多发一语了。

（虽然这感想有些不合时宜，但这丫头是个好女人啊。）

要是爱蒂丝的责任感没那么重，那她大可随便挑个对象结婚，要是她再无情一些，就会接受与威廉．雷克威尔的婚事，而她若是再残酷一些的话，肯定就会选择杀掉威廉．雷克威尔了吧。

她那不允许自己妥协的天性，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拉撒禄并不讨厌她这一点，毋宁说是抱持著好感。若能和她一同生活的话，肯定能度过相当美好的时光。

然而，就连这样的想像，对拉撒禄来说也不过是一种礼貌罢了。他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

「不行啊。我拒绝。」

「…………」

她应该多少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回应了吧。爱蒂丝虽然用力咬紧了嘴唇，却没有露出动摇的反应。她将失望、愤怒和伤悲都咬进了嘴唇之中，让自己维持著平坦的说话声。

「为什么呢？」

「因为对我来说没有利益。」

虽说还有其他的回答，但拉撒禄决定举出最为浅薄的理由。

爱蒂丝轻轻吞了口唾沫。她的身子基于和方才有些不同的理由颤抖了起来，即使如此，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会给你我的一切。」

「…………」

「虽然没办法做到倾家荡产的程度，但所有结余下来的金钱，还有这个家的一切都会归你所有。况且，我也是一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愿意成为任何东西。我可以成为你的母亲、你的姊姊、你的妹妹、你的妻子、你的情人、你的妓女、你的奴隶。你只要拿走这片土地和这个家，过著理所当然的生活就可以了。能请你接下我的请求吗？」

蓦地，拉撒禄想像起她的双亲依然健在时的家族光景。她的双亲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毕竟他们教会了这名少女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语。对于拉撒禄来说，他真的很少在不认识对方的状况下心生向往，并想与对方见上一面。

但即使如此──拉撒禄在内心呢喃了一句。

「不行，这完全打不动我。」

「为什么？」

爱蒂丝的这句话，带著和玻璃破裂时相似的声响。拉撒禄则是怀抱著不得不对这片碎掉的玻璃砸下铁锤的悲苦心情。

「不管是金钱还是土地，都无法成为我的利益。唯有让我继续做赌博师，才谈得上是我的利益。所以就根本来说，你的提议完全打不动我。」

「如果不结婚的话，我可是会死掉的喔？」

「要是结婚的话，我（拉撒禄）就会死了。」

拉撒禄像是在表明内心的寂寥似的露出微笑。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定要以这种形式结束这个话题了。

「我光是顾著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就像爱蒂丝在拉撒禄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就打算以这种形式邀他与自己结婚那般，拉撒禄也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加以拒绝了。若要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其中一方是名为爱蒂丝．唐宁的人类，另一方则是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人类吧。

爱蒂丝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站起了身子。

「这样啊。也对呢。不好意思，我说了些古怪的话，希望你能忘掉。」

「好吧。我忘掉了。刚刚我们是在谈些什么？」

「是很符合夜色情调，一到天亮就会忘掉的话题喔。晚安。」

「哦，晚安。」

还以为爱蒂丝会就此快步离去，但她在大厅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稍稍皱起了眉头。

「对了，拉撒禄。」

「怎么了？」

「你刚刚提到『我的利益』，那其中的『我』，也包含了莉拉小姐在内对吧？」

拉撒禄的脸上显露出一片苦涩。他叼起没有点火的菸斗，毫无意义地晃了晃。他轻轻说出口的，是远比拒绝结婚的要求更为沉重的话语：

「…………一般来说，奴隶都是被视为主人的所有物啊。」

「这样啊，那就好。」

爱蒂丝像是看透了拉撒禄的内心似的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后，这回真的离开了大厅。

在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拉撒禄拿起了蜡烛，在点著菸斗后，这才终于吸了起来。

「糟透了。」

塞得太过紧密的菸草没能彻底燃烧起来，一股混浊的烟塞满了他的口腔。拉撒禄慌慌张张地将菸斗抽离嘴边，吐出了一口口水。

但即使如此，烧焦的气味仍是在嘴里久久不散。

老实说，现在的拉撒禄相当疲惫。

他向爱蒂丝宣告了她的死期──若是简单地浓缩刚刚的对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拉撒禄愿意和她结婚，爱蒂丝就能活下来，但只要他拒绝，爱蒂丝就只有死路一条。爱蒂丝已经全盘托出了自己的现况，以及自己所能给予的利益。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拒绝了。

他将自己的信念和爱蒂丝的生命分别放在天秤的两端，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信念。如果当上地主就得放弃赌博师的身分，那他也不会介意爱蒂丝的死活──他是这么决定的。

他对自己的决定并不后悔。就算要他重新选择一百遍，他也会拒绝爱蒂丝的要求一百次吧。

至于这样的选择会不会磨耗心灵，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所谓，无所谓。」

即使有著和自己相近的个性，也处于值得同情的处境，但爱蒂丝和拉撒禄是毫无关连的两个人。即使她会因此而死，自己也没有要为此产生反应的必要。

他这么暗自叮嘱著自己。拉撒禄和爱蒂丝的对话所带来的疲惫感，就是到了他必须如此提醒自己的地步。

或许也是基于如此，他才会没能注意到本该立即察觉的事项。换做平时的他，在穿过几间房抵达客房时，应该就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一直到打开房门，在房里走了几步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啊，原来你没睡啊。」

只见莉拉在床铺上坐起了上半身。蜡烛这时已被吹熄，在映入房里的月光底下，莉拉的轮廓化为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看到莉拉的模样，让拉撒禄感到一抹不祥的预感。也许是她将被单披上了头部的样貌，令拉撒禄想起了莉拉穿戴兜帽、头一次来到他家的光景吧。

他原本是打算在确认莉拉是否入睡后，再次去佣人房借宿。拉撒禄语意不明地咕哝著，正准备将菸斗扔入行囊──却在这时受到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牵引。

「…………」

原来是无声地起身的莉拉用力拉住了拉撒禄背部的布料。这股力量虽然算不上粗暴，但拉撒禄从未想过莉拉居然会采取这种行动。

「哦，哇！」

失去了平衡的拉撒禄，就这么脚下一滑，朝著身后倒去。理所当然地，他倒下的方向就是莉拉所在的方向──也就是床铺上头。

他甚至无暇询问莉拉的意图，因为在开口之前，拉撒禄就受到了下一股冲击。某个温暖而柔软的重物在这时压上了拉撒禄的腹部。拉撒禄被这股重量压得吁了口气，而压上来的那个东西则是极度紧张地呼出了一口气。

拉撒禄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到坐在他身上的是莉拉。

明明映入眼帘的光景顺利地送到了大脑，但思路却无法好好跟上。他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慌了手脚。

被单底下的湿润眸子正盯著自己。纤细的喉咙像是受到挤压似的凹陷下去，发出了混浊的声音。

她粗鲁地摘去了身上的被单。

「…………呃。」

莉拉赤裸的身子随之显露出来。

「……………………啊？」

拉撒禄愣愣地张开了嘴。他以为这是自己浓烈睡意下产生的错觉，但就是眨了几下眼睛，眼前的现实仍丝毫未变。

在月光的照映下，带了点薄汗的褐色肌肤显得十分艳丽。无论是与矮小身材不甚相称的丰满双丘，还是纤细得似乎不需束腰的腰枝，抑或是光滑的腿部，全都呈现一丝不挂的状态。被拉撒禄随意游走的视线一望，莉拉的肩膀重重地颤了一下。

在开始思考前，拉撒禄先将肺里的空气全数吐出，再缓缓地吸起空气。

他让自己恢复冷静。横隔膜和精神是同义词。只要让横隔膜冷静下来，与之相系的精神就会跟著镇静。这就像碰到灼烫的东西时会将手抽回那般，是不需透过思考去做的行为。

拉撒禄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至少在表面上成功维持了平淡的口气。

「所以，你有什么事？」

拉撒禄看著莉拉的双眼，他从那对眸子之中读出了失望的情绪。其中似乎还混杂了恐惧和焦虑，而这股情绪的投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她的眼里明显地浮现出这些讯息。

不知何时，莉拉的手里握住了木板。在昏暗的月光下，拉撒禄勉强读出了这些似乎是事前写好的文字。

『请、和我上床。』

莉拉的嘴唇褪去了血色。和甜美的文字相反，她的表情就像是正要踏入死地。

「────为什么？」

在这么脱口而出后，拉撒禄内心又再次问了一次「为什么？」。

因为他很清楚，这句话深深伤了莉拉的心。他不明白明明知道后果如此，自己为何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懂你为何烦恼。不过，总之先去睡吧。喔，这句话应该用在这里才对──据说静夜会出主意喔。等到了明天，我再来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

他尽可能保持冷静，像是在循循善诱似的这么说道。他不晓得自己做得对不对，毕竟他从未用这样的口吻和小孩子说话过。

莉拉用力摇了摇头，拿起木炭在木板上写字。在拉撒禄往上抬起的视线前方，莉拉的手像是痉挛似的写下了几个字词，接著又将之抹去。拉撒禄以为上头写的是「结婚」、「工作」和「女仆」一类的单字，但他错了。转了过来的木板上，写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一瞬间，拉撒禄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得白茫茫一片。

看起来──有个自己以客观的角度眺望著自己的心情。看起来，我似乎非常生气啊。脑袋里勉强浮现出「遭到背叛」这几个字。

待回过神来，拉撒禄才发现自己甩落了莉拉站起身子。随著莉拉滚落下来，她手中的木板也滑到了地上。也不晓得自己是用什么表情在看莉拉，只见坐倒在地的莉拉正因害怕而抽搐著脸颊。

他张开嘴巴，复又闭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从肚子深处接连冒出的字词是什么意思。

咚──在听到这声闷响后，拉撒禄才察觉自己粗鲁地对墙壁揍了一拳。他凭著从拳头传来的痛楚，硬是让思路整顿下来。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虽然涌上了想像个孩子般狂吼的冲动，但拉撒禄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无所谓。」

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倒在地板上的莉拉慌乱地动著，似乎想帮拉撒禄做些什么，拉撒禄则是侧眼看了她一眼，就这么走出房间。

他直接走出了无主修道院，离开了宅邸的腹地。即使一时之间想不到该去哪里，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莉拉没有追上来的迹象──但或许只是因为拉撒禄的脚步实在太快，导致她追不上也说不定。

拉撒禄极少判断错他人的情绪，但他今天有了新发现──就算不会错判他人的情感，也可能会误判自己的情绪。

「原来如此，我并不是感到生气，而是感到悲伤啊……」

拉撒禄这道迟来的呢喃，是在不知不觉间紧抿的嘴唇被牙齿咬破，嘴里渗出鲜血之际发出的。

他站在村庄的外围处，将塞满肺部的空气呼了出来。

只要抬头仰望，就能看见大而无当的月亮正俯视著自己。那皎洁的白光，正提醒自己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啊──…………可恶。是说，我今晚要去哪里睡觉啊…………」

隔天早上，拉撒禄在脸颊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触感后醒了过来。

某个又圆又湿的东西频频贴上了他的脸颊。那玩意儿还「噗噗」地喷著气，让皮肤的表面凝出了水滴。

虽然不至于感到不快，但倒是挺痒的。他稍稍缩起身子，随即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动物腥味，除此之外还有泥土、青草和虫子的味道──这些活物和死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只能用自然的气息来形容。

这时，他总算察觉自己并不是睡在帝都的卧室，也不是睡在无主修道院的客房。

「…………这里是哪里啊？」

拉撒禄的嘟嚷，换来的是像是对他感到傻眼的「嘶嘶」马鸣声。

他缓缓坐起上身，确认起周遭的状况。破了好几个洞的天花板洒下了无数形似光柱的晨光，四下飞扬的茅草和尘埃则是在地上形成了阴影。地板在各处铺上了茅草，而自己似乎是在特别高的茅草丘上缩起了身子。

房间里有一匹老马。它年轻时应该有著相当强健的身躯，但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摧残，如今的身形显得乾瘦枯槁。而拉撒禄知道它的左后腿最近骨折了。

不管横看竖看，这里都是马厩。这时，有个小小的脑袋从马厩的入口处探出头来。

「啊，老师，你醒了吗？」

「…………别叫我老师。」

那是乔瑟夫。

他的后方还跟著一名老人，老人在低头致意后，随即退了出去。拉撒禄记得他应该是乔瑟夫的祖父，职业是修路工。

「哎呀呀──你半夜来借宿真是吓了我们一跳耶！而且还睡在马厩里头！」

「啊，嗯，是这么回事没错。」

昨晚没多做思考就冲出客房的拉撒禄，最后抵达了乔瑟夫的家。这是因为他想不到还有哪个地方愿意收留他。

乔瑟夫的家人光是看到深夜的访客就大吃一惊，在听说他是在地主家借宿的客人后，他们吓得几乎要反折起自己的身子。拉撒禄没体谅他们的反应，而是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来意，并避开了狭窄的住家，钻进了马厩之中。

他站起身子，从茅草丘上一跃而下。也许是在睡觉的期间茅草钻进衣服里头了吧，总觉得脖子传来又刺又痒的感觉。

拉撒禄拍了拍衣服，撢去上头的茅草。

「不好意思啊，受你照顾了。」

「没关系啦──不过你等一下记得和老爸老妈解释一下啊。他们都以为我是干了什么坏事才惹得老师上门，一直啰唆个没完啊！啊，还有爷爷叫我打水给你！我这就去拿！」

「这样啊。毕竟都请他们收留我了，我会给些钱的。还有，我等等会和你拿水。」

「啊，还有老妈说有准备早餐！你要吃吗？我希望你不要吃！我们家的饭已经够少了，要是再少下去，我就要饿死了！妹妹最近也变得胖得要命，每次抢饭菜都好累啊！」

都把话说得这么白了，拉撒禄也气不起来。他在露出苦笑后伸了个大懒腰。

「我会回去吃早餐啦……」

「所以，老师为什么要来咱们家啊？」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疑问，拉撒禄的动作僵住了。

他维持著伸懒腰的动作停住了好几秒，接著慢慢地放下手臂。拉撒禄在毫无意义地打了个哈欠后，将视线投向了马匹的方向来回游移。他尽可能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做好吃惊的准备吧。我昨天被爱蒂丝求婚了。」

「咦咦──！老师要和大小姐结婚了？老师明明是老师，现在要变村长了？」

「然后我拒绝了。」

「居然拒绝了！为什么！是说老师真受欢迎耶！奇怪，可是大小姐不是有个未婚夫吗？」

「…………再多吃惊一点吧。我在拒绝后回到房间，结果有另一个女人全裸著等我。」

「全、全裸？」

对于这名少年来说，就算只是想像中的异性裸体，似乎也能带给他莫大的刺激。乔瑟夫的脸颊和上头的雀斑全都变成了红色。

「也太受欢迎了吧！老师，你明明长著一副没干劲的脸，但也太受欢迎了吧！」

「还行啦。我前天还被奇怪的女仆勾引，我大概很受欢迎吧。」

「好酷喔──！老师，你真的太酷啦──！我也能和你一样大受欢迎吗？」

「哈哈哈。」

「好好喔、好好喔──！我也想变得和老师一样！我也想要有全裸的女生等我！」

「哈哈哈。」

拉撒禄在连续乾笑了几声后，蓦地敛起了脸庞。

「乔瑟夫，我可以揍你吗？」

「为什么啊！」

他轻轻将拳头砸在乔瑟夫的头上。

这只是单纯的迁怒而已。

「你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吃完早餐后，爱蒂丝问了莉拉这个问题。虽然这句话的内容是疑问句，但从爱蒂丝的口吻来看，她显然是掌握到了一些端倪。

这也理所当然吧──莉拉沉郁地这么想著。

昨晚离开宅邸的拉撒禄，最后一直到天亮前都没回来。也不晓得昨晚在哪里落脚的他在早餐时间现了身，但他却是一语不发地迅速扫光了食物，接著又离开了宅邸。在这段期间，拉撒禄虽然和爱蒂丝讲过几句话，但从未对莉拉瞥过一眼。

由于莉拉也一副没办法和他正眼以对的模样，想必就连婴儿也看得出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了吧。爱蒂丝之所以会叫住吃完早餐后打算回房的莉拉，也是无可厚非的结果。

「…………」

她先是打算敷衍过去而摇了摇头，但随即死了心点点头。对现在的莉拉来说，就连去思考否定的话语，都让她感到精疲力竭。

也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吧，爱蒂丝露出了苦笑站起身子。她离开了房间，并在过了一会儿后拿著棋盘走了回来。

「有些话找个人说出口后会比较轻松喔。也许我看起来不怎么可靠，但还是可以听你说喔。你意下如何？」

莉拉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边下棋边慢慢聊吧。」

『工作、不要紧、吗？』

「美妙的是，因为有你的主人出手协助，我现在已经轻松很多了喔。」

爱蒂丝喜孜孜地闭上了一边的眼睛。

菲莉端来的茶放到了两人的手边，而莉拉和爱蒂丝正面对而坐。一直到入座后，莉拉的脑袋才想到自己正处于和这个家的当家独处的处境──莉拉的思路已经迟钝到连这样的状况都没能事先想好。虽然爱蒂丝一派轻松的态度令她忍不住点头，但她还是因为紧张的关系打直了背脊。

莉拉若是想和他人说明某件事情，就一定只能透过文字这个媒介。能写在木板上头的字数不多，莉拉的写作能力也相当粗浅。不过，若是扣掉心境的部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其实相当单纯──莉拉推倒了拉撒禄，而拉撒禄拒绝了她。在她将这些重点交代完毕时，西洋棋的棋子已经井然有序地就位了。

看完来龙去脉的爱蒂丝，面对著黑棋按住了额头。

「没有啦，就只是觉得他比我想得更别扭……」

「…………」

莉拉没有回话，而是让白色的士兵动了两格。棋子像是在点头似的发出了声响。

当然，爱蒂丝和莉拉的对局并没有时间上的限制。爱蒂丝并拢双膝，用像是要滑到扶手上头般的姿势斜身而坐，并以缓慢的动作品尝红茶。受到长长睫毛点缀的眸子，正像在窥探莉拉似的转动著。

「可以问你这么做的理由吗？」

爱蒂丝像是在表示「轮到你回应」似的下了一步棋。

要找出答案并不困难，但莉拉总觉得一旦将答案化为文字，就会使其变成现实，所以她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握住黑炭。

她最后写在木板上的文字之所以并非「一时冲动」，便是因为她意识到这已是铁铮铮的事实，因而重新思考过的关系。

『因为、我、不被需要。』

「…………不被需要？」

那困惑的说话声要求更多的说明。

『我、奴隶、外国人。被、讨厌。女仆、有其他人。主人、温柔。但是、我、只有我、我的存在、不被需要。』

她为拉撒禄带来的损失可说是不计其数。因为雇用了她，拉撒禄才会离开帝都，也无法在旅馆投宿，甚至还要在无主修道院里工作。从今而后，莉拉的存在也会对拉撒禄的生活处处产生制约吧。既然莉拉都想到这一点了，那拉撒禄就不可能不清楚这样的事实。

莉拉认为拉撒禄很温柔，但他能给予的温柔绝非无穷无尽。当温柔到达极限的那天到来时，莉拉想必就会遭到舍弃吧。那肯定会发生在不远的将来。

真是太肤浅了──莉拉在内心斥责自己。

（我明明也很清楚这件事，却还是想留在主人的身边，而且只是因为自己没有除此之外的容身之处。这是多么肤浅的想法啊……）

散落在木板上头的短文相当破碎，也有许多用字尚缺精确。在棋子发出声响的间隔中，莉拉如雨点般断断续续地下笔。不过，爱蒂丝却发挥了惊人的耐心将之一一读懂。

「所以，你才会试图做出夜袭之举喽？」

『主人、很、温柔。这样做的话、他、不会、舍弃我。』

莉拉所能提供给拉撒禄的利益，除了这一点之外一无所有。

比起普通的女仆，有过关系的女仆应该更能产生感情吧。为了不让自己被舍弃，她就只能循著原本的目的，让拉撒禄和自己上床。但就连这样的行为都遭到了拒绝──莉拉紧咬著这样的事实，回想起昨晚的光景。

在说明告一段落后，莉拉疲惫得垂下了脖颈。明明不曾开口过，但喉咙却感到一阵乾渴，她索性将红茶一饮而尽。

爱蒂丝在让菲莉注茶后，她首先说出口的话语既非肯定，亦非否定。

「…………如果是我搞错的话，我很抱歉，不过莉拉小姐，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向拉撒禄求婚的片段？」

「…………呃！」

莉拉惊愕得重重地颤了一下肩膀。

这是刚刚的话语之中未曾提及的事实。不过，莉拉确实得知了这项事实。

虽说她并非故意，但想到自己做过和窃听无异的行为，就让莉拉尴尬得游移起视线。爱蒂丝笑了笑，要她别放在心上。

「哦，嗯。果然是这样呀。是在教完西洋棋之后对吧？」

『棋子、少了一个。』

昨天拿著棋盘要回宅邸的莉拉，在途中发现棋子少了一个，于是调转了脚步。接著，她便看到了爱蒂丝向拉撒禄求婚的光景。

「我会这样问，是因为你没有为特意挑在昨天一事做出说明。这样呀，原来你听到了吗？」

『对不起。』

在目击那样的光景时，率先浮现出来的是纯粹想祝福的心情，但紧跟在后的却是恐惧。

她之所以感到恐惧，并不只是因为拉撒禄一旦改当地主，就有可能不继续雇用莉拉而已。

在这之后的人生里，拉撒禄不可能遇不到相谈甚欢的对象。会想向拉撒禄告白的女子之后也一定会出现很多。在遇上这种状况时，莉拉的存在就必然会是一个阻碍。只要听过莉拉的身世和经历，并知道她和自己喜欢的男性同居的话，任哪个女人都不会感到高兴。莉拉察觉到，两人如今的关系必然会在未来出现龟裂。

当时的恐惧依然鲜明地残留在心中。窜过一道寒意的莉拉稍稍打了个冷颤。

「对不起喔。我原本是不打算用这种方式把你逼得这么紧的。」

莉拉无力地加以否定。爱蒂丝当时的发言固然是契机，却不是问题的根源。莉拉只是一直没去面对早就存在的问题罢了。

『我想要、某种、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价值。』

总觉得只要让身体交合在一起，就能够找到那样的价值。

『我、就是这样的、东西。这难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呀。」

爱蒂丝的回应相当简洁，而且还带著几分静谧的责难之意。她确实有留意不要过度伤害莉拉，但还是果断地说出了必要的话语。与此同时，爱蒂丝以略带粗鲁的手法，将棋子敲在棋盘上头。

「哎，虽说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就连我也看得出拉撒禄的个性很糟糕。只不过，莉拉小姐也有自己的问题喔。企图用这种方式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本来就是错误的。」

『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我问你，拉撒禄有向你索求过那样的价值吗？」

听到爱蒂丝如叹息般的话语，莉拉的手登时僵住了。

自从她被买下至今，拉撒禄从来没有对莉拉展露过自己的情欲。就连刚被买下的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相拥而眠，或是出门旅行同床共枕时，他也都没有逾矩之举。

莉拉忽然涌上一股不安，用力咬紧了嘴唇。她抱著像是要在自己的死刑令状上签名般的心情，在木板上写下了否定的字句。

『不。』

「老实说，我觉得拉撒禄会生气也不能怪他呢。毕竟在赌场爆发骚动的时候，拉撒禄跑去救你了对吧？由此看来，你本来就具备了足以让他这么做的价值呀。」

『那么。』

她想不到该怎么把这个句子写完。

为了逃避沉默，莉拉拿起西洋棋的棋子，走出了下一步棋。这么做让她能够暂时逃避眼前的问题，并摆脱什么都不做的停滞状态。

在轻率地发动进攻的女王被吃掉之后，莉拉补上了剩下的字句。

『我、该怎么做才好？』

「谁知道呢？」

「…………」

「别闹脾气啦。因为我又不可能知道答案。」

爱蒂丝拿起了刚吃掉的白色皇后在掌中把玩。

「知道这个答案的，应该就只有莉拉小姐而已吧？你在被拉撒禄拯救后，产生了想要自己的价值──亦即会被拉撒禄要求的某种事物对吧？既然如此，那关键不就在于拉撒禄对你的要求为何吗？」

爱蒂丝投来的强烈视线，让莉拉反射性地别开目光。总觉得自己粗鄙污秽的内心会被她看透似的。

（主人对我有什么要求呢？）

最先想到的，是昨晚用完晚餐时收到拉撒禄「帮我擦擦菸斗」的指示。不过，爱蒂丝要说的应该不是这方面的事吧。

「为防万一，我先提醒你一下，我指的并不是『去打扫』或『去做菜』这种日常生活里的小事哟。」

被严加叮咛了。

像这样认真思考后，莉拉才发现拉撒禄几乎从未向她要求过任何东西。虽说他会要莉拉做些与薪水相符的女仆工作，但除此之外就别无要求了。说起来，就拉撒禄的态度来看，莉拉就算在工作时打混摸鱼，他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纠结的内心逐渐解开，她一一确认起淡然地烙在脑海里的记忆。而她最后找到的，是极为枝微末节的小事。

你自己决定吧──拉撒禄不时会这么对她说。

从头一次见面到今天为止，拉撒禄称得上对她要求过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像是自己的工作、要穿的衣服、要吃的东西等等。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重要的大事，拉撒禄都多次要求莉拉自行决定。他告诉过自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

「哎呀，你找到答案了吗？」

莉拉以不够精确的文字向爱蒂丝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把意思正确地传递过去，不过爱蒂丝随即看似开心地合起了双手。

「不如就这样吧！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如此一来，拉撒禄肯定会很开心。」

虽然有些难以想像开心的拉撒禄会是什么模样，但莉拉至少可以确定，就算自己做了想做的事，拉撒禄应该也不会生气。他应该不会因此挥开莉拉，孤身一人前往他处才是。

想到这里之后，她随即察觉了问题所在。

「那么，你想做什么事呢？」

「……………………」

感觉听到了空荡荡的「啵」一声。为了寻找自己想做的事而探向内心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总觉得就连「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何」如此单纯的问题，其答案也随著她的声音一同失去了。

爱蒂丝也没有开口。西洋棋的棋子就像钟摆似的，以固定的规律动出下一步。和停滞不前的思考相反，盘面上的厮杀逐渐变得白热化。

最后莉拉找到的并非自己想做的事，而是逃避的藉口。

『将军、了。』

咚──莉拉放下的棋子将爱蒂丝的国王逼上了绝路。

「咦？不会吧？咦！」

爱蒂丝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见她站起身子，慌慌张张地凝视著棋盘。

「咦？莉拉小姐不是昨天才刚开始学吗？骗人的吧？那是骗人的吧？还是说莉拉小姐其实是天才？」

说起来，应该是爱蒂丝的实力太差了──不过懂事的莉拉选择将这样的事实秘而不宣。从输给昨天刚学会规则的莉拉来看，爱蒂丝的棋艺之弱简直教人咋舌。

莉拉迅速起身，向爱蒂丝低头致意。她像是要将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搁下似的，就这么走出了大厅。

「啊，莉拉小姐。」

她在大厅的入口回头一看，只见爱蒂丝没有看向莉拉，而是气呼呼地死盯著棋盘不放。基本上，就算她想破了头，应该也找不到让国王脱身的方法吧。

「你既然只听到我们在河边的对话，那应该不知道拉撒禄是怎么回应我的告白，对吧？」

「…………」

「我不会告诉你。去问拉撒禄吧──我想，你们两个应该严重缺乏沟通呢。」

莉拉无言地低头后，爱蒂丝随即轻松地挥了挥手。

规律性地动作的物体，会让人联想到死亡。这也许是因为以漠然的心态度过的无形时间之流，会因此变得可视的关系吧。

像是时钟的指针、河川的流动，或是马匹的步伐皆属此类。

这自然会让人想到，眼下度过的每个瞬间都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名为死亡的结局到来的瞬间也正逐步逼近。马儿虽然踏著悠哉的步伐，但只要能持续不懈，终有抵达帝都的时候，而时钟指针的动静乍见微乎其微，但积累下来亦能触及死境。

那是有些残酷，但却充满温情的想法。

拉撒禄目送著邮差的马车远去，并这么思考著。

这里位于村庄外围，他正待在一条穿梭在农田之间的窄径上头。虽说他想的事情和这悠闲的晨间时光有些不搭轧，却相当符合当下的心境。

在邮差马车的车尾消失在山丘的另一头时，有人从后方搭了话。

「来，拉撒禄。」

「…………爱蒂丝，你有事吗？」

回头望去，只见爱蒂丝就站在身旁。戴著帽子和手套的她，以脚尖踮了几下地面。

「还喜欢从女孩子身边逃开之后迎接的早晨吗？」

「挺不赖的。毕竟我基本上是被女性惹哭的那一方，有时候当个弄哭女子的男人也挺好的吧。」

「如果要逞强的话，记得要把表情也装一下啦。」

爱蒂丝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垂下眉毛。

不晓得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啊。就算摸了摸脸，也还是不太明白。

「所以胆小鬼先生，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我一边赏马，一边想自己死后的事。」

「回答得认真一点啦。」

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认真在回答了。

「其实我没在想什么事，我很擅长放空自己。」

「这也不是值得说嘴的事吧……」

虽然率先迈步的是爱蒂丝，不过拉撒禄早就想稍微走点路了。只要两人并肩而行，就不用担心会被她看见自己没办法好好控制的表情。

像这样一起迈步后，他才察觉自己和爱蒂丝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

就一对一交谈的状况来说，爱蒂丝只是名普通的少女。虽然她发音的方式与上流社会相似，但也带著明显的乡间口气，虽说偶尔会表现出相当成熟的姿态，但还是经常会因为年轻而犯下失误。整体来说，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名还算聪明的少女。

但这座村庄里，爱蒂丝的身分是地主。村民向她投来的目光，和对其他人有著决定性的不同。阶级和主从一类的身分差异，化为了难以穿透的厚实玻璃。在和她一同在村中走动时，拉撒禄切身地体验到了这一点。就本质上来说，这座村子里恐怕找不到能与她平起平坐的人了吧。

「和赌博师这种身分走在一起，要是招来闲言闲语我可不管。」

「哎呀，反正你马上就要当上这里的村长了，所以不成问题哟。」

「…………」

「我只是在开玩笑，没必要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吧？」

「无所谓。」

说出口头禅后，他取回了少许的平静。

「所以说，找我有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逃出去？」

「对你来说，这一点也无──」

「我可不接受『无所谓』这样的回答喔。毕竟是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才不是无所谓呢。」

「你什么时候和莉拉变成朋友了？」

「哎呀，我也有把你当作朋友看待喔。」

「…………」

「这可是我的朋友们──莉拉和你的事，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是无所谓。」

听到爱蒂丝再三强调的口吻，拉撒禄一时之间闭口无语。

「就算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无──」

「要是真的无所谓的话，你就和她上床不就好了？」

拉撒禄咂了一声。说起来确实是如此。明明就知道会被这么驳斥，自己却还是说出了口，足见自己的精神状况有多么委靡不振。

「你要是真的把莉拉当成无所谓的存在，那和她上床不就得了？你也不是没有性欲吧？不然就是不多加奉陪，自顾自地就寝也行呀？这种做法比较符合你平时的作风吧？无论如何，默不作声地掉头就跑，实在很不像你会做的事呢。」

「…………别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不是『好像』很了解你，而是确实了解你喔。哎，虽然认识到现在也没几天，但我自认还算了解你和莉拉小姐的个性喔。」

要是爱蒂丝就这么被他激怒，对拉撒禄来说大概会轻松许多吧。既然被她以平淡的口吻晓以大义，那拉撒禄也没立场对她大小声。

说起来，对于自己采取了不合作风的行动一事，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因殴打墙壁而破皮的右手仍在作痛，而他上次会在冲动之下乱揍东西，已经是还在当孤儿时的事了。

拉撒禄选择了闭口不语，对于他这样的反应，爱蒂丝轻轻瞪了过来。

「我虽然是现在才了解到这一点，但你这一伤脑筋就安静下来的习惯也该改一下呀。」

「…………」

「说到底，问题基本上就出在你没办法说出『无所谓』，而是逃了出来这点上头，而这基本上也是问题的解答吧？」

爱蒂丝的指摘极为明确。

让拉撒禄逃跑的并不是莉拉，而是拒绝了光著身子想和自己上床的莉拉的自己。这对「便士」凯因德来说并不是正常反应，拉撒禄正是因为直视了自身内在的矛盾，才会落荒而逃。

有那么一瞬间，爱蒂丝摸了一下拉撒禄的手背。那样的动作既像是在为他打气，也像是在斥责他弄伤了自己。

「老实说，我是为了让你喜欢上我，才会像这样对你处处留心，过来找你说话的，这种用心的程度，已经和对待小朋友没什么两样喽。如果你能因此喜欢上我，顺便愿意和我结婚的话，我就会很开心。」

爱蒂丝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盘算，接著像是感到痛心似的皱起眉头。

「但莉拉小姐就做不到这件事呢。不管再怎么努力，她在对话上永远是被动的一方呀。」

拉撒禄虽然对她那看透一切的口吻感到恼火，但光是会感到恼火这点，就证明了她指摘的正当性。无法以「无所谓」扔弃的事物，就这么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要好好和莉拉小姐聊一聊喔。」

从拉撒禄的喉咙挤出来的话语，带著宛如迷路孩童般的心慌：

「…………该说些什么才好啊？」

「包含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心情在内，都要好好地说上一遍喔。把她从赌场里救出来的事，还有结婚的事也是，全部都说吧。」

这肯定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啊──拉撒禄这么想著皱起了脸。

「是说，事情之所以会走到这种地步，还不是因为你要结婚的关系吗？」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对他人说教的秘诀，就在于把自己置身事外喔。」

爱蒂丝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了出来，拉撒禄也被她逗笑，身体也自然放松了下来。

即使如此，这仍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他接下来要回到宅邸，在客房面对莉拉，并好好聊上一番。他总觉得这比起只身搞垮赌场还要难上许多。

也许是看穿了他内心的犹豫吧，只见爱蒂丝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不然就这样吧。我要把住宿费加价，虽然不会和你收钱，但你要好好地和莉拉小姐谈谈，如果你不照做的话，我就不让你借宿喽。」

「…………人都住进去了还加价，这根本是诈欺吧？」

「若只会换得这点污名，那我会欢天喜地地接受。再怎么说，这都是为了朋友呀。」

至于为的是哪一个朋友，爱蒂丝就没有明说了。拉撒禄也没深究，而是用这个送上门来的藉口勉强说服自己。

（不过，若是要一直睡在马厩里面的话，也实在是不太好受啊。）

他只能聊聊自己的事，聊聊莉拉的事，然后想方设法进一步了解彼此。虽然这样的步骤比落荒而逃还要麻烦许多，但这肯定是正确的步骤没错。想到这里，他也就接受了。

待他回神之际，自己已经来到了离无主修道院相当近的地方。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在内心这么为自己开脱。既然都不小心回来了，那就去找莉拉吧。

不过，他的双脚却违背了拉撒禄的决心，在踏入宅邸之前停了下来。

这是因为菲莉站在宅邸入口附近的关系。在看到她脸孔的瞬间，拉撒禄随即看出了坏消息。虽说菲莉和平时一样脸上面无表情，但她此时的神情却僵硬得极不自然。她就像是烦恼过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勉为其难地选择贴上这张扑克脸似的。

爱蒂丝望著快步走来的菲莉，以压低的音量问道：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太好了，大小姐。菲莉等您很久了。方才收到了讯息，菲莉认为应该要尽快转达给您。」

菲莉以略微拔高的嗓音，一鼓作气地说道：

「威廉．雷克威尔大人似乎即将大驾光临。」

在过了约一小时后，威廉．雷克威尔一行人的马车抵达了村庄。

两辆由四匹马拉的马车装饰得极为拉风，以一副唯我独尊的态度在村庄中央的广场停了下来。许多村人也许是感受到马车周遭飘散著不祥的气息，也或许只是基于好奇，在稍远处围成了圆形的人墙。

拉撒禄在陪同爱蒂丝前往该处后，人墙便嚷嚷著分了开来。毕竟任何人都很清楚，现在正要从马车上头下来的人物，就是为了爱蒂丝而来。

「威廉．雷克威尔……」

爱蒂丝像是在轻声低语似的喊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是在肖像画上看过的脸啊──这是拉撒禄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看起来和拉撒禄年纪相仿，头上戴著装模作样的假发，右手握著手杖。他的身材高挑，坐镇于脸部中央的鹰勾鼻格外引人注目。虽然光是站姿就透出了明显的倨傲之气，但应该是在宴会上不缺舞伴的类型。

他身穿精心订制的服装，在走下马车后看似神经质地撢了撢衣襬。接著他察觉了正盯著自己的爱蒂丝，露出了泰然自若的笑容。

「嗨，爱蒂丝。」

「…………！」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担心爱蒂丝会冲上前去，对著威廉的脸孔就是一拳。从她全身上下冒出的怒意，正滔滔不绝地主张著她正有此意。

但实际上，爱蒂丝只是发出了连拉撒禄都听得见的咬牙声而已。接著，她强行歪起因怒火而僵住的脸庞，使之扭出笑容的形状。

（哦，因为周遭还有村民在的关系啊。）

威廉谋杀了爱蒂丝的双亲，但知晓此事的只有爱蒂丝，以及现在还多了个拉撒禄。就算公诸于世，舆论也不会支持这样的说法。

爱蒂丝要冲上去殴打威廉固然容易，但如此一来，反而是爱蒂丝会陷入窘境。她现在的立场已经不甚稳固，要是再给人贴上「打伤未婚夫的失控少女」的标签，只会让她的处境更为摇摇欲坠。

（是说，威廉也是察觉这一点，才会光明正大地在村庄的中央停下马车啊。）

就表面上来看，这是一出未婚夫妻相聚的光景，只见威廉和爱蒂丝愈走愈近。

「威廉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小女子并没有收到您要莅临此地的讯息呀？」

「别说这种残酷的话呀，爱蒂丝。我的爱蒂丝，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只是要回自己家而已，难道还有得先写封信的必要嘛？」

威廉的用字相当有礼，同时蕴含著挑衅的气息。他不仅知道这样的发言会惹得爱蒂丝不快，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有强大的征服欲，而且是个虐待狂。虽然好懂，却很棘手啊。对这种个性的人来说，如果杀人就能抢得土地，那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去做啊。）

拉撒禄这么对威廉下了评价。只要是见过威廉的人们，肯定大都会对这样的评价点头同意。说不定威廉本人听了也会得意洋洋地赞同呢。

爱蒂丝以脚尖踮了踮地面──看起来就像只正在威吓的猫。

「我们还没结婚呢。」

「马上就要结婚了呀。我们需要的是对彼此的了解，以及一同度过的时间喔。喏，别把眉头皱得这么紧，笑一个吧。」

威廉粗鲁地伸出手，抚上了爱蒂丝的脸颊。威廉毫不客气地以黏稠的手法抚摸，就像是在宣称爱蒂丝已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似的。而爱蒂丝则是用力握住了拳头，皮肤也泛上了一层惨白。

「好啦，带我回我们的家吧。我历经舟车劳顿，现在已是疲惫不堪。为丈夫接风洗尘，也是妻子该尽的义务吧？」

威廉的手滑过了爱蒂丝的身子。他缓缓地从脸颊移至肩膀，接著来到了胸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弒亲仇人抚摸，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由于听到了露骨的咂嘴声，拉撒禄回头望去，只见声音是来自在近处待命的菲莉。

「女仆，别咂嘴啦。」

「菲莉没有咂嘴，只是想拋个飞吻却失败了。」

「少骗人了。是说，哪有人在这种状况下拋飞吻的啊？」

这么说来──拉撒禄回想起来到这个村庄的第二天所发生的事。菲莉应该不知道爱蒂丝的双亲是受威廉所害，也不晓得爱蒂丝企图自杀才对。

「你讨厌威廉吗？」

「在此，菲莉要展露一下个人的偏见──有鹰勾鼻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哦，他的确长著一张让人想打断鼻梁的脸啊。」

「况且，菲莉还是知道大小姐讨厌他的，也晓得大小姐隐瞒了理由。」

菲莉平时的脸孔极难解读，但拉撒禄这时一下子就看了出来。她感到既寂寞又悲伤──原因就出于爱蒂丝基于不想让她卷入事端的心态，因而隐藏讯息的作为。

菲莉瞥了拉撒禄一眼。她的眼里诉说著千言万语。她想必观察到了许多事，却又按下不表吧。其中也包括了拉撒禄知道爱蒂丝的内情的这一部分。

拉撒禄像是要逃避菲莉的目光似的，将视线投向前方。

而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就算远远望去，他也看得出爱蒂丝的身子正不断地打颤。

「…………菲莉，莉拉目前人在哪里？」

「您说莉拉大人吗？她恐怕还待在宅邸里吧。」

「这样啊。这样啊。」

他将肺里的空气深深地吐了出来。

「…………无所谓了。」

说完，他跨出了脚步。

他迈著大步，走到了爱蒂丝的身边，接著伸出双手按住爱蒂丝的肩膀，将她向后拉去。然后，拉撒禄就这么向后退了三步，将她从威廉身边挪开。

哗──周遭的村民们喧闹了起来。他们大概没料到有人会闯入这样的场子里头吧。威廉也不例外，他先是因惊讶而瞪大了眼睛一个瞬间，接著浮现出不悦的情绪。他怒目一瞪，饱含著习于威吓他人的社会阶级气息。如果拉撒禄还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大概会被吓得哇哇大哭吧。

拉撒禄将这一切隔绝在外，低声说道：

「反正无所谓。」

爱蒂丝一脸愣怔地收在他双掌之间。她的肩膀既细又薄，怎么看都不像能承担地主这个头衔和生者之死的重担。

所以，这一切都无所谓。

不管是村人们的狐疑视线，还是威廉投来的敌意视线，以及会自此萌生的风波都一样，在这个瞬间，就把它们视为无所谓的东西吧。

「拉撒禄…………？」

爱蒂丝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抬头看向拉撒禄。她大概怎么样也想不到，拉撒禄会像这样出手相助吧。

拉撒禄轻轻拍了拍爱蒂丝的肩膀，并暗自祈祷那冰冷而僵硬的肩膀能缓解几分。而他这小小的动作没能逃过威廉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变得更为凌厉。

「你是谁啊？」

「幸会──敝人是『便士』凯因德。和这丫头的关系……啊──算是主人和客人吧？」

「哼，原来是赌徒啊。」

拉撒禄报上的名号让威廉嗤之以鼻。想不到我就只有名字传遍了千里啊──拉撒禄一边苦笑，一边以右手摸著自己的下颚。

「哎呀──我虽然不懂前因后果，但遗憾的是，啊──威廉？你没办法住进这丫头的家喔。」

沉淀了大量独占欲的视线猛然射穿了拉撒禄。

「喂，你给我把手放开。」

「哎呀，真是失礼了。」

拉撒禄像是刻意而为似的，将摸著下颚的右手向上抬起，这也令威廉的嘴角抽搐了起来。

「把你的、左手、拿开。」

「嗯？哦，好好好，原来你是在讲左手啊。」

他「咻」地抬起了触碰著爱蒂丝的左手，并趁势再将爱蒂丝向后一拉，以灵巧的步伐和她交换了位置。

「所以，威廉……我们刚刚在谈什么来著？对啦，是在说你没办法住进宅邸对吧。」

「你是基于何种权利向我发号施令？」

「这和权利没关系啦，我从好几天前就住在那里了，这纯粹是房间数量的问题。」

「你住在里面？」

要煽动俗不可耐之人相当容易，只要像这样用上话中有话的口吻，对方就会自顾自地想像起来。而威廉也乖乖上钩了。

「没错，我就住在里面。她可是大大地款待了我一番呢，所谓旅行的精髓，果然就在于有落脚处的美人相伴啊。」

拉撒禄凭著触感，察觉到身后的爱蒂丝轻轻贴了上来。拉撒禄像是在炫耀两人亲密的关系似的，将手环上了少女的腰部。

「…………爱蒂丝，你身为妻子，应该要严守妇道才是吧？而且就算你住了进去，也不代表宅邸的房间都已住满了吧？」

「不──已经住满了喔。你明明是未婚夫，却不知道宅邸失火过吗？遗憾的是，能借住的房间只剩下一间，看您这番大阵仗，想必容纳不下吧。」

就像一般有钱人出门旅行的光景那般，威廉背后的马车挤满了佣人。要将这么多的人塞进唯一免于祝融之灾的客房，想必是天方夜谭吧。

（说起来，哪有可能在如此凑巧的时期，发生如此凑巧的火灾啊……）

拉撒禄以威廉听不见的音量喃喃低语。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威廉的为人，那拉撒禄早就看出事情背后不单纯了。

「爱蒂丝，你是为了不让这家伙入住，自己放火烧掉宅邸的对吧？」

「那只是场不幸的意外。这肯定是上帝的安排。」

即使脸色发青，爱蒂丝还是俏皮地闭上了一边的眼睛说道。她似乎藉由虚张声势恢复了些许的活力。

「哎呀，名闻遐迩的威廉．雷克威尔律师，应该不会把先来的客人轰出去，只为了让自己安然入住吧？」

拉撒禄以看似自然的动作指向周遭的群众。不久前，他们看起来还像是囚禁爱蒂丝的牢笼，但这时却转为守护她的城墙。

很明显地，村民们对这看似情场纠纷的状况相当感兴趣，而且肯定会将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传遍整个村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威廉若是赶跑了有著客人身分的拉撒禄，肯定会对他的风评带来负面的影响。

（真走运啊。若是换做那种完全不在乎风评的家伙，我这时肯定已经是丑态百出了吧……）

威廉的脸孔明显地抽搐起来。

（但这家伙若是打算抢下家园当上地主，那肯定就会在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评价吧。不过，他也可能只是不想沦为身分比自己低贱之人的笑柄罢了。）

有好一段时间，威廉都沉浸在内心的纠结──以及为产生纠结的反应所萌生的焦躁感之中。他的手指渗漏著偏执的气息，抚摸起自己的假发。

最后，他选择了离开此地。威廉调整好呼吸，像是要逮住爱蒂丝似的转动著黏稠的视线。

「哎，算了。你是我的东西。我已经将你纳为己有了。」

「…………」

「喂，那边的。你没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吧？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我后天早上就会出发了。」

「那我就等那天再回家吧。爱蒂丝，要等我喔。」

村里应该没有能让这么大的阵仗全数入住的地方，他大概是打算离开村庄另找落脚处吧。威廉果断地上了马车，选择扬长而去。

不过，他并不是出于死心的念头才这么做，相反地，他是确定爱蒂丝无处可逃，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既然婚约已经订下了，那在这时杠上拉撒禄也是毫无意义。

爱蒂丝轻轻地吁了口气。

「…………唉。」

同时，她放松了身子的力道。也许是太过紧张了吧，只见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幸好连忙赶来的菲莉撑住了她。

在周遭的村民散去的同时，拉撒禄有些伤脑筋地伫立在原地。也许是因为采取了过于唐突的行动的关系，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爱蒂丝看著茫然地跺地的拉撒禄，试著以褪去血色的嘴唇露出笑容。

「拉撒禄，谢谢你呀。想不到你的个性如此温柔。」

「我可不接受你的挖苦啊。」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挖苦你呀？我是真心感谢你喔，谢谢你。」

「好好好，这怎么听都像是在挖苦我，所以你还是别说了。」

由于拉撒禄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爱蒂丝虽然觉得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再次简短地道谢后，便藉著菲莉的手走回宅邸。

拉撒禄就近找了片栅栏坐在上头，用力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炽热的阳光穿过眼皮透了进来，将封闭的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

「我要是真的是个善心人士…………」

他察觉要是说出口的话，就真的会覆水难收，因此将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要是真的心地善良，应该就会出手解救爱蒂丝了吧。不管是透过结婚还是其他手段，他都该用上自身所持的一切力量，为身陷绝境的少女四下奔波才是。比起将手搭在爱蒂丝的肩上，他有更多该优先去做的事。

即使如此，拉撒禄．凯因德仍是将屁股坐在坚硬的栅栏上，久久不动。

在打开客房的房门前，他感到有些纠结。

他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想起莉拉裸著身子将自己压在床上的光景。莉拉现在一定还待在房里吧。至于她目前抱持著什么样的感情，又在做些什么事，就不是拉撒禄能够想像的了。为了想出进门后该怎么向她搭话，拉撒禄在房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想了半天，他终究还是没能想到该说的话。毕竟在大多数的状况下，拉撒禄的处事方针都与计画两字无缘，就算勉强自己去思考，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拉撒禄就这么打开房门，随即僵住了身子。

「…………你在干嘛啊？」

这是因为才一打开门，他就看到莉拉在房间里兜著圈子走动。

由于房里算不上宽敞，她也不像是以某处为目的地，所以她似乎就一直像个追著自己尾巴的小狗般转著圈子。也许是为了走路方便，此时的她脱掉了鞋子打著赤脚，还以双手托著裙子的布料，让双腿裸露到膝盖上方一带。

「…………呃。」

看到突然进房的拉撒禄，莉拉整个人弹了起来。她随即想起了自己的打扮，让整张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她慌慌张张地放下裙襬，还像是要掩盖昭然若揭的事实似的，用双手「砰砰」地撢著布料。

害羞什么啊？你昨天不是都脱光光了吗？──拉撒禄先是这么想著，随即轻轻爆笑了出来。原先的紧张感似乎也跟著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为什么在房里走路啊？」

『我在、思考、原本在。』

「你有边走边想事的习惯吗？」

『为了、整顿、思考。』

她似乎是能凭藉动动手脚来促进思考的那种个性。拉撒禄看著害臊地写下理由的莉拉，重重地将身子倒向床上。

虽然眼睛看著天花板，但他仍能透过声音得知莉拉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

「…………」

在拉撒禄和莉拉独处的时候，沉默并不是什么希罕的状况。如果就这么保持静默，那肯定能含混带过昨晚发生的事，并让两人回归到原有的关系吧。

拉撒禄同时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喂。」

拉撒禄坐起上半身，眺望著惊颤了一下的莉拉，用手支起了脸颊。

他吞了一口口水，接著露出苦笑。看来自己处于很紧张的状态，光是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就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关于昨天的事──」

莉拉的脸孔像是石头般固定住了。她以僵硬的动作，在木板上写下了小小的文字。

『对不起。』

道歉是方便的词汇。不过，以他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这一点来说，目前的拉撒禄并不需要道歉。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不对，也许会因为谈论的结果而要你道歉吧……说起来，你是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来著？」

拉撒禄想起莉拉在昨天晚上微微发颤的身体。看到莉拉握紧双拳的动作，他随即明白当时产生的恐惧，至今仍纠缠著少女的内心。

过了良久良久，莉拉才终于给出了回应。许许多多的话语在她的内心打转著，但由于数量实在太多，令她没办法顺利地拣选出来。她在窥探了几次拉撒禄的脸色后，在木板的中央浅浅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主人、很、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拉撒禄眨了眨眼睛。

莉拉想必也不认为这句话就足以道尽一切吧。她将木板转了回来，擦去了写在上头的文字，接著再次以木炭书写。

『爱蒂丝小姐、结婚、昨天、河川。』

她目击到那一幕了吗──在暗自感到震惊的拉撒禄面前，莉拉又继续写下了文字。

『我、女仆、可以、有人、取代。我会、被、拋弃。』

以木炭烙下的黑线，就像是莉拉吐出的鲜血。拉撒禄看得很清楚，上头的一字一句都对莉拉划下了看不见的伤口，令她痛苦不堪。

因此，在莉拉要将木板再次转回去的时候，他向少女招了招手。

「喂，来这里。」

莉拉身子一僵，在望向拉撒禄后微微侧起了头。她没有出言反驳，而是踏著无力的步伐来到了拉撒禄的面前。

他轻轻拉了莉拉的手，要她与自己紧邻而坐。他知道有那么一瞬间，莉拉的身子窜过了一丝紧张。

拉撒禄尽可能地用沉稳的语气开了口：

「你误会我了。」

莉拉摇了摇头。

「不，你真的误会我了。这样吧，就顺便谈谈昨天发生的事吧。我昨天确实是被爱蒂丝求婚了。」

莉拉的手用力一握，让木炭被掰断了一小角。是不是该阻止她这么做呢──拉撒禄先是想了一下，接著决定继续开口：

「究其原因，是那丫头的双亲被她现在的未婚夫──那个『混帐律师』谋杀的关系。爱蒂丝之所以会向我求婚，单纯只是因为她憎恨现在的未婚夫而已。」

「…………呃。」

听到「谋杀」这杀气腾腾的词汇，让莉拉的肩膀为之一颤。她迅速提起木炭，在木板上写下文字。她原本打算将木板转给拉撒禄观看，但突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说起来，拉撒禄现在人就在旁边，她并没有刻意转动木板的必要。

（这样讲话起来容易多了啊。）

拉撒禄这么想著，露出了苦笑。

这还是他首次和莉拉并邻而坐。明明光是这么做就能让两人沟通时减少一个步骤，但他却从来没这么尝试过。就连莉拉会边走边想事情的习惯，拉撒禄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一边感受著人在身旁的莉拉的体温，一边看向木板的文字。上头只写了「为什么」三个字。

「为什么是吧。哎，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当上贵族吧。」

「…………？」

「在进入这个世纪之后，这个国家的身分制度便开始有所动摇。至少和迄今的年代相比，上层阶级所掌握的权力已经不那么强大了。」

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的诞生，让庶民获得了白手起家的权利，贵族也失去了既有的优越地位。这就是现在的时代。

「一直到上一个世纪之前，若是说想『变成』贵族，那大概会被称为痴人说梦，但这如今已不再遥不可及。只要在帝都待久了，就能打听到好几个顺利蜕变成贵族的例子。」

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点了点头。对于不是出生在这个国家，也缺乏一般常识的她来说，似乎无法理解这背后蕴含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拉撒禄竖起两根指头，首先弯下了一根。

「哎，总之，想变成贵族有两种管道。其一是立下显赫的功绩，让国王册封爵位。这不仅需要过人的运气，还得要有充足的人脉。总之，是个成功率比较低的方法。」

接下来才是重点──拉撒禄说著弯下第二根手指。

「至于第二个管道，则是大量购入土地，并与贵族结婚。」

维持上流阶级生活的，并不是他们的职业和地位，而是他们的财产──也就是土地的收入。

「只要握有土地，并以这些土地为聘金和贵族结婚的话，就能风风光光地跻身贵族之林了。」

『这里、土地、吗？』

「嗯，那个混帐律师大概就是瞄准这一点吧。他打算和爱蒂丝结婚，将土地纳为己有，而为了能自由运用土地，他还顺手杀害了感觉会成为阻碍的爱蒂丝双亲。至于存活下来的既然只是一个小鬼，自然也只能任他摆布了。爱蒂丝当时之所以没被列入杀害的对象，是因为她仍有婚约，以及看上她对居民的影响力吧。村庄对于血统依然保有根深蒂固的信仰，而且也有著强烈的排他性。」

莉拉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仅仅这样。』

拉撒禄很快就看出了她想说的意思。就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就仅仅为了变成贵族，就为了这个目的而杀人。这样的观点也是很有道理──她将生命视为相当珍贵的事物，而这也是身而为人应有的价值观。

然而──拉撒禄摸了一下自己的后头部，萌生了该处流出鲜血的幻想。

「在这世上，有的小鬼会因为一枚银币而遭到杀害。你还记得自己的价码是多少吗？若是用这种态度去思考，那用这片用生命就能换到的土地，就等于是有著破天荒的价格了。如果要出钱购买的话，肯定得堆起数以万计的金币，这并不是适合用『仅仅』来形容的状况。」

「…………」

若说所谓的资本主义，指的是所有的事物都能标上价码的话，那生命自然也不例外。自己的生命就曾被人任意买卖的莉拉，这时静静地低下了头。她无言地希望拉撒禄能继续说下去。

「所以，爱蒂丝才会向我求婚。这都是为了阻止那个混帐律师的计画。」

『主人、怎么、说、呢？』

「我拒绝啦。」

「…………！」

看到莉拉大大地睁开双眼，拉撒禄忍不住在内心强忍笑意。她明明就因为爱蒂丝向拉撒禄求婚，才会把自己逼得如此紧绷，结果这个温柔善良的丫头却似乎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

拉撒禄拒绝了爱蒂丝的求婚，就代表著爱蒂丝将要走上这段她不愿接受的婚姻。虽说她原本就有寻死的打算，但这样的选择肯定和死亡没什么两样。慌慌张张的莉拉「喀喀」地在木板上留下了文字。

『为什么？』

「因为无所谓……不对，因为这对我来说没有利益可言。我不能辞掉赌博师的身分，所以也不能当上地主。」

他努力让语气维持著平淡。

「你虽然说我很温柔，但那是误解。比起他人的生死，我是更为看重自己信念的个性。就算爱蒂丝会死……就算得杀了她，我也会继续当赌博师。」

莉拉手中的木炭先是划出了一条线，但随即停了下来。她大概是想写些能说服拉撒禄的话语，却又死了心吧。她知道拉撒禄的人生经历，也知道拉撒禄存活至今，为的就只是延续赌博师这一行的事实。

莉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其置喙。因为她明白，无论只为了延续赌博而生的日子多么不具意义，对拉撒禄来说，这样的生活就是一切。

因此，她转而给出了建议。

『赌博、胜利、结婚、阻止、吗？』

让威廉．雷克威尔坐上赌桌，并以爱蒂丝的婚约作为赌注，再于赌局之中打败他──莉拉的提议大致上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莉拉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如今已是任何事物都可以当作下注金放上赌桌的时代了。就连她自己也曾间接性地被当作赌赢的奖品，既是如此，她会认为这样的状况能套用在爱蒂丝的婚约上，也就不怎么教人意外了。拉撒禄回想起今日上午看过的威廉身影，对这样的提案本身表达了赞同之意。

但也因为预测到会有这样的提议，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回应。

「嗯，如果能和他对赌的话，我大概会赢吧，毕竟对手只是个普通的律师。虽说我没听说过有人拿婚约作为赌注的例子，不过嘛，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就算真的拿去下注，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好奇怪。」

「…………！」

拉撒禄制止了想以眼神央求他执行这个方案的莉拉。

「但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呢？』

「理由很简单。那个混帐律师有拿婚约和我对赌的必要吗？」

莉拉愣了一拍，思索起这句话的意思。像是在等待她的思路跟上似的，拉撒禄稍稍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前些日子，我之所以能和赌场对赌，是因为对手就是赌场本身。只要我坐在位子上，他们就不得不奉陪，还有琼恩也在场啊。不过，这回并不一样，『先决条件是让对方有坐下来对赌的理由』。如今欠缺的是能让混帐律师极度渴望，甚至能令他把足以换取这一带土地的婚约放上赌桌的事物。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虽然他用的是疑问句型，但这等同于是对莉拉发出的否定句。

「…………」

「况且，要是打败他的话，我一定会被那家伙仇视吧。虽说就算被有点小钱的家伙盯上，会引发事端的可能性也只能算是微乎其微，但风险终究还是风险，而我没有得承担无谓风险的理由啊。」

在黑巧克力坊所引发的骚动，让拉撒禄不得不离开了帝都。倘若他出手袒护爱蒂丝，又因为某些理由和威廉敌对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端。

拉撒禄的目的非常单纯，那就是继续走在赌博师的道路上。正因为目的单纯，要找出应当排除的风险，也就变得相当容易。

「所以说…………照理来讲，我不该去救你啊。」

「…………！」

乍听之下，拉撒禄低喃的内容像是在后悔前去营救莉拉，但他的话语却带著一股温情。

以拉撒禄原本的生活方式来看，他其实并不应该去营救莉拉。虽说对于了解拉撒禄人生观的人来说，这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受到营救的当事人莉拉却似乎迟迟想不通这一点。听到拉撒禄的话语，她先是惊颤了一下肩膀，接著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试图抬起眼睛仰望拉撒禄，却被他粗鲁地把头压了下来。

「该怎么说才好。啊──……所以说──……也就是……」

拉撒禄胡乱搔著莉拉的头发。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不习惯的话语哽在喉咙，他也知道自己的脸颊红了起来。

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他这么暗自自嘲。都是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大男人了，结果还被谈不上是情话的话语羞得难以自己，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由于平日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被他以一句「无所谓」扔弃，他内心的一部分已经萎缩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用清晰的声音好好宣之于口。同时，他暗自祈祷平时自己大多听来敷衍的话语，能在这时将真切的情感传达出去。

「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在说出口后，这样的事实便沉稳地落入自己的内心。

要是莉拉再次遭人掳走，拉撒禄肯定也会再次去营救她吧。对于拉撒禄．凯因德来说，这就和他遵守赌博师三项守则一样，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在他粗鲁乱抓的手掌底下，莉拉稍稍僵住了身子。那不像是紧张得缩起身子，而像是因意外的话语感到惊讶。

莉拉抽著呼吸，战战兢兢地在木板上写下了文字。

『为什么？』

拉撒禄无言地摇了摇头。她好像没察觉自己究竟拯救了拉撒禄多少部分，要是拉撒禄加以点出的话，又似乎显得不识风趣。

「没有为什么。总之，你不用那么焦虑啦。无论其他人怎么说，你都可以当作无所谓，我终究也只是个外人。现在的你，只要多去面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就行了。」

那包括了她的际遇、留下的伤口，以及未来的远景。莉拉被赋予的课题实在太多，又太过沉重，她不该花费多余的心力去关照他人才是。拉撒禄有时甚至会认为，她光是能站能笑，还能普通地过著生活，就已经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了。

拉撒禄调整呼吸，慢慢地等待脸上的红潮褪去。最后他将手掌用力一转，胡乱地摸了摸莉拉的头顶后，这才将手放开。

「…………」

头发被弄得一团乱的莉拉按住了自己的头。但即使如此，她的嘴角还是因为安心而稍稍舒展开来。

被莉拉直直地盯著瞧，让拉撒禄忍不住瞥开目光。总觉得要是被她那对大大的眸子注视，就会让没能控管好的感情浮上脸庞。他像是要作为回应似的，以略微拔高的音调说道：

「是说，我就顺便问个一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想做的事？既然没必要担心自己会被拋弃了，那应该至少会有一件事想说或想做吧？」

「…………？」

被这么一问，莉拉有些不解其意地歪起头──接著，她相当难得地发出了「嘻嘻」的轻笑声。

咻──莉拉伸来的手指碰到了拉撒禄的头部。

「怎么了？」

拉撒禄这么询问后，莉拉的手指碰上了他的头发，很快又抽离开来。在她摊开的手心上，有著一根细细的茅草。带了几分雀跃心思的快活文字，在木板上头跳动了起来。

『茅草、黏在、头、上。』

也许是早上从马厩起床时，就一直在头上了吧？

「和好了嘛，这不是挺不错的吗？」

在用完晚餐后，爱蒂丝将莉拉支离破碎的说明阅读完毕。她先是露出微笑，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对，爱蒂丝的眉毛一直维持在一个别扭的角度上。要说原因的话，就是有张西洋棋盘正摆在她的面前，而任何人都看得出爱蒂丝的白色阵营处于节节败退的战况。就在方才，她疏于防备的骑士刚被黑色士兵吃掉。

就当作是延续上午的战局，再来下西洋棋吧──爱蒂丝之所以会这么提议，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想一雪前耻吧。她虽然在晚餐时察觉拉撒禄和莉拉的关系重修旧好，但还是想听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莉拉也对为推了自己一把的爱蒂丝说明结果一事毫无异议。

爱蒂丝揉了揉眉间形成的皱纹，窥探起莉拉的脸庞。

「明明都和好了，为什么你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呀？」

排列在莉拉面前的黑色阵营虽然占了上风，但莉拉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莉拉用放完棋子的手拿起木炭，写下了自己仍旧郁闷的理由。

她拘谨地列出了两个单字。

『爱蒂丝小姐、结婚。』

「哦，哎呀，这也没办法嘛。」

爱蒂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莉拉不明白她为何还笑得出来，甚至对此感到有些生气。

爱蒂丝应该要生气才对。她大可对谋杀了自己双亲的男性律师、对宣告不出手协助的拉撒禄，以及一无是处的莉拉发火才是。就算生气的内容只是单纯的迁怒，但爱蒂丝应该仍具备著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谬状况大声叫苦的权利才是。

然而，爱蒂丝却只担心莉拉。爱蒂丝以认真的神情凝视著棋盘说：

「要别人为才认识没几天的女生当上地主努力干活，本来就是太过厚脸皮的要求呀。要是因为被拒绝就生气，我就得对路上的每一个行人吐口水了。」

不如就吐一吐吧──这么想的莉拉有一半是认真的。

爱蒂丝的棋艺弱得夸张，就连才刚学会的莉拉，都能把她的阵营捣得体无完肤。即使如此，爱蒂丝还是没有投降，而且还接受了自己败北的事实。就莉拉看来，爱蒂丝思考的并不是该如何获胜，而是该如何输得漂亮。

「我虽然用尽了各种办法，但既然还是没办法挽回的话，那也只能认命了。所以，莉拉小姐也别在意了。换做是西洋棋的话，双方就都是以同样数量的棋子和胜算开始的，而我只是处在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局面而已。」

「…………」

莉拉原本想开口，但又闭上了嘴唇。她痛恨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

不管是对爱蒂丝的感激，或是盘据在内心的情感，她都还没学到足以完美呈现的词汇。况且，就算真的说出口了，那之后又该怎么办？爱蒂丝肯定会感到开心，以亲密的态度好好聆听──但她认为就连这样的行动，都是在加重爱蒂丝的负担。

拉撒禄已经表明不会拋下莉拉不管，这虽然让她的胸口开心得快要炸开，但依旧无法改变莉拉只是个娇小无力的少女的事实。

莉拉因摇曳的烛光眯细了双眼，动起了棋子。逐渐好转的就只有下西洋棋的技术，她渐渐可以用毫不犹豫的态度动起手指了。

「接下来，只要莉拉小姐能好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就大功告成了呢。毕竟拉撒禄虽然好像说了『你不用那么焦虑』，但也不代表『不去找也没关系』呀。」

「…………」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在离开村子之前找到呢。」

因为我应该没有下一次机会了──爱蒂丝没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莉拉确实听见了。爱蒂丝像是吃惯苦药的病患一般，把难以下咽的语句自然而然地吞进肚里。

喀──一道尖锐的声响响起，莉拉才发现自己下棋的力道有些稍微用力了。爱蒂丝听了先是眨了眨眼，接著露出柔和的微笑。

「是我输了呢。好啦，让我们就寝吧。」

莉拉没能立刻起身。虽说就现实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她总觉得若是在这里和爱蒂丝道别，那明天说不定就会看到她的尸体。

「…………」

「别担心，要是状况危急的话，我会杀掉威廉的啦。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这一定是谎话吧。爱蒂丝是个善良又高洁自持的少女。就算莉拉没有拉撒禄那样的头脑，也看得出爱蒂丝肯定不会做出杀害未婚夫的选择。

（──────威廉？）

莉拉想将浮上心头的名词写下，却苦于不知该如何拼音。她以生疏的写法企图拼出这个没听过的人名。

『乌衣利？』

「是威廉喔，威廉（William）。我不是提过很多次了吗？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威廉．雷克威尔喔。」

「…………？」

莉拉之所以侧首不解，并不是因为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对，说起来，她从未听说过爱蒂丝未婚夫的名字。

「混帐律师」。

她回想起拉撒禄以不屑的口吻这么称呼。总觉得脑袋的某处勾到了什么东西──在明确有所意识之前，她先写下了文字。

『主人、威廉、知道、吗？』

「咦？嗯，这个嘛，他一定知道吧。说起来，今天下午的时候，他们还打过照面呢…………怎么了吗？」

「…………」

莉拉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事。没错，没事，就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这应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莉拉感觉著胸口传来如针扎般的焦躁感，慌慌张张地起身。

在走到大厅入口之际，她向爱蒂丝道过晚安。爱蒂丝前往自己的房间，莉拉则是朝著这间宅邸里唯一的客房前进。

她穿过一间又一间房，踩著细微的脚步声思索起来。

（不过，为什么主人会叫他「混帐律师」呢？）

拉撒禄偶尔会用浑名来称呼对方，但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他都是以粗率的口吻直呼他人的名字。在与莉拉的对话之中，他一直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这对莉拉来说还是头一遭的体验。

（没错，他「一直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感觉得出他是故意的。）

拉撒禄有将这个世界的一切划分为两类的思考倾向。其中压倒性的大多数都属于「无所谓」，至于对他人生必要的东西则是「除此之外」。对他来说，区区陌生人的名字，应该也是无所谓的分类才对。

他隐瞒名字的举动，明显不是无所谓的态度。那么，拉撒禄就是有意为之，而且有所企图──就在刚好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莉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回应。

「…………」

她轻轻推门一看，只见拉撒禄已经睡在房间里头了。由于自床顶垂下的床幔大大地敞开，因此清楚地看见了他宛如动物般缩起身子的后背。莉拉忽然觉得，拉撒禄这样的睡姿，彷佛就像是在害怕月光的照明。

（这里明明会有人一直出入，但他却让自己的睡姿暴露出来，难道是不在意吗……）

由于房间本身就是通道的一部分，所以佣人会频繁地穿梭过这间客房。拉撒禄明明也说明过，床幔就是用来区隔出私人空间的器具，但他却表现得毫无防备。

莉拉先是看了看还有空位的床铺，接著望向地板。

她好不容易才强忍住走向房间角落的冲动。她害怕和人一起睡觉，但若是睡在地板上的话，就会浑身发痛。若是两边都很难受的话，那想必不该朝著地板走去。

她走到床铺旁边，暂且停下了脚步。拉撒禄没发出一丝鼾息，甚至教人担心他有没有在呼吸。与其说是生物，眼前的拉撒禄更像是一尊做工精致的雕像，这也让莉拉稍稍松了口气。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接著拿起毛毯，咻地溜到了床铺上头。

「…………」

产生的惧意没有想像中来得严重。要是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在家里看著户外的狂风暴雨固然可怕，但试著来到外头后，就发现这场风雨并没有想像中来得强劲」那般。不过，她知道血液正咕嘟咕嘟地通过耳朵后方一带。她将手向后伸去，阖上床幔。

她将身子凑向拉撒禄，但还是在保留一小段空间的位置躺了下来。每当身子稍有挪动，自己弄出的声响就重重地传入耳中。

虽然还不到想落荒而逃的地步，但也难以成眠。

「…………」

在无意识之中，她将手伸向拉撒禄的背，摊开手掌碰了上去。

短浅平缓的呼吸隔著衣服按上了手掌。莉拉感受他身体内侧跳动的心脏，缓缓地阖上了眼皮。

（如果主人不认为那是无所谓的事，那恐怕是和赌博有关，又或是……）

她不认为名为威廉．雷克威尔的律师会和赌博扯上关系。既然如此，那理由肯定位于另一处所在。

即使感到害臊，她还是在内心以笃定的口吻开了口。

（是为了守护我吧。）

莉拉思考著这句话的意义，并落入了梦乡。

在经过一场无梦的睡眠后，她醒了。

床铺上已经没有拉撒禄的身影，就只有他余下的体温浅浅地触碰著莉拉的身子。

她像只躺倒在地的猫咪般伸展四肢，姑且先将双脚垂下床铺，穿上了鞋子。往窗外一看，只见家家户户已然升起炊烟，似乎是工匠们工作时敲打槌子的铿锵声传入了耳里。吸入鼻腔的空气富含水气，也许很快就要下雨了。

温暖美梦的错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拉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出来。这也理所当然，既然人都醒了，就算继续作梦也是无济于事。况且，她肯定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她想起有些笨拙的主人的话语。嗯，所以，她不要紧。

她已经决定了该做的事，也决定好想做的事了。是时候从梦中醒来，向外迈出脚步了。

莉拉思索起必要的步骤──但说起来其实并不多。毕竟这是一场基于猜测和孤注一掷的行动。总之，就先借本书，从调查起「律师」的拼法开始吧。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非常过分……）

这说不定会遭到她的主人厌恶，也可能只会给爱蒂丝添无谓的麻烦。她做出这样的行动，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招致的后果甚至有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甚或是落入生不如死的处境。

她绝非不感害怕，然而，害怕也不构成让她止步的理由。莉拉一鼓作气地起身，用力握住了拳头，她的掌心握的是坚定的决心。

因为她下定决心，即使要做最过分的事，也要试著拯救那个人。

「哎呀，这也太扯了吧。」

拉撒禄看著在眼前展开的棋局，坦率地发出了感慨的说话声。

就在今天早上，爱蒂丝找了拉撒禄，要他教自己下西洋棋。一问之下，拉撒禄才知道爱蒂丝光是在昨天就连输莉拉两局，并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太过差劲。

顺带一提，菲莉也偷偷委托了拉撒禄教爱蒂丝下棋。菲莉的说法如下──「若是大小姐的棋艺能稍有进步的话，菲莉之后要放水诈败也会变得容易一些」。由于菲莉的说法仅止于「诈败会变得容易」，而不是认为爱蒂丝会有获胜的可能性，她在棋艺方面的评价可见一斑。

因此，拉撒禄事先也预设了爱蒂丝的实力不强，但终究也只是「不强」而已。

「太扯了吧，为什么你会和乔瑟夫战得平分秋色啊？你以为他几岁啊？你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

一边是年约十五岁上下，身为地主之女，而且具备著应有教养的爱蒂丝。

一边是年约十岁的农民之子乔瑟夫。

由于两人的对决完全可以说是不分轩轾，拉撒禄会在感到有趣和傻眼之余说两人的对局「太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该怎么说，你的才能还真是低得教人绝望啊。」

「哎，吵死了，你少啰唆。我接下来就要扭转战局了！」

「…………乔瑟夫，这丫头再走三步就会被将死了喔。」

「啊哈哈！大小姐真弱──！」

被带到地主宅邸时还吓个半死的乔瑟夫，这时也变成了这副德性。

「住嘴！我才不弱呢！是你太厉害了！」

爱蒂丝紧咬著牙，拚命寻找著己方国王的逃命路线。不过，拉撒禄虽说再三步就会将军，但乔瑟夫也只是个新手，应该看不出将死对手的手法吧。地主宅邸的大厅里爆发著激烈的战争，拉撒禄则愣愣地想像著两只小猫打架的画面。

（话说回来，总觉得莉拉从早上起就忙个不停啊……）

拉撒禄起床时，莉拉还在被窝里头，而在他爬下床后，莉拉也还是没有醒来。由于平时莉拉几乎都会比拉撒禄早起，并在他醒来的时候打理好大小事，所以这样的状况可说是相当稀奇。

在晚了些起床后，她一次也没有向拉撒禄寻求指示。虽说在这座宅邸里，她能帮上忙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就算随意行动也无所谓──但这同样也是她首次展露的态度。莉拉显然是有目的地在调查某件事，并且有所图谋，这让拉撒禄觉得有一点有趣。

因此，在爱蒂丝输了好几局后首次拿下胜利、莉拉接著走入大厅时，拉撒禄首先想到的话语是「总算来了啊」。

看到在桌上展开死斗的两人，莉拉先是睁大了眼睛，接著闭上了嘴唇，快步走到了拉撒禄身旁。她的指尖之所以微微染上白色，想必是因为太过紧张而掐紧木板的关系吧。

『早安，主人。』

「喔。」

『乔瑟夫先生、请你、离开、一会儿吗？』

写下这些文字的莉拉将木板转向乔瑟夫，像是感到伤脑筋似的皱起眉头。但说起来，乔瑟夫其实看不懂文字。

「乔瑟夫，你出去一下。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好的，老师。姊姊，之后再来下棋吧！」

懂事的乔瑟夫很快离开了大厅。待他快活地挥了挥手穿过房门后，莉拉冷不防地将木板转向了拉撒禄等人。

『我决定、要做的事了。』

「哎呀。」

爱蒂丝发出了略感欣喜的呼声。在她的邀请下，莉拉在面对两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平时的她应该会辞退这样的邀请，但现在似乎满脑子都在想其他事，因此无暇他顾的样子。

「…………」

在拉撒禄无言地催促后，莉拉首先写下的，就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不要。』

这感觉不著边际的一句话，就写在木板的最右边。

接著，她在左侧写下了一串串字句。

『爱蒂丝小姐的、婚事。

律师的、计画。

爱蒂丝小姐的、双亲的、死。

主人、难过。

坏事。』

这些字句似乎可以统整成一句话──也就是「我不要」吧，她仅仅是吐露了自己单纯的心情。她手拿著坦率地陈列出自己厌恶事物的清单，直直地凝视了过来。

「我会难过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就是那种距离悲伤很远的人类啊。」

「…………，…………？」

莉拉歪著头，在「主人、难过」这行字下画了一条底线。这看起来既像是对病人宣告病情的动作，也像是在斥责他应当表现出悲伤的心情。

莫名感到有些尴尬的拉撒禄耸了耸肩。

「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

『请主人、赌博、赌赢。』

「如果你指的是用婚约来对赌的手段，我应该已经指出了问题出在哪里了吧？对方没有坐上赌桌的理由，我也得不到任何的利益。」

『不。』

莉拉用力地摇了摇头。她将木板转回自己，像是在回想该怎么拼字似的烦恼了一会儿后，动起了木炭。

『威廉．雷克威尔＝律师＝爱蒂丝小姐的未婚夫。』

「嗯，是这样没错？」

出言回应的是爱蒂丝。她的口吻像是在说「现在确认这件事也没意义吧」。

拉撒禄无言地眯细了双眼。莉拉应该不知道威廉．雷克威尔这个名字才对。不过，要从拉撒禄以外的人物口中探听此事，应该并不困难才对。问题在于，「莉拉过去是否曾听说过这名字」。

她将木板翻了回去，写下了下半段的句子。拉撒禄虽然大致猜到了接下来会写下什么样的话语，但在看到文字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咂了一声。

『＝想把我买下的、人。』

三种不同的沉默同时降临。

莉拉像是在询问自己写下的是否为正确答案似的，直直地凝视著拉撒禄的脸孔。拉撒禄则是轻轻闭上眼睛，思索著该如何开口。就只有爱蒂丝的思绪慢了一拍，接著她惊呼道：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莉拉原本是受到某名富豪之托而打造出来的商品。在我不小心买下她之前，那场交易破局了。」

正因为莉拉成了在交易偶然破局后无人认购的商品，才会来到原本打算随便把利益交还给赌场的拉撒禄的身边。

拉撒禄回想起自帝都出发的那天早晨的事。

「原本想买下莉拉小姐的，是名为威廉．雷克威尔的男性律师喔。」

对于拉撒禄的提问，男奴隶贩子以笃定的口吻如此回答。男子的后半句话和说话时的动作，依旧鲜明地烙印在拉撒禄的脑海里。

（总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这个资讯。当时的我认为，就算先掌握企图买下她的买家资讯，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才是……）

想不到居然会在这样的村子里听到那个名字──拉撒禄闭著双眼，弯起了嘴角。

「我是怕让你知道威廉的名字之后会令事情变得复杂，才刻意隐瞒不说，想不到你真的听过啊。」

「…………」

莉拉大概是从某人口中听说过威廉的名字，并推测出那是要买下自己的对象吧。然而，莉拉面对著这么做出推论后睁开眼睛的拉撒禄，却是摇了摇头。

『我、听说、没有。』

「啥？那你为什么知道威廉是你的买家？」

被这么一问，莉拉紧盯著拉撒禄的脸庞，露出淡淡的微笑。

『主人、会、保护、我。所以、隐瞒。』

拉撒禄隐瞒了威廉的名字，但他隐瞒名字的这个举动，反而揭穿了威廉的真实身分──莉拉指出了这一点。

他若是为了保护莉拉而隐瞒姓名的话，能想到要这么做的理由就不多了。只要再发挥一些想像力，要察觉拉撒禄隐瞒姓名的人，就是莉拉有可能听说过姓名的人物──也就是过去买家这点就并非难事了。

「…………是我自掘坟墓啊。真是失策。」

「…………」

莉拉温柔地摇了摇头。

『我、被他贪图、著。威廉、想要、我。』

接著，她以较大的字体写下了这句话：

『「用我作为下注金、与他赌博」。』

随著「铿」的一声，她将木板展示出来。在目击到上头文字的瞬间，爱蒂丝立刻站起身子试图开口：

「等等，莉拉小姐────」

「坐下吧。」

拉撒禄按著她的肩膀，硬是让爱蒂丝坐了回去，并用眼神要她安静。自拉撒禄口中说出的，是极为死板的话语。

「为保险起见，我就只问你三件事。首先，你知道我赌输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吗？那个想把你买下的渣男，会就此将你纳为己有。若是有个闪失，你可能会落得比帝都爆发那起骚动时更糟糕的下场。」

比起拉撒禄，莉拉应该更明白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吧。光是稍稍想像，莉拉的脸孔就变得铁青，身子也微微颤抖。

即使如此，她还是点了点头。

「…………」

「第二件事。你虽然要赌上自己的命，但你不会从中得到任何的利益吧？这件事只会以爱蒂丝的婚事告吹作收，你有认知到这一点吗？」

「…………」

莉拉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上下点了点头。

「至于第三件事────」

他投来的疑问之流畅，简直就像是在宣读打好草稿的作文一般。莉拉也预测到下一个问题的内容了。在拉撒禄开口之前，她便开始在木板上写上回答。拉撒禄像是在一搭一唱似的，将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能获得的利益为何？」

『没有。』

她再次给了一个简洁的回答。

为了让爱蒂丝的婚约告吹，必须将莉拉作为下注金，与威廉赌上一局。这样的计画本身确实有其可行性，然而，这并不构成拉撒禄该涉入其中的理由。

就算赌局真的实现，也顺利获胜，那拉撒禄肯定会被威廉盯上吧。即使是为了拯救爱蒂丝，拉撒禄也没有要与有著律师职衔的资产家为敌的理由。他没办法从这次的营救中获得利益。

那这个计画就宣告放弃吧──拉撒禄打算就此收手。然而，在他面前的莉拉却摇了摇头，补上了自己的话语。

『没有。但是、主人、不做的话、我、去做。』

拉撒禄像是被摆了一道似的闭上了嘴。

『我、以自己作为下注金、赌博。然后我会输。主人、不做的话、我、会这样、死掉。』

若是要以莉拉作为下注金的话，那就不见得一定要让拉撒禄出马。她若是要以挑战者的身分赌上自己，应该也不是不可行才是。

然而，虽说胜算会因赌博的类别而异，但莉拉获胜的可能性几乎可说是等于零。这样的选择与自杀无异。

莉拉没拿起手枪塞入自己的嘴巴，而是「唰唰」地振笔疾书。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拉撒禄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莉拉这样的呢喃。

莉拉露出斗志盎然的微笑，脸颊上挂著滑落的冷汗，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请救救我。』

明明是一句听来懦弱的句子，在这时却俨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胁迫。

拉撒禄若坐视不管，那莉拉就会赌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后就此送命。如果看不下去的话，那就来救我吧──莉拉的脸上露出了不相称的笑容。至于她太过逞强导致嘴角抽搐这点，就暂时当作没看见吧。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我不会把你看做无所谓的存在」。

沉默再次降临。这回的静默蕴含著严重的火药味，彷佛下一瞬间就会彻底炸开似的。

「咦，不，可是，呃，那个──」

爱蒂丝整个人都慌了。

她的目的是尽量在不牺牲自己性命的前提下，阻止与威廉之间的婚事。莉拉的计画虽然完全符合她的要求，但她的心肠还没有坏到要莉拉轻率地赌命。

「…………」

莉拉咬著自己的下唇。

她应该也很清楚，这项计画是利用了拉撒禄的善意。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用力抬起了脸庞。

最后，拉撒禄开了口──

「────────呵哈。」

他不自禁泄出了笑声。

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压抑不了这阵笑意了。一道道像是要震荡丹田的笑声，从拉撒禄的喉咙迸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拉撒禄？」

爱蒂丝虽然困惑地关切，但现在不是回应的时候。拉撒禄用力拍打著桌面，好不容易才收敛了笑意。

接著他回想起来的，是帝都某天夜里发生过的事。

那是得知他的朋友罗尼死讯的晚上。即使是在拉撒禄忧郁地藉酒逃避的时候，莉拉还是对自己伸出了手。当时的莉拉强行压抑著胆怯，跨越了恐惧的束缚，前来触碰了拉撒禄。

因此，莉拉今天会像这样威胁拉撒禄，说不定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为了拯救爱蒂丝，莉拉肯定愿意克服一切的恐惧。

莉拉这不曾变过的本性，让拉撒禄心花怒放。

「──唉，真是的。」

在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之际，拉撒禄已是猛喘著气，哑著嗓子说话的状态了。他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站起了身子。

「好啊，好啊。那就上吧。虽然既麻烦又无所谓，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奉陪了。」

「…………！」

莉拉看著拉撒禄，脸上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笑容。拉撒禄走到她的身旁，粗鲁地挠起了她的头发，并望向爱蒂丝。

爱蒂丝正以担忧的神色凝视著莉拉，这道视线随即挪到了拉撒禄身上。虽说那对眸子里同样蕴含著担忧的色彩，但同时也带了几分温柔的感情，像是在说「你果然还是很温柔嘛」似的。

拉撒禄蓦地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又或者是基于孩子气的叛逆之心。

他将手插入口袋，取出了一枚金币。那是上头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索维林金币。

「看在你的气魄上，如果硬币掷出表面的话，我就去把那个混帐律师痛揍一顿吧。」

叮──他以拇指弹起了金币。

「咦咦？等一下！」

莉拉没理会惊呼出声的爱蒂丝，在拉撒禄的手掌底下嫣然一笑。

第二卷 四 致命宣言

威廉．雷克威尔正在离村庄不远的一处庄园借宿。

想知道他的行踪，只需造访乔瑟夫的家就够了。他的祖父的职业是修路工，虽说这种只是重新铺路的工作都是让最贫穷的阶层干活，但这种工作要收集八卦也非常容易。

谁、何时、驾著什么样的马车、带了什么行李、送礼给谁、前往何处──各式各样的资讯都会从马车落到路上，并被修路工拾起。

只要向乔瑟夫的祖父询问威廉的去向，以及再顺便问上几个问题，就能获得必要的资讯。祖父的个性和乔瑟夫成对比，是个极端寡言的男人，但他的脑海里似乎塞满了知识。

而要与威廉见面也同样不难，毕竟他的未婚妻──爱蒂丝就在拉撒禄身边。虽说未婚的千金小姐搭上赌博师和奴隶，看起来是有些罕见的阵仗，但人都特意前来了，主人自然也不能随便打发他们。

如此这般，在告知庄园的主人后，拉撒禄粗鲁地敲起了客房的房门。

「谁？」

房内传来了威廉的说话声。拉撒禄没有回应，就这么打开了房门。

「嗨，威廉。」

「…………真是个无礼之徒。你是谁啊？」

以轻松的姿势阅读书本的威廉皱起了眉头。拉撒禄大剌剌地走入房内，抓起了一张椅子，在与威廉相对的位置放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居然就忘掉了，你是患了痴呆症吗？」

「…………哦，是那个赌博师啊。」

说著，威廉的表情掺进了些许轻蔑之情。说起来，他之所以连名字都记不住，也是因为他不认为拉撒禄有被他记住的价值。

威廉伸出手指，以缓慢的动作轻抚鹰勾鼻的鼻尖。他之所以闭口不语，是为了等拉撒禄自行开口吧。拉撒禄虽然看出了这一点，但有好一段时间，他都紧闭著嘴巴没有说话。

率先按捺不住的是威廉。他以像是连对话都要求效率的毛躁口吻开了口：

「你这个赌博师找我有事？」

「这个嘛……总之，我先把这边的最终要求说上一遍吧。『我要你把和爱蒂丝的婚约放上赌桌，然后和我赌上一把』──我今天登门造访，为的就是这个理由。」

拉撒禄开门见山的口吻虽然无礼，但威廉并没有出言怪罪。威廉的视线变得凌厉，但拉撒禄看得出来他的双眼深处正在计算利益得失。

就本质上来说，威廉就是这种类型──能将各种事物放上天秤的人类。这是在资本主义的薰陶下培育出来的价值观，只要有人上门谈交易，那他们就会反射性地先思考过一次。

他没有把拉撒禄轰出去，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等著拉撒禄继续说下去的反应，正是最好的证明。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放在天秤的另一端──他无言地问道。

「就前提来说，你如果拒绝我的邀约，我就会和爱蒂丝结婚。这虽然很难说得上是我最好的选择，但你的企图会就此灰飞烟灭。」

「我们的婚约已经立了白纸黑字。至于虽然没有正式承认离婚的法律，但成功离婚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要让你们的婚姻失效可是很简单的。」

威廉所说的确实是事实。就算在教会宣示过永恒的爱，人类终究还是会变心的生物，而只要掏得出钱，要扭曲法律也相当容易。说起来，这可是个连国王都离过婚的国家，只怕没什么是比提倡离婚无效更为空虚的事了。

照爱蒂丝的想法，只要能成婚的话，就能阻止威廉的企图。而照威廉的想法，只要他手上还握有婚约，就能阻止爱蒂丝和其他人结婚。两方的盘算都有一定程度的正当性，所以拉撒禄认为双方只会陷入僵局。毕竟两造都认为自己的主张合理，再去思考也是无济于事。

不过──在威廉开口之前，拉撒禄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语。

「这对你来说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吧？要是这样一搞，可是会酿成大骚动的。乡下地方的传闻可是会存活很久啊。」

「也是啊。」

威廉不多加掩饰地点了点头。他是会相当在意传闻的那类人，而拉撒禄不认为在上演一出情场大戏后，他还有办法忍受那样的氛围。

反正大概会失败吧──拉撒禄抱著这样的念头，姑且开口问道：

「所以就用婚约当赌注，和我来一场对决────」

「看来这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用一句话给了拉撒禄闭门羹。威廉一副对拉撒禄失去兴致的模样，将视线拉回书本上头。似乎患有近视的他，用鼻尖摩擦著书页说道：

「我若是继续等下去，你大概就会和爱蒂丝结婚，但最后夺得爱蒂丝的终究是我。不管这是最好还是次好的选择都无所谓。既然如此，我就没理由奉陪你的提议。」

「哎，所言甚是啊。」

拉撒禄苦笑著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都是意料之中的对话。

「既然如此，我们这一方就提高下注的金额吧。」

咚咚──他以脚跟敲了两下地板。

门扉静静地开启，一名少女走了进来──是原本在门口待命的莉拉。她披著兜帽，让人联想起刚来到拉撒禄家的模样，并踩著无声的脚步走近两人。

在看到她的瞬间，威廉有了极其剧烈的反应。

「…………────唔！」

威廉用力掐住了椅子的扶手撑起身子。他的双眼燃烧著炽热的情欲之火，并呼出了粗重的气息。从威廉腿上掉落的书本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对于朝自己走近的莉拉，威廉反射性地伸出手，然而，这只意图触碰莉拉的手却扑了个空。

这是因为拉撒禄先一步拉住了莉拉手臂的关系。

威廉虽然没有碰触到莉拉，拉撒禄却有一股莉拉正被紧揪著不放的错觉。他的身子散发出黏稠的热意，像是打算藉此攫住莉拉似的。

拉撒禄让莉拉靠向自己，并环上了她的腰。虽说是她主动表明要以自己作为赌注，但终究还是感到紧张了吧。拉撒禄从她薄薄的皮肤上感受到了紧绷的肌肉。

「从你的反应来看，似乎非常中意啊。」

「你那个……是怎么……」

「就只是单纯的缘分而已啦。总之，这丫头如今是被我雇用的女仆。如果你愿意参与赌局的话，我就把这丫头当作下注金吧。」

「下注金」这习以为常的词汇，今天却在拉撒禄的舌头上留下了苦涩的滋味。

「……………………」

他看到威廉无声地呢喃了「女仆」这两个字。

威廉忙乱地敲著自己的鼻尖。以闪耀生辉的视线扫视起莉拉的他，看得出来正想像著将莉拉纳为己有后的光景。威廉的脸上浮现出嗜虐的笑容，让拉撒禄担心起他会不会就这么滴下口水。

拉撒禄像是要激起威廉的嫉妒心似的，以毫不遮掩的动作将莉拉拉到身边，抚摸起她的腰枝。每当拉撒禄的手一有动作，威廉的呼吸就会变得急促。

（就算做到这种地步，应该也不会带来太多的影响吧。这种类型的收藏家，没办法辨别「想要」和「到手」的差异。毕竟想要的想法很快就会被到手的事实强行取代。）

更何况，这还是他向奴隶贩子特地下单，砸了大把金钱企图弄到手的东西。交易一度破局的事实，更是加深了他的欲望。

「────好吧。」

没过多久时间，威廉便这么说道。

「我就和你赌一场吧。要用什么方式对决？」

莉拉的紧张感稍稍消褪了一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遭到拒绝，那原本的计画就要化为泡影了。就拉撒禄看来，威廉会选择参与赌局，就和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但对莉拉来说想必不尽如此。

「我毕竟是专业的赌博师，要是你事后反悔的话我也会很头痛。你就选个自己想赌的赌博方式吧。」

「那就赌骰子吧。详细的规则要怎么订？我这就写份合约。」

「今天是星期天，等明天晚上再来对决吧。合约也是到时候再来签订。」

拉撒禄在迅速谈妥要点后随即起身。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了，那此地就不宜久留。

「嗯，真期待明天的到来啊。」

威廉目送著拉撒禄等人并这么说道。他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似乎已经想像著将爱蒂丝和莉拉双双纳入掌中的光景。

拉撒禄在轻轻挥过手后关上了房门。

「…………呃。」

这一瞬间，莉拉整个人瘫了下来。她像是全身无法使力似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而她的呼吸频频发颤，嘴唇也呈现铁青之色。

（哎，这也难怪啦……）

威廉．雷克威尔正是想将她买下的人物。莉拉之所以会受到伤害、受到凌虐，并被剥夺各式各样的尊严，为的就是卖到他手中吧。

下定决心并不等于无所畏惧。一旦拉撒禄败北的话，她就会被送到原本的买家手上。光是在离开房间之前都能不让恐惧之情展露脸上，就该说是胆识过人了吧。

莉拉在颤抖的手脚上使力，企图爬起身子，但却不怎么顺利。不管试了几次，她都像是忘记该怎么站起来似的，一次次坐回地上。

拉撒禄稍稍烦恼了一会儿后，对她伸出了手。

「喏，握住吧。」

莉拉看著拉撒禄的手，连连眨了几下眼睛。

她随即试图摇头，打算拒绝拉撒禄的帮助。然而，在她正要动起头的时候，忽然以僵硬的动作停了下来。

莉拉交互看著拉撒禄的脸、拉撒禄的手掌和自己的手。莉拉像是期待著拉撒禄抽手般，以缓慢的动作将手伸向拉撒禄的手掌。

拉撒禄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好啦，在和爱蒂丝会合后就回去吧。」

「…………」

「怎么啦？你是想被我抱起来吗？」

「…………呃。」

莉拉以发出声响的力道用力摇了摇头。拉撒禄被她慌张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接著撑著她的身子迈出脚步。

暖炉石炭碎裂的声响，令拉撒禄蓦然回神。

虽然从庄园回到了无主修道院，但拉撒禄还是像往常一样，沉溺在读书之乐中。这时距离晚餐结束已有好一段时间，大厅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不对，就只有一人像是融入了自暖炉延伸出来的影子般伫立著。那是带著几分睡意的菲莉。

「老爷，菲莉认为您差不多该就寝了。」

「也是啊，我确实是困了…………喂，你刚才说了啥？」

「您似乎要和大小姐成婚了，如果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的话，那就该称拉撒禄大人为老爷才是。」

「我现在不就努力著不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吗？」

「老爷，您不需感到害臊。菲莉也想趁现在多为将来的老爷拍些马屁呢。」

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言行，让拉撒禄摇了摇头。他挥了挥手要她快去睡觉，接著又补上一句话：

「在你睡觉之前，帮我拿点饮料过来吧。酒也可以。」

「菲莉也认为应该做些准备，但只要再过几分钟，您的要求应当就会解决才是。那么，晚安。」

菲莉留下了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语后，随即果断地转身离去。拉撒禄原本想对著她的背影搭话，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无所谓啦。」

虽然喉咙有点乾，但还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拉撒禄再次将视线挪回书本上头。

几分钟后，他听到了一声「喀哒」的轻响。拉撒禄原本以为是菲莉折了回来，打算不客气地瞎扯几句，却被鼻子嗅到的香味制止了。

那是泡得略淡的红茶、牛奶以及盐巴的味道──正是如今已闻惯的茶香。他望向放在桌上的茶杯，循著正握著茶杯的手掌望去，随即看到莉拉站在那儿。

「嗨，你还没睡啊？」

「…………」

莉拉点了点头。她端来的托盘上头还有另一个茶杯，莉拉将茶杯放到了拉撒禄隔壁的座位上，接著轻巧地坐了下来。

虽说他待在暖炉旁边，但寒气依旧慑人。身子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凉了下来，光是用手指触碰茶杯，上头的暖意似乎就要渗到骨子里似的。

（看来不是赛门或菲莉泡的啊……）

想到这里，他对光是从杯子里飘出的茶香就能察觉此事的自己感到有些好笑。

他浮现了「你去借了厨房吗？」或是「这么晚还不睡不要紧吗？」一类的话语，但他还是将这些话吞进肚里，默默换了个话题。

「…………你会紧张吗？」

「…………？」

「虽说你明天不会参与太多，但这仍会是一场大对决。心情如何？」

「…………」

听到拉撒禄的话语，莉拉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那是很符合她现有年纪的呆愣之情。接著，她以轻柔的动作摇了摇头。

从拉撒禄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坐在隔壁的莉拉的木板。她随手在上头写下的，是否定的话语。

『不。』

「少骗人了。再怎么说这都是攸关自己安危的赌局，哪有可能不紧张。」

在这么开口后，拉撒禄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带了点钻牛角尖的味道。莉拉虽然又被这样的话语吓了一跳，但还是否定了拉撒禄。

『和平常、一样。』

「哪里一样？」

『主人、不会、输。』

也许是觉得光是这样说还不够吧，莉拉将木板转了回去，接著前文写下文字。

『主人、赌博、不会、输。我、会、等待。和平常、一样。』

「…………」

仔细想想，莉拉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生活，靠的全都是拉撒禄赌博的收入。

虽说像这回直接赌上自身的状况还是头一遭，不过，拉撒禄迄今参与赌局的行动，肯定已经是拉撒禄──以及莉拉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莉拉在认识拉撒禄的这一个多月来，已经多次面临了「一旦拉撒禄赌输了，自己就会死」的情况了吧。对于这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实──就算包含了些许虚张声势的情绪在内──她当然不会感到紧张了。

拉撒禄看著莉拉的文字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不对，毋宁说────）

拉撒禄慌张地抓住茶杯，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他打算让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藉以为脸颊的颜色开脱。

原本以手指轻触茶杯确认温度的莉拉，为拉撒禄突如其来的动作吃了一惊。接著，拉撒禄将喝空的茶杯推到了莉拉面前。

「…………呃。」

「再来一杯。快点。」

被拉撒禄尖锐地这么一说，莉拉连忙站起身子，在瞥了一眼拉撒禄的脸孔后走向厨房。也许是嫌碍手碍脚吧，她的木板被放到了椅子上头。

待莉拉的脚步声从大厅远去后，拉撒禄一股脑儿地将上半身趴到了桌面上。他像是要绞尽肺里的所有空气似的长长地吁了口气，而冰凉的桌面正适合用来为脸颊降温。

他闭上眼睛，对著眼皮底下的黑暗低喃了起来。没错，莉拉很清楚自己的生命与拉撒禄的赌博息息相关。

毋宁说，是拉撒禄到了这个时候才首次认知到这件事。

（结果是我在紧张吗…………）

他甚至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问题问出了口，企图让自己的紧张转移到他人身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窝囊的事了。

拉撒禄深深地吸一口气。真想就这么不断吸气，让自己的肚子像肥皂泡一样爆炸开来。

他撑起眼皮，看到了莉拉留下的木板。虽说木炭文字已经融入了黑暗之中，但要约略扫过一遍尚不大难。

『和平常、一样。』

这句话真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这和基于何种理由、与谁对赌都没有关系。他必须秉持不求胜、不求败──以及不祈祷的原则，凭藉自身的实力，为赌局划下应有的句点才行。

「…………好啦，就尽我所能吧。」

他舔了舔嘴唇，随即尝到一阵甜甜的茶香。

在隔天的黄昏时分，威廉．雷克威尔的马车抵达了宅邸。

宛如熟透果实般的太阳眼看就要沉入地平线，而马车则是背著太阳逐渐接近。若是要以「不祥」为题画上一幅画，那最后呈现出来的成品，大概也和这样的景象相去不远吧。

在宅邸前方等著马车靠近的拉撒禄，察觉身旁的爱蒂丝正轻轻地跺著脚。她一副静不下心的模样胡乱动著脚掌，右手的指甲也深深陷入了左臂之中。

拉撒禄在稍事思考后开了口：

「你明天之后有什么打算？」

「明天？」

「要是婚事告吹的话，就会改由堂兄弟来继承土地没错吧？如此一来，你也就会失去以地主的身分在这里工作的理由了。既然如此，你从明天起又有什么打算？」

「咦，啊…………也是呢，该怎么办呢…………」

她迄今大概都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心力吧。爱蒂丝在无意识之中以手指抵著下唇烦恼起来。

「也是呢，总之……大概会去帝都一趟吧。反正难得有空，我也想去那里观光看看呢。」

「你这种乡下丫头要是去了帝都，大概不出五分钟就会满眼昏花地倒在路边吧。」

「才没那回事呢！等到了帝都之后，我想先去歌剧院看看呢。那里是个好地方呢，既华丽又壮观！」

「不过你没那么多钱能花吧？是说，那边都是要站著看戏的啦，不仅无聊到让人窒息，还会有扒手、色狼和争执……说起来，凭你的身高真的看得到舞台吗？」

「还有伦敦大火纪念碑！听说走进去之后有楼梯可以登高对吧？真不晓得走完三百一十一阶楼梯后，能看到多么壮丽的景色呢！」

「…………」

「你怎么露出那种脸啊？」

「我以前去过一次，结果跟来的琼恩还没爬完一半，整个人就脸色铁青，还抖个没完……最后我只得把动弹不得的那家伙拖回地面啊……你就算去了那里，大概也爬不了一百阶吧。」

「还有，提到伦敦的话，就少不了美丽的公园对吧？以前来过我们家的客人有提过，圣詹姆斯公园有著风光明媚的美景呢。要是在湖边吃早餐的话，应该会很有浪漫的气氛吧？」

「那边可是妓女的揽客处喔。虽说依照规定，那里晚上会关门，但我记得有超过六千人收到了握有公园钥匙的许可，至于私下打造了多少把钥匙，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每晚妓女们都会在那边揽客，若是早晨过去的话，大概会看到做完好事的痕迹，或是还在做好事的家伙们吧。」

「────真是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磅──爱蒂丝的脚踢命中了拉撒禄的大腿。也太不讲理了──拉撒禄虽然这么想著，但还是夸张地摆出了吃痛的反应。

爱蒂丝像是满腹怒火无处宣泄似的用鼻子哼著气。她粗鲁地拨开贴上脖子的头发后──

「我决定了！总之，我会在最近要你低头，还要你哭爹喊娘地对我说：『是小的错了，请爱蒂丝大小姐救救小的！』」

「真不好意思，我打娘胎至今从来都没这么对人示弱过。」

「那我就是第一人了！你就从现在开始想想到时候该怎么向我道歉吧！」

拉撒禄虽然想像起自己对爱蒂丝低头求饶的模样，但那就和想像自己认真工作的模样同样困难。若是颠倒双方立场的话，那就容易多了。

待有所察觉之际，威廉所搭的马车已经在他们的面前停了下来。马车的车夫看著千金小姐踹著客人的光景，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威廉打开车厢的门走了下来。爱蒂丝先是瞪了他一眼，接著低声说道：

「总之，得先想办法把那个处理掉才行呢。」

「也是啊。」

看到威廉没戴假发，只是稍稍梳理头发就前来的造型，令拉撒禄微微眯起了双眼。假发这类东西，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用来彰显自己的身分之用的。如果威廉是以客人身分来访的话，就该戴上假发，但反过来说，不戴假发的打扮也透露了他些许的精神状态。

威廉先是对拉撒禄和爱蒂丝亲近的距离感露出了不快的神色，接著转而吊起嘴角，露出了欢欣的笑容。

「嗨，爱蒂丝，我回来了。」

「…………」

「手边的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而且我们也快要成婚了，你就不能用更开心一点的态度迎接我吗？况且，我们今天就要多一个家人喽。」

「…………明明就是你害得莉拉小姐得过上凄惨的人生，居然还有脸在那边大放厥词。」

「我害的？凄惨的人生？这真是误会大了。我只是对商人说明了想要这样的东西呀。掳走那个叫莉拉的女孩的，以及弄伤她的凶手都不是我呀。」

爱蒂丝似乎对这样的发言感到火大，但拉撒禄反而是感到钦佩。

威廉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他毫无一丝迷茫地认定伤害莉拉这名少女的责任与自己无关。若是撇开不谈这种想法的邪恶之处，那他能以如此理智的态度控管自己情感的精神力著实令人羡慕。

「说要烧坏莉拉小姐喉咙的不就是你吗！」

「不，你搞错了。我只是说了『想要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罢了。选择用药物弄哑这种手段的并不是我，况且她原本就是要被当作奴隶贩卖的，像这样多个稀有的价值，不是能卖个更好的价码吗？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你这人………………！」

爱蒂丝和威廉所看见的东西实在是天差地别。即使用的是同一国的语言，两人也没有做到根本上的交流。拉撒禄像是嫌烦似的摇了摇头。

「好啦──你们的婚后生活对我来说一点都无所谓，所以还是快点切入正题吧。说起来，还不晓得你能不能顺利结婚呢。」

「哼，赌博师啊，你行李打包好了吗？你可是明天早上就要孤身一人地踏上旅程了喔。」

「我才要提醒你别把行李搬下来。因为你今天晚上会哭著逃回老家啊。」

一瞬间，视线和言语激烈交碰，但两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说起来，拉撒禄和威廉的关系并非敌对。对威廉来说，拉撒禄大概只是妨碍他达成目的的阻碍，拉撒禄也有著一样的想法。

两人像是各走各的似的踏入宅邸，而爱蒂丝则跟在他们身后。

大厅已经点好了烛火，但无法抹去的黑暗仍从角落逐渐逼近。拉撒禄和威廉无言地对面而坐，至于爱蒂丝先是对自己该坐哪里有些拿不定主意，接著走到了拉撒禄的身后，轻声问道：

「话说回来，莉拉小姐人呢？」

「谁知道。」

大厅里有菲莉以宅邸佣人的身分待命，而威廉带来的佣人之中，也有几人走入了大厅。但放眼望去却看不见莉拉的身影。

「什么叫『谁知道』呀！」

「我不知道啊。而且这才是我们平时的相处模式。」

拉撒禄没有向莉拉下达琐碎的指示，而是让莉拉自行找工作来做──在拉撒禄会上赌场的日子，通常都会是这样的形式，既然如此，那今天就算出现同样的模式，也就没什么好奇怪了。

拉撒禄对爱蒂丝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后，将视线重新挪回威廉身上。而爱蒂丝最后决定在她的老位子──长桌短侧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说起来，我们是要赌骰子对吧？要用这个家里的骰子吗？」

「不，用我带来的东西吧。」

「…………让我检查一下。」

「居然怀疑我会耍老千，还真是低贱之人会有的想法。哎，好吧。」

在威廉的指示下，他带来的其中一个佣人取出了装有骰子的小包。拉撒禄接过小包后，随手将内容物洒到了桌面上。

随之出现的，是看似经过订做的骰子，相当符合有钱人的作风。骰子的表面上有加上精巧的雕饰，拉撒禄就算想以自己的骰子混入其中，也会立刻被识破吧。对手肯定也是预料到了这点，才会指定使用自己带来的骰子。

（说到和骰子有关的耍老千手法……）

首先想到的是四五六骰，这是在骰子的六个面上刻上相同的三对数字──大胆一点的老千甚至会用上六个面都刻上相同数字──的骰子。这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察觉出来。

其次想到的是水银骰和削薄骰。水银骰是在骰体内灌入水银或铅，令其改变重心，容易出现特定点数的骰子。至于削薄骰则是利用削刮等方式磨薄骰面，令整体的形状变得细长，使得点数集中在特定的数字上。

拉撒禄在概略确认过洒到桌上的骰子重心有无可疑之处后，拾起了一颗骰子，并以指尖一甩令其旋转。

仅以一角接地的骰子开始打转了起来。

「拉撒禄，这是在做什么？」

「只靠手感的话，是没办法点出重心的问题所在的。像这样旋转起来的话──」

啪、啪──拉撒禄让几个骰子接连旋转，接著皱起眉头。因为其中一颗骰子的动作明显有异。

骰子先是如陀螺般旋转，但随即失去平衡倒了下来。拉撒禄再次让那颗骰子旋转，并用手指戳了戳后，一把将那颗骰子扔出窗外。

「…………你刚才说低贱的什么来著？」

「哎呀，我可真不知道里面混了这样的东西。喂，你，快来道歉。」

威廉厚颜无耻地下达指示后，准备了骰子的那名佣人便无言地弯腰鞠躬。这似乎是在表示他就是擅自将作弊骰子混进去的犯人。但就实际上来说，拉撒禄也没有威廉亲自动手的证据，因此也没办法追究下去。

拉撒禄无言地摇摇头，以同样的手法将骰子一一检查了一遍。最后被拉撒禄扔出窗外的骰子一共有五颗。

「接下来就来决定规则吧。能用骰子玩的游戏大概是──竞高分（A plus point）、莎拉（Zara）、笑开怀（Laughful），还有相思…………」

「我还满喜欢笑开怀的。」

「那就玩笑开怀吧。不过，还是不要照搬既有的规则来玩吧。」

「哎呀，你身为专业的赌博师，居然还会怕我不成？」

拉撒禄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这也是理所当然，刻意挑上对手擅长的赌博对决，就和向琼恩挑战拳击没什么两样。

在这方面，拉撒禄并没有轻视威廉的本事。威廉虽然是个傲慢又惹人厌的有钱人，却是个冷静而理性的男子。再怎么说，他也是具备著以律师身分开辟出通往贵族之路的本领。而他既然愿意参加这场以婚约和莉拉对赌的对决，就代表他肯定掌握了胜算。

（话虽如此，但若用过于警戒的态度追加「不得使用骰子」一类的规则，他就不会参与这场赌局了吧。）

胜券在握的威廉坐到了椅子上。就算在修订规则的阶段做出让威廉陷入完全劣势的局面，他也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起身走人。拉撒禄必须算准莉拉这个诱饵的有效范围，并订出能让自己获胜的规则才行。

也许是看到安静下来的拉撒禄而感到不安吧，爱蒂丝探出了身子，以没特别针对其中一人的口吻问道：

「话说，笑开怀是什么样的游戏呀？」

率先做出回应的是威廉。

「这是很简单的游戏喔。拿起三颗骰子掷骰，只要出现同样的点数，就能依照点数的数量获得赌金。明明是这么简单的规则，为什么他却一副苦思再三的样子呢？」

「…………也是呢。」

对此，爱蒂丝也不得不表示同意。毕竟这规则之单纯，已经和纯粹的试手气没两样了，就一般角度来看，实在是没什么警戒的必要。

拉撒禄在脑中做了几番计算之后──

「那，不如这样吧。」

拉撒禄在桌上留下三颗骰子，将其他的收回小包之中。他没将收好的小包交还给威廉阵营，而是随手朝著大厅的角落扔去。

（桌上的三颗骰子没被动过手脚。这么一来，也减少了其他骰子鱼目混珠的风险。）

他抬起脸，让威廉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不能让他使出交换骰子的耍老千手法。我可不至于嫩到会看走眼，威廉也同样是如此。）

威廉也以相似的目光眺望起拉撒禄。如此一来，双方就不能施展「以一只手吸引注意力，同时用另一只手替换骰子」的单纯老千手法了吧。

拉撒禄拿起了笔，在事前就放在桌面上的纸上书写起来。

「首先得决定胜利条件。在结束所有赌局时，手中金钱较多者胜──这边你没意见吧？」

「也对。要是事后才被说钱少者胜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至于规则的部分……扔三颗骰子的部分和笑开怀相同，不过，在掷骰之前要宣告一个数字。而掷出的点数若含有与宣告相符的数字，便依照数量来决定倍率──这样如何？」

「修订这样的规则有什么意义吗？」

「硬要说的话，就是拉低中奖的机率吧。还有，若只是轮流丢骰子的话会很无聊吧？让我们一团和气地边聊边玩如何？要是没加点能说话的要素，就会把场子搞得很僵喔。」

「…………好，就照你订的规则来。」

威廉似乎也相当排斥一味紧盯著对方、默默地轮流丢骰子的光景。

「至于奖金的部分……这样吧，只要猜中一颗骰子就算一倍，中两颗骰子算两倍，三颗就三倍。这样应该还算合适吧？」

「说起来下注金要怎么算？若是能动用私产来赌的话，我可是乐意之至喔。」

「这好像有点说不上是平等的对决啊……」

拉撒禄苦笑著摇了摇头。拉撒禄终究只是一介赌博师，而威廉则是身兼律师和资产家的头衔，两者能自由运用的金额有著天壤之别。若是威廉将他所能运用的资金全数投入，那哪怕拉撒禄的赌博技巧再高超，也终究是一筹莫展。

状况若是走到这一步的话，拉撒禄就会收回莉拉这个下注金，并从座位上起身。这也是威廉所不乐见的状况。

两人暗自推估著彼此的底线，最后拉撒禄猜测威廉会在此做出让步。

「开始的时候，就让双方有相同的下注金吧。」

「算了，也好，应该说也只能这么办了。若是不需拘泥金额的话，下注金就由我来准备吧。然后嘛……一开始让双方握有二十枚筹码，然后局数也设为二十局如何？」

「而结果若是由我获胜，你和爱蒂丝的婚约就会变成一张白纸。」

「要是由我胜出的话，你就得留下莉拉离开此地。嗯，很简单，所以这才好啊。」

也许是因为需要的是数量吧，威廉提供的硬币都是银币。无论硬币的种类为何，都有著相同的价值──因为最后比的是数量的多寡，这些硬币就只是单纯的筹码而已。

拉撒禄的面前分到了二十枚，威廉的面前也分到了二十枚。接著，在两人之间堆起了数之不尽的大量银币，作为赌局中的奖金。

「话说回来，若是下注金用尽的话又该怎么办？」

「我不会用完的，这你放心。到时候就算你输吧。」

「用一副信心满满的口吻说话，反倒会给人外强中乾的印象喔。总之，在赌局无法继续的时候，就算是该方败北吧。」

拉撒禄和威廉在写满文字的合约上头签了名。

这张纸接著传到了爱蒂丝的手边。她低头看著这纸合约，脸上的表情稍显僵硬。看著自己的去留变成下注金，应该很不好受吧。况且，她也很清楚这纸合约所牵连到的事物，远远超过上头所提及的部分。

「我为各位拿饮料来了。」

菲莉踏入室内，并在三人的手边放了一只斟了蒸馏酒的玻璃杯。

这玻璃制的杯子之所以掺杂许多气泡，是因为政府有针对玻璃的重量课税的关系。只要在玻璃中灌入空气，就能同时减轻重量和税金。

是我平时在用的玻璃杯啊──拉撒禄想到这里露出了苦笑。他似乎已经在这座宅邸待得太久，甚至连玻璃杯的差异都分辨得出来了。

「好啦，那我就把后攻的权利让给你吧。」

威廉轻啜了一口蒸馏酒后，以老神在在的态度握起骰子。就规则上来说，后攻的一方会在最后的局面显得有利，但看他毫不在意地让出的模样，就能看得出他至今人生的写照。

拉撒禄想像起掷完二十局骰子后的光景──他同时想像著惊愕不已的自己，以及激怒不已的威廉身影。他从怀里掏出刻有雄鹿雕饰的怀表，确认起时间。他需要做的准备就仅此而已。

「开始吧。」

「就这么办吧。」

这场攸关人命的赌博，就这么俐落得可怕地开始了。

威廉拾起三颗骰子，将之挟在指缝之间。他的动作如机械一般，给人长期练习过的印象。

三颗黑点被夹在两颗红点之间。看起来有点像人脸啊──拉撒禄茫然地这么想著。

「这样吧，总之先赌个五枚左右，数字是六。」

威廉从二十枚硬币中推出了五枚，接著像时钟的钟摆般扔出了骰子。他的动作极为熟练，简直就像是照著描好的轨迹出手似的。三颗骰子就这么被扔到了桌面上。

骰子在弹跳了几下后，朝上的点数分别是五、五、六。

威廉低吟了一声，但那听起来不像是欢呼声，反而更像是对出现的点数无比笃定的确认之声。出现六点的骰子数目为一颗，在退还下注金的同时，获得了一倍的奖金。威廉面前的硬币增加为二十五枚了。

「…………」

拉撒禄无言地伸出手，握住了骰子。

（按理来说，这种变体笑开怀并没有能施展战略的余地。毕竟若是排除趋势或运势一类的心灵论，那游戏进行再多次也不会带来影响啊。）

以班帝安为例，多次进行的游戏，会受到牌堆这个要素的影响。「这一局从牌堆里抽出了哪些牌」的事实，会左右下一局游戏的判断。甚至可以说，玩这类游戏需要弘观的战略眼光。

但眼前的变体笑开怀却是截然相反。

就算这一局扔出了三个六点，也不会对下一局的游戏带来任何影响。就规则的范围来说，完全不存在能让战略成立的要素。

（若是把一倍也算进去的话，能获得奖金的机率大约为二分之一──亦即两百一十六分之九十一的机率。若是想要确实地获得胜利，那就得想办法在每次掷骰之际提升这个机率。）

拉撒禄回想起擅长耍老千的马脸故友，转动起掌心的三颗骰子。早知道会进行这样的赌博，当时就该认真把他的话听进去才对。但就和世界上每一件让人后悔的事物一样，这样的想法同样也已是为时已晚。

「我也赌五枚，点数为三。」

他模仿著记忆中的身影，扔出了骰子。

出现的数字为一、三、四。拉撒禄瞥了这些数字一眼，从桌上的硬币山中取走了五枚。

爱蒂丝虽然没有开口，但嘴角稍稍地露出了笑意。不过，拉撒禄则是在内心摇头。

（我是抱著让三颗都出现三点的意图掷出去的啊。哎，但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掷出特定点数的技巧并不难学。当然，若是要练出百发百中，或是自在地操控所有点数的本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有的手法是不让骰子旋转，使其以滑行的方式掷到桌上，有的手法是在掷出时，令骰子只作横向的旋转，而若是手法高超之人，甚至能在让骰子垂直旋转的状态下扔出特定点数。而精进的关键点，就在于愿意花多少时间练习，以及愿意投注多少热情在操控骰子点数的乐趣上头。

拉撒禄有个专精此道的朋友，他也向这位朋友学过一些诀窍。

不过，光是仅掷出一个三点的事实，就证明了拉撒禄只学到了皮毛而已。

他啜著蒸馏酒，将右手一张一阖。他不怎么擅长以指尖施展伎俩的对决，虽说拉撒禄的手上功夫还算灵巧，但在基本功方面却严重地缺乏练习。

（好啦，凭这样的技术，究竟能给自己带来几分胜算呢……）

就算看到拉撒禄增加为二十五枚的下注金，威廉也完全没有动摇的神色。他淡然地伸出手，再次将三颗骰子挟在指缝之间。

（唔。虽说一点、三点和一点排列起来会像人脸，但二点、五点和二点排起来就不像人脸了。到底是从哪边出现了分界线，让我觉得那很像人脸呢？）

拉撒禄看著被威廉手持的骰子，想著这般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一次同样是五枚。至于点数就指定为五点吧。」

骰子再次在桌上翻转起来。

看来对手的手法也有一定的水准──在又经过三局的游戏后，拉撒禄冒出了如此笃定的念头。

迄今双方都掷了四次的骰子，而双方连一次都没有失手过。

威廉一以贯之地下注五枚，至于获得的奖金分别为一倍、两倍、两倍和一倍。他手上的硬币总数变成了五十枚。

拉撒禄也同样下注五枚，在这四次的游戏中都获得了一倍的奖金，硬币的数量总计为四十枚。虽然没有减少，但拉撒禄与对手的差距拉开了。

自己虽然没失手过，但这不是重点──拉撒禄这么想著，紧盯著威廉的手部动作。连续四回都能落在二百一十六分之九十一的机率的事实，恐怕不能完全归咎于好运吧。若真的只是威廉一时走运的话，那自然好办许多，但这种乐观的想法也容易让自己身陷危机。

无论是执起骰子的架势，还是掷出骰子的手臂动作，威廉都做得几乎丝毫不差。就掷骰的技术来说，威廉的层次远在拉撒禄之上。

（简单来说，就是对手也大致掌握了能掷出特定点数的技巧吧。）

威廉似乎也在同一时刻导出了相同的结论。两人在一瞬间对上了视线，但最后双方都没有开口。

拉撒禄没打算告发威廉是在耍老千，而对方也一样。说起来，若是主张「用特定的姿势掷出骰子该视为耍老千」的话，那对方就会以同样的论点指责自己。如此一来，对决的走势就会完全仰赖运气。

与其走到这一步，还不如凭藉自身的实力技压对手──两人做出了这般判断。

（虽说目前小输了一点，但还不至于会构成麻烦。说起来，这个阶段还只能说是在试探对方啊。）

只要耗尽手边的硬币，就会立刻被视为败北。不过，这项规则在第二十局──也就是在最后的对决时完全没有意义。

说得极端些，只要双方的硬币数量没有差距到超过四倍，那就一直存在著扭转乾坤的机会。只要预设在第二十局会赌上所有硬币的话，那五十枚和四十枚的差距也算不上大。

威廉第五次掷出了骰子。出现的点数为二、三、五。由于他宣告的点数为二，因此他又拿走了五枚硬币。

（即使如此，若是差距拉得太大仍非好事，以这个阶段来说，就算稍稍增加一些下注金应该也没关系吧……）

拉撒禄感受著爱蒂丝悄悄瞥来的视线，并这么思考著。游戏愈是进到后半段，「耗尽手边硬币者落败」的规则所带来的压力就愈轻，这对双方来说皆是如此。即使有很大的可能会为对手留下反败为胜的可能性，两人也没有刻意降低这个机率的必要。

随著身子发冷，手指的动作也僵硬了些。拉撒禄用力握著三颗骰子，喝下了蒸馏酒。

就在这个瞬间，拉撒禄的身上出现了异状。

「十枚，然后点数是…………────」

世界忽然变得歪斜了起来。

（不对，是我倒了下来。）

一直到身体率先让手一松，令玻璃杯摔至地面、发出响亮的声响破碎后，拉撒禄才好不容易明白到这样的事实。

拉撒禄连忙将手对著桌面用力一敲，勉强让自己不至于难看地摔倒在地。桌面看起来正在蠕动扭曲，令他无法冷静下来。眼睛无法聚焦，没办法看清楚任何东西。不知不觉间，拉撒禄的身体像是跳蚤一样弓起，他的背部则因紊乱的呼吸而颤抖著。

总觉得胃里被灌了岩浆似的，但若真是如此，那指尖又为何会像是冻僵了一般？有东西要涌上来了──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液体从拉撒禄的嘴里滴落出来。

「咕噗。呕────啊────」

那是血。

由深黑色鲜血和著胃的内容物混合而成的液体逆流而出。每当拉撒禄用力呕吐，多到让人困惑究竟是藏在身体何处的大量液体便会洒在无主修道院的地板上。

「拉撒禄！」

爱蒂丝尖声大叫。

「等等，怎么会，为什么────」

拉撒禄竖起左掌，制止了打算起身的爱蒂丝。背脊像是烫得要融化殆尽似的，而他勉强打直了身体，以麻掉的舌头斩钉截铁地宣布：

「点数是六。」

同时，他扔出了骰子。

就连他自己都看得出这次的扔掷当糟糕。若是想掷出特定的点数，就得照著特定的动作出手。在不晓得自己的身体是站是躺的状况下扔出的骰子，自然没办法呈现自己想要的结果。

点数是一、三、四。

自今晚的对决开始至今，他还是头一次完全没骰出任何一个宣告过的点数。拉撒禄手边的硬币登时锐减为三十枚。

看到这幅光景，拉撒禄的口鼻再次喷出了大量的鲜血。

「啊──…………妈的，痛死了…………」

他以衣袖擦去了混杂了许多东西的液体，发出了「啪嚓」的声响。拉撒禄的身体正面像是被刀子刺中似的，已经染成了一片深红，他的脚底下也积了一滩小小的血塘。

迅速奔来的爱蒂丝撑住了拉撒禄歪斜的身子。

「拉撒禄，你没事吧！」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没事……就该去找个眼科医师了……」

光是要挤出这么一句话，就得用上爬上大火纪念碑顶楼所需的毅力。

「哎呀，看起来不像没事呢。怎么办，不如今天就先去休息吧？」

「哈、哈哈……以笑话来说，这句话少了些引人发噱的趣味啊。」

拉撒禄推开爱蒂丝的肩，在与她保持距离的同时端正姿势。他撑著桌面，勉强不让自己从椅子上头滚落下来。他以彷佛在擅自转动般的眼球瞪向威廉。

唐突呕血的原因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拉撒禄看向摔得粉碎的玻璃杯。酒里肯定是下了毒，毒物事先稀释到没办法直接尝出异味的程度，并突如其来地开始生效了。

（是说，我也没对下毒的可能性加以防备啊……）

拉撒禄虽然是个赌博师，但也没有更高人一等的本事。在帝都当赌博师的时候，会为提防毒杀而感到害怕的场面可说是趋近于零。毕竟对于庶民而言，相较于必须承担的风险和性价比，以暴力解决的方式终究还是便宜得多。

原来如此，这就是被下毒的感觉啊──拉撒禄这么想著。总觉得内脏像是被刀子划过了几千几百刀似的。

「威廉……！你这个人渣，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我好像被说了很难听的话啊。下毒的人不可能是我吧？依我看，八成是有谁对他怀恨在心才对吧？」

「怎么看都是你在背后唆使吧！」

「是吗？那你有证据吗？没证据的话，就只是单纯的随口捏造罢了。」

拉撒禄看著威廉全无动摇的表情，摇了摇头。

「别说了，爱蒂丝。反正大概又是有人被他收买或胁迫了吧。只用说的是没有意义的。」

话说回来，既然玻璃杯是菲莉端来的，那最有嫌疑的自然就是菲莉了。拉撒禄朝著菲莉瞥去一眼，只见她以有些惊慌的神情出言否定。

「并不是菲莉下的毒。」

「哦，那大概是赛门一类的家伙吧。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才不是无所谓呢！总之，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不，我要继续。」

拉撒禄将残留在嘴里的黏稠血液吐了出来。

「啊？你是傻瓜吗？拖著这副身躯赌博的话，你可是会死呀！」

「你才是傻瓜吧？看看这份合约，上头不是写了『在赌局无法继续的时候，就算是该方败北』吗？」

这原本是适用于耗尽下注金时的说明，但写在合约上头的这段文字，在这样的状况下形成了强大的约束力。

无论理由为何，拉撒禄一旦中断赌局前去看病，威廉就能以此作为依据，宣称是自己的胜利吧。这虽然是单纯到令人傻眼的圈套，但一旦中了招，就能让人无比煎熬。

「我个人还挺担心你的，要是你愿意去看个医生，我可是会很感谢你喔。」

「少说蠢话了。是说，就算有人会想到这种乱来的方法，一般来说也不会去实行。你的脑子果然也有问题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啊。不过，你肯定不用担心自己会死吧。因为要是有人死掉的话，就得花上好一番功夫来隐瞒这件事了。」

即使看到拉撒禄决定继续对决，威廉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如以往的笑意。不打算杀掉拉撒禄的这句话应该并非谎言，毕竟威廉若是涉嫌杀人的话，那不管他拥有再多的资产和再高的社会地位，肯定也得费尽心力才能压下这件事。

（况且就现况来说，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分出胜负了。）

拉撒禄做著紊乱的呼吸，看著威廉以悠哉的动作执起骰子。他在仔细地擦去上头沾到的微量血液后，推出了十枚硬币。

「就一点吧。」

扔出的骰子在静止后，分别让一点、四点和六点朝上。

威廉依旧能以精确的动作掷出骰子。在扔出的三颗骰子之中，他能准确地让一至两颗的骰子呈现出想要的点数。然而，拉撒禄就并非如此了。

自身体中枢四下流窜的剧痛感令手脚为之僵硬，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视野像是蒙上了一片白雾般显得朦胧，明明就只是坐在椅子上，意识却有好几度险些中断。虽然还不到动弹不得的地步，但绝非能够赌博的身体状态。

拉撒禄轻轻地动手，只下注了一枚硬币。

「…………二点。」

像是从手里滚落的骰子呈现出四、四、六。拉撒禄手边的硬币又减少了一些，只余下二十九枚。

受毒折磨的身体没能好好听从拉撒禄的使唤，这绝非只要稍做休息就能痊愈的状态。反而是此时此刻仍能维持意识的拉撒禄才显得不正常。

一边是能掷出想要数字的威廉，另一边是只能勉强掷出骰子的拉撒禄。

（接下来，我会因为好运上身而连战连胜──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总觉得就会遭天谴啊。）

若是要直视状况说出真正的感想，那大概就是「好想回去睡觉」这几个字吧。最头痛的部分，就在于他有著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在拉撒禄喝了下毒的蒸馏酒的那个时间点上，威廉的计谋就已然得逞。他大概是想像著只需再掷十四回就能轻松获胜的光景吧，只见他露出有些振奋的神情──

「你已经输了。」

并以严肃的口吻这么宣布。

接下来的四局，威廉逐渐增加了下注金，而理所当然地，他所获得的报酬也随之增加。与之相对地，拉撒禄不仅没能掷出想要的数字，还变得只下注一枚硬币。即使有出于纯粹的幸运掷出数字过，但仍是远远不及威廉。

第十局，拉撒禄丢出了骰子。在抵达折返点的同时，双方的差距已是昭然若揭。

「怎么样，还要继续吗？就我个人认为，就算继续赌下去，也看不出有任何意义啊。」

说著露出微笑的威廉，将眼前的一百七十五枚银币井然有序地分成每十枚一叠。硬币的数量已经快要是开局时的九倍了。凭威廉的技巧之优秀，肯定也能以赌徒的身分闯出一片天吧──拉撒禄想著哼了一声。

「…………哼。」

至于拉撒禄的状况则是恰成对比──他面前的硬币数量几乎没有变动过，合计为二十七枚。虽说曾增加过不少数量，但在毒性发作后便是一路减少。

虽然他曾认为让双方的差距拉到超过四倍就会很不妙，但如今的状况早已超过这样的差距了。就算手指能从现在开始痊愈如初，这悬殊的差距还是让人不觉得拉撒禄有扳回一成的可能。

「拉、拉撒禄……………」

爱蒂丝虽然想试图开口打气，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事已至此，不管她说了什么，听起来都只会是表面功夫吧。

「你的确是很努力了。对于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我由衷地表示赞赏。不过，你应该已经过了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的年纪了吧？你现在该做的，就是乖乖死心睡个好觉。不如这样吧，由于我是个好心人，今天晚上就不把你赶出去了。这也能为我们双方省下无谓的步骤吧？」

拉撒禄舔了一下嘴唇，以布满血丝的双眼正眼瞪向威廉，以沙哑的声音回道：

「…………继续。」

「我还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呢。你要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想像力，应该就已经看出这场对决的结局了吧？」

从现在起，威廉还会再上演十次掷出特定点数的戏码，拉撒禄则是得拋出十次不晓得能否中奖的骰子。只需要一点想像力，就能看出哪一方会获胜。

想像力是吧──拉撒禄无声地轻喃著。他吞下口水，动著像是被砂砾卡住般的疼痛下颚。嘴角之所以会弯出宛如笑容般的形状，既是为了让附著的血液滴落，同时也是为了展露给威廉和爱蒂丝观看。

「………………像力……」

「嗯？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还请你说得清楚一些。」

「………………如果说有想像力就能预测到对决的结果，那也可以这么说吧──打从一开始，我就预测到这场对决的结果了。」

拉撒禄宛如格言般的话语令威廉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

「若是稍有想像力的人，应该会认为我从这时起就再无胜算了吧，若是想像力更强的人，就会察觉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吧，而想像力高人一等的人，在今天早上就能预测到我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吧。至于有著超群想像力的人，肯定在踏入这座村子的瞬间，就已经知道结局会是如此了吧。」

拉撒禄的口气既像是在说梦话，也像是人类在弥留之际所低喃的忏悔。威廉投来的目光像是在看著一名疯子，爱蒂丝则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拉撒禄明确地掌握了两人的反应，继续动起嘴巴。他像是在仿效著记忆中的某个笑容似的，抽去了嘴角的温度。

语调、态度和气势。只要能表现得足够强势，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更为巨大。拉撒禄知道这样的手法，也记得相当清楚。

「真是愚蠢。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毕竟我很聪明。就让我再说一次吧──真是愚蠢。」

「你是失去理智了吗？」

「不，我很清醒，也具备了充分的想像力。没有胜算的是你啊，威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如此。从这场对决开始之际，从今天早上起床之际，从抵达这座村子之际。有完美的想像力作为靠山的预测，就几乎等于预知未来。打从一开始，你就一点儿的胜算也没有。」

重要的并非说出口的内容，而是要表现出自己对说话的内容深信不疑的态度。如果还能有魅力十足的外表和勾人心魄的嗓音那就是再好不过，但这终究有些强人所难。

威廉似乎在判断之后，不认为拉撒禄的话语有回应的价值吧。他甚至露出了怜悯的目光看向拉撒禄，像是打算快快落幕似的握住骰子。

他以手指挟住骰子，下注三十五枚硬币。

「三十五枚。点数是──────」

「──────是六点。」

突然间，威廉的话语被拉撒禄接了下去。

「……………………什么？」

「六点。你会如此宣言，并赌出现的数字为六。然后你会就此失手。」

「……………………你、在说什么啊？」

有那么一瞬间，威廉的语气出现了动摇。他用力地呼了口气，令搁在桌上的蜡烛火光大为摇曳。

拉撒禄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著火光的摇曳而膨胀起来。

在玩这个变体笑开怀的时候，必须在丢出骰子之前指定一个点数。然而，他们并没有规定在指定点数时要依循何种法则，而是仅需喊出当下想到的一个数字即可。在玩者发出宣言之前，他人无从得知宣告的数字为何。

他八成正想到「除非是被看穿了心思」吧──拉撒禄读出了威廉脸上的表情。

「像这样用瞎猜的方式试图动摇对手，还真是肤浅的伎俩────」

「我究竟是不是瞎猜，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才对。我没打算和你没完没了，就在刚才，你打算赌的数字是六。这就只是单纯的事实，只要稍有想像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而你这回必然会失手，这同样是单纯的事实，只要有再多一些想像力，就能明白这点了。」

「……………………」

这天，威廉的脸上首次失去了笑意。他先是将骰子放下，接著以右手的手指缓缓地摸著自己的鼻梁。

威廉虽然没回应拉撒禄的话语，但他的双眼所蕴含的情感，已经说明拉撒禄确实说中了事实。而拉撒禄已无须继续多言，因为威廉肯定正为自身所知的事实感到纠结。

（他不是胡乱瞎猜，而是真的看透了我的想法──威廉现在一定是这样的心境吧。毕竟他确实打算掷出六点。）

拉撒禄拉起自己前倾的身子，靠上了椅背。他慢慢地翘起腿，以手势要威廉掷出骰子。

他表面上一派轻松，但内心却是汗如雨下。

（威廉打算丢出六点是事实没错。不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一场小赌了……）

两百一十六分之二十五。

拉撒禄在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机率，随即将之抹去。赌这会发生的机率算不上太低，而这也是拉撒禄今天唯一的一场赌博。虽然还不到一赌输就无可挽救的地步，但若能度过这关的话那便是再好不过。

「……………………我赌六。」

威廉以比先前更为谨慎的动作握住骰子。也许是出了汗吧，他在重新握好之后，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吐出气息。

唯一正确看出这一掷的重要性的，就只有拉撒禄而已。在三颗骰子于桌上滚动的期间，拉撒禄停止了呼吸。他的脸上虽然维持著淡然的神色，但投向骰子的目光却充满了压力，彷佛打算凭此推动骰子似的。

出现的点数是二、四、五。

「什────────！」

「咦？」

在威廉踹倒椅子起身的同时，爱蒂丝也愕然地惊呼一声。拉撒禄虽然也在内心大声叫好，但表面上仍维持著百无聊赖的神色，像是在眺望著理所当然的结果。

有那么一瞬间，威廉以可怕的视线瞪视著拉撒禄。

他大概是认为拉撒禄从中做了某种手脚吧。然而，就在下一秒钟，他那颗聪明的脑袋随即给了自己回答。

拉撒禄在先前掷完第十局的骰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骰子了。威廉的脑子还没有荒唐到会认为有人能在未曾触碰骰子的状态下动手脚。

拾起骰子的威廉，迅速做起了检查。但理所当然地，他没在骰子上找到任何做过手脚的痕迹。

在威廉老神在在的气势从脸上遭到抹去的同时，拉撒禄带著浓烈挑衅的气息挑起了眉毛。

「我就说吧。」

「…………还真是蹩脚的唬人手法。」

「你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吧？」

他从手边取出一枚硬币，「啪」地放到了桌上。

「三。」

出现的点数是三、四、五。只获得一倍奖金的他，以若无其事的手法将硬币叠成一根柱子。

他将骰子扔给威廉。威廉闭口不语地依序数过堆在自己面前的硬币，接著眺望起拉撒禄面前的硬币。威廉在上一局失去了下注金，如今总数为一百四十枚，拉撒禄的眼前则是有二十八枚硬币。

双方目前依旧还有著五倍的差距。

「我会赢的事实似乎没有改变啊。」

威廉大概是打算藉由数硬币的数字让精神冷静下来吧。对他这样的心态变化瞭若指掌的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

「你已经忘了我刚刚讲过的话吗？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就像我刚才预言了你上一局的结果那般，我也已经看出了今晚这场赌局的结果了。」

乍听之下，拉撒禄的发言可说是全无逻辑可言。

然而，刚刚才被拉撒禄以「预言」一类的伎俩摆了一道的威廉，正企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他忍不住思考起「为什么拉撒禄能如此断定」。

在他没将谬论视为单纯的谬论不予理会，而是认真思考的瞬间，就掉入了拉撒禄的陷阱之中。在他苦思其中的「理由」的当下，已经将拉撒禄的发言当成了事实看待。

拉撒禄的脸上溅上了自己的鲜血，形成了畸形的血妆，脸上明明被涂了难闻的铁锈味，拉撒禄却还是露出了笑吟吟的表情。微弱的照明让拉撒禄的脸孔布上一层黑暗的阴影。在一道强风吹过大厅的瞬间，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

这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几乎将拉撒禄和某种存在联想在一起──那个名为恶魔的存在。

威廉在推出三十五枚硬币后，轻轻握住了骰子。而这时──几乎只是眨眼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了明显的恐惧之色。

拉撒禄则像是朝著这个瞬间刺出短刀似的低声说道：

「哦，又要赌一次六啊。真是倔强呢。」

「──────唔！我赌六！」

威廉像是要切割掉自己的感情和拉撒禄的预言似的掷出手子。也不知他有没有察觉，他的手臂在这次投掷时用力过猛，致使骰子的轨迹出了乱子。

一、二、五。这三个数字简直像是在嘲笑威廉。

「……………………唔！」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像你能预测到骰子接下来会出现的点数那般，我也能预测到更多到更多的东西──其中也包括了这场赌博的起始到结尾。」

但这只是一段谎言罢了──拉撒禄在内心补了一句。然而，在这个时刻，这句话竟然带著让人信以为真的音色，若是找不到能加以否定的证据，就无法称之为谎言。

「岂有此理。你不可能有那种能力，这怎么看都是在吹牛。不可能。你只是个下三滥的骗子。是我会赢。我有著胜利的命运。」

「别无凭无据地反覆否定嘛。要是一股脑儿地否定，反而像是承认了这件事──我赌一枚。至于要赌的点数嘛，我也跟著赌个六吧。」

拉撒禄极为随意地扔出了骰子──不如说愈是随意，就愈能达到他的目的。他展露出一股对赌博全无关注，但却相信自己不必多加关注就能拿下胜利的姿态。

出现的点数是一、四、五。拉撒禄拿起作为下注金的一枚硬币，扔到了桌上的小山堆里头。

「看来六与我不合啊。喏，换你了。」

「………………」

在握住骰子后，威廉沉默了下来。他的脑袋里想必正在检视拉撒禄的话语是真是假吧──而最后肯定会选择「继续观察」。只有些徒有其表的小聪明的他虽然不可能完全听信拉撒禄的话语，但也无法将眼前发生的事实认定为单纯的偶然。

因此，他最后采取的行动虽然单纯，却极具效果──他大幅降低了自己的下注金，和拉撒禄一样只下注一枚。

「一枚。数字为一。」

「真是消极的赌法啊，喂。」

「我已经赢了。」

「哦？也是啦，目前你手中的数量确实比较多。」

威廉所采取的作战相当简单。即使两度连续失手，让他损失了不少筹码，但他面前还留有一百五十枚的硬币。拉撒禄则是恰成对比，仅有二十七枚。

双方还能掷骰的次数同样只剩下八次。换句话说，以现状来看，拉撒禄依然处于劣势，而且还不得不背负起下重注的风险。威廉似乎是评估了拉撒禄在下重注时失手的可能性，决定尽可能让自己维持在一百五十枚的方针。

这回掷出的点数为二、二、五。虽然失去了下注金，但这仅有一枚而已。他手中还有一百四十多枚的硬币。

威廉像是硬揪著脸颊似的，勉强露出了笑容。

「好啦，你这下该怎么办？」

拉撒禄摇了摇头。

「不怎么办。我不是早说了这局会是我赢吗？接下来只要边聊些小事边丢骰子，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自取灭亡了。一枚。一。」

骰子排列出了一、三、四。拉撒禄手边的硬币增加为二十八枚，接著他朝爱蒂丝瞥了一眼。

她似乎已经搞不懂现况是优势还是劣势了。若纯论数字的高低，那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拉撒禄处于下风，但眼下表现得如同赌局支配者的，显然就是拉撒禄没错。

在和拉撒禄对上视线后，她铁青著脸抿住了唇。这是无法做出判断，索性暂且保持沉默的反应。爱蒂丝似乎害怕自己若是轻举妄动，就会妨碍到某种她所没能察觉的计策。

拉撒禄先是对她轻轻一笑，接著缓缓地张开双臂。

「至于要聊的内容嘛…………就聊聊为什么我知道你会指定哪个点数吧。对了，你接下来会指定一点。」

「唔，啊──六…………不，一点。」

威廉的心思完全被拉撒禄说中，似乎陷入了是否该变更点数的烦恼。不过，他像是想把这懦弱的心思舍去似的，决定依旧指定一点。

三、五、六。

在看过这三个数字之后，这回轮到拉撒禄执起骰子。然而，他这回不像前几局那般握在手里，而像是在模仿威廉似的，将三颗骰子挟在指缝之间。

他将左手插入口袋，以挟著骰子的右手晃了晃。

「只要累积一定程度的训练，要让骰子掷出特定的点数并不困难。若要说得更精确些，那就是得让身体完全记住掷出特定点数的动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并非掌握骰子旋转的状况，并在精心计算后投掷出去。这并非预测骰子的动向，而单纯是让身体的动作制式化，并说出会藉此得出的骰子点数罢了。只要多加累积「这么扔掷就会出现这个点数」的经验，并基于动作制式化的原则，学习能掷出特定点数的手法即可。

拉撒禄瞥了一眼被挟在指缝之间的骰子。一点、三点、一点。被两只红眼左右包夹的这个排法，让人联想到人脸的模样。

他看著虽然露出不快的神情静默不语，却对内容产生了兴趣的威廉，以尖锐的口吻宣布：

「『你投掷的动作就只有六种』。这是六点。」

「………………？」

拉撒禄当著一脸疑惑的威廉，稍稍调整骰子的拿法。这回骰子的排列顺序为二点、五点、二点，是联想不到人脸的排法。

「这是五点。你看出差异了吗？」

「………………」

威廉虽然没有回应，但眼里露出了理解的神色。有一个瞬间，他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右手上，像是在寻找看不见的骰子似的动起手指。爱蒂丝则似乎还是一头雾水，只见她张握著自己的手掌。

只要化为言语，那就是极为单纯的一件事。要察觉关键虽然有些不易，但只要察觉过一次，那任谁都能看个明白。

「你的失误在于用手指挟住骰子。只要能记住你的架势对应宣告哪个点数，就能在你摆出架势的时候预测你要宣告的点数。在这之后，我只要以一副看透心思甚或预知未来的态度点出这件事就行了。」

拉撒禄猜测，只要威廉没察觉握持骰子的架势和掷出的点数有关，就能作为虚张声势的利器。而威廉没察觉这件事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毕竟他虽然自称喜欢玩笑开怀，但正常的笑开怀并不存在「要宣告想掷出的点数」这样的步骤。

「咦？你等一下！」

原本一直默默聆听的爱蒂丝，像是一时冲动似的拉高了音量：

「就算有办法用这种方式预测骰子的点数，那你为什么又能断定『你会就此失手』？这边才是重点吧？」

「那还用说，只是我随口吓吓他的。」

「咦咦！」

拉撒禄耸了耸肩，用力握住了掌中的骰子们。

「横隔膜和精神是同义词，只要适度地唬骗并吓到对手的话，当然就没办法以纤细的动作扔出骰子了。之后只要再用一副预言家的口吻补上一句『你会失败』，对手自然就会信以为真。」

难道拉撒禄真的能预知未来？难道自己真的没有胜算？

只要让这样的疑念在心里扎根过一次，那就无法阻止其萌芽了。心灵的浓雾会打乱呼吸，紊乱的呼吸会让心灵蒙雾。势如破竹的猜忌心会如斜坡上的雪球般愈滚愈大，并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的重量压垮。

「哎，不过这都是靠著积累下来的唬人伎俩，而且聪明的家伙一眼就会看穿了…………不过，看起来还算是有效吧？」

喀──一道轻微的声响传进了拉撒禄的耳朵。那是由于施力过猛，使得威廉的指甲抓伤自己鼻子时所发出的声音。

「…………少得意忘形了，赌博师。那又如何？就算我真的没办法掷出想要的点数，也无法改变你处于劣势的事实。现在的你也丢不出想要的点数，所以没办法追平我们之间的差距。」

「是吗？也许吧。好啦，聊天就聊到这边吧。一枚。点数为四。」

拉撒禄随手扔出了骰子。

（而现在，「我已经赢了」。）

掷出的点数为四、四、六。拉撒禄手插著口袋，眺望著这些点数。

拉撒禄从硬币山中取走相当于下注金两倍的数量，悠悠哉哉地放下翘起的腿。他以态度展露出双方的态度并非对等，而是自己早已取得优势的状态。

威廉稍稍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难以判断拉撒禄的态度是不是虚张声势。而在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后，他立刻舍弃了这样的想法。他似乎察觉拉撒禄的策略，就是要引自己去思考烦恼，藉以让自己产生动摇。

威廉按著鼻子上的伤口，执起了骰子。

「不过，赌博师，你太大意了啊。」

「您可真会说笑。小的可是正与威廉．雷克威尔这位大人展开对决，岂有多余的心力去轻忽大意呢？」

「少说蠢话了。无论如何，你滔滔不绝地揭穿真相的做法肯定是错的。既然只是用我的架势作为参考，那我就没必要多加胆怯，也没有动摇的因素了。数字是三。」

他推出了十枚硬币作为下注金。

拉撒禄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就只是察觉架势之间的差异罢了。而「绝对会失手」云云不过是虚张声势。既然如此，他只要在不受动摇的状态下，平心静气地扔出骰子，那就依然能掷出特定的点数──这大概就是威廉的想法吧。

拉撒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不过，真是如此吗？」

威廉挥出了手臂。不管挥动成千上百次，这炉火纯青的动作想必都能描绘出同样的轨迹。他的动作就像往常一样完美──

（就结果来看，这并不完美啊。）

在拉撒禄的眼前，骰子呈现出来的点数为一、二、六。威廉虽然没有窝囊地露出惊愕的神情，但他的双眼之中明显地浮现出动摇的神色。威廉的面前少了十枚硬币，他的手边剩下九十三枚。

拉撒禄抽动喉咙，发出了「嘿嘿」的笑声。这虽是为了刻意笑给威廉听的动作，但他确实也同时感受到了些许的愉悦之情。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会赢啊。如今正在朝著我会赢的方向前进，这从一开始就注定如此。」

「什──可是，你不是已经──！」

「说起来，你如果认为听完说明就能让动摇平息下来，那你就想错了。」

举例来说，在全力冲刺过一阵子后，就算站著不动，也没办法立刻让呼吸平复下来。

情感和肉体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系。只要情感躁动过一次，就没办法靠著理性令其立刻停下。

「就算我揭穿真相，你一度感到动摇──如今依旧动摇的事实仍不会改变。上了一堂不错的课吧，混帐律师。」

「混、混帐，岂有此理……！」

「喔喔，接下来就不会再说明了。毕竟我肯定是已经赢了。这时候该怎么说来著──对了，就为我们双方省下无谓的步骤吧。我赌二十枚，点数为六。」

被自己先前说过的话语当头棒喝的威廉，眼角登时抽搐了起来。而拉撒禄像是要推向他似的，推出了超过一半的硬币。

拉撒禄试著举起骰子，接著松手使其落下。由于毒性仍未褪去，颤抖的手摆脱了拉撒禄的控制，而这也影响到了扔掷骰子的动作──与其说是扔出去了，那更像是失手放落了骰子。

然而，这样的动作并没有构成任何问题。拉撒禄以像是在翻阅多次阅读过的书本般的心境，眺望著摆放在桌上的五点、六点、六点。

「喏，就是这样。」

由于宣告的点数出现了两个，因此奖金为两倍。拉撒禄手边的硬币一口气暴增为七十枚了。他以极为刻意的动作，将手边的硬币分成每十枚一叠并排起来。虽然还追不上威廉手边的数量，但一看就能明白的悬殊差距已然不复存在。拉撒禄像是要告知威廉这点似的，缓缓地叠著硬币。

「为、为什么…………！」

「谁知道呢。」

拉撒禄将骰子推给威廉，并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

「菲莉，已经结束了，帮我准备床铺吧。」

「您直接就寝的话会弄脏的，菲莉认为这样不好。」

「我不在乎啦，好想睡。」

「菲莉很在乎。这样不好。请不要增加菲莉的工作。」

「…………先去帮我准备热水和毛巾吧。」

即使在这样的局面下，菲莉还是表现得一如往常。菲莉没发出脚步声地离开了大厅。

拉撒禄伸了个懒腰，在椅子上挪动著身子将重心后挪，变得像是整个人躺在椅面上的姿势。虽说意识依旧清醒，但被他强行折腾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

威廉大概以为拉撒禄是在挑衅他吧。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了愤怒的神情，接著他粗暴地握起骰子。他认为只要能恢复平静，并完美地控制骰子的话，自己就还有胜算。

然而，这样的判断依旧还是错的。虽然还能再掷五局，但威廉能赢过拉撒禄的可能性已经低落到可以用不可能来形容了，不过，他就算真能找出胜机，拉撒禄也没有阻止他的方法。拉撒禄之所以会抽去身上的紧张感，单纯只是因为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罢了。

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拉撒禄忽然阴沉一笑。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这句话说起来确实是挺过瘾的，总觉得会让人说上瘾。

「接下来只要再丢五次骰子就结束了。」

威廉没有接话，而他作为回应投来的目光之中，正掺杂著等量的憎恨和恐惧。

「十枚。我赌二！」

威廉的预测失败了。带给他的结果是一、四、五。

「十枚。五。」

出现的点数为四、五、六。拉撒禄获得了十枚的奖金。

「四。再赌一次十枚！」

出现了一个四点，威廉手边的硬币回到了九十三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了欣喜的神色。他大概觉得自己摆脱了拉撒禄的影响，能好好地挥动手臂了吧。

（哎，不过他错了。）

拉撒禄对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感触，只是淡淡地丢出骰子。

「十枚。六。」

二、四、六。拉撒禄的预测确实命中了。

「啊啊！混帐！为什么！三！」

失手了。威廉像是看到弒亲仇人似的，狠狠地瞪著五、六、六的点数。

「十枚。五。」

中奖了。在确认过并排的四、五、六数字后，拉撒禄让手边的硬币增加了。

「混帐！混帐！二！」

再次失手了。拉撒禄那「绝对会失手」的笃定之言，似乎缠上了威廉的命运之中。

「十枚。四。」

再次中奖了。那句「会是我赢」的宣言，如今正要逐渐转化为事实。

在结束第十九局的掷骰时，双方的局势已经出现了逆转。

威廉面前的硬币为七十三枚，甚至还不到数量最多时的一半。威廉像是生命力被吸乾了似的，双眼显得凹陷下来。

拉撒禄所拥有的硬币为一百二十枚。嘴边被黏稠的液体染红的他，在这时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事到如今，拉撒禄的话语已再无怀疑的余地。

无法明白是基于何种机关和何种理由让局面走到这一步的。然而，就只有拉撒禄的胜利宣言正逐步化为现实。这异质而异常的对决走势，更是为这样的状况增添了说服力。

威廉用力刮著自己的鼻头。他的鼻子变红、皮肤剥落、指甲沾上了鲜血。彷佛是若不感到疼痛，就无法证明自己身处于现实之中的举动。

「怎么可能。不可能，我居然……会………………！」

「这样啊，加油吧。我无所谓。」

威廉紧咬后齿，发出了「喀」的声响。接著，他一鼓作气地将面前的所有硬币向前一推，咆哮道：

「七十三枚，我全赌了！点数是一！」

「………………哎，也是。也是啊。」

这次的赌局并不是以真正的金钱对赌，而是依照最后手边留下的数量决定胜败。在自己落后的状况下，就没有理由在第二十局──也就是最后一局减少下注金的理由。

只要能顺利命中的话，就能反败为胜。

一想到这样的念头，拉撒禄就轻轻摇了摇头。说起来，在赌局之中开始盲信起反败为胜的可能性时，通常已经陷入了落败的泥沼之中。

威廉执起骰子。他缓缓张开手臂，在摆出一如往常的架势时，蓦地停住了呼吸。他拚命让自己维持冷静的技术可说是相当高明，无论是鼻子的伤痛还是拉撒禄给予的动摇，威廉都统统将之隔绝在外，并挥出了手臂。

那是相当漂亮的一掷，说不定是今晚之中最为杰出的一次。

然而，这终究也不具任何意义。说到底，威廉一直到了最后，都还是在更为根本的部分上有所误解。因此，他掷出的骰子会以二、四、五的点数朝上，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寂静充斥了整座大厅──那庞大的寂静彷佛能让人听见血液通过耳朵时的声音。待败北的事实连同这份寂静渗入威廉的身子之后，拉撒禄吊起了嘴角。

「抱歉，我说了一个谎呢。看来我还没丢掷到五次就结束了呢。」

在拉撒禄进入第二十局游戏前，威廉用尽了自身的硬币。他已经没有丢掷骰子的理由了。

待在大厅里的所有人花上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明白这代表著什么意思，这段期间足以让拉撒禄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时，爱蒂丝以颤抖的话声低喃道：

「赢……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就这一次来说，他确实是不得不请赌博师「不求胜」的守则高抬贵手。反正这也不是能公诸于世的赌局，若只是违反这么一次的话，想必就连养父也会原谅他吧。

爱蒂丝在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抬头望向了上方。她闭上双眼，低喃著某人的名字，接著她垂下头，以浏海遮住了自己的眼角。拉撒禄原本想从她微颤的肩膀之中看出那些千头万绪，但随即察觉此举过于失礼，索性撇开了视线。

就算赢了赌局，也不代表双亲会死而复生。她的心灵还要花上许多时间去慢慢调适，而这也是爱蒂丝必须自己去做的事。

拉撒禄转而将目光投向威廉，只见他也垂低了头颤著身子，而在读取情绪这方面，拉撒禄并没有要和他客气的意思。威廉散发著屈辱、羞耻和彷佛在腹部深处沸腾翻搅的愤怒，拉撒禄则是把这些情绪当成对胜利者的赞词收下了。

威廉无力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

「啊？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还麻烦你说得清楚一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是个不著边际的问题，但这大概也是因为他内心抱持著难以归结的疑惑吧。拉撒禄肯定动了某些手脚，但他却完全不明白机关何在。这时，拉撒禄稍稍凝神倾听了一下。

（好啦，反正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啊──拉撒禄这么应声后，伸手抓起了骰子。他以手指一弹，将骰子在桌上旋转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

只见骰子在开始旋转之后，蓦地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啊？」

「咦？」

爱蒂丝和威廉愕然地看著以不自然的模样倒下的骰子。威廉率先想起了那个名字──

「是水银骰…………？」

拉撒禄转起余下的两颗骰子作为回应。这三颗骰子全都展露出极不自然的旋转方式。

「我把骰子掉包成极端调整过重心、容易掷出四、五、六点的骰子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啊？咦？等一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怎么办到的？」

爱蒂丝站起身，以尖锐的嗓音问道。威廉似乎也抱著同样的疑惑，只见他重重地颔首开口：

「你是把我当傻瓜吗？我可是一直有在提防你，防你在这方面耍老千啊。」

「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了。是说，你确实有完全把意识从我身上抽离一小段时间过吧？」

威廉皱起眉头，在下一瞬间恍然大悟。明明看出威廉有所察觉，拉撒禄却还是刻意宣之于口，主要还是因为他从中感受到了些许施虐快感的原因。

「就是我在说『你投掷的动作就只有六种』的那个时候。」

「………………！」

当时，威廉确实将注意力从拉撒禄身上挪开了。

在被点出自己的投掷方式有缺点后，他确认起自己的右手，同时让拉撒禄移出了自己的视野。既然有这么大一个破绽，要从口袋里掏出骰子，对拉撒禄可说是易如反掌。

拉撒禄拾起桌上的三颗骰子，握入掌中，接著随手一扔。

「是说，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和你坦承手法的。」

在桌上旋转的一共有六颗骰子。

「哎呀，失败了。」

他事先将准备好的骰子握在手里，再拾起桌面上的骰子，并在手中进行掉包──就只是这样的耍老千手法罢了。虽说一口气换掉三颗骰子相当困难，但并不是做不到，而在对方注意力涣散的状态下，更是能提升不少机率。

「所谓『人类会抱著期望成真的心态，一厢情愿地去相信那些事物』，既然如此，那与其去认为是自己傻到看漏了动作，还不如去相信是幸运之神一类的东西站在我这边才乐得轻松，对吧，威廉？」

以这个世界来说，威廉．雷克威尔应该是站在胜利者那一方的人类吧。

他生来就有著富裕的资产，具备著能当上律师的知识，外貌也相当端正。他的人生是以胜利和成就积累而来，也导致了他对失败太过无所畏惧。

所以他才会爽快地接受了拉撒禄的对决邀约，所以他才对自己的胜利深信不疑。蒙蔽他双眼的，正是他这一路走来的人生。

威廉愣愣地看著桌上的六颗骰子，按著额头挤出了声音：

「不，等等。这些水银骰是从哪里来的？我带来的水银骰应该都被你丢了出去，而这些骰子可是我带来的啊。」

「搞了半天，那些骰子果然是你准备的啊。」

拉撒禄眺向窗外，将嘴角弯起。

用在这场赌局的骰子是威廉自行准备的。这些骰子有著独特的做工，拉撒禄不可能弄到这种东西。

这个问题的答案依旧单纯。

这不是拉撒禄平时带在身上的骰子，而威廉当然也不会漫无目的地把作弊道具带在身上。既然如此，那这座村庄和威廉之间，就只存在一个共通点了。

「这个家里当然也有同样的骰子吧？」

无主修道院──这座宅邸就是唯一与威廉相系的场所。

「…………咦？哪有呀？为什么我们家里会有这种骰子？」

「这座宅邸里的骰子并不是水银骰吧？」

爱蒂丝和威廉的话语立刻出现了矛盾。拉撒禄摇了摇头。

「你们欠缺的是朋友啊。像我就有个朋友告诉我有哪些东西被送到了这个家里。」

修路工掌握了道路上的所有八卦。拉撒禄只是向乔瑟夫的祖父打听了几句，就得知了威廉有将骰子送到这个家的事实。既然是威廉送来的骰子，那他当天会自行准备的骰子，就有可能和这些骰子有著一样的设计，而这显然有一赌的价值。

「除此之外，我还认识愿意在一天之内帮我加工骰子的善心人士。就只是这样而已。」

昨晚拉撒禄来到酒馆，于对面的座位上就坐时，理查．莱特露出的表情简直堪称杰作。拉撒禄在他心底烙下的挫败感尚未痊愈，只要拉撒禄愿意在不赌博的前提下乖乖离去，那就算要叫理查制作一百颗水银骰，他肯定也甘之如饴。

事前准备好耍老千用的骰子，于赌局中随意地做些虚张声势之举，并在威廉动摇的那一瞬间将骰子掉包──如果没被下毒的话，这场赌局应该会以更为简单、更为轻松的形式收场吧。

拉撒禄说到这里，叹了一口细长的气息。他实在很想来杯没被下毒的酒，但现在的大厅里就只有爱蒂丝、威廉和威廉带来的佣人们，拉撒禄实在是不想让他们端饮料过来。

为了厘清话中的脉络，爱蒂丝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轻轻摇了摇头。那看起来既像是感到敬佩，也像是放弃去理解其意。接著她站起了身子。

「总而言之，得去通知莉拉小姐一声呢。」

明明就可以再多花些时间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之中啊──拉撒禄看著她的身影这么想著。就连在这种时候，她似乎还是没忘记要去体恤他人的念头。

空气松弛了下来。由于佣人不在场，因此爱蒂丝自行起身，拉撒禄则是闭上眼睛，直直凝视著眼皮底下的黑暗。他虽然想就这么一睡不起，但应该还有再清醒一段时间的必要吧。

「莉拉小姐究竟跑哪儿去了……」

爱蒂丝的说话声被尖锐的破碎声盖过。

「呀啊！」

拉撒禄听著她的尖叫声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里的，是站起了身子的威廉，以及喷溅到墙上挂毯的蒸馏酒渍。

玻璃杯似乎被用力地扔了出去，饱含大量气泡的杯子此时已经摔个粉碎。爱蒂丝望著无言地用力喘息的威廉，将身子稍稍缩了起来。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拉撒禄又闭上了眼睛。这回睁开眼睛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置身梦境啊？

「…………少得寸进尺了，你这低贱的赌博师。」

「怎、怎样啦，你不是已经输了吗？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吵死了。」

威廉将手一挥，一名佣人迅速凑上前去。而佣人一语不发地交出的物品，是一把手枪。

「咿！」

「打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的。」

和爱蒂丝抽搐的话声相反，威廉的语气平板得令人生寒。他一鼓作气地单手拿起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拉撒禄。直直映入双眼的枪口，有著比黑夜更为深沉的幽暗。

按下击锤的「喀哒」声，格外响亮地在大厅中回荡。

「礼炮是应该向上开炮的喔。」

「吵死了，吵死了，给我闭嘴。要是杀人的话善后会很麻烦，所以我一直不想这么干。虽然杀人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不杀的话会轻松很多。我明明都特意准备了不会死人的解决方案，结果居然把我当傻子耍？你到底有何居心？说啊！」

「…………」

「我不是在问你有何居心吗！」

威廉踹飞了椅子，爱蒂丝发出了尖叫。

「不，明明是你叫我闭────」

拉撒禄说到这里，又将嘴闭了起来。威廉那气得怒发冲冠的身子，正因满溢的怒火和力道而颤抖著。要是回得太油嘴滑舌，那就算没有那个意思，威廉的手指还是会扣下扳机吧。

拉撒禄想像著自己是在面对著闹脾气的孩童，放慢了自己的口气。不过，他从未和闹脾气的孩童说过话，所以不晓得自己做得好不好。

「所以说，你拿出那种危险的东西是想做什么？」

「我要杀了你。」

「哦，原来如此。你是打算把今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吗？真是好懂啊。」

说著，拉撒禄思索起闪躲手枪的方案。威廉看起来并非习于用枪，而且他的手臂正在发颤，加上也没有好好瞄准。若是他胡乱开枪的话，不会射中自己的可能性应该还是有吧。

不过，能仰赖的也只有可能性而已了。拉撒禄的身体目前还受到毒药折磨，威廉若真的想杀掉拉撒禄，也无须拘泥于用枪的手段。现在的拉撒禄就算和猫打上一架，也会被打得一败涂地。

即使如此，拉撒禄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就算想像了子弹射穿了自己脸孔的模样，他也只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而已。

威廉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以为我下不了手吗？不如就窝囊地向我求情试试吧？」

「是你想看我窝囊地向你求情的样子才对吧？不过，我不建议你在食指上使力啊。」

威廉似乎把这句话听作是拉撒禄别扭的求饶台词，鼻翼得意地涨了起来。看到他的反应，拉撒禄又补上了一句话：

「承载在扳机上头的，是我的性命和你的一切。」

「啊？」

「好啊，你开枪啊。」

「等等，拉撒禄！」

「安静点，爱蒂丝。开枪吧，威廉。你不是下得了手吗？只是届时损失最多的将会是你，而损失第二多的大概是我吧。总之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

换做是在一般的状况下，威廉应该会将这句话当成死鸭子嘴硬吧。不过，眼下的状况要他好好做一番思考。

「………………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冗长地做出说明倒也可以──」

拉撒禄的视线投向窗外。

「不过人好像刚好到了。还真慢啊。」

只听见宅邸外头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最先踏入大厅的是莉拉。大概是因为菲莉正在忙其他的工作，因此没有其他的人选可以协助招呼吧。

在打开门的瞬间，她随即看到了将手枪对著拉撒禄的威廉、在位子上发抖的爱蒂丝，以及浑身是血的拉撒禄。

莉拉采取的行动相当直接，而且相当迅捷。她一副把招呼客人的工作拋诸脑后的模样，迅速冲到了拉撒禄的身边。她撑著拉撒禄歪斜的身子，以担忧的神情窥探后，旋即瞪向了威廉。

（真希望她别在这家伙的面前做出这种不合奴隶身分的行动啊……）

拉撒禄这么想著，试著将莉拉从身边推开。

「会弄脏衣服的，走开一点。」

「…………」

他预测到莉拉会以摇头作为回应，但至于自己的衣服会被她用力揪住这点，就出乎拉撒禄的意料了。

莉拉脸上的表情诉说著她绝不退让的决心。拉撒禄评估著要说服她所需花费的苦心，以及在威廉面前做出这些举动的风险，最后决定将这一切都搁在一旁，继续让莉拉待在身边。他维持原本的坐姿，将一部分的体重由莉拉分担。

威廉无言地将视线持续投向门口。他应该是知道拉撒禄所指的对象并非莉拉吧。

随后走入大厅的，是一身黑衣的男子。

「好久不见了，拉撒禄大人、威廉大人。初次见面，能受到您的邀请，令敝人倍感光荣，爱蒂丝大人。」

在瘦如金属线的身子罩上全黑衣服的男子，正是将莉拉卖到拉撒禄家里的商人。理所当然地，他也和威廉有过一面之缘。

不管是地板上的血、墙上的水渍还是威廉手上握持的枪，他都没当作一回事，径自以缓慢的动作弯腰行礼。他长长的上半身让头部画出了一条大大的弧线，而滑开的帽子则是被他以黏腻的动作戴了回去。

对于威廉来说，奴隶贩子会出现在此地似乎是出乎意料的状态。他眨了一下眼睛，反射性地垂下了手枪。

「呃，拉撒禄，这是哪位？」

「把莉拉拐来的奴隶贩子，名字忘了叫什么来著。反正也无所谓。」

「…………这样啊。」

霹哩──爱蒂丝的态度之所以会变得尖锐，是因为把奴隶贩子视为敌人的关系吧。

「人是我叫来的，别那么生气啦。」

「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听说这家伙会来这里啊？」

「这当然是因为我没说啊。对吧，老板？」

拉撒禄这么对黑衣男子说道。

「提前预约是身为社会人士的基本功呢，拉撒禄大人。」

黑衣男子以忍著笑意的口吻回应。

据说当对话沉默下来时，代表有天使正经过，若以此类推，那这时的大厅肯定被天使给塞得水泄不通了。无论是谁都需要花上漫长的时间咀嚼拉撒禄说出的话语，而在这段期间里，拉撒禄则是拿起了桌上的合约递给黑衣男子。

爱蒂丝率先反应过来，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我写了信要这家伙──应该说是这家伙的公司雇用我。我虽然还没收到通知，但就目前的感觉来看，应该是顺利录取了吧？」

毋宁说，对方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在之前帝都爆发骚动之际，奴隶贩子们都欠了拉撒禄一个人情。

「是的。自昨天起，拉撒禄大人便是敝公司的职员了。」

虽说老板用「大人」来尊称职员听来有些奇怪，但拉撒禄同时也是向他们买过奴隶的客人。在这方面，黑衣男子应该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说法吧。

莉拉来回看著拉撒禄和男子的面孔。她一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

这时，威廉立刻皱起了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向了右手握持的手枪，犹豫著是不是该在这个时候对拉撒禄开枪。

拉撒禄一边享受著他犹豫的神情，一边摇了摇手指。

「顺带一提，我同时写了另一封信。但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遗嘱啊。」

「…………！」

「遗嘱」这个词汇令莉拉的身子僵住了。这件事就连对她也没提过。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拉撒禄．凯因德在死亡后，就会将我的一切财产赠予所属的公司』，而上头也备齐了签名和指印。」

「换句话说，只要拉撒禄大人一死，敝公司就会获得接收他所有遗产的权利。」

一时之间，爱蒂丝和莉拉不明白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局面。虽说两人就算不在场也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但让她们听懂内情，才能让事态顺利进展下去。

拉撒禄以一副结论已定的神情眺望著威廉，但反而对著两人娓娓道来：

「问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莉拉会来我家？」

「…………？」

「因为是你买的不是吗？」

「正确来说，我是为了交还利益而购入奴隶，莉拉刚好因为交易破局的关系，就来到了我家。那么，莉拉的交易破局的原因是什么？」

能肯定的是，并不是因为价码谈不拢的关系而破局。威廉看起来不像是为财所困的状况，可是对莉拉抱持著强烈的占有欲。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和金钱无关的问题都和名誉有关。

「威廉，你的主要客户是贵格派对吧？」

威廉没有回应，就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和同意是一样的意思。

「…………？」

「贵格派是天主教的宗派之一哟，他们最近才对奴隶制度表达强烈的不满呢。奇怪，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莉拉的交易之所以会破局，就是因为顾客表示了强烈反弹的关系。对吧，威廉？」

威廉是一名律师，他的客群以贵格派为主，但贵格派对于奴隶权利多有意见。说起来，从数十年起，贵格派就一直严守著严禁接触奴隶贸易和奴隶贩子的主张。

要是聘雇的律师买了奴隶，那这些贵格派的客人会有何想法呢？

也不知是在无意间走漏了风声，还是威廉没想到他们会表达如此强烈的不满。无论如何，威廉都被自己的顾客狠很训了一顿，并不得不放弃购入莉拉的念头。

「简单来说，你没办法大张旗鼓地买下身为奴隶的莉拉。」

在要以莉拉的去留作为下注金时，他也是听到莉拉的「女仆」身分后，才正式咬住了拉撒禄的饵。

当时的状况是「和一名赌博师以女仆为赌注进行对决」，但换作现在则成了「和一名男性奴隶贩子以奴隶为赌注进行对决」。

「然后呢，就一般的状况来说，奴隶会被视为主人的所有物。当然，这也被归类在遗产这个分类里头。」

「换句话说，一旦拉撒禄大人丧命，莉拉大人就会由敝公司接收。」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威廉迅速举起手枪，对准了黑衣男子。对于威廉释放的压力，男子像是当成一道凉风般毫不在意。

「顺带一提，遗嘱目前由帝都的公司保管，而这份资讯也分享给所有的职员了。毕竟敝公司的最大特色，就是营造出居家般的气氛，以及促进职员之间的交流。」

这代表就算杀死了这名男子，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就算拉撒禄和男子死在这里，也只会让已经掌握这些资讯的帝都职员们继续造访这座村庄。就算握有再大的金钱和权力，能隐瞒的范围终究还是有限。若是一两人或许还有办法，但超过这个数字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要尽一切努力，依循正当的步骤去处理每件事。」

拉撒禄总觉得耳边传来了养父的低语。我有照做喔──他在内心笑了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杀了我夺走莉拉，那就是不正当的行为。」

成为职员是正当的行为，立下遗嘱也相当正当，而今天的对决合约上头有著双方的署名。他只是累积了完全没有偏离正当的几个步骤罢了。这单纯的立意同时也会化为固若金汤的保证。

所以，他即使面对著威廉，也能毫无畏惧地张开双臂。

「好啦，如果要杀就快快下手吧。当然，我不认为我能在法庭上赢过你。就算主张你把我杀了抢走奴隶，大概也会以败诉收场吧。不过，你『不惜杀人也要强抢奴隶的律师』风评可是会就此底定喔。这可会是在帝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便士』凯因德之死，没有人不会多加注目吧？」

「………………」

「还有，你最好别想对今天的赌局耍赖。你这么做的话，我就会拿今天的合约当作靠山这么主张吧──『找上奴隶贩子以奴隶为赌注玩乐的律师』，我觉得这头衔听起来也挺美妙的喔。」

「………………」

「欸，你回个话吧。」

威廉的眼里浮现出五花八门的计算和各式各样的情感。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在此杀光拉撒禄等人」的选项。

然而，威廉绝对不能在这里大开杀戒。

他是会将所有事情放上天秤考量的人类，而且一定会思考性价比的问题。不管他再怎么试图力挽狂澜，只要今天发生的事传了出去，就一定会对威廉的金钱和名誉造成打击。这便是拉撒禄精心布置的局面。

对威廉来说，「失去顾客」是他说什么都想极力避开的事态，甚至不惜令他放弃了购买莉拉的念头。只要在天秤的一端放上这样的结果，他肯定会选择投降。

因此，威廉对著天花板开枪的动作，就只能视为他举起了白旗而已。

「………………」

枪声撕裂了大厅，接著寂静再次降临。

威廉无力地垂下手臂，紊乱的浏海遮住了他低垂的脸孔。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拉撒禄起初还以为是因为受辱而出现发颤的反应。

然而，抬起脸孔的威廉却在笑。他扔掉手枪，以双手盖住脸庞，从敞开的嘴里流泻出歪斜诡谲的笑声。

「呵咕、呵、哈、嘻哈哈哈！我、我还是头一次有这种心情！如此屈辱！如此不愉快的结局！如此火大的心情，都是我有生以来首次体验！」

「这样啊。总之这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出口在那边啊。」

「不不，你错了。这里是我的家啊。」

说什么啊──在拉撒禄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威廉用双手撑著桌面探出了身子。他以狰狞的神情瞪视著爱蒂丝和莉拉。

「这里是我的家，她是我的东西。我迄今想要的东西，统统都收到了我的手中。我会得到手的，就像迄今的人生一样，接下来的人生也一样！好吧！我今天就暂且收手！但我还没有死心。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落入我的手中！我总有一天会把你们纳为己有，你们是我的东西！」

「…………还真是死脑筋啊。」

威廉确实失去了理智，但他的态度是认真的。他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会在将来得到两名少女，并深信这是真切的事实。

这和依据与理由的有无无关。威廉是认真地认为自己命中注定会得到爱蒂丝和莉拉，这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信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威廉就是抱持著如此幼稚的梦想。

这不是输不起的话语，而是威廉的胜利宣言。

「赌博师！拉撒禄．凯因德！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从你身边夺走一切！然后夺回莉拉！也夺回爱蒂丝！我说到做到！」

说什么夺不夺的，她们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拉撒禄虽然想这么开口，但还是没有作声。威廉的内心已经把妄念视为了事实，就算以言语攻讦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拉撒禄没有反唇相讥，而是耸了耸肩。

「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呢。」

拉撒禄忽然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强行压下流窜全身的闷痛和几乎要融掉大脑的醺醉感，在其他人有所反应之前跳上了桌面，踏著「哒哒」的脚步声来到了威廉的眼前。

威廉愣愣地张大了嘴，抬头看向自己。如今威廉的双手撑著桌面，让脸部来到了一个相当合适的高度。

「……………………啊？」

拉撒禄对著眼前的脸孔就是一踢。

粉碎鼻骨的触感著实爽快。皮肉遭到重击的闷响响起，鲜血则是追著这道声响喷了出来。威廉的头向后一仰，在以鼻血划出弧线的同时向后倒地，就此昏了过去。

鼻子被踹歪的威廉翻著白眼倒在地板上。泉涌而出的鲜血将他的脸孔妆点得十分滑稽。若是带著这个装参加晚会的话，肯定会受到众人的欢迎吧。拉撒禄对著狼狈倒地的威廉，做了个拇指划过脖子的动作。

感到火大的不只是你而已。

「要来就来啊，杂碎。下次我会连你屁股上的毛都拔个精光。」

威廉绝对不能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泄漏出去。既然如此，那就算是脸被人踹了一脚，也无法走法律途径径行告发。

在状况走到这一步后，拉撒禄总算能随心所欲地痛揍他一顿。而拉撒禄正是为了让自己能这么做，才精心策划了这样的局面。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自从听到威廉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这么做。

他有种被毒性磨耗大半的体力全数透支的感觉。拉撒禄无力地颓坐在桌面上头，勉强用手肘支著桌面撑起头部。威廉的嘴里冒出了一团团的血沫，拉撒禄看著佣人们慌慌张张地凑到他的身边，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

「…………糟糕，既然被我踹倒了，那他也听不见了嘛。」

威廉在佣人们的照料下离开了宅邸。拉撒禄完全没去送行，但毕竟客人已经昏倒了，就算不去送行应该也没关系吧。就算威廉还醒著，他大概也会拒绝拉撒禄前来送行吧。

拉撒禄从桌面上跳了下来，回过身子。他看著似乎没能跟上事态进展而张嘴发愣的莉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喏，我完成你的心愿了。高兴一下吧。」

「…………！」

她率先采取的行动，是凑到拉撒禄的身边。她以几乎可以称作拥抱的姿势，撑住了拉撒禄的身子。

抬起脸庞的她之所以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是因为内心正在纠结不已的关系吧。她虽然担心浑身是血的拉撒禄，但因为害他落得这种下场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所以似乎认为自己没有担心的权利。

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的拉撒禄露出了苦笑。

「爱蒂丝，喏，你也高兴一下吧。」

「咦，啊，呃，这样就结束了吗…………？」

「没错，总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也请容许菲莉出言致谢。真是非常感谢您。」

「嗯。我想睡了，就麻烦你做准备吧。」

「恭喜您，拉撒禄大人。敝人也打从内心为您祝贺。」

「少用一副把我当朋友的嘴脸搭话啦，人渣。」

「咦咦！」

厚著脸皮跑来搭话的男奴隶贩子像是感到意外似的睁大双眼。

毋宁说，他怎么会觉得双方的关系有亲密到这种地步？虽说就结果来说，拉撒禄这回是处于利用他们的立场，但他们不仅是一群把莉拉当成商品对待的家伙，还揍过拉撒禄的头。

「敝人再怎么说也是老板喔，老板。拉撒禄大人，对老板应该要怀抱著更多的敬意呀。您这样会被开除喔！」

「哦，什么啊，只要揍你就可以了是吧？如此一来我就会被开除了吗？」

「请住手吧。我们应该避免不必要的暴力。况且为防万一，您暂时登记在敝公司的名下应该会比较有利吧。」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喜欢把遗产信托给你们的状态啊……」

拉撒禄抚著侧头部这么咕哝道。

毕竟遗嘱是正式文件，拉撒禄也拥有还算多的财产。应该说，他的家里塞了不少从赌场赢来之后就随意摆放的贵金属。他实在很难不去推想黑衣男子杀死自己强夺遗产的可能性。

这么想著的拉撒禄，似乎将内心想法表露在脸上了。只见黑衣男子露出苦笑，左右摇了摇头。

「请放心，敝人是不会杀人的。」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这是当然，因为死人没办法做生意。那么，敝人就此告辞。」

在判断完成事项后，男子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了。难道他打算在这个时间点返回帝都吗？

话又说回来，在结束黑巧克力坊的骚动时，拉撒禄虽然带走了莉拉，但他们也没上门索命──拉撒禄目送著男子的背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缓缓地伸了个懒腰。

「好啦。」

好像太过逞强了──他冷静地这么想著。受毒性折磨的身体正亲切地告诉自己体力已达极限。特别是他最后绞尽全力的那一踢，似乎为早就奄奄一息的身体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晚安。」

说完，拉撒禄就昏了过去。

第二卷 终 信件与时间

总觉得自己作了场梦，但醒转时看过的梦境却化为了无数碎片，梦里的记忆就像流水一般，从试图抓住的掌中不断滑落。

拉撒禄感觉著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变成了烂泥的感触，将眼皮睁了开来。他有种已经睡了一百年的错觉，而且还想再睡上一百年。不过，从窗外射入的阳光，正告诉他现在是隔天的午后时刻。

「哎呀，你醒啦？」

他转动眼睛朝著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不知为何正看著墙壁的爱蒂丝头部映入了视野。她先以衣袖擦了擦脸，这才看向拉撒禄。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她刚刚在哭吗？）

原本想开口询问的拉撒禄，又把话语吞了回去。

就算摧毁了威廉的计画，也打断了他的鼻梁，但终究无法改变爱蒂丝只是个刚失去双亲的少女。

就算她有朝一日得和这股伤悲做个了结，现在也还处于哭泣也无妨的阶段。她在这座村子有著身为代理地主的立场，肯定只有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客人面前，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吧。

想到这里，拉撒禄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无所谓啊…………」

爱蒂丝又轻轻抽了一次鼻子，这才来到了拉撒禄的身旁。她在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力打直了背脊。

「拉撒禄。」

「啥？」

「感谢你这次的帮忙。你拯救了我和我父母的名誉，我发自内心向你致谢。」

收到这正经无比的致谢之言，让拉撒禄睁大了眼睛。

他虽然习惯被咒骂或讥讽，却不习惯受人感谢──特别是这种被资本主义一脚踢到谷底的词句。接著，他轻轻笑了出来。

「傻──瓜。谁说我是来帮你的。我只是对莉拉……呃……有应尽的责任啦。」

「就算真是如此，你让威廉从这座村子抽手依然是事实呀。」

「你会在每次下雨的时候对天空表达谢意吗？你觉得时钟之所以会指出时间，是因为时钟有著亲切的个性吗？就算收到了感激的话语，它们一定也只会感到困惑吧。」

「这就是看法的不同呢。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好好谢谢你。」

「这样啊。无所谓啦。」

「莉拉小姐一直到刚才都还陪在你身边呢。要我把她叫来吗？」

「我还要睡，免了。」

拉撒禄闭上眼睛，悉悉窣窣地盖好棉被。虽然没打算收下这份谢意，但她要自顾自地表达感谢之情也是她的自由。拉撒禄并没有限制她道谢的权利──说得更简单些，就是对他来说无所谓。

拉撒禄听到爱蒂丝将椅子拖得更近了。椅脚「喀哒喀哒」地踢著地板，接著有一股气息窥探著拉撒禄的脸孔。

「对了，我有件事情怎么样也想不透呢。」

「…………」

「赌局是昨天晚上进行的，而莉拉小姐是前天下午前来煽动你的。如果把这里到帝都的马车车程设为一天的话────时间上会对不起来吧？」

「…………」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信寄给那个奴隶贩子的？」

我在睡觉，所以不回话也没关系吧──拉撒禄暗自想著。

爱蒂丝没等待他的回应，继续开口说道：

「你在前天下午终于动身，并策划了足以打败威廉的计画。就算你当下就写好了信，也得到昨天才能勉强送到帝都。奴隶贩子不仅需要确认你的信件和遗嘱，核可你的职员身分，还要派遣那个黑衣人过来，那这点时间应该还是有些不够吧？你肯定得在比前天更早的时间寄出信件才行。」

「…………」

「你在被莉拉小姐委托之前，其实就已经采取了行动。我没说错吧。」

你太高估我了──但他没说出口。

的确就如爱蒂丝所说，信件是在比前天更早的日子寄出的。不过，那不是为了守护爱蒂丝而为赌局设下的机关，单纯只是为莉拉加上一层保险而已。

「这丫头如今仍是奴隶身分，若是要得到她的话，就会对你的律师风评造成打击。」只要能靠这一著达成牵制威廉的目的，那他就没有挑起那场赌局的必要了。他确实原本有对爱蒂丝见死不救的打算。

「你是在哪一天边赏马边思考自己死后的事呢？」

那是爱蒂丝向他求婚的隔日，也是被莉拉推倒后过没多久的日子。拉撒禄在得知这座村子和威廉．雷克威尔有所牵扯后，就立刻为了确保莉拉的安全采取行动。那是连威廉会不会造访这座村子都还不晓得的时候。

当然，最后威廉没有出现、整场安排仅是一场空的可能性很高。但这么一来，会困扰的也就只有被莫名其妙地叫来的奴隶贩子，而不是拉撒禄。

从爱蒂丝的口吻听来，她想必已经想出了答案。

先是传来了一阵惹人心痒的嘻嘻笑声，接著爱蒂丝拍了拍拉撒禄身上的棉被。她以蕴含等量调侃和柔情的话声点出了事实。

「你太宠她了。」

「………………吵死了。」

「哎呀，你不是睡著了吗？」

「…………」

他虽然思考起出言或出手反击爱蒂丝的计画，但幸好这样的思路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拉撒禄的意识再次落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他一直感受著爱蒂丝搁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直到入眠为止。

他感受到有人的气息而醒了过来。

闭著眼的他，感受到的是一股压在自己身上的微弱重量。拉撒禄原先以为爱蒂丝还待在房里，但随即否定了这样的推测。原先能隔著眼皮感受到的阳光早已失却，夜晚的寒气穿透了棉被，正渗入自己的身体之中。而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显然比手掌大上许多。

拉撒禄掀开像是被胶水黏住般的眼皮，看向自己的肚子上方，随即看到了眼熟的发窝。

「…………是莉拉啊…………莉拉？」

回应他的是健康的鼾息。她的肩膀有节奏地起伏，时而微微动著身子。

「睡了吗？」

他把显而易见的事实问出了口，当然没有收到回应。

他这才察觉黏在身上的湿溽鲜血已经被人擦去，还换上了乾净的衣服。莉拉旁边的桌子上摆著药膏和水壶。

莉拉似乎已经待了很久了，她备在一旁的红茶茶杯，如今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自己好像睡得有点太久了，四肢末端都传来了对于舒展的渴望。但要是这么做的话，就得将莉拉的头部从肚子上挪开才行，这也会害得莉拉醒来吧。

他看著莉拉安详的睡脸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换个机会再下床。他把头枕回枕头上，眺望著天花板的横梁。

（在这次的骚动里，莉拉的行动固然是帮了大忙…………）

莉拉成功以自己的所有权作为要胁，逼得拉撒禄去和威廉对决。她的算计相当有一手，而拉撒禄也没有要责怪她的打算。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不过，莉拉会不会对这件事感到在意，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回想起踹倒威廉之后的光景。当时的莉拉看著浑身是血的拉撒禄，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情。

拉撒禄确实是因为被莉拉算计而受了伤，但拉撒禄也是掌握了自己极有可能受伤的可能性后，依然愿意接受她的算计──换句话说，这不过就是谈判结果的一环罢了。拉撒禄虽然这么看待此事，但就算说破了嘴，她也没办法完全接纳这样的说法吧。

拉撒禄毫无意义地戳著莉拉的脸颊，烦恼起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放心。这脸颊戳起来的感觉有种停不下手的滋味。

一直到他戳了太多次，莉拉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后，才想到了像样的话语。

「唷嘿。」

他之所以维持躺姿伸长手臂，是因为要说的话语有些难以启齿。

他拿起莉拉身旁的木板握住木炭，喀哩喀哩地刮著木板，仅在上头留下一行短文。

『谢谢你。』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拉撒禄轻轻一拋，将木板放回原本的位置，接著再次闭上眼睛。总之，他得快点入睡才行。再怎么说，他也不打算在莉拉醒来后看到文字，最后擦去文字的这段期间保持清醒。

（还有，木炭比想像中还难写啊。还有没有更适合写字的笔记用品啊？）

拉撒禄原本就是喜欢睡觉的个性，况且他还服了毒，获得了爱睡多久都没关系的正当理由。他松开了自己的意识，开开心心地接受了睡魔的诱惑。

在成眠之前，记忆中的某人传来了「嘻嘻」的笑声。

「…………吵死了。」

当个病人是个不错的体验。

就算睡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人啰唆，就算不曾开口也会有人送来美味的饭菜，即使举止比平时粗暴几分，周遭的人们也愿意宽容以对，要是再有个能在床上打发时间的嗜好，那就堪称完美了。

由于拉撒禄的室内嗜好不只一项，因此完美的生活又被他锦上添花了一番。

他可以在喜欢的时间尽情读书，可以叫来乔瑟夫随便教他下棋，可以捉弄莉拉、可以调侃爱蒂丝、有时候则是被菲莉欺负。为了打发时间，他毫无意义地写了长信寄给友人，也练习起没怎么摸过的小提琴。

虽说在过了约一周的时光后，身体里的毒素就差不多消散了，但拉撒禄会在过了十天之后才下床，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唔啊…………总觉得身体变得好钝…………」

久违地绕了宅邸一圈的拉撒禄，在回到客房后咕哝了一句。明明只是走过连结在一起的房间，并顺便绕到回廊走走而已，他现在却已气喘吁吁。

看到拉撒禄摇摇晃晃地推开房门的模样，原本待在房里的莉拉慌慌张张地凑了过来。她似乎早已预料拉撒禄会如此疲惫，只见手里已经拿好了擦汗用的手帕。

『您、没事吗？』

「哎，毕竟最近过得太健康了，偶尔也要摄取些不健康的东西维持平衡啊。」

他随口胡扯了几句，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莉拉一直在旁边探头探脑，像是担心只是走上几步的拉撒禄会在离开自己身旁的同时趴倒在地似的。

感觉有些烦闷，又觉得有些无奈。拉撒禄将莉拉收在视线的角落，环视起房间一圈。

「想不到没花多少功夫就收好了。」

「…………」

莉拉看似有些寂寞地点了点头。

拉撒禄等人已经在这里停留了超过两周。就算有女仆们定时打理，位于无主修道院里的这座客房，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是两人的专用房间一般。被随意散放的书本、床铺上的皱折和收在一起的梳子和衣服等东西，更是加强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这样的气氛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是因为在拉撒禄四处散步的期间，莉拉便为旅行收拾行囊的关系。她将行李一一收进木箱，并将散放在房里的书本和西洋棋盘等物品送回大厅。

这座宅邸并非两人的目的地，只是偶然落脚的一站。就算住起来再舒适，如今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对于这理所当然的事实，莉拉却露出了略带感伤的神情。

这肯定是因为她的持有物太少的关系吧。持有物比普通人少上许多的她，肯定对于拥有的每一项物事都抱持著超乎常人的执著心。

「哎呀，我才在想你们怎么一大早就走来走去，原来是在做整理呀。」

爱蒂丝蓦地将脸从客房门口探了出来。她先是看著客房的状况眨了眨眼，接著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诡异笑容。

「是啊。是时候该走人啦，毕竟我们的目的地是巴斯嘛。在这里有点待太久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啦，就算再待久一点也不打紧。话说回来，巴斯。嗯──巴斯啊。」

爱蒂丝忽然侧起了头。

「你打算怎么去？」

「啊？」

当然是搭马车──拉撒禄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在一阵尴尬之中没能成声。

仔细想想，这天到底是抵达村庄之后的第几天了？他们是因为搭乘的马车被抢匪弄坏，才会绕路来到这座村子。他记得有收到传话，说马车的修理和车夫养伤都只要一周的时间，因此等到痊愈之后就能出发了。

而那个出发的日子，距今已过了超过一个星期。

「…………」

「哎呀，你完全没想过啊？也是呢，毕竟你受了伤，又一直待在房间里头，照这样看来，你的马车应该也没著落了？」

「啊──…………这下糟了……」

「不──过──呢──」

爱蒂丝像是在唱诗般这么说著，挥了挥手指。

「这里有个突然没事做的地主女儿呢。由于这座宅邸会由堂兄弟继承，所以那个少女已经没有工作的必要了。但说起来，婚约失效也只是几天前的事，要谈到下一桩婚事也没那么快呢。于是少女心想，既然暂时会变得游手好闲，不如就去做个旅行吧。没错，若是有温泉的地方就更棒了！」

爱蒂丝以脚跟「咚咚」地踏著地板逼近，窥探著拉撒禄的脸孔。她像只将老鼠逼到角落的猫儿，喜孜孜地歪起了双眼。

「欸，我说，你想搭我的马车吗？想搭上马车一起旅行吗？」

「…………这个嘛，如果能搭的话，当然是想搭。」

「呵呵呵。可以呀。毕竟拉撒禄是我的好朋友，莉拉小姐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们要搭车的话，我也不会收钱──不过，我倒是想听一句话呢。」

「一句话？」

拉撒禄虽然撇开了目光，但爱蒂丝随即绕了上来。他很清楚爱蒂丝想听的是什么话。

这一定是捉弄她太多次换来的惩罚吧。所以自己才会陷入这样的处境。相识至今不停被拉撒禄玩弄的爱蒂丝，像是要把这口气全数讨回来似的，露出了巧笑倩兮的笑容。

「好啦，还不快哭爹喊娘地对我说『是小的错了，请爱蒂丝大小姐救救小的』？」

真糟糕，这下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度过这场难关？

第二卷 后记

虽然这话有些唐突，但我认为这世上的读者可以分成两类。

这并非什么艰涩的话题──分别是在读一本书的时候「会连同后记一同看完的读者」和「不会去看什么后记的读者」。

虽说我勉强算得上是一名小小的作家，但身为读者的时候，则是百分之百的第二类读者。我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正常的「后记」形象，所以撰写这里时费尽了苦心。

如此这般，大家致命宣言（问候语）！

从第一集开始陪伴我的读者好久不见，从第二集开始阅读的奇特读者则是初次见面。我是周藤莲。

由于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我才能像这样写出第二集。若是要加上副标的话，应该就是「莉拉妹妹：黎明升起」吧。就像「黑暗骑士：黎明升起」那种感觉。骗你的。

总之，如果这次各位也看得愉快，就是我的无上喜悦。

接下来会以解说史实之名行稍稍剧透之实，还请各位留意。

首先是爱蒂丝．唐宁。她并没有模版人物，硬要说的话，就是姓氏取自于我在撰写大纲时所饮用的红茶品牌。没变成爱蒂丝．绫鹰真是太好了呢。

至于威廉．雷克威尔几乎没有所谓的原形，不过取名是来自威廉．贺加斯的绘画作品〈浪子历程（The Rake's Progress）〉。顺带一提，雷克（Rake）也有放荡的意思，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是个符合人物设定的取名。

还有，虽然出现了大约两名与时代不合的名字，但这方面会在《赌博师从不祈祷3烟雾弥漫混浴杀人事件》提及。副标题是骗人的。

虽然我想聊聊那个时代继承遗产的细节，但余下的篇幅不够写。

至于本篇只是浅浅提及的绅士阶级我也想聊聊但篇幅以下省略。

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感谢在要写第二集的时候被我问了「请问大纲是什么东西？」之后仔细教导我的编辑阿南大人。感谢被我不负责任地说「作品里没有菲莉的外观描述，麻烦帮我设计这个角色」之后完美达成任务的ニリツ大人。感谢即使我深夜时分嚷嚷「写不出来」还是愿意听我发牢骚的家人。感谢即使突然收到「完全写不出来」一类的长文抱怨信件也愿意听我发牢骚的朋友们。

也要对愿意两度欣赏我作品的读者们献上无穷无尽的感谢之意。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这里写出潇洒的后记。

二○一七年七月吉日　周藤莲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 趁处境安泰小憩片刻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喜剧和悲剧的共同特徵，在于其中有著无从逃避的命题。」

养父这么说著晃了下身子，他屁股底下的椅子随之发出了嘎吱声。

「愈是无法逃避的重要命题，就愈会导向必然的归结。观赏喜剧之人必然发笑，观赏悲剧之人则必然生悲。」

养父的口条比以前显得进步许多，这不仅代表了他向拉撒禄讲述过了足以增长技巧的大量话语，也代表他对于说明种种信条一事感到习惯了吧。

但说起来，在绝大多数的状况下，拉撒禄都是装出一副爱听不听的神情聆听养父的话语。

「反过来说，这世上所有无从逃避的命题，都必然带著喜剧性或是悲剧性。如果能客观地看待出现在人生中的大小事，那肯定就能欢笑一生──或是陷入哭上一辈子的处境吧。」

「然后呢──」养父虽然说著探出身子，但由于他距离拉撒禄的距离比平时还远，因此有些欠缺魄力。

「接下来才是重点。随著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眼前的事实也会变化为喜剧或是悲剧。既然如此，那就算你在未来的人生路上遇上了难以躲避的横祸，即使那充斥了再浓厚的悲剧元素，只要能一笑置之的话，就能将之转化为喜剧。正因为身处悲剧之中，所以更要找出其中的喜剧。」

原来如此──拉撒禄虽然嘴上应和，但并不代表他理解了养父的话语。

说起来，对这个年纪的拉撒禄来说，所谓的戏剧也就只有喜剧和悲剧这两种分类而已。即使被他当面说「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喜剧或是悲剧」，听来也只会像是拿「这世上的人类都是男人或是女人」这种理所当然的命题故弄玄虚。

除此之外，在这个当下的拉撒禄还有著无法对养父的教诲认真以对的理由。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是如你所说，这世上的一切都能分类为喜剧或悲剧，并该将寻找喜剧作为己任的话，那就代表我可以指著此时此刻的你大笑出声喽！」

这时的拉撒禄待在看守所。拉撒禄和养父之间隔著铁牢，两人是透过铁牢的缝隙交谈。

拉撒禄待在铁牢之外，养父则是待在内侧。

他在打听过梗概后，得知了原委大致如下──一如往常地去赌场串门子的养父运气不好，碰上了警方的临检，于是便以聚赌为由，被警方带到了看守所。

即使光源几乎照不进牢房里头，拉撒禄也知道养父露出了微微苦笑。他被留长的胡子盖住的嘴巴缓缓地动了起来：

「哎呀，虽说发笑固然重要，但被儿子嘲笑果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啊。」

「是说无从逃避的命题又是什么鬼啊？这是指我虽然带了保释金过来，但就算就这么回家也没关系吗？」

「不不不，你听我说，听我说啊。人生就是该不断地挣扎。嗯，由于人生不是戏剧，所以每每遇上大事都得拚尽全力，以免落入喜剧或悲剧的窠臼之中。」

也许是有些慌了吧，看到养父快嘴这么说话，拉撒禄不禁指著他哈哈大笑。

在清醒的瞬间，他便理解刚刚看到的全都是一场梦。

那就像是在路上遇到了偶然重逢的老友一般，是一种相当神奇的感觉。拉撒禄·凯因德困惑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回想起这段记忆。

而他的鼻子给了他答案。

空气中带著湿气，还带著轻扎著鼻腔深处的金属臭味。虽然两者的刺激程度仅是微乎其微，但由于尚未适应，鼻子对这样的气味格外敏感。

他在床上坐起上身，拉开了床幔。身子之所以冷得发颤，是因为他打著赤膊的关系。由于舟车劳顿，他昨晚似乎只把上衣脱掉，就这么坠入梦乡了。

他从床上伸手打开窗户，温泉街景随之跃入眼帘。

「…………巴斯是吧。」

毫无疑问地，展露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正是度假胜地巴斯。

和帝都的氛围差挺多的啊──拉撒禄扫了一眼街景，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该怎么说呢，有股与现实脱节的氛围充斥在空气之中。

这肯定是因为住在镇上的人数相当稀少的关系吧。

虽说巴斯从古罗马时代就以温泉治疗而出名，但几经衰退之后，一直到了这个世纪才迎来最大规模的发展。

将目光扫向街道的话，就能发现走在路上的都不是这里的居民，而是造访这里的外地人。人们的阶级从贵族到庶民皆有，这些或为温泉疗法、或为拓展人脉、或为赌博前来的人潮，终究只能算是访客，而不是居民。

和居民相比，访客的步伐及生活方式都有著极大的不同。像这样从建筑物的三楼朝下望去，就能感受到彷佛连时间流逝的速度都与帝都大相径庭。

由于天空有著常年笼罩的云层，此时还下著小雨，因此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一片薄膜包覆了似的。

（感觉就像是误闯到了舞台上头啊……）

拉撒禄眺望著眼下的风景，愣愣地想像起许多人「生活著」的帝都和许多人「造访著」的巴斯的性格差异。

这时，房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他原本打算下床，但最后打消了念头。嫌麻烦的心态占了上风。拉撒禄维持著坐在床上的姿势，再次浅浅地闭上眼睛打盹。

交托给睡魔处理的弛缓思绪，捕捉到了接二连三响起的咚咚敲门声。待敲门声的总数超过二十之后，随即转为了扭开门把的声响。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锁门。

「…………」

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某人踏入房内的气息。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小步且快地靠了过来，最后在拉撒禄的正后方站定。

对方之所以会僵住了几秒，大概是因为拉撒禄裸著上身的关系吧。拉撒禄迷迷蒙蒙地想像著少女的褐色肌肤泛出了鲜明红潮的模样。拉撒禄打赤膊的姿态虽然不算罕见，但她似乎还是无法习惯。

她绕到了身侧，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虽然明白对方递出了写好某些讯息的木板，但因睡意显得茫然的双眼却读不出任何文字。即使如此，那行深深刻划在木板上的文字，拉撒禄就算没有刻意去看，也猜得出大概的内容。他以昏昏沉沉的口吻问候道：

「哦，嗯，早啊。」

看来写在木板上的确实是早上的问安语。少女点了点头，接著拾起了拋在地板上的衬衫和外套。

拉撒禄接过了衣物，以笨拙的动作试图穿上，却是怎么样也穿不好。虽然知道扣错了钮扣，但就连重新扣好的气力都无法涌现。

过没多久，少女绕到了他的身前，为他重新扣好了钮扣。她的手指动作之所以显得灵活，想必是因为拉撒禄上个月卧病在床时，持续受到她照顾的关系吧。

到头来，拉撒禄一直到在少女的协助下穿上外套，喝下用来驱除睡意的红茶，并让她用梳子梳理过头发时，意识才变得清晰起来。

这时，不知何时走入房间的另一人轻轻地敲了他的头。

「欸，别给莉拉小姐添这么多麻烦啦。」

这道轻微的疼痛感，总算让宛如蜘蛛网般在脑子里盘据不去的睡意彻底消失。

拉撒禄没理会眼前的人物，而是先转头望向自己身后的人影。他眨了几下眼，令视野变得清晰后，再次开口问候：

「嗨，早啊，莉拉。」

站在那儿的少女名为莉拉。

她是从外国被掳来的奴隶。虽然拉撒禄之所以会买下她，纯粹是为了替当下的难题解套，但她现在确实已经完全融入了目前的生活，甚至连褐色的肌肤都变得明亮有光。旅行带来的疲惫感似乎没有严重到显露在她的脸上，这令拉撒禄暗自感到放心。由于莉拉经常逞强，把疲惫和染病的状况藏在心底，因此他得多加留意，很是麻烦。

莉拉看著第二次道早的拉撒禄，露出了微微一笑，但没有从喉咙中发出话声。

「…………」

在接受奴隶教育的过程中，她的喉咙被灌了药，灼烧到无法言语的地步。没有回话的她放下梳子，举起了搁在身旁的木板。

『您早。红茶、续杯、吗？』

写在木板上的文字，已经远比拉撒禄刚教导时还要流畅许多了。她似乎也对这样的进步感到开心，最近练字的时数也直线攀升。

拉撒禄在喝乾最后一滴红茶后，摇了摇头。

「不，先这样就好。」

「是说，你们两个每天早上都是像这样互动的吗？」

他将视线拉回前方。站在面前的，是名为爱蒂丝·唐宁的少女。

虽然身高与莉拉相仿，但她并非奴隶，而是绅士阶级的女儿。

投宿在另一间房里的她，似乎才刚起床不久。爱蒂丝身上依然穿著睡衣，头发的绑法也较平时粗率。

在旅途中与她的相遇，害得拉撒禄被卷入了一桩麻烦事。为她摆平事件的过程，让拉撒禄受了不轻的伤势，而疼痛的记忆至今依旧鲜明。拉撒禄下意识地按住了胃部一带的位置，皱起了眉头。

莉拉、爱蒂丝、爱蒂丝所雇用的──名为菲莉的女仆，以及为他们一路驾驶马车的车夫，这就是拉撒禄这次旅行的旅伴。

爱蒂丝那张端正的脸孔，显露出彻底傻眼的神情。

「我说你呀，就算你是把她雇来当女仆的，这种像小孩子的态度也太不像话了吧？」

「少瞧不起我了。我的自理能力可是比路边的小孩还烂啊。」

虽说前一阵子的他还算是有一定程度的自理能力，但最近已经完全变成了这副颓废的模样了。在莉拉照料他卧病在床的这段期间里，拉撒禄已经彻底染上了怠惰的习性。

「为什么你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啊？莉拉小姐也一样，既然身为女仆，就该有个女仆的架子，如果被塞了太多工作的话，就该好好生个气啦。」

莉拉摇了摇头，拿起木炭书写。

『我做得、很开心。』

「哎，你们两个都高兴的话，我也没意见啦……」

「是说，现在是才几点啊？为什么大清早的就把我挖起来啊？」

他取出怀表，掀开了刻有雄鹿雕饰的表盖，只见时间才刚过清晨五点不久。由于昨晚抵达巴斯时已是深夜时分，体内还残留著些许疲惫。

不过，感到疲惫的似乎只有拉撒禄而已。只见爱蒂丝一脸兴奋地拍手说道：

「是呀，就是该早起呢！总之，我们可没空睡大头觉呢！难得都来到了巴斯，当然就得大玩特玩一番了！首先就去泡温泉吧！还有要去帮浦室（注：帮浦室茶坊是巴斯的知名老牌餐厅）！」

「…………！」

莉拉的呼吸也变得稍显急促。在从爱蒂丝口中听说过种种传闻的她，似乎很期待这次的游历之行。

「不过就是个会冒出热水的地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啊。」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呢！这里是巴斯耶！巴斯！是那个知名的巴斯！就连王室也有许多成员造访过此地呢！」

和彷佛随时都会沉沉睡去的拉撒禄恰成对比，爱蒂丝一大早就是精神抖擞的模样。虽然爱蒂丝素来是个吵吵闹闹的丫头，但就连莉拉也以坐立难安的视线投向了窗外。虽然表现得不甚明显，但仍能从她的眼里看出对于首度造访之地的好奇心。

拉撒禄像是受到莉拉的牵引似的，以一副嫌烦的神情站起身子──就在这时，一阵大响忽然传了过来。那是大体积的金属遭受敲打所形成的钟声。

（我记得那是叫「迎宾钟声」对吧……）

据说原本在贵宾造访巴斯时，才会敲响此钟表达欢迎之意，然而，由于造访巴斯的贵族络绎不绝，就连这阵钟声也失去了一开始的立意。

由于肯定发生过「为什么那家伙抵达的时候有敲钟，我抵达的时候却没有」一类的麻烦事，所以这道钟声就改成每天早上固定敲响了。

就某方面来说，这或许也可以看做「巴斯欢迎著各式各样的访客」的表现。

「不过……这样啊，已经到巴斯了啊……」

「什么呀，你还没睡醒吗？这里不像巴斯的话，又还会像哪里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拉撒禄摇了摇头。

「喜剧和悲剧的共同特徵，在于其中有著无从逃避的命题。」

养父的声音彷佛在耳边低喃。

拉撒禄·凯因德是一名赌博师。自他获得拉撒禄·凯因德这个名字以来就一直是如此。拉撒禄的价值观始终是以赌博师为出发点，而且绝无丝毫动摇过。

凭藉著屹立不摇的价值观一路走来的人生，将拉撒禄·凯因德这名人类带到了巴斯之地。对于拉撒禄来说，造访巴斯一事，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无从逃避的命题」。

若是如此的话，对他来说这片土地究竟是喜剧，抑或是悲剧呢？

拉撒禄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仰望起天花板。他扪心自问，试图找出内在的愉悦之情──像是抵达了旅途目的地的兴奋感一类的情绪。

由于寻找的结果是一场空，他索性笑了笑。

「嘻嘻。」

那既僵硬又乾涩的笑声，听起来倒是和哭声有几分相像。

第三卷 一 如此幸福的所在

巴斯这座城镇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西元前九世纪。

当时还是王子的布拉杜德因为患了重病，最后遭到了宫廷的放逐。据说布拉杜德王子在浪迹天涯后所抵达的终点，就是这片巴斯之地。他看见罹患了同样疾病的猪只在浸泡温泉随即痊愈的模样后，便如法炮制地泡入温泉。最后，战胜了病魔的王子重返宫廷，并在这片土地上搭建都市。

这便是巴斯这座城镇的起源。

为此，只要浏览城镇，就能窥见其历史的渊流。一直到刚才都还在敲打欢迎钟声的僧院教会建于八世纪，并持续扩建至今，对于造访巴斯的人们来说，首先映入眼底的，便是它宏伟壮观的容貌。

「───我也是这家鹈鹕亭的第八代旅馆老板了。谈起巴斯的历史，就算是翻遍了巷弄的老店，也找不到比咱们家更知之甚详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的旅伴来了，我就先失陪了。」

拉撒禄没让嫌烦的表情显露在脸上，以动作制止了旅馆老板的话题。

（我确实是抱著杀时间兼讨好老板的心情，要他聊聊这座城镇引以为傲的特色啦…………）

但他万万没想到老板竟会如此热情地滔滔不绝。光是在等待莉拉等人著装打扮的这段期间里，拉撒禄就差不多能将这座城镇的历史倒背如流了。

他将视线向后投去，只见莉拉、爱蒂丝和菲莉正从阶梯上走下。自觉走运的拉撒禄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旅馆老板虽然一副说得还不够尽兴的模样，但似乎也不至于失礼到会把客人的话语当耳边风。在向爱蒂丝等人行过一礼后，他便回去打扫旅馆门口了。

「久等了。你刚刚好像聊得很愉快嘛，怎么突然不聊了？」

「吵死了，你们未免也让我等太久了吧？」

听到爱蒂丝一脸困惑地询问，拉撒禄对著她的额头就是一戳。

『让您久等了。』

莉拉也举起了木板。至于拉撒禄则是一视同仁地戳了她的额头一下。

「…………呃。」

虽然莉拉像是觉得很痒似的缩起脖子，还夸张地露出害怕的神情，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只要看看她的表情，就能明白她害怕的情绪其实是装出来的。

在确认过她的神情后，拉撒禄轻轻抬起肩膀，复又垮下。和会为主人的一举一动害怕不已的时期相比，现在这样的表现似乎显得过于亲昵，但相较之下仍是健康许多。

根据旅馆老板的说法，这座镇上的交通手段似乎以轿子为主。实际上，拉撒禄等人一站到旅馆的玄关处，就有一群轿夫凑了上来。

拉撒禄听他们吹嘘著自己的收费有多么低廉，稍稍地皱起了脸。

（以观光胜地来说是不太意外，但还是有点贵啊。帝都的物价虽然也是相当夸张，但若是照著这种步调频频支出的话，说不定会有缩衣节食的必要啊。）

不过，爱蒂丝在稍事思考之后，随即撵走了轿夫们。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还以为自己对于轿子的收费感到不合理的心思曝了光，但只见爱蒂丝一脸开心地眺望著街景──

「难得来了一趟，还是用自己的双脚走上一遭吧。」

「…………该怎么说，你还真像个十足十的土包子。尤其是双腿毫无意义的有力这点。」

「怎样啦，你有意见吗？菲莉，拿伞给我。」

自行撑伞的爱蒂丝大剌剌地迈步而出。拉撒禄则是遵照著自己在帝都的生活习惯，以一副不在乎雨水的态度跟了上去。

岂料，他才没走上几步路，淋在拉撒禄身上的雨水就被挡住了。

「哦？」

是因为有人跟在他身后高举雨伞的关系。

「…………」

莉拉正用力打直了背脊，为他撑著伞。

拉撒禄记得行李之中应该没有包含雨伞才是。他思索著雨伞的来历转头望去，只见走在最后方的菲莉稍稍动起了嘴。她想传达的意思大概是──

『是菲莉借她的哟。』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菲莉喜孜孜地撑起雨伞，还灵巧地抱起了泡温泉所需的大包物品。

但话又说回来，莉拉的脚步显得相当蹒跚。

这是因为她不仅身高和拉撒禄相去甚远，还加上她为了不让拉撒禄的身体淋到雨，而仰望著上方行走的关系。

（就算叫她把伞放下，她也不会照办吧。是说，我上个月实在太放纵了，这下子还真没立场讲话。）

在无主地发生的那场骚动之中，拉撒禄被人下了毒，有好一阵子只能在床铺上生活。在毒素带来的后遗症减缓后，他也还是基于乐得轻松的心态，持续著赖在床上的生活方式。

不可否认的是，就结果来说，他确实是有些过度地在莉拉面前显露出虚弱的一面。就算他主张自己已无大碍，莉拉也肯定听不进去吧。

话虽如此，让她用这种方式行走也未免太过危险。石板路各处都积了水，踩起来很是滑溜，莉拉会摔倒恐怕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最后拉撒禄叹了口气，从莉拉的手中接过雨伞。他将雨伞握好，让莉拉进了伞下的空间。

「…………干嘛啦。」

菲莉正瞧著自己露出坏笑。

「菲莉什么话都没有说哟。」

「吵死了。」

到了这个时候，莉拉似乎才对两人共撑同一把伞的距离感到困惑，只见她低下了头僵住脸庞。行经道路的轿子或行人们虽然接连投来了像是略感稀罕的视线，但对拉撒禄来说，这些人的反应用「无所谓」一句打发就够了。

「是说，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啊？让我再多睡一点啦。」

「因为这镇上有规定啊，能泡温泉的时段就只有早上六点到九点而已。既然难得都来了，不好好泡个过瘾岂不吃亏？」

拉撒禄转动脖子四下打量。虽然像他们一样徒步前往的行人不多，但从镇上各处出发的轿子，确实都是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的。顺著那个方向走下去，肯定就会抵达温泉区了吧。

「…………真难以置信。这些上流阶级不都在帝都过著睡到中午的生活吗？为什么偏偏到了休假的时候才要特意早起啊？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

莉拉先是歪起头，接著望向拉撒路后，才像是赞同似的点了点头。仔细想想，拉撒禄自己也是过著和上流阶级类似的生活。

「所以说，我们也是要去泡温泉的其中一员吗？」

「在泡温泉之前，先去皇后广场（Queen's Square）走一走吧！」

「…………皇后广场？」

刚刚在听旅馆老板聊天的时候，应该没提到过这个地名才对。

爱蒂丝走在最前方带路。她应该也是第一次造访巴斯才对，但看她熟门熟路的模样，想必是对这趟旅行充满期待，并在事前收集了大量资讯吧。

「不过，这城镇明明这么光鲜亮丽，却看不到游民的身影啊。」

拉撒禄环顾四下这么低喃。在帝都，游民可说是随处可见的街道居民，但在这座城镇上却连一个影子也见不到。

这样的状况显得有一点吊诡。社会上必然会出现遭到淘汰的人们，而看不见这些人的身影，就代表有某人刻意地排除了这些遭受淘汰之人。

「听说是仪典长一类的官职的权力喔。」

「赶跑游民的权力吗？」

「毕竟这里是观光胜地嘛。据说被市长赋予了可以拘留或驱赶游民的特殊许可喔。」

哦──拉撒禄应了一声。之所以会觉得这座城镇缺乏些许生活感，原来是这项权力的缘故。正常呼吸的土地总是会产生污垢，但这些污垢却似乎被人以强势的态度抹去了。

过不久，一行人抵达了皇后广场，正如其名Square所示，这里是一处四方形的小型广场。

在打量过这座广场后，拉撒禄旋即明白了爱蒂丝说什么都要走上一遭的理由。因为这里的光景就像是富裕家庭的小孩会收到的娃娃屋玩具一样，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是腹地的面积、广场的形状、种植在外围的树木，以及环绕著广场而建、以陌生建材打造的住宅，全都散发著一股精心设计过的洗炼气息。这里甚至给人一股错觉，像是全世界的各种元素都被网罗至此，好用来妆点这座广场似的。

（不对，不只是这座广场而已。）

整个巴斯都是这么一回事。这座城镇之所以会给人舞台一般的印象，都是由于某人有计画地打点了城镇的每一个角落。这里与人们恣意胡闹的帝都不同，是一座受到控制的都市。

（也不晓得是那个仪典长家伙亲为，还是出于他的手下，抑或者是受到全权委任的建筑家之手……无论如何，对这类人士来说，能随心所欲地打理这么大一座都市，想必是乐在其中吧。）

是否像拉撒禄这样化为言语姑且不论，踏入这座广场的人们，想必都产生了类似的感慨吧。毕竟他们踩上草皮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装模作样。

「那一带的住宅好像全都是用石灰岩搭建的喔。」

「石灰岩？」

「是呀。这附近有个叫『库姆高地』的地方，那里好像可以采掘大量的石灰岩。最近好像还冠上了『巴斯石』的名字向外输出呢。」

「哦──我还真不知道石灰岩可以拿来盖房子。」

拉撒禄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莉拉。这优美如画的广场风光似乎也让她看得神魂颠倒，只见她无意识地拖著虚浮的脚步往前走去。

为了不让她走出雨伞遮蔽的范围，拉撒禄放慢脚步跟在她的身后。

不过，拉撒禄此时的思考已经从广场的美景之中跳脱出来了。他现在思考的，是先前从旅馆三楼眺望过、如今亲眼见识到的巴斯街景。

由于没听过其他地方有用石灰岩盖房子的习惯，想必这是巴斯最近独自开创的文化吧。这样的建筑手法似乎蔚为风潮，就连来到这里的这段路上，也看得到好几间由石灰岩搭建的建筑物。

（…………不过，旅馆老板却没提过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

他回想起圆脸的旅馆老板，皱起了眉头。

提到值得吹嘘的在地元素，过去的历史固然是固定班底，但如今正在蓬勃发展的产业也该大书特书才是。

然而，无论是皇后广场的美丽之处，又或者是用来搭建房子的石灰岩，都没从旅馆老板的口中提及过只字片语。

「…………感觉有点诡异啊。」

「…………？」

「没事。无所谓啦。比起我的事，你的身子都变冷了，还是快去泡温泉吧。」

对于一脸困惑地抬头窥探的莉拉，拉撒禄胡乱地搔了搔她的头作为回应。

到了真的要去泡温泉的时候，需要面对的问题就变成「该去泡哪一家的温泉」了。

巴斯一共有五间较大的温泉浴场。其中两间是以上流阶级为客层，其中两间则是适合庶民使用，最后一间则是给病人疗养用的。

爱蒂丝·唐宁这名少女虽然态度有些粗野，基本上仍是绅士阶级的女儿。她虽然不具备继承家产的立场，但依然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虽说就收入的凄凉程度来看，她应该只能算是「中产阶级里的富裕人士」，但若是要主张自己是上流阶级，倒也不至于说不通。

至于莉拉，则是光是从外观就能看出她是一名典型的异乡人。虽说在巴斯这种观光胜地，歧视外国人的状况比较不那么严重，但若是稍有不慎，还是有可能会引发纠纷。

与其让莉拉以一般客人的身分进入庶民取向的温泉浴场，还不如前往以上流阶级为客层的浴场，并让她以佣人的身分随行，这样引发纠纷的机率也会小上许多。况且，若是真的爆发了纠纷，莉拉的身旁却只有爱蒂丝在场的话，要好好摆平状况也显得不太容易。

莉拉虽然一副不打算麻烦众人带她泡温泉的样子，但她的意见被彻底地遭到忽视。就结果来说，「该去泡哪一家温泉」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只有一个选择而已。

「国王浴池──可以混浴的温泉是吧。」

两座以上流阶级为客层的温泉之中，国王浴池是唯一接受混浴的温泉。

而此时的拉撒禄正待在男性的更衣室里。

他的身旁站著一名这座浴池的男性工作人员。他以随行侍者的身分为拉撒禄更衣，目前手上正拿著浴袍。这浴袍采用的是亚麻材质，并设计成宽松多布的款式，上门的客人似乎都会穿著这件浴泡去泡温泉。

「您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事。哦，帮我换完衣服就够了，不用跟进浴池没关系。」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男子虽然皱起了脸庞，但在收到略多的小费后，他随即破颜而笑。在拉撒禄挥挥手将他赶走后，男子随即转而物色起下一个客人。

（不过，这还真是一座什么都要钱的城镇啊…………）

巴斯这处观光胜地，备妥了向观光客收取外地现金的种种手段。无论是搭乘轿子还是刚才那般协助入浴，都是其中的一环，甚至听说在早上敲完迎宾钟声后，也向各方人士收取了十先令之多的实行费。不管踏入了哪间建筑物，又或是踏上了哪座街道，人们都得吐出身上的现金。要是不打算花上一毛钱的话，恐怕根本没办法从旅馆里走出去吧。

拉撒禄不认为自己用钱吝啬，但一想到金钱流失的速度之快，他心头就隐隐一沉。

在打开通往浴池的门扉的瞬间，吹拂而来的冷风让拉撒禄的身子颤抖起来。如今已进入十一月，就季节来说算是完全入冬了。寒风冷得让肌肤感到扎痛，踏上石板地的脚跟也反射性地抬了起来。

「呜──……好冷啊──……」

虽说以温泉为名，但就第一印象所见，巴斯的大浴池更像是一座游泳池。

会有这样的印象，大概是出于客人们在池子里游泳以舒活筋骨的景象吧。像是在证明这么做并没有违反规矩似的，客人们的身旁都跟著浴池的服务人员，为众人指点游泳的技巧。

这样的光景固然养眼，但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些上流阶级的人士，想到这是一群买肉时会对品质讲究到不惜花上百来镑的尊贵阶级，拉撒禄就忍不住摇摇头撇开目光。

浴场周遭都受到建筑物包围，但由于打通了天井，不会让人感到壅塞。虽然天公不作美，细雨一滴滴地打在肌肤上头，但只要能泡入热水之中，应该就不用多去在意了吧。

这座温泉之所以显得格外吵闹，是因为搭建在旁的帮浦室的关系。那座宛如社交场地一般的建筑物围绕了这座温泉，其距离之近甚至能让双方进行对话。由于帮浦室频频传来说话声，和浴池里的实际人数相比，室内的人声和嘈杂程度给人格外喧闹的印象。

他踩著阶梯泡入温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呜啊──…………」

毫无意义的话声不自觉地从嘴里遛了出来。

几乎要让人喊烫的热水将手脚末端刺得发麻。原先收缩的血管在此时舒张，总觉得体温一口气上升了许多。热水比他想像得还要乾净许多，看起来相当清澈。

池底的地板沿著边缘造了一阶平台，让客人能在池边坐下。而在拉撒禄坐在温泉池内茫然地仰望天空好一阵子后，莉拉等人才姗姗来迟。

听到踩著地板的脚步声传来后，拉撒禄将视线向下挪去。

然而，在他还没把视线降得够低前，一道尖锐喊声就飞了过来。

「别、别看这边！」

「啊？」

拉撒禄没理会这句话，朝著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爱蒂丝红著一张脸，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平时总是盘起的头发如今放了下来，让她的脸孔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年幼几许。

理所当然地，她脱去了那件感觉相当沉重的礼服，身上就只罩著一件浴袍。

话虽如此，但因为浴袍是布料偏多的款式，没裸露出多少肌肤。反倒是因为爱蒂丝拚了命抓著布料，企图遮住那对没什么看头的胸部，反而使下襬提起，让双腿露了出来。

拉撒禄以毫不顾忌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起码等你有腰身之后再来害臊吧。」

「我有啊！腰身！我有腰身的！」

「哦，在哪里呀？」

「就在这…………才不会给你看呢！笨蛋！」

这么喊著的爱蒂丝没踩阶梯，而是一鼓作气地跳到了池子里头。她按著被浮力撑起的浴袍，像是在躲避拉撒禄的视线似的，将脖子以下全都泡在温泉之中。

拉撒禄嘻嘻笑了几声，并扔了几枚硬币给同样身著浴袍的菲莉。这不是给她的钱，而是给协助爱蒂丝等人换衣服的女服务生的小费。

一边是看似上流阶级出身的爱蒂丝，另一边则是既像佣人、亦似跟班的拉撒禄──然而，负责出钱的居然是拉撒禄，这奇妙的光景让女服务生露出了侧首不解的反应。不过，或许有这么点反常的客人在这镇上随处可见吧，最后女服务生仍是没有多问，就这么离去了。

「不好意思呀，一直让你请客。」

「别放在心上啦，毕竟是我借用你的身分在先。」

除了朋友的立场之外，拉撒禄和爱蒂丝之所以会一同踏上旅途，为的就是这层关系。

爱蒂丝虽然有著不低的社会地位，但能自由运用的金钱却是寥寥可数，至于拉撒禄虽然只是一介赌博师，但只要能用上这门技术，就能赚取到不愁吃穿的金额。

为了确保旅途一路顺畅，爱蒂丝提供了自己的地位，拉撒禄则是提供了资金，可说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不过，差不多该去赌场晃晃了吧？我手头的金钱也不是取之不竭的啊。）

他一边估量著钱包的消瘦程度，一边思索著对策，接著他看向池边，挑起了眉头。

「是说，你是不想泡吗？」

「…………」

被这么一搭话，莉拉的肩膀登时吓得一颤。

她之所以在原地踏了好几步，大概是为了躲避拉撒禄朝她的身子投来的视线吧。不过，这里可是毫无遮蔽物的温泉池畔，就算想遮也无处可躲。

由于她的个子不高，因此下襬显得有些过长，但胸口却恰成对比地缺乏遮蔽。受到拉撒禄视线集中打量的她，明明还没泡入温泉，脸蛋却彻底变得通红。看到她因害羞而微微颤抖的手脚，拉撒禄随即耸了耸肩。

「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变胖了？」

「…………！」

「像是手和脚啦。喏，不是比之前有肉多了吗？」

莉拉现在的体态当然称不上胖，不过和拉撒禄刚买下她时相比，那股稍碰即碎的脆弱氛围已不复见。如今她的手脚正散发出健康的气息，想必从今而后会变得更具女性魅力吧。

也许是耐不住拉撒禄的视线吧，莉拉索性就地蹲下，企图藏起身子。

她平时带在身边的木板并没有带入浴池，她现在能表达个人意见的方式，就只有抬起头仰望拉撒禄的动作而已。拉撒禄邪笑了一下，对她的抗议不以为意。

「你让身子前屈的话，会把胸部露出来喔。」

「…………呃。」

「还有，既然都打算瞪我的话，就别用泪眼汪汪的表情啦。拜托来个更鄙视的眼神…………哇噗！」

背后突然被人狠狠泼了热水。原来是一脸傻眼的爱蒂丝出手了。

「别拿言语非礼他人取乐啦。喏，莉拉小姐也快点进来泡吧。」

「…………！」

被爱蒂丝拉著手的莉拉，这才战战兢兢地将身子沉到肩膀的高度。她隔著爱蒂丝，向拉撒禄投以像是在闹别扭般的眼神。

拉撒禄露出了苦笑，将湿透的头发向上撩起。

「哦，雨停了啊。要是能一直下到傍晚就好了。」

「那样会比较好吗？」

「因为一旦放晴，会出门的人也会随之增加啊。既然都要去赌场了，肥羊自然是愈多愈好。」

有钱又有闲，而且还被雨势困住抽不得身的人们，应该能算是相当好宰的肥羊吧。即使是初次造访此地的拉撒禄，也对这样的估算相当有自信。

进入浴池的女子们大多都会带著一个像是脸盆般的物品，爱蒂丝也不例外。盆子里会置放如手帕或是鼻菸一类的东西，爱蒂丝在以手帕擦过手后，一边打开鼻菸盒的盖子，一边看向拉撒禄。

「行程……说到行程，我说，拉撒禄呀，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接下来的计画呀。像是要在这镇上待几天，之后有什么待办事项之类的。我毕竟总有一天得回家，要是能先知道行程的话，安排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他抬头看向颜色宛如累积了大量尘埃般的灰色阴空。

「总之就喝些小酒，上些赌场，赚些小钱，然侯再拿赚来的钱喝些小酒吧。」

「认真点回答我啦。我好歹也是你的旅伴耶。」

「我已经回答得很认真啦。像我这种人哪会有什么行程表啊。」

拉撒禄的人生行程表中，唯一记载的事项就只有「当一名赌博师」而已。就像是深深烙入书页的墨水一般，他也没有将之变更的打算。

「我暂时会在这镇上好好玩乐，待风头冷却下来后就会折回帝都，然后继续在那边的赌场讨生活吧。旅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挺好玩的，等有心情的时候，我大概会再找个地方出远门吧。」

「真是教人傻眼。一般来说，你这根本算不上是行程表呀。」

「你不知道啊？在赌博师的圈子里，我已经算是很认真在为未来著想的人士了。」

爱蒂丝泼了一把热水过来。这大概是在骂他油嘴滑舌的意思吧。

「不过未来……未来是吧……」

他窥探起莉拉的神色。

她明明顶著一张和平时无异的扑克脸，却还能露出带著斥责之色的视线，可谓技术高超。

虽然刚被拉撒禄开了下流的玩笑，但她的眼里并没有显露出惧色。她很清楚拉撒禄刚刚的那席话只是在开玩笑，也知道自己该配合著气氛露出闹别扭的神情──换言之，她正逐渐脱离著身为奴隶的立场。

既然如此，有些话就该先说清楚才是。

「也是啊。话说回来……莉拉，过来这里一下。」

「…………」

「我是要说严肃的话题啦。」

「…………？」

也许是从话声之中听出拉撒禄是认真的吧，莉拉和爱蒂丝交换了位置，扭著身子与拉撒禄相对。不过，她似乎不明白接下来要谈的是何种话题，因而歪了歪头。

汗水滑过她纤细的脖颈，接著在锁骨汇集，缓缓地滴向胸口。拉撒禄试著以视线追寻著汗水的行踪，却被莉拉以看似自然的动作遮住了该处。真可惜──他一边这么想著，一边为不知该从何说起感到困扰。

毕竟这说起来确实是个太晚提起的话题，而且细说起来会变成长篇大论，不太适合在温泉池里谈论。拉撒禄摸了摸自己后脑杓的发尾后，这么开启了话题：

「说起来，『这个国家不存在奴隶』。」

「…………。…………？」

莉拉先是将头朝著反方向歪了过去，接著以湿濡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脸孔。

反而是爱蒂丝对这段话明显有了反应。只见她拨开池水站起身子──

「对呀！这么说来确实是这么回事！这个国家才没有奴隶这种东西的存在呢！」

「爱蒂丝，你还是坐下吧。衣服都要透光了。」

「呀啊！」

虽然实际上没透出多少部分，但这一句话就让爱蒂丝沉回了池子里去。

「该怎么说明才好啊。首先就大前提来说，在这个国家里，所谓的奴隶基本上都是指外国人。有心人士会在其他的大陆拐取异乡人，并将他们安上奴隶的立场，再带回英国这个国家。」

「…………呃。」

这对莉拉来说也是个切身的话题吧。她似乎回想起某些回忆，不仅用力地抿紧双唇，还以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身子。爱蒂丝一脸担心地伸手搭上她的背部。

拉撒禄依旧以淡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所以就实际上来说，关于这个国家的奴隶在法律上的定位，已经打了很多年的迷糊仗了。然后呢，在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有个叫詹姆士·尚墨森的奴隶从主人的家里逃跑了。虽然他一下子就被主人逮住，却因此上了法庭，理由则是『在英国国内，奴隶乃是违法的身分』。」

那是发生在一七七二年六月的事。他之所以连年月分都能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这起奴隶事件在当时真的闹得沸沸扬扬，还只是个孩子的拉撒禄就算百般不愿，相关消息也是不绝于耳。

判决的结果极为明快。

「『奴隶制度的主张于法无据。英国从未施行过奴隶制度，法律也不予承认。为此，当庭将释放詹姆士·尚墨森』。记得当时的判决好像就是这样吧。」

「…………」

「你应该懂了吧？说老实话，这个国家不存在奴隶这样的身分，甚至还有『即使原本身为奴隶，在踏入英国领土的瞬间就得以重获自由』这样的原则呢。」

「也是呢。我记得确实是这样没错。这起事件真的很有名，就连我也听说过呢。」

爱蒂丝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点了点头。

莉拉再次抬起手指，这回依然指向了自己。虽然原因有所不同，但她想问的问题还是一样──也就是「那我呢？」。

爱蒂丝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先是凝视了莉拉的脸孔，接著转而望向拉撒禄。

「咦，那莉拉小姐的状况又该怎么说？」

拉撒禄苦笑著摇了摇头。

「制度层面的废止和让奴隶彻底消失，终究还是两码子事。说起来，刚刚提到的尚墨森事件的判决，其效力仅限于国内，对于殖民地的蓄奴行为并没有任何提及。」

「呃……所以是在国外蓄奴并不犯法的意思喽？」

「老实说，就连对于在国内蓄奴的家伙，当局也是无法可罚啊。」

实际上，帝都里流窜著许多逃出家门的奴隶。若是在入夜的帝都散步，只要循著一间间酒馆探头打量，就能轻易看到逃亡奴隶们开著酒宴的光景。

不过，在逃亡之后依然能保住一命的奴隶，确实也是极为幸运的存在。

拉撒禄以下颚朝著莉拉一努。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把这丫头一个人扔在帝都的街头，你觉得她能找到一份正经的工作吗？」

「…………应该是……很困难吧？」

「…………」

莉拉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旦以奴隶的身分被带进这个国家，若是不仰赖奴隶的这层身分，就只有饿死一途──这样的例子可以说是俯拾皆是。换句话说，从制度上遭到废止的奴隶们，依旧还是滞留在这个国家里头。但反过来说，就算奴隶逃离了主人家，也没办法透过任何一项法条去办理他们。」

他感觉到喉咙有点乾，也许是泡在池子里讲了太多话的缘故吧。

莉拉自认是一名奴隶，也对于非常善待自己的拉撒禄相当感激。但就拉撒禄来说，这样的态度只能以表错情来形容，而且就连大前提都有问题。

「简单来说，你现在虽然被视为奴隶，但只要你有那个心──甚至只要有那个念头，就能轻易地摆脱奴隶的身分。」

「…………」

「虽然还是会遇到被当成奴隶对待的状况，但你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名奴隶。」

拉撒禄叹了一口气。

突然接受到如此大量的讯息，让莉拉垂下了脸庞。她用力掐著浴袍的衣襬，甚至连指尖都失去了血色。

拉撒禄看了看莉拉的脸色后，随即发现爱蒂丝伸长了脖子看了过来。

「我说，拉撒禄，我是觉得有点奇怪啦，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提这件事？」

「这的确不是适合边泡温泉边聊的话题啊。」

「我指的不是这一点。为什么你不是在买下莉拉小姐，或是要出门旅行的时候提及，而是现在才说？」

「老实说，我原本打算在买下她的那天就解释清楚，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把她扔出屋外一了百了了。」

莉拉若是帝都常见的人种，那只要把她这个奴隶扔出屋外，之后就可以划清界线了。拉撒禄顶多只需找个逃亡奴隶集团请他们收留莉拉，再留给莉拉一些盘缠，这件事就能圆满收场。毕竟拉撒禄当初的目的在于「将赢得太多的赏金藉由购买高价物品还给赌场」，这么做确实就能完成目的。

然而，莉拉却是在帝都里相当罕见的人种，而且还有著声带遭到烧毁的背景。

若是在未受到任何保护的状态下将她扔到帝都之中，便与杀害她无异，而拉撒禄最讨厌的便是攸关他人生死的麻烦事。将她弃之不顾的做法几乎不存在于拉撒禄的选项之中，所以他也省略了这方面的说明。

还有另一件事──拉撒禄这么思索著，将手伸向莉拉。

「把手这么握得用力，会被指甲刮出血喔。」

他轻轻拉了一下莉拉的手。

被拉撒禄触碰后，莉拉登时愣愣地眨了眨眼。她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用上了这么大的力道，缓缓地张开僵硬的拳头。

说得极端点，莉拉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

毋宁说，想想她至今的际遇，光是还能维持在「不稳定」的状态，就可以说是精神力异于常人了。不过，如今的莉拉已经展露出了依赖他人的态度，这同样也是不争的事实。

拉撒禄稍稍弯起身子，窥探莉拉的脸孔。深蓝色的眸子虽然动摇著，但她很快就敛起脸庞，直直地看向拉撒禄。

「我刚刚所说的话语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换言之───」

「…………」

在他开口之前，莉拉就用力地点了点头。话只说到一半的拉撒禄先是露出苦笑，接著才把话说完：

「这不代表我不要你了，也不代表我想把你轰出去，就单纯只是要向你传达正确的现况而已。这你应该懂吧？」

「现在的你应该能明白」──这句话被拉撒禄吞回了肚子里。

想必无论是在帝都或是在无主地，他都没办法提起这个话题。就算只是想传递单纯的事实，也可能会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莉拉肯定也不会以如此坚毅的神情点头回应吧。

「我并没有要你立刻做出决定的意思，但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你也可以去思考像是未来的事、接下来的行程，还有你自己的事情了。」

「…………」

莉拉凝视著温泉的水面，像是在寻觅答案似的。在这个话题上，拉撒禄应该已经再无置喙的余地了。关于她自己的事，得由她亲自做出决定才行。

身为一个赌博师，他不该在这时给予建言。

由于耐不住沉默的气氛，拉撒禄改以开玩笑的心态望向爱蒂丝。

「还有，爱蒂丝，你也该好好考虑啊。」

「咦？考虑什么？」

「要是莉拉不当奴隶的话，你家应该就是最适合的就职去处了吧。」

「咦，啊，这样啊。」

虽说爱蒂丝的父母双亡，家产也决定交由堂兄弟来继承，但若只是雇用一名女仆这点小事，应该还是有办法张罗才是。

她很清楚莉拉喉咙的问题，也对于人种没什么偏见，加上收入也安定。对于莉拉来说，以女仆的身分在爱蒂丝家工作，应该会是相当理想的就职去处吧。

话说回来，他也是因为能和爱蒂丝牵个线的关系，才会像这样趁机说给莉拉听。

「哎，无论如何，待在巴斯的这段期间里，倒也还不需要去烦恼这些事。你也没必要这么严肃地去思考───」

他对著垂著脸庞的莉拉说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只见莉拉的头正毫无规律地摇来晃去，而她的脸色之所以会泛红，应该不是单纯为混浴一事感到害羞吧。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双眼已然失焦，正浑浑噩噩地看著水面涟漪的波动。

拉撒禄伸手触摸她的肩头，结果莉拉就这么颓倚在他的身上。

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拉撒禄的脑子里先是冒出了诸如「怎么回事？」和「好软啊」一类的想法，随即才察觉她的体温热得发烫，明显不是泡在池水里该有的温度。

「───糟糕，这丫头快泡昏头了。」

看来她泡得太久了。也许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吧，她对于浴袍松脱的状况也是一无所觉。

爱蒂丝一脸惊惶地大喊：

「欸，菲莉！菲莉！」

「菲莉在此。」

「呜哇，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是说你刚才去哪儿了？」

「菲莉游泳去了。」

「你也太随性了吧…………」

总之，他将身子热得发烫的莉拉交到了菲莉手中。虽然有些让人放心不下，但只要让身体冷却下来，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在目送菲莉一把抱起莉拉走出浴池的背影后，拉撒禄叹了口气仰望天空。这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让他打了个喷嚏。

「…………所以说，你有想说的话吗？」

「嗯，算有啦。」

一语不发地凝视著自己的爱蒂丝，在这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她来回看著拉撒禄的脸孔和莉拉离去的方向，像是在填补不知如何开口而产生的空白似的吸著鼻菸，缓缓地呼吸。

「我有个可能有点鸡婆的问题，可以问吗？」

「什么啊，我们不是朋友吗，想说就说啊？」

「为什么你讲话总是像这样隐隐带刺呢。不过，也是呢。如果莉拉小姐有那个意愿的话，要我们家雇用她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那对蜂蜜色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注视著拉撒禄。

「但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

「这代表莉拉小姐将会离你而去，你真的愿意吗？」

拉撒禄试著在脑海里描绘自己在帝都的家园。

虽说莉拉来到他家的时日尚短，但脑海中的帝都家园里确实存在著莉拉的身影。一想像起她离去的样子，家里就突然变得极为空荡，像是欠缺了应有的元素。

明明温泉温暖了身子，内心却隐隐透出了一股寒意。

（哎，不过，我个人的不安说起来也是无所谓的东西。）

随心所欲地操控脸上表情，乃是赌博师的必备技能之一。

拉撒禄果断地斩断了内心的想法，露出了潇洒的笑容。

「要做决定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丫头啊。」

传来的回应是朝著他脸泼来的水。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连表情都一并逞强啦。」

爱蒂丝像是在闹别扭似的说著：

「我这下岂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吗……」

在巴斯的早晨，人们在泡过温泉后，总是会涌入帮浦室吃早餐。

而在吃早餐时厉行男女分席，也是这座城镇的习俗之一。

爱蒂丝以关心莉拉的状况为由，早早离开了浴池。而拉撒禄也在悠闲地泡了一阵子温泉后，打算先去帮浦室吃个早餐──但他很快就从里头逃了出来。

至于理由则是相当单纯──因为他怕麻烦。

与国王浴池相接的帮浦室，仅开放给有一定身分地位的人们用餐，但这些上流人士的生态圈总是充斥著算计、胁迫与拍马屁。看到在帮浦室用餐的光景，拉撒禄觉得像是掀开了湿滑的石头般感到一阵恶心，他会带著拿得了的食物速速离开，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拉撒禄如今正待在雅芳河的河畔。

「不过这里的餐点真好吃啊──」

他以没说给任何人听的口吻喃喃自语。话声化为了混浊的雾气，被徐风随之吹散。

过了上午九点，温泉就不再开放给客人使用。巴斯的温泉之所以能常保乾净清澈，似乎是因为每天都会好好清洁的关系。在拉撒禄的视线所向，可见温泉水正大量地排向雅芳河，与冰冷的河水和空气产生反应。白色的水蒸气大量扬起，甚至淹没了他的脚底。看来浴场是放掉了池水，正要开始打扫吧。

他将塞满鸡肉的三明治送到嘴里，粗暴地咀嚼著。以早餐来说，表面烤得酥脆的法国面包显得有些重口味，但入浴这档事意外地耗费体力，对于泡了好些时间的身体来说倒是相当合适。

在把三明治吃了约一半的时候，拉撒禄蓦然皱起了眉头。

「糟糕……忘记拿饮料了。」

由于他急著逃出帮浦室，手里只拿了这点食物。嘴里的水分几乎都被抽乾了，害得他只能对著还剩下大半的三明治乾瞪眼。

「───喔，原来你在这里啊。」

这时，有人叫住了正在吃东西的拉撒禄。

他回头看去，只见站在不远处的，是一名似乎有些眼熟的男子。他与此人的交情还没有深厚到能立刻忆起姓名。但确实曾在某处结识过此人──有著这般勾起记忆深处之感。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且看似肥胖的男子。他的肚子大大地突出，甚至卡在了裤头上方。不过男子的动作相当轻巧，看他忙碌地动著短短手脚移动的模样，著实让人感到滑稽。虽说男子的衣著看似是花了大笔金钱订制的上等质料，但仍是显得稍嫌粗鄙，还不足以称为上流阶级。

发线有些后缩，但看起来还不至于童山濯濯。男子突出的额头自然而然地散发著他强烈的意志。

（是同行或是相关业者吗…………总之，他肯定是黑社会的居民吧。）

拉撒禄从他的眼里瞧出了在阴影里讨生活的人们特有的混浊感。接著，他想起了自己是在何处与男子见面。

是在原本打算从帝都直接搭往巴斯的车站马车上。

当时的乘客之中，有个谈论起巴斯现况的男子。拉撒禄还记得当时自己就隐约觉得，男子正是为了巴斯的风波而踏上旅程。

「嗨，差不多两个星期没见了吧，拉撒禄·凯因德。」

肥胖男子一脸开心地笑著。

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手杖。那与上流人士用来证明自己不需动手工作的装饰品不同，是毫无装饰的纯黑设计。握在他手里的那根手杖甚至给人一股「实用取向」的印象。

「是啊，呃──」

「温斯顿。」

「温斯顿的前后没有其他名字吗？」

「虽然不是没有，但还是只叫我温斯顿就好。别帮我加上大人或是先生一类的称谓，当然，也别叫我长官。」

「这样啊，温斯顿，你也是刚从帮浦室逃出来的吗？」

「我看起来像个上流人士吗？我只是专程过来找你的。喏，要来杯饮料吗？」

温斯顿的身后站著一名男子，似乎是被他雇用的佣人。佣人以灵巧的手法让双手握著四只玻璃杯。这时，佣人将其中一个装了透明液体的玻璃杯递过来。

拉撒禄不疑有他地喝了一口──接著猛烈地呛咳起来。

「你说找我是有什么──咕，咳啊！呃嘎！」

扩散在舌尖上的是强烈的呛味和苦涩，而且还加上了宛如海水般的咸味，拉撒禄差点就握不住玻璃杯。

之所以会闪过「有毒」的这个念头，都要拜上个月的经验所赐。不过，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招惹男子──温斯顿的事。

他双眼带泪地抬起头，只见温斯顿露出了一抹邪笑。

「怎么样，巴斯的名产还好喝吗？」

「啥？这镇上居民的舌头是都烂光了吗？是不是温泉把他们的脑浆都一并蒸熟了，才会把这种玩意儿当成饮料猛灌啊？」

「别这么生气啦，听说这东西对身体有益。这是温泉水啦。」

浸泡巴斯的温泉固然对身体有益，但据说喝下温泉水也可以带来同等──甚至是更好的疗效。帮浦室甚至还为了饮用温泉水，而设置了专用的管线。

佣人递出的第二个玻璃杯里装的是葡萄酒，拉撒禄一鼓作气地将带了甜味的液体灌入口中，等待摧残了口腔的不适感褪去。

「骗来到这座城镇的访客把这东西喝下去，已经是这里特有的整人手法了。顺带一提，我也在初来乍到的时候上过这东西的当。」

「把这些家伙统统扔进盐堆里溺死他们吧。」

拉撒禄咒骂著吐出一口唾沫。

第三只玻璃杯同样装著葡萄酒，这回拉撒禄总算有充裕的心思去好好品味杯中物。至于第四个杯子似乎是为温斯顿自己准备的。温斯顿踩著自然而然的脚步，站到了重新咀嚼起三明治的拉撒禄身旁。

拉撒禄以带著恨意的视线瞪了过去，并将疑问问出了口：

「所以说，你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明明听说你已经抵达了，但跑了帮浦室一趟也没看到你，害我到处徘徊了一阵子。也不晓得你能不能体谅我适应不了那处空间的心情。」

温斯顿虽然把话讲得理所当然，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

「原来今天早上的迎宾钟声是为我敲响的啊，这还真是长见识了。」

拉撒禄是昨天晚上抵达这座城镇的，而他很快就进了旅馆就寝，今天甚至起了个大早去泡温泉。他虽然不觉得自己的行动鬼鬼祟祟，却也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存在过。

只在一次的旅途中结识的男子，竟然会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中四处徘徊，只为了和拉撒禄见上一面，这个温斯顿的目的实在是难以理解。

（算了，总之姑且没什么危险的气息。）

他看著温斯顿，忍不住联想起转个不停的陀螺。

陀螺这种东西转得愈快，就愈能维持稳定，而这名男子的内在肯定也有一股剧烈的速度不停旋转。虽说伸手触碰会吃不完兜著走，但对方并不是会主动招惹他人的存在。

一如拉撒禄的预料，温斯顿爽快地坦承了缘由：

「你不知道啊。在这座城镇，所有的访客都会登记在册，而有几名人士具备著浏览这些名册的权限。」

「比方说你吗？」

「主要是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和副仪典长理察·纳许，其他还有像是建筑家约翰·伍德等等，我只是分到了一点点蝇头小利罢了。」

「…………你今天难道是来对我发出警告的？」

巴斯目前似乎正陷入一场风波之中──告知他这件事的，就是眼前的男子。

仪典长是有著「巴斯之王」别称的职业。这座城镇的仪典长拥有极大的权力，就连王室成员都不得不对他们的话语言计听从。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君临这座城镇的都是名为坎卜登·威布斯塔这名老练狡诈的赌博师，不过，在前往巴斯途中的马车上，温斯顿曾提及副仪典长纳许有窜位之心。

（说是这么说，但我一直只把这项消息当成上流社会的流言蜚语……）

看来这座城镇的国王们已经盯上了拉撒禄·凯因德这个名字，甚至不惜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派出了名为温斯顿的男子找上门来。虽然不明白这么做有何用意，拉撒禄仍是努力地推敲著对方的意图。

温斯顿耸了耸肩。由于他粗大的脖子几乎都陷入了肉里，因此正确来说更像是「层层肥肉微微蠢动，形成了看起来像是在耸肩的错觉」。

「我不属于任何一方。毋宁说，正是因为不属于任何一方，我才会被叫到此地。」

拉撒禄皱起了眉头。现在还不是做出判断的时候，不过，他的双眼看出了男子并没有说谎。

「无论如何，拉撒禄·凯因德啊，深海鱼应该无法理解海的存在吧？但鸟儿若是一无所知地栽入海中溺死，那就太可怜了吧？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你行行好，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会让我食不下咽的。」

「你是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踏入巴斯的。而对于现在的巴斯来说，让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四处晃荡，是一件相当有风险的事。如果单纯只是轻轻踏入也就罢了，但任谁都不想让胡乱践踏的事情发生。我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才会过来和你打个照面。」

轰──雅芳河的流水声传了过来。那道能冲刷掉一切的激流，似乎离拉撒禄的脚边又更接近了一些。

温斯顿以手杖对地面敲了两下──这似乎是代表谈话结束的意思，只见他转过身子，背对著拉撒禄摇了摇肥胖的手指。

「好啦，话就聊到这里吧。我可是很希望这世界能运行得很顺利喔。」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拉撒禄发出了一声叹息。

坎卜登·威布斯塔、理察·纳许以及温斯顿，然后还有据说正于巴斯发生的仪典长宝座之争。

目前还无法掌握出具体的样貌，不过，拉撒禄没忘记要在内心的行程表添上「注意背后」这四个字。

巴斯发生了纷乱，而拉撒禄在这时踏入此地。

就一般来说，拉撒禄·凯因德这个名字应该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存在。他虽然是个奉怪异理念为圭臬的赌博师，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住在帝都时的拉撒禄只是个活得久、胆子小的卑微赌博师之一而已。

但现在，这个名字被冠上了些许威望。知晓帝都骚动的人们相当多，而对于小道消息特别敏感的少数人，恐怕连无主地发生过的事情都有所耳闻吧。

（总之，首要之务是了解现况，接著是做好准备。在火灾现场要逃生的时候，也得先确认起火点和风向才行。）

在与温斯顿道别后，拉撒禄便先一步返回旅馆，至于莉拉等人应该还在帮浦室的女性用餐区吃早餐才对。这是因为他认为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随意行动并非上策，眼下有著思考行动方针的必要。

在从旅馆老板手中接过温葡萄酒后，拉撒禄小口地啜著踏上阶梯。地毯底下的阶梯发出绵延不绝的吱嘎声，但在抵达房间之前便戛然而止。

拉撒禄在自己就寝的房门前，感觉到房里有人的气息。

为了控制预算，拉撒禄一行人只在这里要了两间房，至于房间的分法则是单纯的男女分房，换句话说，投宿在这间房里的就只有拉撒禄一人而已。

而房里目前有人。

如果那人不是有著擅闯他人房间跳舞的嗜好，就是有著极其粗暴的个性吧。传入拉撒禄耳里的，是房间摆设品被随意毁坏的声响，以及──

（…………某人遭受殴打所产生的声响，是吧。）

硬物敲打人体的声响不断响起，那震荡耳膜的声响足以感受得到下手者的狠劲。

拉撒禄站在房间门口思考了几秒。他目前拿在手上的就只有几枚硬币，以及斟了葡萄酒的玻璃杯而已。最后，拉撒禄在将玻璃杯放在脚边后敲了敲门。

咚咚──轻快的声响传入了房内。

（…………动作停了。）

原本从房里传出来的噪音蓦然收住。户外再次下起的小雨，在这时听起来格外恼人。

接下来响起的是窗户被粗暴地推开的声响，以及某人的呼吸声。拉撒禄隐约感受到原本存在于房里的气息离去，让房间恢复为原有的寂静。

「不对，并没有完全恢复原样啊。」

他拿起放在脚边的玻璃杯，打开了房门。

室内的状况相当惨烈。床垫被割了开来，塞在里头的茅草散落在房间各处，入侵者似乎有著看到整理好的箱子就想踹飞的怪癖，因此拉撒禄的行囊都一股脑儿地改躺在地板上头了。

虽然举止粗暴，但对方似乎对掠夺物品不感兴趣。就这么一眼望去，包含装饰扣和戒指等收在行囊里的贵金属，其数量似乎都没有减少的样子。

应该说，房里的东西是不减反增，而那个多出来的东西在不久前掉到了床上。

一个遍体鳞伤的不明人士，此时正睡在床铺上头。

「………………」

拉撒禄让上身倚在门边，将温葡萄酒送入嘴里。他让液体缓缓地在舌头上翻搅，品尝著其中的香料味。

一眼望去，从体格判断的话，这是一名十岁上下的少女。从身上的衣服质料来看，少女的家境相当不错──但能判读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想在少女的全身上下找到没沾到血的部位，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到底要被揍多少下，才会伤得如此严重？就连少女的头发都染上了血色，而她正虚弱地呼吸著。总觉得她无力地从床铺边缘伸出的手脚轮廓有些奇怪，看来不是骨折，就是肿得太过厉害的关系吧。

雨水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在混入少女的血液后形成大理石般的纹样。入侵者就是从那扇窗逃出去的吧。

他原本想探头看看窗户下方的状况，但还是摇了摇头。对方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跳窗离开，肯定是因为安排好逃亡路线的关系。就算现在出去追人，也只会落得著凉的下场。

拉撒禄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在勉强没倒的橱柜上头。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造访巴斯的人们都会被登记在册，而仪典长和副仪典长有阅览的权限。换句话说，拉撒禄投宿在此的讯息，对某些人来说就像是刊登在早报上头一样透明公开。

（不过，在我的房间施暴，到底是有什么意义？说起来，这小女孩是谁啊？）

少女沉默著没有开口。简直安静得像个尸体──在冒出这般想法后，他随即为这种有些冒犯的形容法露出苦笑。

首先能想到的，是某人打算在这间房里引发命案，并栽赃到拉撒禄的头上。虽然不晓得要杀的人是谁，也不晓得这能为谁带来益处，但总之是最有可能的情境。

接下来想到的，则是某人刻意将受伤的少女扔在拉撒禄的房间，并期待他能收留这名少女。这部分也是难以分析利益得失，但就弄伤少女的并非手枪或是匕首，而是钝器这点来看，别有用意的可能性相当之高。

不管是哪一种状况，他现在完全搞清楚的就只有一件事。

「你也警告得太晚了吧，温斯顿…………」

不对，如果他那句「我不属于任何一方」可信的话，他说不定是已经预料到拉撒禄的房间会变成这种样子，才会在那个时间点过来搭话，好阻止拉撒禄回来捣乱。

咳呕──少女吐出了一口浑浊的血。

拉撒禄在长叹一口气后，好不容易将身子从墙边抽开。他走到了少女的身旁，关上了窗户。

也不晓得少女是应该死在这里，还是刻意被留了一命。虽然这点还无从得知，但死亡确实是不可逆之事，就算泡了名闻遐迩的巴斯温泉也无法治愈。

对少女痛下杀手固然容易，但若判断有误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过错。凡事总是该从最难之处开始挑战，既然随时都能杀害这名少女，那暂时让她活著也无妨。现在最该避免的状况，就是在烦恼苦思上浪费太多时间，害得这名少女丢掉了性命。

轰──在余音缭绕的雅芳河水声再次传来的同时，拉撒禄低声说道：

「总之先找医生来，然后要打扫房间啊。」

这下恐怕得冒雨出门寻找莉拉了。

第三卷 二 巴斯之王

巴斯有个名为集会厅的建筑物。

这可以说是发展程度蒸蒸日上的巴斯镇的近代化象徵。

这里原本只是个穷乡僻壤，镇上有的也只是些粗陋的建筑物。若是想办戏剧或是舞会，就只能包下整座市民会馆，而且设备也显得相当寒酸。虽说随著入浴客的增加，巴斯也搭建了帮浦室，但由于是紧邻著温泉的建筑物，吵闹声不绝于耳，并非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场所。

自然而然地，造访此地的上流阶级们开始要求搭建配得上他们身分的建筑物，而被冠上「集会厅（Assembly Room）」之名的建筑物也就此诞生。

这座建筑物亦被用来作为舞会的场地，而且「白亮如新」。

这既能用来形容这座建筑物的柱子和墙壁，也能用于形容空气的清洁程度，同时亦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反射出来的光芒，更是领受过这些体验后得来的印象。

为了维持建材的白净，雇用了大量的打扫人力；为了疏通难闻的空气，而在不在乎窗税的前提下打造了大量的窗户；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数座吊灯，展露出一旦入了夜会点亮无数的蜡烛以及供给其之财力。

换句话说，通常会聚集在此地的人们，都是和拉撒禄不会有任何关连的人士。由于居住的世界天差地别，光是待在里头，就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在收留了无名少女的一周后的下午，拉撒禄正懒洋洋地待在这座集会厅的其中一隅。

「───事情的梗概大概就是这样，总之，我在一个星期前捡了个差点死掉的小鬼。」

「啥！」

由于早就料到回过头来的爱蒂丝会发出如此尖锐的叫声回应，拉撒禄从一开始就塞住了耳朵，但即使如此，刺耳的声响还是从指缝间灌了进来。

接著，他挥了挥手要爱蒂丝看回前方。虽说拉撒禄徵得了站在身后的许可，但不管是在赌局中回头还是看向他处，都不能算是符合礼仪的行为。

在白昼期间，集会厅经常被当成巴斯的赌场场地。

而今天的大厅也和往常一样门庭若市，每一桌赌桌都有几名上流人士为扑克牌或赌骰子的结果或喜或忧。然而，这里的氛围和拉撒禄过去所知的赌场实在是大相径庭。

待在这座集会厅的人们，都不是为了糊口而赌博的，而且这里也不会有那种赌上全副身家或是性命的残忍赌局。说起来，他们就只是将口袋里的多余金钱放上赌桌，为的是享受游玩的乐趣。

就算撇开好坏的观念，拉撒禄会感觉与以往不同，也是理所当然。

如今拉撒禄和爱蒂丝正待在这座集会厅的一隅。爱蒂丝坐在扑克牌罗列的桌子前方，拉撒禄则是站在她所坐的椅子后方。

两人是以观光的心态来到集会厅游玩的，而莉拉和菲莉并没有跟来。虽说这里的身分管制并没有太过严苛，但因为不清楚哪边有可能会触犯到底线，因此两人并没有与之同行。

由于爱蒂丝的赌博功力并不到家，拉撒禄便担任指点的角色，这样的安排也让同桌的其他三名玩家爽快地同意了。

爱蒂丝接过了送到面前的牌，悄声询问起拉撒禄：

「欸，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都到了现在，你才提起一个星期前的事呀？」

拉撒禄回想著潜入旅馆的某人以及倒在客房里的少女，摇摇头说道：

「毕竟我不晓得犯人是谁，而且那个小鬼一直昏迷不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啊。」

「你不是说有个疑似小偷一类的可疑人物闯空门吗！」

「哎，也不能否定有那种可能性啦。」

偶然闯空门的小偷基于某种理由带了个女孩子在身边，在踏入客房后突然对女孩子施暴，然后就这么弃之不顾。是啊是啊，还真是有可能喔──拉撒禄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在事发后，拉撒禄请旅馆老板找了医生过来，随即便将少女搬出了房间。而在这整整一周内，少女都没有恢复到能够说话的状态。

因此，就算在这段期间内提及此事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

「要是听到发生了这么血腥的事件，你哪还有心情在巴斯观光啊？」

「…………你虽然讲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但其实根本只是忘了有这回事吧？」

爱蒂丝著实敏锐。拉撒禄耸了耸肩。

「总之，根据医生的评估，她到了今天就应该能说话了。」

两人目前参加的赌局，是扑克的前身之一、名为吹牛的牌戏。玩家在支付参加费后，就会有牌──牌的张数多寡会随地区而异，这里发的是五张──发到手边，而玩家仅有一次交换手牌的机会。

获胜的条件有二──其一是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玩家全在下注阶段退出赌局，其二则是持续赌到剩下两名玩家，并以牌型的大小一较高下。

但说归说，今天的拉撒禄参与赌局的次数并不多。

（看来现在还不到让我下场赌博的时候啊…………）

他窥视著周遭的状况，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便士」凯因德之名如今已是名闻遐迩，这座城镇当然也不例外，甚至连坐在这张赌桌前的所有人都耳闻过「便士」凯因德的事迹。

他轻叹了一口气。明明就是为了避风头才逃出帝都的，但已经打下的风评却是如影随形，而他终究无法逃离自己种下的果。

如此这般，他就算进了赌场也无法参与赌局，但起码还是比在帝都的处境好上许多。

有人曾告知过拉撒禄，这座城镇正处于对立的状态。

（然而，「根本没有对立的气氛啊」。）

要不是周遭有人，他肯定早就狠狠地皱起眉头了吧。

基于上述的理由，他以爱蒂丝指导人的身分，在这一周内于集会厅努力地赌博著。而在这段期间，拉撒禄也读取著这栋建筑物的访客们的心思。

就结论来说，拉撒禄并没有从中看出对立的情绪。

踏入这座集会厅的人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来认真赌博的。若这座城镇出现了分裂对立的氛围，那肯定会暴露在这座赌场之中──毕竟这里是最适合谪贬对手的场所。然而，这里没有出现支持仪典长威布斯塔或是副仪典长纳许的氛围，就只是充斥著雍容华贵的上流氛围。

应当存在的对立却不存在于赌场。

这矛盾的状况让拉撒禄压抑住下场赌博的想法。这就像是因为想不起其中一个小节，而从头翻阅起圣经般的心情。明明知道就落在其中的某处，却怎么也遍寻不著。在这样的状况下，除了给予爱蒂丝建议之外，他暂时不打算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在又过了几局赌博后，拉撒禄做出了再待下去也只是徒劳无功的结论。回应他人的闲聊让他口乾舌燥，连连陪笑也让他的脸庞痉挛起来。

然后──他的眼角偶然地瞥到了荷官的手指。这里的荷官采轮流制，目前则是由坐在爱蒂丝右侧的男子担任。男子的手指在这有了奇妙的动作。

五张牌发了下来。在看到手牌后，爱蒂丝下意识地轻呼一声。

「哎呀。」

以一名赌局参与者来说，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失当，但拉撒禄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展露在她手中的牌面为Q、Q、Q、7、4──从一开始就凑到了三条的牌型。

爱蒂丝虽然试图压抑，却仍是忍不住在嘴角渗出笑意，并朝著拉撒禄瞥了过去。对于她太过露骨的态度，拉撒禄先是摇了摇头，接著凑近她的脸孔，快嘴说了一句：

「不要交换，直接停牌。」

「…………咦？」

在爱蒂丝的回应传来之前，拉撒禄便离开了赌桌。担任荷官的男子侧起头。

「哦，您今天也一样不参与赌博吗？」

「我喝得有点多了，该去步道散散步好醒点酒啦。」

他没理会对于指示大感困惑的爱蒂丝，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集会厅。

集会厅旁有著能让人游玩保龄球的广场，广场周遭则种植了行道树。一条小径在行道树间蜿蜒连绵，意图塑造出罗曼蒂克的气氛。一旦入了夜，集会厅就会有乐团演奏，这条步道就是开放给邂逅的男女所用，让他们能在聆听远方音乐的同时，漫步在黑暗的小径之中。

在支付了被收得理直气壮的入场费后，拉撒禄叹了口气。

虽说只要有其必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展露出得体的绅士风范，但会不会为此疲惫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要能从那个地方脱身，拉撒禄就甘愿花掉这十余先令的钱。

在爱蒂丝玩过瘾之前，先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吧──正当他冒出这股念头时，有人搭了话。

「先生，不好意思。」

是一道细微的女性嗓声。拉撒禄之所以反射性地皱起眉头，是因为这让他想起这一周内都无法言语的那名少女。

一名女子朝著拉撒禄走近。她似乎是尾随著离开集会厅的拉撒禄而来。

那是一名美丽──却显得有些病态的女子。

她的双颊凹陷，嘴角有瘀青，脖子纤细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断掉似的，身体则像是被沉重的礼服拖得垮垮的。女子的年纪应该是在三十上下，但那股厌世的氛围让她看起来像是多上了一倍的年龄。

而正因如此病态，才让这名女子看来格外美丽。

要是她的双颊红润，瘀青消退，那想必看起来就不会这么有魅力了。她像是以伤疤作妆，以不幸作为饰品似的，散发著一股魔幻的妖艳气息。

当然，若是这么直白地夸赞对方，也不见得会博得对方的开心。

与外表相当搭衬的微微颤声，自欠缺血色的唇瓣透出。

「请问……您那样做真的不要紧吗？」

「啥？」

「游戏……不是才进行到一半吗？」

虽然看不见集会厅的状况，但差不多是换下一批客人进场的时候了吧。拉撒禄脑中清楚浮现里头的光景，接著耸了耸肩。

他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最后还是顺著脑中的想法做出回答：

「反正就算不留下来看，我也知道那一局已经结束了。爱蒂丝手中的牌是三条，荷官会在下注的阶段退出。虽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著爱蒂丝停牌，但最后会是爱蒂丝获胜。顺带一提，荷官手中的牌是数字比爱蒂丝小的三条。」

他像是要远离集会厅似的在步道上迈步。有做过良好保养的步道相当平坦，如此平坦的步道反而让拉撒禄难以习惯。

才发现女子没跟上来，看来她大概是先回了集会厅一趟。从她为了确认拉撒禄话语的真伪而特地跑了一趟这点来看，说不定个性相当老实。

过没多久，方才那名女子便从后方追了上来。她一脸愕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超乎常规的东西似的，而就连这样的表情，在女子的脸上也能表露得阴沉黯淡，让拉撒禄感到很是有趣。

「我说得没错吧？」

「是的。为何拉撒禄大人能预料得如此准确呢？」

「…………」

拉撒禄不发一语，做出了像是在打量自己全身的动作。

「…………不好意思？」

「不，没事。毕竟最近不管是谁，都是以一副认识我的态度上来搭话啊，我还以为是有名牌挂在衣服的哪个角落呢。」

女子露出了自卑的笑容带过了这个无聊的笑话。

「是、是我失礼了。我名为芳妮·马雷。」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觉得她应该是与「愉快（Funny）」最无缘的女子才对，随即才想到应该是「芳妮（Fanny）」这个人名。

「芳妮·马雷是吧。哎，芳妮啊，刚刚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在发牌的阶段，爱蒂丝──就是坐在位子上的那个小丫头凑到了三条Q，然后担任荷官的男子对牌堆动了手脚。照正常思路来说，在手上凑到了三条的时候，会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种而已。」

「呃……交换两张手牌，是吗？」

「是啊。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回去再确认一遍吧。因为坐爱蒂丝左边的家伙已经换了两张牌，就代表他手边的牌至少有一对的牌型，再来只要从牌堆上抽两张牌，就能凑到一对。」

芳妮将头向后转去。明明从这里看不见内部状况，但她似乎试图去确认的样子。

「换句话说，如此一来，爱蒂丝的手里就会凑出葫芦的牌型。」

这不是很好吗？──拉撒禄轻轻接下了芳妮带有此意的视线，想像起那样的状况。

若是爱蒂丝决定交换两张牌的话，便会从左侧的两名男子依序换牌，最后则是荷官进行交换。那两名男子会交换的手牌数量肯定已经在荷官的掌握之中──这并不是指两名男子是共谋，而是荷官发给他们的手牌，会让他们不得不交换特定数量的牌。

最后荷官则是会换三张牌。在吹牛这个游戏之中，玩家没有刻意拆散对子的必要，换句话说，荷官手里是一对──接著只有从牌堆里换来的三张牌，而爱蒂丝的手边则是有一副完整的葫芦。

是该下大注的时候了──任谁都会这么认为吧。

「然而，要是真的就这么赌下去的话，荷官就会亮出一副铁支的牌型呢，真是不可思议。担任荷官的男子恐怕会笑著说『我抽牌的手气真不错』吧。」

「…………您的意思是，牌堆上方的几张牌已经被排列出特定的顺序了？」

「大概吧。所以那个当下的正确判断，就是不要换牌。」

拉撒禄所下的指示，让荷官设计过的牌堆顺序出现了两张的误差。仅仅这么一个动作，就能让爱蒂丝维持三条的牌型，而荷官则是会在抽不到目标牌的状态下结束这一局。

既然都特定对爱蒂丝设下了这样的圈套，就代表其他的玩家们手中被发到的都是些小牌，而能赢过三条Q的牌型，就只有三条K或三条A而已。一个上道的老千，是不会刻意把这种大牌发给自己的。

也不晓得是听出名堂了，还是放弃理解了，只见芳妮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看了过来。

「您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么多事吗？」

「我甚至还有空去思考晚餐该吃什么啊。」

「也、也是呢。毕竟拉撒禄大人是一位鼎鼎大名的赌博师。对不起，那个，我并没有要侮辱您的意思。」

说到这里，芳妮微微地侧过了头。

「不过，将这些内幕告诉我真的好吗？」

听她讲话的口吻，似乎是完全没意会到拉撒禄只是顺著她的提问做出回答而已。

哎，不过，会这样问也是无可厚非。拉撒禄伸手抵著下颚，说道：

「…………应该是不太好吧。」

「…………是呀。」

困扰的表情与这名女子相当匹配。

他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有所察觉──自己的行动方针似乎有些动摇了。

「总觉得像这样滔滔不绝并不符我原本的作风，不过，该怎么讲啊。」

拉撒禄抬头望天。从林木缝隙间窥见的天空呈现著如铅般的浅灰色，看起来既像是随时都会降雨，也像是接著会大大放晴。

「老实说，我对目前的立场有些拿捏不定。」

「…………您说立场？」

「换句话说，就是我该在这座城镇做什么事的意思。」

想在巴斯重现过去的帝都生活，当一名「靠著赚小钱维生的吝啬赌博师」，想必是难如登天吧。

然而，他对于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过，却还没理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究竟是该仗著「便士」凯因德的响亮名号过活？还是该舍弃这个名号，心甘情愿地伏地讨饶？

无论那个选项，对他来说都还欠缺临门一脚，因此在应对事件时也变得散漫许多。

在这一个星期，他过的是成天玩乐的生活。在集会厅里，他没有亲自下场赌博，而是躲在爱蒂丝的身后，但会避开那些他看得穿的老千。不过，他刻意挑在换牌的前一刻逃出室内，让「是不是被拉撒禄看穿伎俩」的问题悬而未决。即使如此，在被只听过名字的女人问及这件事时，他却又爽快地抖出内幕。

他对于这些状况的应对都过于散漫。虽然知道自己迟早得选择其中一边，但却一直欠缺著能让他做出决定的参考资讯。

拉撒禄蓦地停下脚步，将身子转了过去，直视起她黑色的眸子。

「所以，芳妮，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过来向我搭话的？」

她肯定怀有某种特殊目的。毕竟若只是想和拉撒禄缔结友谊的话，那只要在集会厅里向他搭话即可。

她特地在拉撒禄走出集会厅后追了上来，还挑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前来搭话，这肯定是基于某种目的，因此拉撒禄才会像这样与她对答。只要能理解个中缘由，肯定有助于拉撒禄决定自己的立场。

被这么一问，芳妮惊颤地抽了一下肩膀。明明拉撒禄的口气不怎么凶悍，但芳妮却像是想讨好他似的，频频地游移著视线。

「对、对不起。也是呢，都是我突然向您搭话，还连连发问，真是太失礼了。」

「我可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啊。」

「对不起。那个，我的朋友──一名熟人开设了赌场。所以，呃，说什么都想招待拉撒禄大人上门光临。」

「…………赌场？」

「咿，是，就是这样。」

根据禁赌令，在赌场一类的地点赌博被视为违法行为。根据拉撒禄所知，除了没受到禁令规范的集会厅之外，这里没有其他可以聚赌的场所。

「哦──？」

「那个，地址在此。」

他收下一张小纸片，上头写了些注记。拉撒禄在读过纸片上的地址后，在脑中描绘出简易的地图。

该处应该不是位于集会厅和公众浴场这类被整顿为观光胜地的区块，而是远离市镇中心的老旧住宅区才对。

在向拉撒禄递出便条后，芳妮就像是在害怕著某些东西似的，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接著她以心神不宁的动作垂下了头。

「那个，我要传的话就到此为止，请恕我失礼了。对不起。」

便条的纸质算是上乘，但却缺乏装饰，写在上头的则是刚硬的男人字迹。拉撒禄想像著写下这便条的人物形象，同时挥了挥手，没把视线投向芳妮。

芳妮的脚从拉撒禄的视野之外离去──但过没多久，她又踩著脚步跑了回来。

「那、那个，不好意思。」

「啥？」

「这、这也请您收下。那、那我失陪了。」

芳妮将另一张便条塞入了拉撒禄的手中。接著，她这次真的消失在林木的缝隙后方了。

第二张便条上同样写著一行住址。

那与第一张便条的住处不同。纸质显得粗糙，还像是从某物上头硬撕下来似的有著毛边。上头的文字显得窄而纤细，那略带歪斜的文字，证明了这与前一张便条的下笔者并非同一人所写。

他以指腹搓了一下第二张便条，黑色的文字随即晕染开来。拉撒禄无言地将沾到指尖上的墨汁擦拭乾净。

拉撒禄将两张便条一起塞入口袋，嘟嚷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拉撒禄心想爱蒂丝差不多该结束赌局出来找他，于是将视线朝著集会厅投去。然而，映入拉撒禄眼里的，却是朝著他走来的一名佣人。

「啊，您是拉撒禄大人对吧？方才爱蒂丝大人托我传话，说是身有要事，希望您先行离去。」

「…………喔，知道了。」

基本上，拉撒禄还是很看得起爱蒂丝的能力。他先前虽然交代过捡到一名可疑少女的经纬，以及接下来要去探望少女的预定，但从爱蒂丝仍是不惜耽搁自己的行程来看，她恐怕是认定这起要事真的很重要吧。

即使如此，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感仍是挥之不去。

那就像是被棉花缓缓勒住了脖子一般──也像是明知水底下出了事，自己却只能在海上呆然眺望水中阴影般的心情。

「尽是一群恣意妄为的家伙。」

拉撒禄对著天空轻声咕哝道。

巴斯也有医生天堂之称。

毕竟这里原本就是以温泉治疗出名的城镇，只要聚集在此的病人一多，医生的数量自然也会随之增加。若是单就医疗品质，这里就算和帝都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而拉撒禄安置陌生少女的地方，就位于离旅馆不远的一处医院。

拉撒禄引领著莉拉，走进了怎么看都像是在民宅门口悬挂了「医院」两字招牌的建筑物。由于他拜托菲莉前去集会厅照顾爱蒂丝，因此菲莉没有跟来。

在开门后，这家医院的医生随之映入眼里。不过，要不是事前知情的话，应该也不会把这名男子看成医生吧。明明还是大白天，他却是浑身酒气，脸色赤红，正仰躺在椅子上头。你也该好好工作吧──拉撒禄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冒出了这个念头。

「嗨──要找小鬼的话，她已经在二楼醒过来了。她真是吵得要命，快把她带回去吧。」

「你这应对客人的态度也太扯了吧？」

听到年约五十的医生那口无遮拦的说话态度，让拉撒禄露出了苦笑。

话又说回来，若是扣除正牌的医院不算，从事民间医疗的自营医生，几乎都是在家开业的状态。光是像这样懒洋洋地待在自宅，要患者自行搭理的态度，就称不上是合格的医生了。

之所以会有这类医生，也是因为造访此地的客人会产生注重隐私的要求，而拉撒禄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才会将少女扔至他的住处暂作收留。

「哎，突然塞了个小鬼给你照顾，给你添麻烦了啊。」

「这你就别在意了，反正我现在很闲啊。」

「很闲？」

「因为最近建了座取得了政府许可的正牌医院，我们这些庸医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哦──拉撒禄随口应了一声。就这么一看，这座住宅里确实是没有其他候诊的病患。

「…………」

莉拉似乎对医生怀有恐惧，一直躲在拉撒禄的背后，但她似乎对医生的住处本身很有兴趣，只见她充满好奇心地四下打量。温泉味、药味和难以清除的血腥味彷佛都深深渗入了壁漆之中。

玄关的大门似乎一直是敞开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是来者不拒，这时刚好有只猫儿从脚底窜过，一路跑向房间的深处。

「你打算怎么做？要待在这里吗？还是要跟过来？」

少女上个星期所受的伤势相当重，就算能说话了，恐怕也还不到完全痊愈的状态。拉撒禄这么想著询问莉拉后，只见她摇了摇头。

『我和您、去。』

「这样啊。好吧，如果觉得看不下去的话，就待到房门外头吧。」

「别偷看其他的房间啊。你们应该也不想被人偷看吧？我可不想惹出事端。」

「这我知道啦。」

对于拉撒禄的应答，男子的回应仅是仰躺著身子甩了甩右脚。

他一边坚守忠告，注意不让自己瞥见其他房间，一边踏上了二楼。这间房子里肯定有好几间房间当作病房使用，其中想必也有病患入住。既然会刻意找上这种看似不太可靠的大夫，那要是不小心看到这些病患的长相，恐怕真的会惹祸上身。

他很快就知道少女待在哪一间房里了──因为就只有一间房间格外吵闹，连人在门外都听得到噪音。

在叹了口气后，拉撒禄打开了门。

「啊，欢迎光临！」

一道通透的快活嗓声投了过来。

「…………嗨。」

「初次见面！我们是初次见面对吧！不对吗！把人家带来这里的是你吗？那就不该说初次见面，而是要说谢谢你才对呢！」

虽然这的确是他与少女第二次见面，但首次相遇时的她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容貌为何。时至今日，拉撒禄才头一次见到稳稳地坐在床铺上的少女脸庞。

她的年纪大概在十岁上下吧。若是摘去遮住她半张脸蛋的绷带，就会露出一张淘气的脸孔，即使只是坐在床上，她看起来仍是静不下心似的晃著身子，而这也反映出和脸孔相似的气质。她目前露出来的左眼，正浮现出纯粹的喜悦之情眺望著拉撒禄。

少女有著亮色系的头发，卷翘得十分厉害。由于受伤的关系，胡乱交缠的头发放了下来，像颗茧般将她的身子包覆起来。

根据医生的说法，她全身上下都有严重挫伤，但似乎并未形成骨折，就连受创最严重的右臂，也只是骨头裂开而已。

（不过，该怎么说，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沮丧啊。）

稍作打量的拉撒禄这么想著。

以一名被不明人士痛殴过一阵的被害人来说，少女的态度显得过于开朗。若是换个角度，视她为「长期昏睡后，发现自己睡在没印象的屋子里的少女」，那这样的态度也同样有异。

一般来说，在这种状况下应当会表现出困惑、恐惧或是警戒心才对。原本想像著少女会裹著被单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拉撒禄，对少女的态度有些不解。

为防万一，他让莉拉站在房门的出入口，并在房内的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也是啊，总之───」

「───咦，大哥。大哥你是男人吗？」

看著歪起头的少女，反而是拉撒禄心生疑惑。

难道说她的眼睛看不见吗──他虽然皱起眉头，但少女的眼眸直直地盯著拉撒禄，并对他眨了眨眼。那对焦茶色的双眼正上下窥探著拉撒禄的身子。

「啊？我看起来像女人吗？」

「是男人。是男人呢！那──呃──」

咚──少女动作粗鲁地下了床。也许是被绷带包覆的脚痛了起来，只见她的脸有一瞬间皱了一下。不过，少女就这么走近拉撒禄的身边，倏地碰触了他的脸庞。

拉撒禄为之一惊。

一般来说，拉撒禄不会疏忽到让他人凑至这么近的距离，但少女刚才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疏于防范，而且不带任何感情。在拉撒禄内心的警钟敲响前，少女便欺近到他的身边。

两人的视线在近处相交。

「『柏勒洛丰』。」

「…………啥？」

「是传话噢。父亲大人他啊，要人家向接下来碰上的三个男人说出这句话！『柏勒洛丰』，人家确实传过去喽？要记得哟？」

少女「砰」地坐回了床上，以粗鲁的动作抱住了双膝。由于身负重伤的她没办法穿好礼服，因此现在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连身裙，但她似乎不在乎自己的衣襬位置。

「…………」

柏勒洛丰──他在内心反射性地复颂起来。少女虽然说是传话，但拉撒禄并没有联想到任何东西。

「人家也对医生叔叔说过了，所以还剩下一个人呢──」

听她这么自言自语，拉撒禄不禁怀疑起她是不是连「传话」这个词的意义都没有正确理解。

拉撒禄重整心神，主动开了口：

「所以，让我问你一句，你是谁？」

「人家是朱莉安娜哟！」

这个问句里的「谁」，也包括了询问她的来历和身分，以及为何会在拉撒禄的房间遭到施暴。但少女──朱莉安娜像是听不出个中含意似的，在做出这般回答后便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就是认定自己已经做足了充分的说明。

拉撒禄像是在强忍头痛似的，用力闭紧了眼睛一下。

「这样啊，朱莉安娜。你是哪里的朱莉安娜？」

「哪里？人家就是人家呀。」

「姓氏呢？」

「杏市？」

「你住的地方在哪里？」

「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呀？人家还是第一次走出宅邸呢！」

「那个叫『父亲大人』的名字是？」

「父亲大人就是父亲大人呀！人家不知道他的名字。」

「…………真的假的。」

让人头痛的是，就拉撒禄的判断，朱莉安娜似乎没有在说谎。虽说她也可能是个连拉撒禄都能唬过去的骗术高手，但不管怎么看，朱莉安娜都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平凡少女，而对于拉撒禄的问题，她也是认真回应。

至于她认真回答的答案没能提供任何帮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目前的对答之中，除了她的名字之外，拉撒禄还没能套出任何有用的资讯。

拉撒禄靠上了椅背发出嘎吱声，并转过头去，朝著站在门口的莉拉招了招手。让莉拉待在门口原本就是为了预防少女过度怀有攻击性的状况发生，但如今这么做已毫无意义。就目前看来，这名少女真的是个一无所知的存在。

「你怎么看？顺带一提，我觉得她实在是一个大麻烦，所以很想扔掉她直接走人。」

「…………」

「别瞪我啦。我不会这么做的啦──大概吧。」

莉拉虽然以半信半疑的神情接下了拉撒禄的话语，但随即便在木板上振笔疾书。她将写下短短一句的木板亮给了朱莉安娜看。

『初次见面。』

「哦──？初次见面！你竟然会写字，这就叫做『高深莫测』对吧！」

『我是、莉拉。他是、主人，拉撒禄·凯因德。我们、正在、旅行。』

「喔喔──旅行呀。人家也想出去旅行看看呢，真希望父亲大人能带人家去。不过，这块板子好像很方便呢，也请父亲大人做一个给人家好了？」

莉拉朝著拉撒禄瞥了一眼。他知道莉拉这个眼神代表的意思──朱莉安娜是以相当流畅的动作阅读文字。从她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属于平日就会阅读文字的阶级，换句话说，她很有可能是富裕人家出身。

（不管怎么想，接下来会发生的尽是些坏事啊……）

他在脑海里画出了天秤。

是要杀朱莉安娜？还是不杀？拉撒禄在旅馆捡到她的那天倾向「帮她」的天秤上，添加了「少女的状况明显不对劲」这条但书。

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目前还没有越过底线。虽然脑子里的天秤正不稳定地摇晃著，但终究还是在紧要关头上稍稍倾向了「帮助朱莉安娜」的那一头。

「朱莉安娜，你在我的房间里被人施暴后昏倒了。除此之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啊，对喔。有这回事呢。那真是痛得要命呢！」

「然后，你不晓得自己住家的地址为何，我也不知道。除了朱莉安娜这个名字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呃，喔──？」

「总之，该怎么说，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你家的地址之前，你愿意让我暂时收留吗？如果你有其他的门路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话虽如此，不过朱莉安娜似乎从未踏出宅邸一步。虽然不晓得她这样是否算是正常，但上流阶级的子女足不出户可说是稀松平常的状况。他不觉得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少女对外界能有多少认知。

一如他的预期，朱莉安娜的脸庞登时亮了起来。

「谢谢你！大哥你人真好！」

「我才不是好人啦。」

若是打算让朱莉安娜活下去，那安置在自己的手边自然是最佳选择。如此一来，若是察觉到让她待在身边就是风险所在，就能迅速地了结她的性命。拉撒禄能藉此掌握住朱莉安娜的生杀大权。

「…………」

至于莉拉则是紧紧盯著陷入沉思的拉撒禄。

「只要别动得太激烈，就不至于会影响到伤势。再过个十来天，就可以拆绷带啦。虽然最严重的后遗症主要会出现在精神层面，但就那个小鬼的状况来看，应该是不用担心啦。」

虽说决定收留朱莉安娜，但终究没办法让她以这样的模样直接见人。拉撒禄让莉拉协助朱莉安娜整理打扮，接著走出了房间步下阶梯。

他付清了医疗费用，把变得轻盈许多的钱包揣入怀中。拉撒禄一边听著剩余药物和治疗伤口的方式，一边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看的？让朱莉安娜受伤的犯人，究竟是打算痛下杀手呢，还是只打算打伤她而已？」

医生懒懒地瘫坐著，在仰望虚空几秒后，以浑浊的双眼扫向拉撒禄。

「被痛揍超过十次的小鬼现在竟然还能活蹦乱跳，证明犯人挑选凶器的眼光很差啊。」

「换句话说，犯人不打算要她的命？」

「这可难说。我不认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会精心挑选行凶的器具。不管是想杀却没杀成，或是明明没有杀念却失手杀人的例子，都可以说是多不胜数啊。」

的确如此──拉撒禄耸了耸肩。

原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没想到医生这时又以嘟嚷的口吻补了一句：

「不过，那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要发狠揍人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意外善良，会在无意识之中制止自己痛下杀手，也因为如此，一个人在痛揍另一个人的时候，其身上的伤势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某几个部位。因为人是会去选择疼痛但难以致命的地方进行攻击。」

拉撒禄无言地点点头。

在大打出手的时候，基本上很少有人忽然就戳瞎对方的眼睛，或是割断对方的耳朵。对于在社会上生活的人们来说，或多或少都会学会手下留情或是妥协的本事。毕竟伤害他人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医生的手指在空中缓缓游移，像是在指出受伤的部位似的。不过，他所指的方向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间，拉撒禄也看得一头雾水。

「那个小鬼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个物品。」

「…………你是指伤势的分布状况吗？」

「是啊。那些伤并没有集中的倾向，虽然不晓得问题究竟是出在揍人者还是被揍者身上，但无论如何，整体的伤势分布实在是很古怪──她全身上下都被狠很打过。这已经是破坏物品的手法了。」

「原来如此。这是很宝贵的意见，谢谢你了。」

「要感谢我的话就送些酒或女人过来吧。像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比较高挑的女仆之类的。」

「我又不是她的雇主，想搭讪的话就自己想办法吧。」

也许没有这么做的冲劲吧，只见医生的身子沉入了沙发之中，过没多久就发出了打呼声。原本在他脚边舔舐地上酒滴的猫儿跳了起来，在他的肚子上坐了下来，原先嘹亮的打呼声随即变得沙哑低沉。

「不过，这会不会太冲动了…………？」

拉撒禄回忆著记忆中浑身是血的少女，这么喃喃说道。虽说明白这是不得不为的状况，但就这么决定收留她，或许还是有点太冲动了。

「让你久等了！」

这时，莉拉等人总算从二楼下来了。虽然讲话带著朝气，但伤势似乎仍在作痛，因此朱莉安娜是撑著莉拉的肩膀行走的。

「哎，无所谓啦。回去吧。」

「…………」

由于还在协助朱莉安娜行走，莉拉没能在木板上写字，只能点点头作为回应。担心莉拉无法承担的拉撒禄，原本想叫她把朱莉安娜交给自己，但在他开口之前，朱莉安娜就以自己的双脚站定在地。

「啊，等我一下！」

朱莉安娜朝著医生的身旁走去。她将手伸向呼呼大睡的医生肚子，抱起了慵懒地坐著的猫儿。

被托住腋下、垂挂在半空中的猫发出了一声不太甘愿的鸣叫。朱莉安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它的身体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柏勒洛丰』。」

看来那是只公猫。猫像是在回应她似的又叫了一声。

「嗯，这样就完成传话了呢。」

拉撒禄忍不住和莉拉面面相觑。虽然搞不懂她的父亲大人交代过的「对接下来遇到的三个男人传话」是什么意思，但把猫也算进去的朱莉安娜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拉撒禄让朱莉安娜靠在自己身上──用几乎将她整个人背起来的姿势轻声嘟嚷：

「看来我真的是太冲动了。」

一直到这天的晚上十一点左右，爱蒂丝才回到旅馆。

这时，拉撒禄等人正待在投宿旅馆里的爱蒂丝的房间。这间房比拉撒禄的房间还要大上些许，还塞了两张床铺。昨晚似乎是爱蒂丝睡一张床，莉拉和菲莉睡一张床的分配。

虽然床铺的大小不适合两人共眠，但考量到经济状况吃紧的现在来说也只能出此下策。正在为床上的朱莉安娜更换绷带的莉拉，看到她遍布伤斑的肌肤后，脸孔登时皱了起来。

忽然间，房门传来了「砰」的一声。

「我回──来噜──」

看到讲话怪腔怪调、推开房门的爱蒂丝，拉撒禄的鼻头一带很快就皱了起来──因为一股酒臭味直接飘入了房间之中。刚刚从房门传来的声音，大概是她没能好好开门，让额头直接撞上门板所发出的声响吧。

爱蒂丝凑在菲莉的身边──应该说更像是被菲莉拖著走似的蹒跚而行。也不晓得菲莉究竟托著她多久，只见她已气喘嘘嘘。

踏入房间的爱蒂丝，对著坐著的拉撒禄的肩头一阵猛拍。

「呜嘻嘻嘻，嘻嘻嘻嘻。怎么样，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吵死了！你好臭，你在说什么啊？」

「呜嘻呜嘻嘻嘻。呜噗。呜噗……」

「等等，等一下，别吐啊。」

「我才不──会──吐──我才没醉呢。还有你听我说啦，我啊，呜嘻嘻，怎么样，你听完可要好好吓一跳喔。」

「你先把话说清楚啦。」

「呜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呼噜。」

「就这样睡了喔。」

原本讲得情绪高昂的爱蒂丝，就这么对著拉撒禄靠了上来。她不仅烫得要命，毫无规律地抽搐的肚子也让拉撒禄感到害怕。总觉得再过几秒，她的嘴里就会喷出各式各样的东西了。

「嗯呵呵呵呵。」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发出的笑声更是教人毛骨悚然。拉撒禄将她抱起后，把她扔到了空床上。爱蒂丝似乎想用趴下的动作拉起被子，但就算把她的动作美化三分，也只能说和濒死抽搐的蚯蚓没两样，总之没能好好裹住身子。

拉撒禄无言地瞥了一眼菲莉，只见菲莉按了按自己的肩膀说道：

「菲莉虽然也不太明白，但大小姐似乎拓展了人脉。」

「有很多吗？」

菲莉以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继续开口道：

「她似乎认识了副仪典长『帅哥』纳许的样子。」

「帅哥」纳许──理查·「帅哥」·纳许是这座城镇的副仪典长。他是靠著赌博的本事一路往上爬，当上这座城镇第二把交椅的男子。

「───真的假的。」

拉撒禄将视线投向爱蒂丝，不过她此时已陷入梦乡，嘴里不断冒出阵阵梦呓。

「虽然四处应酬，害得自己烂醉如泥的行为很有大小姐的作风，但这也算是为了调查这座城镇所承担的后果，菲莉希望您能对她温柔一些。」

「啥？」

话说回来，她似乎很介意我帮忙出钱这件事啊──拉撒禄看著爱蒂丝这么想著。他原本认为双方是各取所需的平衡关系，但对于爱蒂丝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拉撒禄叹了口气，姑且帮爱蒂丝盖好被子。爱蒂丝的动作很快就停了下来，发出了平静的鼾息。

（不过，和「帅哥」纳许搭上线是怎么回事？所以是他主动过来搭讪的？还是单纯的偶然？无论如何，她会拖到这种时间才回来，就代表舞会上有发生过某些事吧。这次牵线的背后又有什么意图？）

疑问一一浮上心头，并按照顺序排列。还是该等爱蒂丝醒来再好好问过一遍吧，虽说照这种状况来看，她明天早上应该会头痛到说不好话吧。

同时，拉撒禄朝著朱莉安娜的脸孔瞥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虽说她看起来确实是对众人谈话的内容感兴趣，却不在乎谁对谁说了些什么话。至少她对于「帅哥」纳许这个名字并没有任何反应。

「就菲莉而言，菲莉比较想知道这位小姐的事。」

换好绷带、清理完毕的莉拉，迅速地写下了文字。

『朱莉安娜。她受了伤、迷路、了。』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菲莉名为菲莉。」

朱莉安娜不在乎菲莉那荒唐的自我介绍，而是来回看著刚刚踏入房间的两人。接著，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指著爱蒂丝，歪了歪头。

「欸，这个人是大哥的太太吗？」

「…………啊？」

「你们在旅行对吧？而且感情很好对吧？那就是家人喽。人家觉得，既然是家人的话，那这个人应该就是最像太太的那一个。」

对于这个逻辑过于牵强的理论，拉撒禄忍不住瞠目结舌。

不知为何，在拉撒禄做出回应之前，莉拉先一步给出了回答。

『不是、的。』

「是这样吗？」

「她只是我偶然结识的地主之女。是说，我可没有对这种小鬼出手的兴趣。」

「这样呀？那这位叫菲莉的人是你太太吗？」

这回则是由菲莉出声否定。

「他的长相不是菲莉喜欢的类型。」

「喂，你有种再说一遍。」

「要是他愿意将头发剪短些的话……」

「不是太太吗？」

「她是那个地主女儿雇用的女仆。」

嗯──朱莉安娜加深了侧首的幅度，挪动起手指。

「那该不会是莉拉小妹吧？她还是个孩子耶？」

「…………」

大概是被「该不会」或是「孩子」一类的说法打击到了吧，只见莉拉的肩膀稍稍地垮了下来，然后维持这个姿势摇了摇头。

傻眼的拉撒禄垂下眉角，说道：

「她是我的──」

原本打算否定的话语，突然就这么梗在喉头。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和莉拉之间的关系？

对拉撒禄来说，她当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但若在这时强势主张她只是一名女仆，又有种欲盖弥彰之感。他不想表现得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但如此一来，他就变得找不著合适的用词了。

拉撒禄开始细细打量起莉拉，而她似乎察觉了拉撒禄在想的事情，正眨著那对蓝色的眼睛。在找到能让自己满意的词汇之前，他便耸了耸肩。

「是说，你那种看别人感情好就当成太太的思考模式，还是快点打住吧。」

「可是大哥你们是一起旅行的吧？明明就不是太太，却一起上路？而且还带了三个不是家人的人？」

说著，朱莉安娜捶了一下手心，似乎恍然大悟。

「啊，大哥，你就是所谓的软烂男对吧！」

「…………」

「…………」

「…………喂，哪个人帮我反驳一下啊。」

兀自好眠的爱蒂丝，在这时发出了一声粗鲁的「呼嘎」鼾声。

拉撒禄一行人原本租了两间房，并让男女分住，但现在多了一个朱莉安娜，让众人在分房上出了点问题。

考量到朱莉安娜的伤势，她应该一个人睡一张床比较合适，而爱蒂丝终究还是拒绝与拉撒禄同床，至于拉撒禄则是拒绝和菲莉一起睡──因为他总觉得此举无异于惹祸上身。

如此一来，在分房这件事上，就必然得让朱莉安娜睡在女性房里的其中一张床上，另一张床则是由爱蒂丝和菲莉使用。

「您要像以前一样，将尿床嫁祸给菲莉也没问题哟？」

「我才不会呢──！」

拉撒禄听著睡昏头的爱蒂丝等人的对话，独自先离开了女性房。

「晚安──」

他关上房门，阻绝了朱莉安娜的问候。

他回到了原本只有一个人睡的房里，稍稍思索了一下。现在莉拉应该在隔壁房换上睡衣，过不多时就会走进房里了吧。他在想是不是该等她进来再睡──随即想到要她在清醒的男子面前钻入被窝也未免太过丢人，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索性躺上了床，在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后，便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他虽然担心莉拉会像在无主地那样睡在地板上，但这只是他的多虑。先是传来蜡烛被吹熄的气息，接著原本渗入眼皮底下的光芒便消失了。脚步声直直地朝著床铺走来，随即一具温暖的身体便滑顺地贴上拉撒禄的背部。

鼾息声只过了短短几秒就传了过来。

「…………咦咦──」

拉撒禄以不至于吵醒莉拉的音量小声嘟嚷。

要一起睡觉是出于无奈的决定，而这样的状况没有造成莉拉无法入眠的原因，照理来说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才对。实际上，拉撒禄就是顾虑到这一点，才会在床上装睡。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内心有点不痛快。

莉拉的鼾息健康而规律，这是一件好事，然而，自己完全没被她意识到的这回事，却莫名地让他感到气恼，这也许可以说是男人的通病吧。虽说还不至于让他火冒三丈，但心底却感到些许不愉快。

他在被窝里转身，让脸朝向莉拉的方向。也许照料朱莉安娜耗费了过多的精力吧，每当身体因呼吸而起伏时，就能听到喉咙一带传来「咻咻」的声响。

和与拉撒禄首次相遇时相比，这张脸庞变得标致多了。

这不只是出于血色充盈和四肢多长了肉等理由，也是因为拉撒禄知悉了她的内在所致吧。

想到这里，拉撒禄蓦地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她的双颊。莉拉的脸颊富有弹性地扭曲变形，嘴唇还像章鱼一样向前突出。真好玩。

「哎，不过啊……」

在持续掐了一会儿后，莉拉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虽然她最近变得会展露些许笑容，但依旧将拉撒禄视为主人，并对他抱持敬意。像这种略带不悦的表情反而显得稀少罕见。

拉撒禄眺望著脸部变得歪七扭八的莉拉，轻声嘟嚷道：

「差不多是该认赔退出的时候了。」

翌日，拉撒禄在日出的同时醒了过来。虽然他平时都过著昼伏夜出的颓废生活，但若是有事情要办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早起。

当然，有违平日生活的作息，自然会涌上一股强烈的倦怠感。

这座城镇是循著温泉的开放时间展开日程的，换句话说，人们要等过了早上六点后才会开始上街，在这段时间之前的街道，寂静的程度甚至更胜深夜。晨光照亮了无人的街道，勾勒出孤独的浮雕。

拉撒禄静悄悄地迅速换装，坐在床沿，在系鞋带的同时唤道：

「喂，莉拉，起床了。」

「…………」

「还是一样爱赖床啊……」

他刻意把平时都是自己被叫起床的一方，以及先前完全没提过今天要早起等前提束之高阁，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抽出皱巴巴的手帕，朝著莉拉的脸庞一扔，接著等上数十秒。厚实的手帕随著呼吸的动作贴上脸庞，把莉拉的脸庞弄得像是粗制滥造的遗容蜡像。

「…………呜啊！」

「早啊。」

莉拉像是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接著她立刻掩住嘴巴。拉撒禄迅速收回手帕，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绑好鞋带。

莉拉虽然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但最后似乎还是放弃询问自己会突然变得呼吸困难的理由。她先是甩了甩头，接著对著拉撒禄递出了木板。

『主人，您早。』

在望向窗外后，莉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毕竟这不是拉撒禄平时会起床的时段──甚至可以说是差不多会开始睡觉的时间带。

「莉拉，总之你先去隔壁房换好衣服再过来。我怕麻烦，所以别吵醒其他人。我们要出个门了。」

拉撒禄鲜少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但莉拉并没有询问理由，而是认真地点头回应。

拉撒禄领著换上平时服装的莉拉踏出了旅馆。他并没有雇用轿夫，而是像在铺设了红毯的舞台上阔步似的，走上了巴斯的大街。由于他有明确的目的地，因此脚步毫无迷惘，而比平时小上一些的步伐就这么形成了二重奏。

「总之，我觉得差不多该认赔了。」

「…………？」

「具体来说的话，就是该离开巴斯了。」

「……？」

对于拉撒禄的发言，莉拉侧过了头。她有些辛苦地边走边写，将文字罗列在木板上头。

『巴斯、赌博、旅行、结束、吗？您要、怎么做？』

当初之所以会离开帝都来到巴斯，就是因为他没办法在帝都的赌场正常出入。为了维持自己赌博师的身分，巴斯确实是最佳去处。

不过，这样的评估如今已成了过去。

「现在这镇上正爆发著风波，而我似乎被卷入其中──也说不定。毕竟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气氛诡异确实是事实。虽然爱蒂丝结识『帅哥』纳许可能仅是单纯的偶然，但就算真是出于偶然，也没办法改变她与风波的中心人物搭上线的事实。」

『危险、吗？』

「说不定啊。但光靠『说不定』这三个字，就足以构成离开此地的理由了。虽说赌博师在这个靠著赌博翻身的城镇确实是如鱼得水，但也不代表能赌的城镇就只有这一座。既然嗅到麻烦事的气味，就该早早脱身才是。」

拉撒禄并没有一定得留在这座城镇的理由──但被迫提早结束观光的爱蒂丝恐怕会埋怨就是了。

没花上太多时间，他就看到了目的地。

「趁现在还有时间，赶快逃离这里吧。」

拉撒禄接近了环绕巴斯市区的石墙。

作为一座渊远流长的城市，巴斯自古以来就被墙壁所环绕著。也不晓得这墙是何时开始打造的，有些地方是由大量的小石头紧压堆叠，有些部分则是以削切成形的新工法井然有序地砌成，这各处都有不同年代和工法的外墙，也能窥探出这座城市的发展。

首先要确认开门时间，接著要预约马车，以及整顿行李。若想顺利通关的话，大概得先和守卫说明一番吧。想要顺利远走高飞，事前的准备还真是不少。

拉撒禄怀著按部就班的心情朝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但却在抵达之前被人叫住了。

「喔，麻烦在这里止步。」

那听起来像是在公事公办的沉稳话声。拉撒禄反射性地停下脚步后，一名男子随即在道路的前方现身。男子的年纪看起来和拉撒禄差不多，以轻浮的动作举起了头戴的帽子。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怎么重要，但有件重要的事得告诉你。」

拉撒禄无言地要对方说下去。

「那是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事。一旦你───」

男子说到一半，以脚底「咚咚」地踏了踏石板地。那里恰好是市区的边界处。

「───越过了这个地方，就会被当作游民喔。」

「啥？」

「游民啦，游民。你应该听说过巴斯有拘留和流放游民的权力吧？」

「………………」

巴斯是一座观光都市，而只要有市政府的授权，就能获得拘留或流放游民的特别许可。

男子轻轻一跳，越过了自己刚刚指示的界线。

「一旦跨过这里，就会变成游民，所以就会遭到拘捕。你想详细知道被拘捕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拉撒禄无言地摇了摇头。只要能掌握到不会受到多正经的待遇就够了。

「太好啦，因为我不太擅长传话啊。老实说你就算详细追问，我也没办法好好说明呢。」

拉撒禄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后脑杓。

「是谁对你下的指示？大费周章地跑来逮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赌博师，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你如果算是名不见经传的话，这世上的赌徒们就个个是渣滓了。不对，说起来，为什么赌博师有必要用渣滓来形容呢？至于向我下达指示的人物，我自然是不能告诉你了。」

这也很合理。拉撒禄的社会身分在游民之上，若是无视于此，硬是要将他视为游民──先不管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基本上依然还是犯法的。而这世上并不存在会自报名号的犯罪人士。

（简单来说，就是我没办法离开巴斯啊。）

从这名男子的语气推敲，若是认为从其他的城门就得以脱身，恐怕就大错特错了。要是试图强行离开市区，就会被视为游民，至于无论是遭到拘捕还是在被剥光财产后遭到流放，都无法和幸福的未来产生联想。

（哎，任谁都讨厌棋盘上的棋子擅自逃脱吧。看来是我认赔的时间点晚了一拍…………不对，大概在踏入市区的那一刻就来不及了吧。）

拉撒禄拉低视线，看著保持平静的莉拉的发旋。

（该继续认赔吗？若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总是有办法熬过去，至于朱莉安娜的去留对我来说就无所谓了。总之先和爱蒂丝商量这件事，请她带著菲莉和莉拉离开──这大概就是目前最能规避风险的做法吧。）

只要莉拉她们得以离开巴斯，拉撒禄就只需要想办法明哲保身即可。而他能采取的手段也会增加许多──其中也包括了杀掉朱莉安娜。

莉拉蓦地抬起了脸，与他的视线相交。

「…………」

莉拉伸出了手，揪住了拉撒禄的袖子。不过，这并不是她展露不安的表现，反而像是在坚决主张自己说什么都不肯分离的意志。

啊，刚才我说要快点逃跑的事让想法漏馅了啊──拉撒禄摇了摇头，莉拉则是明确地表示出不打算独自逃跑的念头。

至于在一旁观望的男子在这时露出了苦笑。

「哎呀，真不好意思，看来我真的不太会传话。越过这条线之后，会被视为游民的──并不是你啊，『便士』凯因德。」

男子的视线从拉撒禄的身上挪到了旁侧。他的表情之所以会带了点苦涩，肯定是因为男子只能乖乖遵照上头的指示行动吧。

「…………是莉拉啊。」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会拘捕那个女孩子喔。」

揪著袖子的手用力地晃了一下。

「好可怕、好可怕，别瞪我啦。」

也不晓得拉撒禄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什么样的眼神，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但男子露出了不是在开玩笑的神情举高双手。

（好啦，这男子所说的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单纯的虚张声势？虽然不跨过那条线，就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会被视为游民，但若真有其事的话，好像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啊。）

说起来，就算对奉命行事的男子表露敌意也无济于事。比起在这个节骨眼上抱怨，还不如表现出乖乖听话的态度对大局较为有利。但即使脑子里冒出这些想法，拉撒禄的眼神也没有变回平时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抬头望天。

「真是的，至少也让我说句『无所谓』吧……」

拉撒禄虽然素来缺乏信仰心，但他的内心仍是有一幅教会的理想样貌。

那应该是帝都的恩人──欧布莱恩神父在拉撒禄的内心逐步培育出来的光景吧。教会就该是老旧而袖珍，置放在讲坛的圣经虽在代代相传下显得陈旧破败，却受过用心的保养，厚实的玻璃表面在经年累月下泛起了波纹，教会的腹地之中还偶尔能看见孤儿们的身影──对于拉撒禄来说，教会的形象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这个层面来说，巴斯的僧院教会可说是全方位的不合格。

「啊──混帐，我原本可是为了找个能安静思考的地方才来的啊。」

拉撒禄坐在长椅上这么咒骂后，莉拉也含蓄地点了点头。

想在观光胜地的教会寻求宁静真是大错特错。虽然建筑物本身确实有参观的价值──这座建于中世纪并经过修筑的大教堂相当富丽堂皇，称职地扛起了观光景点的门面。

然而，教堂内部却充斥著大量的涂鸦，就算再美丽的门框也会变得毫无价值吧。

吸著巴斯空气变得浮躁的人们，无视于目前正在进行的礼拜大吵大闹著。到处都有人以毫不收敛的音量随意聊天，或是对著美女吹起口哨，甚至还有一群人为递交情书瞎起哄。而踩著虚浮步伐走近莉拉、接著被坐在身旁的拉撒禄瞪得吓跑的人们也是时有所见。

至于在立场上应该劝谏众人的祭司也让人直摇头。不管是再庄严的祈祷或是圣经内容，只要是在堆积到喉咙的脂肪震动之中，自酗酒过度而显得沙哑的喉咙唱颂出来，就显得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拉撒禄像是打算让祭司的红鼻子自视野中抹去似的闭起双眼。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既没办法逃跑，还被卷入了某种事端之中。但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大剌剌地四下打听巴斯的对立内幕啊。」

『不能、吗？』

「毕竟现在能确定的只有『没办法离开这座城镇』和『似乎被卷入某种事端之中』而已啊。」

虽说这座城镇似乎爆发著仪典长宝座的争夺战，但麻烦的是，拉撒禄被卷进去的不见得就是这档事。若说他是被卷入与此完全无关的斗争算计之中，也很有可能。

「就目前来说，最棘手的状况就是『把我扯进去的是和仪典长之争完全无关的风波，但我却轻率地栽入仪典长的事端之中』。」

他希望能避开在神秘风波将自己卷入的同时，自己又傻傻地跑去搅和仪典长之争的情境之中。

虽说有必要确认将他卷入其中的风波是否与仪典长之争有关，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一筹莫展。

（是说，怎么看都觉得有人在隐瞒资讯…………的样子。这种难以决定行动方针的处境，显然是某人刻意设计的，但该怎么确认才好啊？）

拉撒禄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睡犬不宜扰（Let sleeping dogs lie），是吗？』

看著罗列在木板上的端正字迹，拉撒禄眨了眨眼，接著胡乱地搔了搔莉拉的头发。看来她在文章上的造诣愈来愈有进步了。莉拉像是很痒似的露出微笑。

「要是轻率地到处询问，和仪典长之争有关的风波就会找上门来……也说不定。所以没办法大张旗鼓地四下打探啊……但要是能找个接点探询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惹祸上身吧。」

『该怎么、做呢？理察·纳许，舞会、去、吗？』

「嗯──有点难说啊。虽然还没听爱蒂丝详细说明，但似乎是纳许主动过来找她的。」

目前还难以判断这究竟是单纯出于想款待这名过客少女的温柔心思，还是基于某种和斗争有关之目的的行为。

虽然从长椅的角度看不见，但教会的二楼似乎有乐队在演奏的样子，从刚刚就一直能听到忧郁的小提琴声流泻而来。不过，这演奏的功力还真是烂到家了，每当旋律转向高音时，琴弓就会在弦上刮出摩擦声，混入让人听了不舒服的乾巴巴声响。

「如果将我卷入其中的是其他事件，那和纳许搭上线也不会有问题，毋宁说，为了找个靠山，我更是该与他展开积极的互动才是。」

『相反。仪典长之争、呢？』

「那与纳许走得太近就会很不妙。」

『是这样、吗？』

放空的拉撒禄让左手随著流泻的音乐摆动。他像是下意识地寻找著想像中的小提琴琴颈似的，莉拉的目光则是追寻著他指尖的动作。

「关于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和副仪典长理察·纳许的权力斗争，对现在的我来说并没有搅和其中的义务，也没有能判断该加入哪一方的基准。」

若换做是这座城镇的居民视角来看，这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呢？

一名在斗争爆发的时期中来到这座城镇的赌博师，在舞会上与理察·纳许搭上了线，还频繁与之会面。

不管怎么看，这名赌博师都是打算认真淌这滩浑水，而且肯定是要加入理察的阵营。

「在发生这类风波的时候，一旦被周遭人们认定『这人应该是属于某一方阵营的吧』，那就和实际加入其中没什么两样了。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被人认定是纳许的同伴，总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啊。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一直到荒腔走板到听不出原曲的音乐演奏完最后的一个音之前，拉撒禄和莉拉都沉默不语。虽然他期待能灵光一闪，想到能拋下一切逃之夭夭的点子，但光是会依赖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错误的行为了。

随著祭司踩著蹒跚的脚步走下讲台，周遭的人们随之站起。就在拉撒禄以不当一回事的眼神看著人们鱼贯而出的同时，莉拉这时终于拉了拉他的袖子。

『对不起，我想不到、方法。』

「哎，你别在意啦。反正我也没想到，况且光是这样说出口，就有助于厘清现况。」

仔细想想，接下来能采取的行动并不多，若打算尽可能地确保人身安全的话，首要之务果然还是收集资讯吧。若是没能打听出现在影响到整座城镇的风波种类的话，那就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两张便条。那是自称芳妮的女子在昨天硬塞给他的东西。第一张便条上面写的似乎是赌场的地址，第二张则不清楚。

「总之，先从赌场下手吧。」

根据拉撒禄的推测，要造访赌场的话，最好挑在日落之后。

因此两人先回了趟旅馆，打发起这段时间。由于今天爱蒂丝和菲莉再次前往了集会厅，因此拉撒禄原本期待这次能过上一段安静恬适的读书时光。

遗憾的是，他很快就明白自己错了。

「欸欸，大哥你是赌博师吗？」

「是啊。」

「人家是第一次遇见赌博师呢！不过意外地感觉挺普通的呢。人家还以为会是长相更──吓人的人呢。」

「这样啊。」

「大哥大哥，赌博师平常都在做什么呀？工作很辛苦吗？至今玩得最开心的是哪种赌博呢？」

「没什么特别的。」

「听人家说嘛听人家说嘛，大哥，回答人家啦！」

虽然朱莉安娜多半没有恶意，但她实在是吵个不停。她绕著坐在椅子上读书的拉撒禄打转窥探，甚至有时候还想坐到他的大腿上。这般模样让人联想到小猫一类的生物。

她的手脚依旧缠著绷带，身上也只有一套薄薄的连身裙。她似乎还不到需要盘起头发的年纪，长得诡异的头发就这么垂落下来。这把长到膝窝的长发，让人从背后看去时，会把她看成一团会动的毛线。

明明拉撒禄没有好好回应，朱莉安娜却迟迟不肯罢休，最后反而是他感到一阵疲惫。

他无奈地抬起视线，只见莉拉完全没察觉拉撒禄的状况，正默默地做著某些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似乎正专注在某件事上，将身子前倾的莉拉手中握著某种物品，正小心翼翼地动著手。

「莉拉，你在干嘛？」

「…………」

他阖上书本站起身子，凑到了莉拉的身旁，并再次开口叫唤：

「你在干嘛？」

「…………呃？」

莉拉的肩膀惊颤了一下。她先是反射性地藏起手边的东西，接著才轻轻对拉撒禄递出手里握的物品。

「…………是针线活啊。」

拉撒禄轻轻皱起眉头。

莉拉的手上有针、线和一条白色的手帕。手帕上正以红色的线描绘出某种图样。从缝线排列之紧密来看，这绝非出自外行人的手笔。

内心之所以会浮上困惑的念头，是因为不晓得她拥有这样的技术，以及不记得自己有买针线给她过。

不过，他很快就抹去了内心的困惑。

由于将她雇为女仆，拉撒禄每个星期都会付她薪水，反而是莉拉没增加多少私人物品的现状才显得异常。虽说她之前也有买过整套茶具组的例子，但硬要说的话，那应该算是她工作器具的一部分。

拉撒禄将对于莉拉会自行添购物品而意外的心情隐藏起来，试著扬起嘴角说道：

「缝得挺好的啊。」

「…………」

也许是感到害臊吧，莉拉垂著头胡乱地动著手指，从发丝的缝隙间窥见的耳朵前端也红了起来。

「哇，莉拉小妹好厉害──！」

就连一直缠著拉撒禄的朱莉安娜，也立刻转移了目标靠了过来。也许是察觉她充满好奇的视线吧，莉拉将多余的针和线交到了她的手上。

『要试试、吗？』

「可以试吗！太好了！」

双眼发亮的朱莉安娜坐到了莉拉的身边。若是不去在乎肤色的差异，那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姊妹。

「人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

「…………嗯？你指的是刺绣吗？」

「不是喔，这种被称为针线活的东西，人家全都没玩过！」

哦──应声的拉撒禄思索起来。

针线活是证明女子娴淑和教养的象徵。虽说庶民会选择相对实用的编织或是补丁技术，上流阶级则是会以注重装饰的编蕾丝或刺绣为主，但在大半的社会阶级之中，女性都一定会学习这方面的相关技能。

想必就连爱蒂丝都学过针线活吧。但她给人一种莫名笨拙的印象，不晓得能不能好好完成就是了。

「你没玩过针线活啊……」

察觉到一件事的拉撒禄，对朱莉安娜投以疑惑的视线。

「你说你从来没踏出宅邸一步过？」

「…………嗯？对！」

也许是已经投入在刺绣之中了吧，朱莉安娜的回应慢得惊人。

拉撒禄端详著她的模样思考起来。在受伤的状态下被扔置在这个房间，接著又被丢到医生的病房，再来则是被带到这间旅馆的房间。在这段期间，她一直没能好好外出散步，而她本人看起来也对此并不介意。

由于不久之前才体验过受伤卧床的体验，拉撒禄很清楚一直躺在床上会累积不少压力。

「你都没想过要出去走走，或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对拉撒禄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但朱莉安娜却以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侧起了头。

「没有耶。」

她这么嘟嚷道。

这不是在说谎，也不是不经大脑思考做出的否定。她是认真地听了拉撒禄的问题，并在确认过自己的想法后，才这么做出回答。

正因如此，这回答才会像是吃到沙一般异样。

「…………没有喔。」

「因为只要待在宅邸，然后有父亲大人陪伴的话，人家就别无所求了嘛。虽然做这些事情也很开心，但还是待在家里最棒了！」

心灵扭曲了──拉撒禄先是在内心这么低喃，随即否定了这样的想法。事实正好相反──她的心灵竟然没有丝毫的扭曲。打从心底如此认为的心灵实在是过于纯真，显然不是身为一个人应有的价值观。

「你还真喜欢那个父亲大人啊。」

「是呀，人家爱他，是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朱莉安娜没察觉拉撒禄苦涩的表情，以斩钉截铁的口吻结束了这番问答。她看来完全只是吐露出内心的想法，并没有从这段对话之中产生任何的体悟。

对她来说，似乎不管是镇上的风波还是自身的现况，都没有手边的针来得有趣。

「欸欸，这要怎么弄，教人家嘛！」

「…………」

莉拉拿起木板，望向了拉撒禄。她脸上表情的意思差不多是「如果还要继续聊的话，就暂时停下刺绣的教学」。

拉撒禄在稍事思考后摇了摇头。

虽然他确实对朱莉安娜的来历感兴趣，但倒也没必要急于一时。毕竟得知内幕也可能会让事态变得恶化，还是先观察状况一阵子再来考虑吧。

（况且……）

他在内心补上一句。

难得看到莉拉能为教导他人感到开心的模样，拉撒禄实在是不忍心在这时泼她冷水。

在从轿子上下来并支付费用后，拉撒禄缓缓地伸了个懒腰。他怎么样都没办法适应这种交通手段──也许是雇用了便宜轿夫的关系，轿子不仅晃得厉害，还窄得要命，让他的腰部频频生疼。

「要不要顺便来点酒呢？咱们这里可是货色齐全喔。」

轿夫这么向他搭话。看来他们也兼了向乘客兜售酒类饮料的副业。也难怪在路上一直听到匡啷匡啷的声响──拉撒禄这么想著，望向似乎是用来收纳酒瓶的轿子底部。

「我接下来要去的是赌场，哪有人先喝酒再赌的啊？」

「这么说也是啊。」

轿夫应该原本就没有积极推销的打算吧，只见他举起了原本要卖人的酒瓶张嘴便喝，接著塞回原本的放置处。

拉撒禄心里一边想著「这辈子绝对不会和这些家伙买酒」，一边将视线朝著目的地望去。

「只是一间普通的民宅啊。」

这里是离公共温泉浴池和僧院教会有一大段距离的市区角落。从主街道延伸至此的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而露出泥土的路面并不平坦，各处都看得到积水，还飘散著一股难以辨识的腐臭味。

瘦到露出肋骨的野狗横越小径，受到走在路上的人们斥骂。感受到邻近巷弄传来不祥视线的拉撒禄随即移动了几步。要是不小心接近到暗巷一带，难保不会被直接拖进去。看来独自前来的判断是下对了。

芳妮递来的便条所指示的地点，便是在这般气氛的街区一隅，是一间独栋民宅。

石墙看起来斑驳陈旧，要是把琼恩带来这里让他揍上一拳，应该就会直接坍塌下来吧。沾上了路面泥泞的墙壁没经过清理，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废墟，但烟囱确实冒著烟。

拉撒禄先是想了想该如何进门，接著原地踏了几下自脚尖渗入的寒气。就在他决定什么都不想，准备举手敲门之际，有人叫住了他。

「哦，这可真是奇遇啊，拉撒禄·凯因德。」

只见一名大块头正努力地从轿子里翻出身子。今天也同样握著一柄手杖的这名男子，正是温斯顿。

他以一派轻松的神情挥了挥粗壮的手臂。

「热心工作啊，真是值得赞许。」

拉撒禄虽然想读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温斯顿看起来既像是刻意在此等待拉撒禄，同时也确实像是偶然相遇。

温斯顿很快地支付了轿子的费用后──

「这座城镇也变得宜居许多了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嘟嚷。拉撒禄打量著他的模样，拋出了问题：

「是这样吗？」

「在以前，轿夫可是非常不近人情的行业啊。」

在目送轿子离去后，温斯顿将手杖挟在腋下说道。

「一直到理察·纳许来到此地，将费用统一之前，搭乘轿子总是经常会遇到漫天叫价的状况，相关的纠纷也是层出不穷。」

「对你来说那样不是比较好吗？多走走路减点肥啦。」

「这种身材其实很受女性欢迎喔，年轻人。最近大众都太过追求纤瘦的身材了。」

砰──看著拍了拍自己肚子的温斯顿，拉撒禄决定死了心不再试探。反正想破了头也没用，而且还无所谓。他没回应温斯顿的话语，而是以举到一半的手敲了敲门。也许是打算一同入内吧，只见温斯顿也脚步灵活地排在拉撒禄的后方。

在没人回应的状况下，门被打开了一点点。

「…………进来。」

脸上有疤的一名男子轻声说道。他冷淡的态度和房子里飘散出来的黏稠空气，反而让最近老是在光鲜亮丽的地方打转的拉撒禄涌上一股安心感。

脚底下是裸露出来的砖块，四周都是散放的桌椅。走入后立刻感受到的是呛鼻的石油提灯臭味。由于窗户关得紧紧的，甚至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使用化石燃料的强烈光芒，清清楚楚地照出人们的欲望。

闪烁的数十双眼睛一齐看向拉撒禄和温斯顿。宛如野兽般估量对方强弱和美味与否的视线充斥各处。自暖炉散发出来的热能化为气息，微温地舔舐起拉撒禄的脸颊。

他得费上一番心思，才能压抑住让嘴角上扬的冲动──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帝都敞开家门。他悄悄地将空气灌饱了肺，再呼了出来。欲望、浮沫和毒素渗入了肺泡之中，让他的思路为之一变。

（哎，这也是理所当然。虽说受到了法律限制，但正因为有所受限，人们才会对赌博趋之若鹜啊。）

拉撒禄参加了集会厅的赌博好一阵子。但基本上来说，能在那里赌博的就只有上流阶级的人士。

不过，不是上流阶级的那些人，当然也不会乖乖遵从法令就此戒赌。而这间房子正是这些感情汇聚下来的成果。虽说这里绝对不会开放给外人，但在这座城镇里，想必有好几间这种开设在自宅的赌场吧。

（不过，这里有一股彼此熟识已久的气息。没错，该怎么说，有一种共同分食的感觉啊。）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瞧出这座赌场的核心位于何处。

一名老者坐在房间的角落。他的身材瘦小，而且似乎不良于行，是坐在轮椅上的。

即使如此，他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存在感。他明明只是坐在角落，以百无聊赖的目光来回扫视，室内的所有人却无不在意著老人的一举一动。就连拉撒禄等人踏入室内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众人正拚了命地关注著老者对这两人的反应。

他看到一名阴沉无比的女子在推轮椅，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芳妮。芳妮·马雷──将拉撒禄引导至此的始作俑者，先是瞥了拉撒禄一眼，接著忽视了他。芳妮以一副对拉撒禄全无兴趣的态度，将轮椅推到了入口附近。

（感觉像是在意外的地方相见，又好似不是如此……）

不过，若要问拉撒禄在哪边与芳妮相见才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的答案就会是「坟墓」两个字。

由于芳妮没有主动打招呼，因此拉撒禄也没向她寒暄，而是直接将视线投向老者。

「欢迎你们来啊，『便士』凯因德，还有温斯顿。」

老者身上的水分像是被岁月给刮削殆尽似的，他的脸上布满皱纹，顶上几乎无毛，眼白布满黄斑。拉撒禄若是随意踹去，应该就能把老者的脖子给踢断吧。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看起来软弱无力。

被撕下的无数日历从他身上抽走的，并不是只有水分而已。除了水气之外，似乎就连善心、温情和人类应有的柔性美德一类的事物也从他身上消失了。

不过，他光是存在就让人肌肤生疼的原因，正是因为残留在他全身上下的强烈欲望。留在他体内的只剩下冰冷、沉重和让人害怕的东西，并进一步地凝结起来。他的手指虽然细如枯枝，但从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可以看出这双手还没有失去应有的机能。

「欢迎来到老夫的巴斯。老夫是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

每当他发出声音，已经极度乾燥的嘴唇便会迸出裂缝。而从中可以窥见的粉红色的肉，则是与他的表面形象不符地散发出勃勃生机。

仪典长，这城镇风波的另一名主事者。拉撒禄一边想著现在应该已经在集会厅与「帅哥」纳许见面的爱蒂丝，一边缓缓地开口。

「你好。不过我也不是为了来认识你才跑这一趟的，只是来打发时间罢了。」

他虽然刻意挑选了带有挑衅意味的用字遣词，但威布斯塔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孙子似的，仅是稍稍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你似乎真的是那个凯因德的孩子啊。那你呢，温斯顿？你也是来打发时间的吗？」

拉撒禄有一瞬间对他的话语感到意外，但随即有所理解。拉撒禄的养父原本是一名名闻遐迩的赌博师，也听说他年轻时曾云游四方。既然威布斯塔也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那会结交成为知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温斯顿闻言耸耸肩。

「我只是打算过来打个招呼而已。不过，也好，似乎再待一下子也不错。」

他踩著自然的脚步走到墙边，就这么伫足站定。温斯顿既没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靠在墙上，甚至没有撑著手杖，就这么稳稳地站著，莫名让人留下印象。温斯顿的站姿之熟练，足以让人感受到他无论到了哪里都会如此站立。

威布斯塔先是对他的模样闪过了一丝不快，接著用手对芳妮下达了指示，要她推动轮椅。威布斯塔在移动到中央的桌子后，原本群聚的客人登时慌慌张张地让出了桌子，而威布斯塔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受了这番光景。

拉撒禄也跟在威布斯塔的身后，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好啦，『便士』凯因德，让我们玩点游戏吧。」

「…………禁赌令被你拋到哪里去了？」

「禁赌令？那当然还存在了，所以这里才会像这样玩起游戏吧？」

对于威布斯塔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语，拉撒禄皱起了眉头。这时，人在室内角落的温斯顿的说话声夹杂苦笑传了过来。就算在这嘈杂的空间之中，他宏亮的嗓声依然传遍四下。

「所谓的禁赌令，乃是『禁止在特定场所进行特定赌博』的法律，所谓的场所包括了赌场、咖啡厅、酒吧、旅馆和个人住宅等等，至于赌博方面，则是从早早就将吹牛和班帝安一类的玩法列入禁令之中。」

集会厅之所以能够赌博，是因为目前的禁赌令并没有将「集会厅」这个地方纳为禁止赌博的场所。在不受规范的场所进行赌博，自然不会触犯到法律。

这里明显是个人住宅，但这些客人都没有表现出在提防警方查缉的模样。既然如此，那答案想必是和集会厅的状况恰成对比吧。

「玩的是没被纳入禁令的游戏，是吧？」

「正是如此。虽然新的游戏一旦流行起来，就会被纳入禁令遭到查缉，但就像这世上的所有法律一样，修法的动作总是会慢上些许。也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啦。」

看来这座屋子里不会玩吹牛一类的主流游戏，反而是新发明、还不怎么广为人知的游戏站上了那样的地位。

在温斯顿开口说话的期间，威布斯塔找来了其他的玩家。他就近找了两个人补上空位，如此一来便是由四名玩家围绕著桌子而坐。

威布斯塔的手指随意地洗起了扑克牌。

「那我们就开始吧。」

要赌的是什么──拉撒禄一以视线这么询问，威布斯塔随即晃了晃手指。

「凯因德的孩子啊，你听过牌九这个游戏吗？」

所谓的牌九，原本似乎是中国以「天九牌」这种独特牌板所进行的赌博方式。

不过，这座镇上所推行的游戏并不是原汁原味的牌九。需要专用牌板，又有独特规则的牌九，想在没有相关文化扎根的土地上推广是一件困难的事。

不过，在和禁赌令来回斗法的过程之中，这座城镇的赌徒们想到可以让牌九与这个土地结合，成为在地化的游戏。他们以扑克牌代替牌板，以吹牛取代复杂的规则。只要有搭上赌博的热潮，就能迅速理解游戏的内容，但又带有不至于被纳入禁赌令的原创性，是一种新的赌博。

这就是在这城镇上被称为「牌九」的游戏。

「既然有初来乍到的客人，那第一场庄家就由老夫来当吧。虽然原本下注金是随个人喜好来下的，但这一次就设定成统一的金额吧。老夫想想啊……就设成一克朗吧。」

只要下注金没有高得离谱，拉撒禄就没有唱反调的必要。虽然钱包有些乾扁，但要挤出一克朗倒也还不是问题。

首先，威布斯塔依照玩家的人数，弄成每叠七张牌的牌堆，并发了下来。

拉撒禄确认起手边的牌。黑桃3、梅花J、方块J、方块2、黑桃A、红心5、梅花A。

威布斯塔也在看过手牌后，以背面朝著其他玩家的状态开始挪动顺序。

「规则是这么回事──牌型等基本规则参照吹牛，然后玩家要将手牌分成五张一组的长边，以及两张一组的短边。」

说著，威布斯塔亲自展露了一次分牌的方法。他在自己面前排出了横向排开的五张组（长边），以及纵向排列的两张组（短边）。

「和分牌有关的规则只有一项──短边的牌型不能比长边更大。一旦违反了这个规则，就被视为无条件败北。」

拉撒禄没转动视线，确认著自己手边的牌。

目前他可以用A和J组成两对的牌型。既然牌型的强弱是遵照吹牛的规则，那数字里最强的就是A，其次是K，接著依照数字大小排序，最小的则是2。

换句话说，在目前的状况下，拉撒禄不能在短边摆出A的一对。

为什么要制订这种规则呢──拉撒禄虽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威布斯塔随即就给出了提示：

「在所有人都分好手牌之后，接下来就是开牌。玩家和庄家要去比较彼此的长边和短边，藉以分出胜负。若长边和短边都强于庄家的话，那就是玩家获胜，可以获得两倍的下注金，若只有一边获胜的话就视为平手，将下注金拿回手边。至于若是两边都输的话，就算是玩家的败北。」

原来如此──拉撒禄在内心感慨。

短边只能用两张牌进行组合，既然手边会收到多达七张的牌，要凑出一对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如果没有「低边的牌型不能比长边更大」这个规则，那长边就有很高的机率会形成一对，让平手的结果连连发生。以赌博来说，这样的节奏会欠缺炒热气氛的要素。

「如果短边没能凑成对，就是以高分牌决胜负对吧？」

对于拉撒禄的问题，威布斯塔仅是点头作为回应。

若手牌里连一对都没有凑成，那就会被称为「高分牌」的牌型。这是连一对都打不过的最弱牌型，若是两方都要用高分牌分出高下的话，就会各以数字最大的一张牌比大小。

其他两名玩家也仿效威布斯塔的动作分出手牌。看著两人的手法，拉撒禄随即明白他们并非这座城镇的居民。两人的动作相当生涩，看起来就像是初次接触──或是曾经玩过却并不熟练的模样。

（况且，他们好像不认识我啊。）

「便士」凯因德之名在经黑巧克力坊一役后，便受到媒体的大肆渲染。反过来说，若是在帝都的赌场没打听过相关传闻，或是没有阅读书报的习惯，那会不认识拉撒禄也是理所当然。

「喂，动作快啊。」

其中一名玩家这么搭话后，拉撒禄耸了耸肩。

他在想了一下后，将手牌里的黑桃3和方块2抽出作为短边。待所有人都分好手牌之后，所有玩家便一齐将牌翻面。

「呵哈。」

看到桌上的光景，威布斯塔像是忍俊不禁似的笑了出来。

「看来『便士』凯因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啊。」

我只是还不了解这游戏的牌理而已啦──拉撒禄苦笑著摇了摇头。

其他两名玩家会露出带了些困惑之情的笑容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拉撒禄的手牌分法实在很缺乏求胜的意志。

毕竟他是将没能凑成一对的两张点数最小的牌构成了短边，虽说凑出两对的长边应该有不小的机率获胜，但短边明显是被当成了弃子。

（唉，不了解牌理确实是真，但我也有其他目的。）

拉撒禄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两名玩家的脸色。人类要颠覆自己的第一印象相当困难，而这也适用于赌场的状况，也会如实展露在这里的第一场赌博结果之中。

害怕对决，会眼睁睁地让宝贵的胜利溜走的玩家。

这一场赌局想必让左右的玩家对拉撒禄产生了这样的认知。就像是在证明他的推论似的，两人放松了对拉撒禄的警戒，将注意力更加集中在威布斯塔身上。

威布斯塔应该察觉到自己受到了警戒，但却没有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在确认所有人的手牌都摊开之后，威布斯塔也展露了自己的手牌。

长边是方块A、红心8、红心6、方块5、红心2。

短边则是黑桃10和黑桃9。

换句话说，两边都是没能凑出牌型的高分牌，而短边的数字也算不上是大牌。看到这样的光景，拉撒禄也忍不住加深脸上的苦笑。

正如预料，除了拉撒禄之外的两人赢过了威布斯塔，获得了和下注金相同的赏金，而拉撒禄要是按照常理将一对J放到短边的话，就也能赢下这场赌局了。他老实地伸出手，取回了用来下注的克朗银币。

「基本上，我们这里的庄家是轮流制的，换句话说，接下来由你做庄。」

拉撒禄右侧的男子成了下一局的庄家。

（不过，若是像这样轮流做庄的话，当庄家的风险就显得很大啊。）

以玩家的身分败北时，只会输掉自己下注的金额而已。

至于作为庄家败北时，就会损失与其他人的下注金同样的金额。目前是庄家一人、玩家三人的赌局，因此就算以粗略的方式计算，在做庄时有可能会损失的金额，也会是高达作为玩家时的三倍之多。

也许是明白这一点吧，右侧男子在洗牌时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迟钝。拉撒禄凝神注视，好在对方耍老千时能第一时间察觉，同时开口说道：

「不过，啊──『仪典长（至尊）』威布斯塔？」

「怎么了，『便士』凯因德？」

「你像这样待在这里真的好吗？我听说对立的状况挺严重啊。」

这时，另外两名玩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赌场之中虽然就像是其他的赌场一样充斥著喧嚣声，但也就仅此而已。无论是相互开呛或是飙骂脏话，都是这类场所的副产物，那就像是森林里的动物们遵循著弱肉强食的规则彼此厮杀一样，是极为自然的光景。但这里并不存在会闹出大事的状况。

没错，这就与集会厅的状况如出一辙。正因为两方的状况相同，也进一步地暗示了这座城镇的对立状况。

威布斯塔的视线捉住了拉撒禄。

那是足以让拉撒禄为之畏缩的凌厉视线。那宛如昆虫一般的扁平双眼望向拉撒禄，接著扭曲起来。

「才没有什么对立，不就是个飞黄腾达的小伙子不知感恩，反过来捅人一刀罢了。」

若是翻翻世间流传的辞典，「对立」这个词汇的解释就和你陈述的状况一模一样喔──想是这么想，但拉撒禄终究没宣之于口。看到老虎的尾巴就在眼前时，他不会傻到一脚踩下去。

然而，却还是有伸脚去踩的傻瓜存在，那便是拉撒禄右侧的男子。

「对立！状况有这么糟糕吗？我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夸张啊。」

有那么一瞬间，威布斯塔像是感到不耐似的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接著他瞪向了拉撒禄，意思是说「解释起来很麻烦，就交给你说明了」。

哎，这毕竟是自己起的头──拉撒禄开口说道：

「说起来，你有听说仪典长和副仪典长闹不合吗？」

「当然听过啦，但明明是这种状况，这里却没什么火爆的气氛啊。」

「这差不多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右侧男子洗好牌后，以一克朗为限的第一场赌局随即告终，接下来众人可以自由下注。拉撒禄没想太多，再次赌了同样的金额。

七张牌发了下来，拉撒禄拿起牌观看。

方块A、红心Q、方块10、黑桃6、红心6、红心4、红心2。

在稍微想了一下后，他抽起A和10作为短边，接著盖牌。

不管是在集会厅还是这座赌场之中，都不存在显而易见的对立，要回答这个原因并不难，只是在进行说明的时候，有严加挑选用字遣词的必要。

「这座城镇曾经想依靠赌博发展起来，但这是为了当地居民的生活，而不是为了让观光客在这里恣意妄为而订定的方针。然而，这座城镇的草根性却逐渐受到了打压──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拉撒禄的说法似乎没有惹得威布斯塔不快，他一声不吭，只是点了个头作为回应。

换句话说，这座城镇的对立，就存在于集会厅和这座赌场之间。

若要举例的话，包括了因为重新规划而变貌的街景、因为新开设的医院而流失生意的居家医生，以及仅限上流阶级出入的温泉浴池皆是如此。

（不过，会把外地人士视为扰民存在的，也只有一部分的居民而已吧。）

拉撒禄的说法虽然没有错，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其中的一种看法而已。巴斯虽然希望能发展起来，但讨厌城镇的风貌遭到上下其手，然而因为观光客会来到此地洒钱，居民自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座城镇的守旧派代表，是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至于象徵新势力的则是副仪典长理察·纳许。

这之中并不存在哪一方较为正确，哪一方有错之类的区别，就像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争执那般，双方都只会讲述对自己有利的主张。

（不过，说起来还是有些不对劲。我不觉得威布斯塔会大意到让隔阂严重到这种地步。）

仪典长这个身分握有莫大的权力。说起来，威布斯塔应该是有能耐在火种开始燃烧之前浇熄此事才对。

在拉撒禄感到疑惑的同时，威布斯塔突然用力握拳，朝著桌面重重一捶。

「那个！臭小子！惹人生厌的『帅哥』纳许！」

传来了像是枯枝断折般的不祥声响。

「他以为收留他这个流落此地的穷小鬼，还特地拉拔他长大成人的是谁啊！那小子，到底是为什么要反捅老夫一刀！」

原来如此──拉撒禄有些明白了。看来威布斯塔这边还没能掌握住纳许背叛的原因。因此对他来说，这场对立来得极为突然，想排除原因也无从下手。

从威布斯塔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著强烈支配欲的男人。也许对他来说，这场发生在巴斯的难解风波，就像是爬满了全身上下的蚂蚁一样烦人。

「那、那个，对不起，您的手，很危险。」

「哼！吵死人了！」

对于前来搭话的芳妮，威布斯塔的回应是反手挥出的手臂。芳妮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摔倒在地。接著威布斯塔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朝著芳妮扔掷过去。芳妮被玻璃杯砸到的额头造出了新的瘀青，杯子里的葡萄酒也溅湿了她的全身。

「臭女人，你凭什么对老夫比手画脚！你这个垃圾！」

拉撒禄虽然认为芳妮的担忧是理所当然，但她却是温顺地听进了威布斯塔的话语点了点头，接著出言致歉。深红色的葡萄酒滑落到她的浏海，宛如鲜血般垂落。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即使没做多少动作，这似乎对于苍老的身躯来说还是有些难受，只见威布斯塔短促地喘了几口气。他以锐利的眼神瞪向拉撒禄右侧的男子。

「喏，继续吧，快点开牌吧。」

说著，威布斯塔展露了自己的手牌，拉撒禄等人也随之跟进。芳妮虽然发出了几声呻吟，但很快就收敛下来。她站起身子、以袖子擦拭头发的动作，显示出承受这样的暴力行为已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看到拉撒禄展露的手牌，威布斯塔有那么一瞬间眯细了双眼。

（…………勾起他的疑心了吗？）

拉撒禄装作没察觉此事，暗自思忖了起来。

以拉撒禄刚才的手牌来说，他应该让方块A和红心Q放在短边才对。由于长边已经凑出了6的一对，因此该将剩余的点数最大的两张牌放到短边比较安全。

（不过，我刚刚已经刻意展露了过于谨慎的态度，因此没把最大的两张牌放在短边，应该也不会太过让人起疑才是。）

威布斯塔终究没有开口多说。

作为庄家的右侧男子，展露出来的长边为5的一对，至于短边则是K的高分牌。拉撒禄在长短两边都打败了男子，获得了一克朗的赏金。

威布斯塔再次两边的牌都输了，左侧男子则是平手。以收支来说大概差不多打平吧，只见右侧男子说了些玩笑话。

庄家继续轮流，轮到了拉撒禄。拉撒禄以俐落的手法将刚刚用过的扑克牌收拢起来。

（好啦，如此一来，我就凑到了四张红心牌了。）

拉撒禄刚才的手牌里含有四张红心牌，而拉撒禄刻意将这几张牌放在长边，换句话说，他让四张牌聚集在一起的状态下结束了赌局。

他接著收起其他人的牌，并叠在牌堆上头。

（再怎么说，要让牌堆从头到尾完美地排出顺序还是太困难了。我可不具备某个女赌博师的变态技术，但即使如此，若只是要弄出一小部分的话，倒也是还办得到。）

在这种规则下玩牌九，风险最大的便是自己做庄的时候，因此，他不想让自己的手牌太过难看。但如果做牌做得太过火──像是和方才完全一模一样的牌，那又会有擦枪走火的可能。

玩家们各自放上了下注金。坐在拉撒禄左右两侧的男子们正如他所料，是新来乍到的外地人士，似乎也是头一次玩牌九。在经历两场赌局后，他们逐渐对玩法熟稔起来，下注的金额也增加了不少。这局里下注得最少的，竟然还是威布斯塔的一英镑。

拉撒禄在切了几次牌后，接续起方才的话题。

「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我还有一个问题没能厘清。」

威布斯塔虽然稍稍挑起了眉，却没有打断他。拉撒禄先是停止洗牌的动作，接著伸手朝著墙边一指。

站在那儿的，是宛如一尊雕像般持续立定的温斯顿。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

同时，拉撒禄在内心大喊痛快。

刚刚所谈论的城镇对立话题，当然勾起了每个参与者的关心，而所有人也同样对于温斯顿的存在保持著一股淡薄的注意。在拉撒禄伸手一指后，包含威布斯塔在内的所有人的意识，都朝著该处瞥去了一个瞬间。

拉撒禄的手指挪回牌堆，悄悄动起了手脚。他在表面上做著洗牌的动作，实则排列出预先决定好的顺序。

「哦，那个人啊。」

威布斯塔以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该怎么说，那该算是让人投鼠忌器的法令呢，还是该说是沉重的枷锁呢？无论如何，都不是需要去在乎的存在，只是若是在此地生活的话，那就会像空气般如影随形。」

「…………哦？」

拉撒禄转头望向温斯顿，只见他露出笑容轻轻挥了挥手。那挥手的动作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让拉撒禄感到一阵火大。

算了，也没必要强行探问温斯顿的来历。毕竟他提出问题的目的并非得知答案，而是转移众人的视线和注意力。

拉撒禄迅速地发下七张手牌，接著拾起观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红心Q、黑桃J、黑桃10、红心6、红心5、红心4、红心2。

除了上一局拿到手的四张红心牌之外，这回又多了红心5，如此一来，长边就能凑成同花了。

以拉撒禄耍老千的本事，能操控的就只有上一局拿到的四张红心牌而已。要从牌堆抽三张牌，并从中再抽到一张红心牌，靠得权势纯粹的运气。但即使如此，这样的赌注也还是比老老实实地玩牌九还要来得有胜算多了。

他将黑桃J和黑桃10挪到短边。只要长边能获胜的话，再糟糕也还能落得个平手的下场。

他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拉撒禄并没有架起十全十美的警戒网。

「…………」

在所有玩家开牌的那一瞬间，拉撒禄暗自咬了一下嘴唇。

左右两侧的玩家还不是问题。按照顺序来说，拉撒禄赢了其中一方，另一方则是打成平手，但问题出在威布斯塔的手牌。

长边是黑桃8、方块8、梅花8、红心10、方块10组成的葫芦。

短边则是黑桃K和梅花5的K高分牌。

换句话说，拉撒禄输了。而在察觉自己败北后，另一股冲击随之席卷而来。

（在长边凑葫芦，在短边凑高分牌…………？）

就正常思路来说，这样的分法实在不太正常，若是七张牌里有三条和一对的话，应该会把三条放在长边，一对放在短边才是──除非是像拉撒禄这种不打算与人正面对决的个性。

然而，威布斯塔显然是刻意将葫芦放在长边，并让短边形成高分牌。显而易见地，这是为了打败拉撒禄。

在理解到这一层的瞬间，他的背上登时喷出了大量冷汗。

（「被他看穿我打算让长边形成同花了」…………？）

他认真地考虑过直接踹倒椅子起身，就这么冲出室外逃逸。一想像耍老千被抓的代价是手掌被打碎，从此再也过不上赌博师的生活，他就萌生了不惜拋下莉拉也要逃出这座城镇的念头。

他之所以没有实际采取行动，是因为比思路早一步转动的眼睛看到了威布斯塔的表情。

威布斯塔明显在笑──那虽然是一般人几乎无法判别的幅度，但对于拉撒禄这类人来说，他确实能读出威布斯塔收在眼眸深处的诡谲笑意。

拉撒禄感觉到舌头变得如木棒般僵硬，索性无言地结算这次赌局的结果。就结果来说，他手上的金额几乎没有增减，由于威布斯塔的下注金偏低，拉撒禄还稍微小赚了一点。

（不对，我应该当作这是对方好心这么安排的才对。）

如果这里是旅馆的房间，他肯定早就蹲在地上抱头叫苦了吧，但现在的他并不能这么做。既不能在赌场里暴露出内心的懊恼，下一局游戏也已经开始进行了。

总之──拉撒禄在内心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敢耍老千了…………）

他马上纠正了这个念头。

（我暂时不敢耍老千了…………）

游戏的进行状况非常单纯──至少对于旁人来说是如此。

威布斯塔手边的赌金几乎没有增减，而左右两名玩家虽说略有差异，但两人都输掉了相当多的金额。

理所当然地，眼前的状况是拉撒禄独赢的状态。

「便士」凯因德在赌博赢了钱。

「…………啊──混帐，这可真糟。」

他把这句呢喃硬是吞回了嘴里。

当然，拉撒禄就像平常一样──不对，是以比平常还要谨慎许多的态度参与赌局的。由于阮囊羞涩，拉撒禄确实是想赢得比平时再多一点，但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要掏空左右两名玩家口袋的念头。

尽管如此，拉撒禄手边的硬币还是持续地增加著。

虽然持续获胜的焦躁感让思路有些偏移，但他依旧维持著冷静，而这份冷静也让他察觉金钱流向的诡异之处。

拉撒禄基本上从不下重注。虽然在赌场的气氛高涨之际，也是有不得不下注的时候，但基本上，他一向只会支付勉强能让赌局成立的最低金额。

若是要问把钱扔给拉撒禄的是何人，那答案就是威布斯塔了。

他会在左右玩家做庄时下重注获胜，在自己做庄时打出和局，并在拉撒禄做庄时下重注，然后刻意败北。

就结果来说，资金以威布斯塔为枢纽，从左右玩家的口袋流向了拉撒禄的手边。就实际上来说，拉撒禄的整体胜率并不算太高，但如今，左右玩家对拉撒禄的恨意已经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应该说──拉撒禄想到这里，用力咬住了嘴唇。

之所以会任人摆布到这种地步，原因也相当单纯，毕竟拉撒禄从未想像过会有这种作风的人物。将自己赚来的钱刻意地──虽然只是一股感觉，但应该是刻意为之吧──转让给他人的人类，在拉撒禄的认识之中是不会存在于赌场的。而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拉撒禄也没办法判读他这么做的目的。

待他察觉之际，拉撒禄手边的金额已经多到有些异常了，而在他思考能不能找个时机退还给左右两侧的玩家的这段期间，他也一并错失了离席的机会。在理解威布斯塔是有意将金钱转送给拉撒禄的瞬间，一切都为时已晚。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那个凯因德的孩子，果然有一手啊。」

威布斯塔的这句话听在拉撒禄耳里，只感觉得到无止尽的空虚。

（这下该怎么办？虽然已经和左右两边的家伙结下粱子了，但还是尽快逃跑为妙吧？比起让这种状况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还是走为上策吧。）

拉撒禄拾起发下来的七张牌，同时评估起逃跑的时机。

等这局结束后就逃吧──拉撒禄这么想著，随意将手牌分开，然后开牌。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起纯粹的不幸事件。换句话说，拉撒禄在这一局收到的手牌其实并不强，若是照著牌理出牌的话，应该是会以平手收场，若是运气差一些的话，大概就会败给对手吧。

但极为凑巧的是，就在这一局里，右侧男子手上的全都是一些烂牌。他所展露出来的是连人头牌都没有的高分牌，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输给了在场的三名玩家。

而这已足以彻底激怒右侧男子。

「宰了你！开什么玩笑啊！」

在咆哮声响起的同时，右侧男子站起了身。杀气腾腾的大吼撕裂了赌场愉快的聊天气氛，死寂瞬间降临。

拉撒禄的眼角看到了男子将手揣入怀中。拉撒禄虽然也勉强做出了伸手入怀的动作，但由于被对方制得先机，男子的动作快了一步。

「去死吧！」

随著老套的威胁语句，男子抽出了一把手枪。

拉撒禄虽然闪过了跳起来躲避子弹的念头，但男子肯定会在行动之前将枪口对准他吧。总是潜伏在他生活角落的死神，似乎正以毛骨悚然的动作轻抚著他的背脊。

布满血丝的双眼、黑暗的枪口、对著扳机施加的力道，至今看过的尸体宛如走马灯般浮上心头。

（这───好像不太妙啊。）

然而，下一秒响起的却是物体被破坏的声响。

「………………奇怪？」

在这个当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地以双眼捕捉刚刚发生在赌场的事情经过。众人只能藉由同时产生的几种结果，靠著脑力去推测出事发的顺序。

首先能明白的是，手枪自男子的手中消失了。

男子的身旁站著理应站在墙边的温斯顿。

温斯顿的手里拿著手杖。

最后，则是以为消失不见的手枪碎成两截，在几秒钟后掉落在地。

还原起来，就是温斯顿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展开行动，以手杖击打了男子的手枪，将之朝著上方打飞。在理解完事发过程的同时，温斯顿也垂下了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一声。

拉撒禄维持著伸手入怀的动作眨了眨眼睛。赌场里所有人的反应都和拉撒禄相仿，酝酿出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默。

「───啊，咦？」

几秒钟前还握著手枪的男子，愕然地凝望著自己的右手。从他的角度来看，自己等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手枪，只留下麻痹感还缠绕著右手吧。

「好啦。」

这时，温斯顿颤抖著喉咙的脂肪开了口。他的语气极为平静，不仅没有被掏出的手枪吓著，也没在那一剎那的行动后留下任何余韵。那像是在散步途中与人打招呼的悠哉口吻，听起来反而极为异常。

「拉撒禄·凯因德，你刚刚问了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对吧？」

「…………是有这回事没错。」

「正如你所见，我扮演的是调停者，也就是维持中立的角色。」

温斯顿伸出食指，得意地左右摇摆。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实在是过于俐落，反而让人感受不到散发出来的威胁性吧。被缴械的玩家这时勉强撇过头，朝著温斯顿顶撞过去。

「你这混帐搞──」

他的话没有后半句。因为温斯顿用手杖压住了男子的肩膀。

温斯顿并没有用手杖殴打，也没有用前端戳人，就只是以轻柔得像是在轻轻拍打般的动作，将举起的手杖前端放到了男子的肩膀上。

接著，他将手杖向下挪动。

「咕，叽，呃啊！」

究竟要灌注多大的力气，才能施展出如此惊人的动作？随著手杖的下移，男子的膝盖也弯了下来。温斯顿的表情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被手杖前端碰触的男子却整个人垮了下来，这幅光景看起来既像是粗制滥造的魔术手法，也像是施了魔法一般。

「这座城镇出现了对立的状态，会为此困扰的包括了赌场和一般居民。若是在这种状态下发生暴力行为，那就没办法过上正常的生活了，对吧？在合适的场所，以合适的形式进行争执，才称得上是上道的行为，但这世上总是充斥著不上道的人们。」

温斯顿一鼓作气地将手杖往地板放下。手杖的前端击碎了砖头，就这么没入其中。温斯顿放开了倒插的手杖，张开了双臂。

（…………是说，那根手杖显然不是木制的吧。就当作里面灌了铅一类的东西好了，但那究竟得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不当一回事地带著走啊？）

毕竟就连拉撒禄也从未察觉过那根手杖有异。温斯顿总是带著这根改造过的手杖，而且还将之使得举重若轻。

温斯顿像是在向整座赌场发布宣言似的，朗声说道：

「所以我才被叫了过来。」

他伸出了手，拽起了原本趴伏在地的男子。温斯顿就像是在拎一只小猫似的，让男子在椅子上坐定。

「精确来说，我被赋予的角色是这么一回事──『禁止让这座城镇出现暴力』，以及『履行在赌场进行赌博的结果』。输不起的赌徒一旦豁出去大闹，最后总是会带来血腥的结果，这你们也都很明白吧？这座城镇的风波，最终显然会与暴力的行为做出衔接，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并以极为严格的态度履行赌博的结果。好啦，你啊，还是乖乖地把该支付的钱交出来吧。」

「哈，谁要乖乖听你的话啊！」

从男子还敢吐口水的举动来看，他确实是卯足了气力，但他随即被温斯顿按著头，趴伏在自己吐出的口水上头，那些卯起来的气力终究以扑空作收。

「遗憾的是你没有其他选择。我这边也有著用人类的身体变卖成现金的手段，但这应该不是你会想要选择的方法吧？」

呻吟声取代了投降声明。温斯顿以随性的态度翻找男子的衣服，仅从钱包里抽走了必要的金额。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手枪这种粗暴的东西就不该带进赌场里。这句话也同样是说给在场的各位听的喔！你们应该也不想变成这种下场吧？」

「那、那家伙又怎么说！」

再次被按倒在地的男子喊道。「那家伙」指的是拉撒禄。

拉撒禄眨了眨眼，这才察觉自己还是维持著在那一瞬间伸手入怀的姿势。在看到男子拔出手枪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拉撒禄原本打算开口，但温斯顿抢在他之前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拉撒禄·凯因德，将手伸到空无一物的怀里是有什么事？肚子痛吗？」

「…………」

拉撒禄无言地抽出了手。当然，他的手里并没有握著任何东西。毋宁说，从外套的摆动来看，他显然没在内侧插上手枪一类的沉重物体。

（他的眼睛很利啊。我原本还以为这能用来虚张声势……）

温斯顿不仅在那一瞬间制服了男子，似乎还观察过四周的状况──至少他看穿了拉撒禄的动作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

「好啦，顺便让我把打招呼的目的完成吧。」

在赌场所有人的注目下，温斯顿从地板上拔起了手杖。事到如今，他那宛如猪只般的肥胖身体，也因为蕴藏在体内的强大暴力而让人觉得像只勇猛的山猪。明明如此大闹了一番，但他的态度却没有分毫动摇，这也是温斯顿最教人害怕之处。

「这座城镇禁止任何暴力行为。此外，也禁止不去履行赌场赌博的结果。我──反正还带著部下，就以『我们』作为称呼吧。我们会遍布在这座城镇的每个角落，监视著你们的一举一动，监视著所有被撕毁的契约。」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胆子对他的话语提出抗议。

明明爆发著仪典长的宝座之争，但这座城镇却与暴力无缘到让人惊讶的理由，也在此真相大白。答案其实非常简单，那便是雇用了来自第三方的强大暴力，强横地制止了其余的暴力行为。

在地居民偏向仪典长派，观光客偏向副仪典长派。至于这第三股势力──某方面来说这并非势力，而是维持治安的暴力装置爽朗地报上了名号。

「以上宣言，乃是我温斯顿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代理人身分宣布。」

这补上的一句话，让拉撒禄不禁垂下了目光。

小乔纳森·怀尔德──虽然他本人应该没待在巴斯，但光是亮出名号就足以镇压全场。那是「便士」凯因德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穷凶极恶之徒。只要是曾经出入过赌场一次的人，就绝对会听说过这个名字。

安静得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赌场反应，著实反应出了那个名字的影响力有多大。就连威布斯塔也不例外，对于温斯顿像是要掌控赌场全局的傲慢发言，这名老者也没有出言打岔。

至于温斯顿本人则像是慢了好几拍才有所察觉似的，以困惑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哎呀，打断了你们的兴致，真是万分抱歉。」

说著，他便以和先前别无二致的动作回到了墙边。然而，客人们已经没办法再以同样的心态打量著伫立在该处的圆滚滚人影了。

（总之，回家吧。）

拉撒禄迅速搜刮起桌上的金额，塞入口袋之中。

赌场的空气完全被温斯顿掌握住了。而温斯顿方才提及的打招呼，代表的肯定就是──示威和恫吓，同时也是下马威，让拉撒禄这样的外地人士都能明白他所代表的立场。

就在拉撒禄静悄悄地打算离去时，却蓦地被人从背后叫住，那是看似因骚动感到不快、皱起了脸孔的威布斯塔。他以缓慢的动作收著扑克牌，与其说那动作是在触碰纸牌，更像是纸牌主动朝他汇聚过去般。

「虽然就只是几个小鬼在乱吠，但这座城镇的治安相当糟糕。凯因德的孩子，你可要小心啊。」

矮小的老人散发著与身材毫不相称的强大欲望，露出了讪笑。

「『老夫的女儿也要受你照顾了』。」

比起刚刚被枪口直指更为强烈的死亡气息，在这时抚上了拉撒禄的脖子。

对拉撒禄来说，他能不让脸部抽搐起来已经堪称是奇迹了。浑身是血地倒卧在地的少女身影，在这时闪过了拉撒禄的脑海。

「………………啊，混帐。」

好不容易，他才从乾巴巴的喉咙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回到旅馆，打开房门。

待在房里的有莉拉和朱莉安娜。为了还无法外出的朱莉安娜，莉拉似乎是足不出户地照顾著她。虽然用谈笑风生来形容有些过于轻率，不过两人似乎聊得相当起劲，狭窄的房里弥漫著愉快话题的尾韵。

莉拉放下了拿在手里的针线，拾起了木炭，打算向拉撒禄打招呼。

『欢迎您回──』

在她写到一半的时候，手上的木炭戛然而止。莉拉的表情僵住了。

拉撒禄没有多加理会，以缓慢的步伐穿过房间，站到了塞满旅行用品的木箱前方，就这么朝著背后搭话。

「我说，朱莉安娜啊。」

「怎么啦，大哥？」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人家不知道！父亲大人就是父亲大人！」

一如往常地，朱莉安娜的说话声还是快活异常。

「我换个问法。你的父亲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头顶半秃，而且还坐著轮椅对吗？」

「嗯？对，是这样呢！父亲大人好像就是这种感觉的人喔。」

「这样啊。」

他从行囊里抽出了短刀。

拉撒禄一个跨步欺近床铺，揪住了朱莉安娜的衣襟。他没理会朱莉安娜发出的微弱苦闷呻吟，将她按到了墙边。廉价的壁材随之扭曲变形。

「…………呃！」

他听到了莉拉像是挨了揍似的发出了急促的喘气声。朱莉安娜直直地望著自己，虽然因疼痛而皱著眉，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改变。

拉撒禄彷佛在害怕一语成谶似的，以几近悄声的音量说道：

「你──是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女儿对吧。」

朱莉安娜眨了一次眼睛。那圆润的眼睛映射出拉撒禄的身影，照出了他比刀刃还尖锐的神态。

「是这样吗？」

他判断朱莉安娜没有说谎。一方面是拉撒禄的观察能力告诉他朱莉安娜的模样不是在说谎，另一方面则是没必要在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后继续装蒜。

「不过好像有可能喔。大哥所描述的那个人物若是有著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名字，那人家的父亲大人说不定就是坎卜登·威布斯塔了呢。原来父亲大人叫这个名字呀。」

在不知父亲名字的环境下成长的女儿。

或许他太过小看其中的异常性了。不管是女儿还是父亲皆是。

「…………彻底被摆了一道啊。」

由于缺乏判断的材料，因此没有杀死朱莉安娜──这是因为他认为杀死她带来亏损的机率相当高的关系。就结果来说，拉撒禄将朱莉安娜留置在身边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在发生这类风波的时候，一旦被周遭的人们认定「这人应该是属于某一方阵营的吧」，那就和实际加入其中没什么两样了。

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有多少人目击了拉撒禄照料朱莉安娜的光景？他既没有积极对外宣示朱莉安娜的存在，也没让她走出房间，但拉撒禄曾带著她去看医生，在搬运的过程中也没有做过任何掩蔽工作。人类的悠悠之口可没被门挡住，朱莉安娜落在拉撒禄手里的事实，说不定再过不久──或是早就以现在进行式传播开来了。

这样的处境，肯定是坎卜登·威布斯塔为拉撒禄一手打造出来的。

（她的知识之所以匮乏得惊人，原因就出在她是刻意被这么养大，并在这种风波爆发时派上用场。朱莉安娜虽然没有身为仪典长之女的自觉，但周遭人士都很清楚她是仪典长的女儿。威布斯塔是刻意营造出这种背景的。）

这样的「道具」能派上多少用场，已经从拉撒禄的现状得出了结果。

这可真糟──他深切地体悟到这件事。再置之不理的话，他就真的会被卷入这场仪典长之争了。换个角度来说，他说不定早就已经被卷进去了。

（某一边的阵营──或者该说双方的阵营显然都打算把我卷入这场仪典长之争里头。换句话说，这场仪典长之争会以某种类型的赌博来一较高下，而他们的目的是藉由收编我来增强战力吗？）

这种斗争他可是敬谢不敏。换句话说，拉撒禄得在朱莉安娜依附在他身边的状况传开之前做出应对。也就是说──

「你要杀掉人家吗？」

朱莉安娜歪起头。

「…………」

拉撒禄没有点头，但重新握好了短刀。

率先浮现的方案，确实就是将「藏匿朱莉安娜」这样的事实透过物理手段抹消掉。他总觉得冰冷的刀柄正在吸收自己的体温。

若是立刻削断她的喉咙，有办法在无人察觉的状态下将尸体扔进雅芳河里吗？拉撒禄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一边稍稍侧过了头。

「明明知道要被杀了，你倒是挺冷静的嘛。」

「你想听人家讨饶吗？」

「我是没有要听的意思啦…………」

他直视著朱莉安娜的脸孔。拉撒禄企图从中读取出几许符合人性的情感──像是胆怯或是愤怒，并让这些嵌在身上，藉以获得成就感。

但她的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朱莉安娜一如往常地展露著纯真的笑容，对于近在眼前的死没有一丝感慨。这并不像是对死亡做好了觉悟──拉撒禄虽然见过几个有这种胆识的人，但并没有从朱莉安娜身上感受到类似的成熟心灵。

朱莉安娜的表情，就像是看著原本高升的太阳沉入地平线那般，把眼前发生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

在她的心中，死亡不具任何价值。

拉撒禄忍不住问道：

「…………你不怕吗？」

在说出口后，他才想到这不该是一个意图杀人者该说的话，忍不住露出苦笑。也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同样的笑点，只见朱莉安娜憨憨地露出了笑容。

「因为这是父亲大人所期望的呀。」

「…………父亲大人是吧。」

「把人家带来这里的是父亲大人，揭露这件事的肯定也是父亲大人。应该是这样吧？既然如此，那父亲大人肯定也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了。」

朱莉安娜自豪地晃了晃遍体鳞伤的身子。

「因为人家爱著父亲大人呀。」

像是觉得这可以作为一切的理由似的。

「人家爱著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也爱著人家。如果父亲大人认为人家死在这里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人家当然觉得死了也没关系呀！」

拉撒禄之所以会窜起一阵鸡皮疙瘩，是因为他明白朱莉安娜是打从内心如此认定。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并不是人类，他总觉得自己触碰的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巨大虫子。

未免也太过单纯了。

朱莉安娜的逻辑虽然没有矛盾，但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因为这点理由就心甘情愿地去死呢？应该说，若光凭这点理由就能带著诚挚的幸福心情死去，那种人又真的能称之为人类吗？

他反射性地举起短刀。这是为了从少女的眸子之中找出符合人性的正常心灵反应。

要是没人阻止的话，他恐怕就会直接挥下去吧。

「…………呃！」

从后方冲了过来的莉拉一把抱住了拉撒禄的手臂，让挥舞短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哇。」

手臂被向后扯去的拉撒禄顿失平衡，在脚步一阵踉跄的同时，手上的刀子落了下来。莉拉以意外迅速的动作将短刀踢到房间的角落，绕到了拉撒禄的面前。

在拉撒禄抽开身子后，朱莉安娜倒卧在地板上，像是回想起来有这回事似的猛咳起来。莉拉将朱莉安娜藏在身后，以强烈的视线投向拉撒禄。

「…………！」

「让这丫头活下去已经没意义啦。事到如今，她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所以要杀了她──拉撒禄认为这样的逻辑相当单纯，也不存在否定的理由，但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用力摇头的动作。

「…………！」

拉撒禄不太明白这究竟是「就算是敌人也不能杀她」还是「朱莉安娜不是敌人」的意思。算了，无论是哪一边都无所谓。

有好几秒钟，两人就这么瞪视著彼此。

如果真心要杀的话，应该是办得到的吧。他只要拾起短刀，再次挥下即可。不过，在杀死朱莉安娜的过程中，他会变得有必要先把莉拉撵开。

「…………唉。」

最后率先投降的是拉撒禄。

他耸了耸肩，调转脚步，捡起了落在房间角落的短刀。他感受到莉拉的身子稍稍僵住，并把刀子丢进木箱之中，发出了「铿啷」的声响。

拉撒禄沉沉地坐到了床上。他原本只打算坐著，但身子随即向后一颓，整个人躺到了床上。虽然现在甚至还不到小孩子就寝的时间，但他却涌上了一股脑浆的缝隙全被木屑塞满一般的疲惫感。

为了遮蔽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他以手掌掩住了眼睛。

「唉，仔细想想，既然揭露朱莉安娜身分的是威布斯塔，就代表我杀了她也不会构成问题，既然如此，我就算杀了她也是无济于事。」

一旦让拉撒禄得知朱莉安娜是仪典长之女，肯定会料到他有下手杀害的可能性。在这样的前提下仍决定曝光此事，就代表对威布斯塔来说，事情已经进展到了即使杀掉朱莉安娜也不成问题的阶段。

「至少就现在来说，我已经没有一定要杀她的理由啦……」

在嘟嚷这句话后，他不禁有些后悔。因为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硬拗出来的藉口。

他不晓得莉拉此时的反应为何，因为拉撒禄的双眼已经闭了起来。取而代之地传进耳里的，是完全没受到气氛影响、我行我素的朱莉安娜的朝气蓬勃的说话声。

「晚安──」

第三卷 三 美好过头的不美好愿景

在与威布斯塔相遇后过了几天，原本在旅馆房内看著书的拉撒禄，因为听到了微弱的乐声而抬起了视线。

今天待在这间房里的就只有拉撒禄和莉拉。爱蒂丝和菲莉原本就不会频繁地出入男性房，而年纪上完全是个孩子的朱莉安娜只要在用过晚餐后就会沉沉睡去。在窗外可以看见星空的现在，待在这间房里的就只有两人而已。

音乐的出处自然不是躺在床上看书的拉撒禄，也不是拿著熨斗为拉撒禄烫衣服的莉拉。

看来乐声是从窗户外头传进来的。

也许是风向的关系吧，每周二和周五会在集会厅举办的舞会音乐，似乎传到了这座旅馆之中。以弦乐器悠然演奏的三拍子小步舞曲，正断断续续地乘风而至。

拉撒禄像是想看清楚被树木遮蔽的集会厅火光似的眯上双眼，但没多久就失去了兴致。

「…………对我来说无所谓啊。」

他只嘟嚷了这么一句，就再次将意识集中在书本上头。

不过，过了五分钟后，这集中的状况就遭到打断了。原因是持续流泻而来的小步舞曲发生了些微变化的关系。

小步舞曲主要是从躺在床上的拉撒禄的左耳接收，但如今右耳却也开始接收到了像是在应和小步舞曲的哼曲声。

拉撒禄维持著将书摊开的姿势，只让视线向右娜动。

只见莉拉正顺著三拍子轻轻摆动著头部，而她短短的头发也以同样的节奏晃动。

她以略微走调的哼曲跟上旋律，像是在甩弄指挥棒似的以熨斗将布料烫直。她大概是在无意识之中哼唱的吧，毕竟莉拉甚少自发性地发出声音──应该说，除了刚睡醒一类的状况之外，拉撒禄也就听过那么一回而已。

也许是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的关系吧，烫著衣服的莉拉忽然将脸转了过来。

接著，她察觉了自己正在哼曲子的事实。

「…………？…………呃！」

「哦哇，唔，好险。」

莉拉立刻伸手摀住嘴巴，但熨斗却因此从手里松开。放入了灼烫木炭的熨斗要是被随意乱扔，难保不会烧焦衣服或是带来严重的烧伤。拉撒禄有些慌张地起身，抓住了在桌上不停摇晃的熨斗握把。

脸颊泛红的莉拉缩起肩膀，把木板捡了起来。

『对不起。』

「无所谓啦。是说，原来你喜欢音乐啊？」

哼曲被听到一事似乎让莉拉感到害臊，只见她的脸变得更红了。在从拉撒禄手中接过熨斗后，她含蓄地点了点头。

「哦──」

我还真不知道啊──拉撒禄的脑海先是浮现出这句话，随即被他吞进肚里。莉拉极少主动提及自己喜欢或讨厌的东西，若是对著她说自己不知此事，那其实也就等于承认自己从未问过。

在耸了耸肩后，拉撒禄将视线投向外头。

「我是打算等一下去参加舞会啦…………」

「…………？」

在他把话说完之前，莉拉便侧起头。

『您这么做、罕见。』

「我是很不想去啦，不过，走一遭的状况很可能比什么也不做还要好得多。」

由于将朱莉安娜安置在身边，拉撒禄这下便会被视为威布斯塔派。不过，目前将朱莉安娜安置在身边的事实尚未扩散开来，至少就现在来说，这方面的谣言还没有传遍大街小巷。

既然如此，那目前最有效的反制手段，便是与敌对阵营展开接触，表明自己并不是威布斯塔的同伴。就目前来说，最佳对象自然是副仪典长理察·「帅哥」·纳许。想与他见上一面的话，参加舞会就是最容易的手段。

（但威布斯塔肯定也料到我会这么做，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啊。）

拉撒禄想像著惨澹的未来，接著摇了摇头。

「是说，我不就是因为要参加舞会，才会要你把这套最贵的衣服烫一遍吗？」

莉拉看著手边──也就是拉撒禄带上路的最高级衣物，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点了点头。

应该对下达的指示内容多深入思考才对啊──拉撒禄摇了摇头，说道：

「总之，怎么样？对舞会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参加看看？」

他将刚刚想到的点子化为提案。

莉拉的脸庞登时变得神采奕奕。虽然不晓得身为外国人的她对于舞会有什么样的印象，但至少还能看出她确实是受到妙趣横生的音乐吸引著。

然而，她欣喜的神情只存在了剎那。在与拉撒禄对上视线后，她便像是朵枯萎的花朵般垂头丧气。

「…………」

莉拉摇了摇头。

为什么──在拉撒禄发问之前，他看见莉拉正在轻触自己裸露的手臂。莉拉刚才看的并不是拉撒禄的双眼，而是她映照在眼球表面的身影。

（我是不觉得带她参加舞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啦……）

不过，这不代表莉拉不会受到他人的白眼，人类光是沐浴在他人的视线和意识之中就会受到伤害──应该是吧。大概是。这是拉撒禄最近才开始理解的理论。

莉拉会展露出感到些许沮丧的模样，也代表她对舞会的音乐就是如此著迷吧。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投向了窗外，随即像是害怕拉撒禄察觉似的，将双眼垂了下来。

好像是提了一个让她难受的提案啊──拉撒禄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耸耸肩。

「总之，我等一下就要去参加舞会了。我会很晚回来，你可以先睡没关系。」

「…………」

虽然拉撒禄嘴上这么说，莉拉也点了点头，但事实上，两人也同时冒出了莉拉肯定不会率先就寝的想法。

拉撒禄觉得自己像是只被套上不熟悉的项圈的猫，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这是因为他换上了不合身分的高级服饰的关系。在从轿子上下来后，一脸不耐的拉撒禄边走边伸手指去戳领结和脖子之间的缝隙。

「欸，那很难看耶，快住手啦。」

搭乘另一座轿子前来的爱蒂丝，在下轿后便用力皱起了眉头。拉撒禄看著比平时更加精心打扮的她，以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把手指从领口抽了出来。

拉撒禄等人的面前便是集会厅。

从下午六点召开的舞会已经过了超过三小时，如今已经不再演奏小步舞曲。此时演奏的音乐比在旅馆所听到的曲子更为清亮，是被称为柯第永的一种音乐类型。

「好，出发吧。」

「你摆什么架子啊？今天要参加舞会的是我，你只是个跟班啦。」

爱蒂丝像是要制止拉撒禄率先迈步似的，用力地跨出了步伐。拉撒禄在摇了摇头后随后跟上。

在巴斯举办的舞会，并不若帝都或乡村别墅所举办的舞会那般正式。由于这里是观光胜地，人们也比平常放得更开，除了上流人士之外，也会有科学家、艺文创作者或音乐家广受邀约。身为赌博师的拉撒禄若是参与其中，就算可能会有人为此皱眉不悦，想必也不至于被撵出会场。

但即使如此，若能依附某个正式的上流阶级入场，确实也容易避开一些麻烦事。至于依附的对象──可以找个没事干的地主千金之类的。

他追著爱蒂丝，踏入被吊灯照耀著的金碧辉煌空间。拉撒禄先是闭了一下眼睛，接著再次睁开，像是在适应刺眼光芒似的连眨了好几次眼。

「真是的！都怪你手脚太慢，现在舞会都快结束了！」

「要是早到的话反而糟糕吧。要我加入乡村舞蹈的行列可是敬谢不敏。」

「哎呀，我倒是很想看呢。真不晓得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跳舞呢。」

巴斯的舞会几乎已经有一套既定流程了。说得精确些，就是起初会仪式性地以小步舞曲作为开场，再来是让所有人一同参加的乡村舞蹈，再来则是提供晚餐，并转以吉格或柯第永这类以单人或一对参与的激烈舞蹈为主。

所以拉撒禄才会刻意挑在这个时间参加舞会。

过了晚上九点，大厅的墙边会摆上几张小桌，并在上头摆放简单的晚餐，让跳舞跳累的人或是纯粹陪著舞伴前来、对跳舞本身不感兴趣的人有个能悠哉用餐和谈天的空间。

理所当然地，赌博也会随之在这种场合生根。扑克牌被随性地和餐刀餐叉并排在一起，并被跳舞出汗过或受餐点油脂弄得脏兮兮的手指来回摆弄。

拉撒禄的手指蠢蠢欲动。

允许沾上汗水和油脂的扑克牌──要是能参上一脚，恐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控住整场赌局了吧。就连以赌博师来说算是相当谨慎小心的拉撒禄，在内心也变得像只看到骨头的犬只般伸舌舐唇，舞会的赌博就是如此毫不设防。

（是说，想法和我差不多的家伙们好像也混在里面啊。）

换作在帝都的舞会肯定会被撵出门外的人们，也在这里以自然而然的态度参与对话或是赌博。

（算了，无所谓啦。反正今天也不是来挣钱的。）

他压抑自己打量那些人赌博技巧的目光，观察起四周的状况。就像拉撒禄会环顾四下那般，对于两人感到好奇的人们也频频投来视线。

所幸，他们要找的人物很快就主动凑了过来。

「嗨，爱蒂丝小姐！爱蒂丝·唐宁小姐！这一位该不会是『便士』凯因德先生吧？终于盼到你大驾光临了呢！」

在来者搭话之前，拉撒禄就明白这名男子是副仪典长理察·纳许。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拉撒禄的观察力特别出众的关系。

原因在于一眼看去，就能看出这名男子洋溢著勾引异性的魅力，加上他本人似乎也对此有所自觉，因此在服装和态度上加强了这部分的氛围

三角帽上别了个巨大的饰针，外套和背心都敞开了前方的扣子，让衬衫的蕾丝、背心上的装饰、外套的装饰扣金线刺绣全都露了出来。他的身体前侧被无数装饰堆叠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在肚子上开满了无数花朵。

他的鼻子硬挺，有著深深的轮廓，眼神虽然给人极为狡猾的印象，但就连这部分都成了他魅力的一环。整体来说，他看起来就像个帅气的浪荡子。

这世上的女子，想必都会对他这装饰过火的打扮投以看到孩童般的笑容，并被他放荡不羁的气质所吸引吧。

这名男子的左右各有一名身穿礼服的女子相伴，因此就算在场的不是拉撒禄，肯定也会称呼此人为「帅哥」纳许吧。

在来到适合交谈的距离后，拉撒禄察觉他远比自己高大许多。男子首先稍稍弯腰，拥抱了爱蒂丝一下。

「爱蒂丝小姐，你可有好好享受巴斯的夜晚？用过餐了吗？那张桌上放了些水果塔，不如就让我去为你拿来吧？」

在交谈的过程中，纳许的手臂一直环在爱蒂丝的腰上。以单纯的打招呼来说，这样的表现显得有些过于热情，但他的动作却给人一种粗枝大叶的感觉。这肯定也是「帅哥」纳许的待人接物的技巧之一吧。

爱蒂丝微微红起脸庞，摇了摇头说道：

「是的，我过了很愉快的一天。我已用过餐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在爱蒂丝露出不悦的表情之前，纳许便抽离了身子，接著他向拉撒禄伸出了手。

「我是理察·纳许。拉撒禄·凯因德，请多指教。」

他这是在「拉撒禄」和「凯因德」之间空上一拍的说话方式。真是奇怪的腔调啊──拉撒禄这么想著，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在纳许说出下一句话时，拉撒禄也随之明白了他这么说话的理由。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前来呢，拉撒禄。我可是你的支持者喔，由于你迟迟不来，我差点就要寄邀请函给你了呢。」

纳许的发言让随侍左右的两名女子咯咯娇笑。

「听起来真是下流──」

「喂喂，我的甜心们啊，这虽然算是爱，却是一种敬爱，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竟然说我们是甜心们！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少颗心脏呀！」

「想确认看看吗？嗯，总之，我今天想和这位稀客聊聊，只能等下次再让你们确认了。我想聊些男人间的话题啊。」

「果然听起来很下流呢──」

即使被纳许以粗鲁的动作赶开，女子们依然是带著笑容离去。

原来如此──他重新对纳许的第一印象加了点分。

以初次见面的对象来说，「拉撒禄」这种称呼显得有些过于亲昵，但纳许肯定观察过拉撒禄散发出来的气息，认为他喜欢这种不带矫饰的称呼，所以才会用这样的口气与他攀谈吧。就拉撒禄所见，纳许对于爱蒂丝和其他客人的态度皆有不同。之所以会在姓氏和名字之间做出空档，为的就是在测试拉撒禄的反应，看他喜欢何种称呼。

巴斯的副仪典长的位子似乎不太好坐，并不是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光纤亮丽即可。

纳许看著拉撒禄，将左手伸入口袋，抽出口袋的左手握著一个刻有精致花朵图案的鼻菸盒。他用力握了一下鼻菸盒后，将之交到了右手之中。他以右手将鼻菸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后，便带著笑容望了过来。

「所以啦，拉撒禄，为了纪念我们的初次见面，该谈些什么话题才好呢？要聊工作呢？还是要聊玩乐呢？」

拉撒禄苦笑了一下，朝著近处的空桌走去。

「反正到头来还不是都在讲同一件事。」

「的确没错。毕竟大部分的执政者，都和拿别人的钱和物品下注的赌博师没两样啊。」

拉撒禄和纳许隔桌对视，而这样的局面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投来视线的之所以多以妇女为大宗，恐怕是因为纳许在场的缘故吧。站在拉撒禄身旁的爱蒂丝像是有些待不住似的缩起了身子。

纳许将鼻菸盒放到桌上，拾起了扑克牌。拉撒禄一边打量著纳许洗牌的手法，一边开口问道：

「所以说，下注金要怎么算才好啊？」

这里是舞会会场，观众也以上流人士居多──但拉撒禄只是个庶民，纳许也并非上流阶级，想估量出合适的赌金并不容易。

在洗好扑克牌后，纳许将牌堆放到了桌面的中央。他再次拾起鼻菸盒，使之在手里不停打转，并问道：

「我想想啊……不如就用个比较特别的赌金吧。『赌局落败的一方，要老实地回答获胜方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样如何？」

「…………你有什么目的？」

「这也没什么，若只是拿我们出得起的金额对赌，想必只会让围观的各位感到失望吧。况且拉撒禄，比起金钱，现在的你更想要情报吧？」

总觉得有股与仪典长宝座之争有关的气息──但在拉撒禄开口回问之前，纳许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我可是对这座城镇无所不知喔。无论是水准优秀的服饰店、手艺美味的餐厅，还是美丽佳人云集的妓院──但这对你来说似乎不需要喔。」

感觉像是刻意为之的低俗笑话，乘著在大厅角落为舞蹈演奏的音乐投向了拉撒禄。

他稍稍眯起了双眼。

显而易见地，纳许在这样的状况下掌握了极大的优势。光是在他拥有副仪典长这个拥有实权头衔的当下，拉撒禄就只能当一个任人鱼肉的弱者。纳许若是真的有加害拉撒禄的意图，就不会刻意提出「以情报取代金额」这种对拉撒禄来说安全许多的提议了吧。

至于纳许是为了什么要以情报取代金钱呢？他能从拉撒禄身上榨取的资源包括了女人、人脉和劳力，可说是随他挑选，但纳许却偏偏选了情报。

（换句话说，纳许有想从我身上打探的讯息。他想打听和我有关的事──想当然耳，他想问的就是我究竟是不是站在威布斯塔那一方吧。）

虽然不清楚纳许对拉撒禄如今的状况掌握了多少，但他似乎还没有要认真排除掉拉撒禄的意思。至于他不愿动手的原因，就目前来说还是不明。

「哎，听起来确实是挺有意思，但要怎么保证做出的确实是『老实的回答』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向神明发誓喽。」

纳许以只有拉撒禄看得见的角度眨起了单边的眼睛。他大概是在知道拉撒禄的信念之一是「不祈祷」的前提下，刻意对他开这个玩笑吧。

「况且，根据我听到的小道消息，『便士』凯因德不是长于识破他人的谎言吗？那不就没问题了？」

老实说，「识破谎言」这个说法并不精确。

拉撒禄擅长观察他人，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他人的心理和说出口的话语的真实性。不过，这顶多只能算是判读表情和动作的功夫，并不代表具备著百发百中的精确性，他甚至还曾遇过演技过人的对手，害自己吃足了苦头。

不过，拉撒禄没理由将自己的能力据实以告，而若是不以情报，改以其他事物下注的话，这场赌局就会告吹，而这对于拉撒禄来说并不利。

「…………好吧，你如果接受的话，我就没意见了。那就来吧。爱蒂丝，你如果没事干的话，可以去那边跳跳舞喔。」

爱蒂丝露出了担忧的眼神侧眼看向拉撒禄。她似乎在判断拉撒禄刚刚那句话究竟是「要离开也行」的意思，还是「待在这里」的意思吧。过不多时，她向纳许报备了一句后，随即朝著正在跳舞的人群走去──而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想从拉撒禄的表情读出情报并不容易，但若是爱蒂丝在身边的话，拉撒禄就得担心爱蒂丝的表情泄漏情报的可能性了。

拉撒禄原本以为纳许会再补个一句话，但他只是喜孜孜地目送爱蒂丝离去。

「好啊！既然今天有观众在场，那就挑个规则简单的猜大小来玩吧。」

猜大小是规则极为单纯的扑克牌游戏。游戏的进行方式如下──先从牌堆翻出一张牌，让表面朝上。

接著玩家们要猜测下一张翻开的牌比前一张大或是小，并做出宣言下注赌金。等所有人都宣告完毕后，便会再次翻开牌堆，依照结果给予赏金。

拉撒禄在回想完游戏的规则后，开口道：

「要让哪一方做庄，哪一方当玩家？还是说乾脆不设庄家，让双方同时下注？」

「我觉得双方同时下注的玩法挺有趣的。」

「那就这样定了吧。不过，如此一来，就会出现两人获胜，或是两人落败的状况啊。」

「要是双方获胜的话，就让彼此询问一个问题，至于双方落败的话就一笑置之吧。」

那就这么办吧──拉撒禄拿起了桌上的牌堆，以粗率的手法洗了几次牌。首先让纳许混过一次牌，拉撒禄再接过洗牌，这应该能让双方对牌堆动手脚的机率降到几近为零吧。

「『帅哥』纳许，决定一下游玩的总局数吧。这种游戏玩久了总是会失去兴致的。」

「有道理啊。那就设成五局如何？」

五局。其中既有可能询问五次，也可能会遭到询问五次。

认为超过或是低于这个数字都不太合适的拉撒禄，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啦──好啦，开始吧！」

纳许干劲十足，从牌堆的上方翻出了第一张牌。

出现的是方块6。

「…………」

他在转瞬间思考了下一张牌会比6大或小。

若单纯以机率来看，赌大会显得合理得多，而若赌的是钱，拉撒禄大概也会这么选择吧。毕竟这次的游戏也没有线索能够协助推测。

一如预料，纳许这么做出了宣言：

「我猜大。拉撒禄，你呢？」

然而，这回拿来对赌的是情报，说得更精确些，则是将「就形式上来说，要老实地回答对手的质问」这个行为作为赌注。

（若是如此，那贸然取胜或许有些操之过急。我想知道的是纳许的意图，但若只是想知道此事的话，也不见得非赢不可。看来得避免在不清楚对手意图的状态下提出不该问的问题啊。）

他装出用心思索的模样，在让人感到不自然之前──

「我猜小。」

简短地如此宣告。

纳许稍稍抬起了眉毛，之所以会传来「啪」的一声，是因为他的左手用力握住了鼻菸盒。他将鼻菸盒交到右手后，以左手伸向牌堆。

「哎呀，一开始就这么强势啊，那就开牌吧。」

最后出现的牌是黑桃K。

纳许夸张地出声大喊，拉撒禄则是轻佻地耸了耸肩。他知道周遭传来了一小阵嘈杂声。

纳许窥探起拉撒禄的双眼。以男人来说，他的睫毛还真长啊──拉撒禄冒出了这般念头。

「这样吧，第一题就这么出吧。各位先生女士，你们意下如何？这位可是名声盛极一时的『便士』凯因德。在场的诸位之中，想必有不少人会想与他同桌共席吧。」

和我这种市井小民是有什么好赌的啊──拉撒禄虽然想这么吐嘈，但也明白赞同纳许说法的人们占了多数。

「不过，想结识『便士』凯因德并不容易。他不仅是多忙之身，同时亦非舌粲莲花的个性。所以说，拉撒禄，能告诉我目前与你同宿一处的同伴成员们吗？」

纳许降低了眨眼频率的双眼，让拉撒禄明白这句问话带有弦外之音。

「…………原来如此。」

拉撒禄咕哝了一声，稍稍抬起了视线。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纳许果然还不打算积极地将我排除掉。也就是说，他还停留在不确定我站在哪一方的阶段。）

这样的意图从「打听拉撒禄的同伴」的这个问题即可得知。换言之，纳许想知道的，是拉撒禄的身旁是否有威布斯塔派的成员存在，或是拉撒禄此行是否专为投靠威布斯塔的阵营而来。

头痛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儿朱莉安娜确实待在拉撒禄的身边。

（要是纳许问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目的……能想到的大致有两种状况。

状况一──假设纳许还不知道「朱莉安娜在我身边」这件事。

在这样的状况下，纳许在乎的就纯粹是威布斯塔派的成员是否有在我的身边。若是如此，那告诉他朱莉安娜在我身边就是不智之举。毕竟在说出口的瞬间，就有可能把我视为威布斯塔阵营的危险性。）

为了争取时间，拉撒禄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尝了一口。

（然而，轻率地说谎同样有危险。毕竟识破谎言也不是我的独门专利。）

拉撒禄识破谎言的本事，是他迄今的人生历练所练就出来的，同理可证，眼前的纳许也相当有可能具备了同样的技术。

而在「隐匿同伴资讯」的这个当下，拉撒禄恐怕就会被纳许视为敌人了吧。

（状况二──假设纳许已经知道了「朱莉安娜在我身边」的事实。

在这样的状况下，纳许「还不确定我站在哪一方」的心境就至关紧要。换言之，纳许很清楚威布斯塔的为人，认为「就算朱莉安娜在我身边，我也不见得就等于加入了威布斯塔那方」。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若是没将朱莉安娜的存在据实以报，会被看成什么样的人物？

隐匿了与威布斯塔派的成员的关系，却又刻意接近纳许的新来乍到赌博师。就算说得客气一些，也是个十足十的可疑人物。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把这样的家伙视为敌人吧。）

就结论来说，「告知朱莉安娜的存在固然危险，但秘而不宣也一样危险」。

（饶了我吧…………）

拉撒禄放下了葡萄酒杯，像是让话语在口腔里打转似的咂嘴。

「成员有我、我雇用的佣人莉拉、在那边跳舞的爱蒂丝·唐宁、她雇用的佣人菲莉、马车的车夫，还有一个叫朱莉安娜的小鬼。」

「朱莉安娜？这名字还真可爱，她是什么人呀？」

「天晓得。我是在她受伤的时候捡到的。由于她连家住哪里都不知道，我只好暂时收留她一阵子，但她什么也不说，所以我也是一无所知。你如果愿意的话，我还真想立刻把她丢给你照顾啊。」

拉撒禄的舌头弹出了不至于算是谎言的话语。

无论是朱莉安娜受伤，还是没仔细打听她的来历都是事实。威布斯塔仅是用「女儿」来形容她，而朱莉安娜也不晓得「父亲大人」的姓名。

他以全无虚假的内容，表露出「收留了朱莉安娜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让自己感到头痛」的现状。甚至把「感到头痛」强调成「头痛不已」也不至于过火。这便是在讲述朱莉安娜存在的同时，又不至于让纳许立刻视自己为敌人的临界线。

纳许露出了眼角漾出皱纹的柔和笑容，让拉撒禄看不出他对于这样的回答做何感想。

「『便士』凯因德不仅实力高超，似乎还具备了过人的美德呢。继帝都之后，你也在此地拯救了女孩子呢。难道说，爱蒂丝小姐也是受你拯救的一员吗？」

「我是个欲望强盛之人，你这么说未免有高估我之嫌，但赌博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凶恶匪徒。扮演骑士营救小女孩这点浪漫情怀，我终究还是有的。」

在说出口的瞬间，埋怨随之朝著他砸了过来。那些声音的来源并不是外界，而是拉撒禄的内心。待在拉撒禄记忆力的几名女孩子，正怒气冲冲地吼著「你哪有资格这么说」。

拉撒禄怀著几分自省的心情，环绕起四下。

（有件事我弄明白了。我就觉得他讲话的方式和使用的手段怎么会这么拐弯抹角……）

只见感到有趣──或是以置身事外的态度眺望两人的舞会宾客们就站在不远处。

（他是不得不这么做，而这也是「帅哥」纳许的弱点吧。这家伙的支持者是容易喜新厌旧、耽溺享乐的贵族，但这些贵族大爷只是来此地旅游的，这些成员并非固定，而是经常性地出现交替。换句话说，若是想持续性地获取支持，他就得用尽手段吸引众人的目光。）

所以他会把话说得夸张做作，用上排场浮夸的手段。若不透过这样的对决满足观众的好奇心和喜好八卦的心态，纳许就无法采取行动。

「好啦，进行第二局吧。」

由于刚刚翻牌的是纳许，这局便由拉撒禄翻牌。

拉撒禄以食指灵巧地翻出了牌堆上的第一张牌，露出了苦笑。

「我猜大。」

出现的牌是黑桃2，他也没得选择。

也许纳许也觉得这样的对决有些不够刺激吧，只见他露出了有些相似的笑容。

「我也猜大。」

「也是啊。那我要翻牌了。」

理所当然地，这局的正确答案是大，拉撒禄下一张翻出的牌是黑桃7。

「好啦，纳许，同时获胜的话是由谁先问？还是要一起问？」

「我是都行，不然就让该局的翻牌者先问如何？」

「这样啊。那就容我先问一句啦。」

拉撒禄在稍事思考后，将眼下最需要询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这样吧，就问仪典长。没错，我想问和仪典长有关的事。我听说这个城镇为了让博弈业发达起来，而招聘了赌博师，还特地设立了仪典长的职位。我没记错吧？」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呢？」

「如果我现在就想当的话，我该怎么做？仪典长是怎么任命出来的？」

唯有两人才能明白的苦涩沉默，在双方之间停滞了一拍。

纳许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张大眼睛的小动作，是肉食野兽在评估猎物强弱时的举止。他的目光充满著打探，正在估量拉撒禄这段话是为了积极参与此次的风波，还是以任一个造访此地的赌博师都会感兴趣的态度提起这个话题。

拉撒禄面无表情地将纳许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带过。

「…………仪典长是由市议会共同推举出来的。」

「能讲得更具体一些吗？」

「市长一名、参事议员八名、市议员二十名，这合计二十九人会以多数决的方式推举出仪典长。基本上来说，这些成员都是由这座镇上的有力人士构成。」

纳许稍稍加重了「这座镇上」这四个字的发音，言下之意即是暗指在巴斯落地生根的人们。换句话说，议会的成员几乎全都是威布斯塔派吧。

（如此一来，这座城镇的仪典长之争的势力结构也变得清晰起来了。）

在拉撒禄的脑中，围绕著一个地位而产生的对立状况正逐渐从模糊的轮廓开始成像。

市长一名、参事议员八名、市议员二十名，仪典长便是基于他们的投票而当选。这是个连贵族的地位也能以金钱进行交易的时代，而这种城镇的议员资格，自然没有不被放上赌桌的道理。

（换言之，所谓的仪典长之争，就是向镇上的议员发起以地位为赌注的对决。纳许透过赌博的手段，从原本被威布斯塔阵营独占的议员手中赢得了数席的地位。纳许八成是想透过赢取过半议员地位的手段，好当上巴斯的仪典长吧。）

不过，他的动机目前尚不明瞭。

想到整起事件的构造比预期得还要单纯，拉撒禄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当然，这种不以金钱而是以利权作为赌金的赌局，其风险想必远远凌驾在寻常的赌博之上。

「哦──那站在你这边的议员有多少人来著？」

这句话的意思等同于「你从多少个议员手中赢得他们的权利了？」。

「拉撒禄，这应该要当作第二个问题吧？」

「你给的优惠有点少啊。不过也有道理，那这个问题就留到下一回再问吧。」

虽然拉撒禄立刻做出了退让，但纳许以左手摆弄鼻菸盒，同时开口说道：

「…………不，没关系，我就一并答覆吧。别在意，就当作是我给的优惠吧。就目前来说，和我站在同一阵线的议员一共有三人。」

二十九人之中的三人。

拉撒禄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有超过一半在于虚张声势，他不认为纳许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况且，在二十九席之中，他掌握住的只有寥寥三席，这是一桩极为不利的事实，将这种资讯公布出来，纳许究竟能获得什么好处？拉撒禄没有感受到他在说谎，又或者是纳许刻意说谎，但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拉撒禄打算深入思考之前，纳许先一步开口了：

「好啦，那换我问第二个问题了。拉撒禄，我该怎么看待你才好？」

「意思是？」

「让人惊讶的是，你早在超过十年前就开始缔造佳绩了。一名赌博师究竟能活上多少岁数，在场的各位恐怕都心里有数吧？他在父亲的指导下磨练技术，选择了孤傲而非孤立，在那个宛如魔窟一般的帝都孑然一身地活到今天。」

原来话也可以说得这么好听啊──拉撒禄苦笑著眺望纳许，观察著他在无意识之中握紧鼻菸盒、用手指抚过盒盖的动作。

（这代表对于事物的强烈执著，和小孩子紧抓著中意的毯子是差不多的。这会是想依赖某物的不安感的体现吗？从会挑选鼻菸盒作为习惯动作的载体来看，说不定是虚荣心或是审美观吧。）

喀──鼻菸盒被放到了桌上。

「然而，你救助了一名少女──名为莉拉的一名少女。甚至不惜和赌场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不惜拋弃理应到手的钜额财富。而如今，你也救助了名为朱莉安娜的……如果把话说得绝情些，就是个毫无关连的陌生人啊。」

拉撒禄总觉得纳许把「甚至不惜搅入了仪典长之争」这句话硬是吞了回去。

「对你来说，拯救眼前的某人，是不是比你的信念还要来得重要呢？」

「……………………」

拉撒禄一时语塞，同时也对说不出话来的自己感到惊讶。

这就像是被从未意识过的石子绊倒的感觉。拉撒禄的动作先是僵住了一个瞬间，接著刻意忽略了这个事实重新思考起来。

这次提问的目的倒是浅显易懂。

待在拉撒禄身边的是威布斯塔的女儿。理所当然地，若是想加入纳许的这一方，朱莉安娜肯定不能带在身边。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究竟有没有办法对朱莉安娜痛下杀手──纳许想问的就是这一点吧。

拉撒禄将一个离自己不远的盘子拖了过来，盘子上盛了切成五片的糖煮苹果。

「我只是个极为贪心，又极为胆小的赌博师罢了。我之所以会对信念如此固执，是因为信念有其价值存在，若是得为了某些事情去扭曲信念，也只是代表那件事情的价值更高一筹罢了。」

「你的意思是，无论是名为莉拉的少女，还是名为朱莉安娜的少女──或者说只要是能让任何一个活人继续活下去，就是一件极有价值的事吗？」

「哪可能啊。我去救莉拉确实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但去帮朱莉安娜的心态，就和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与此同时，拉撒禄回想起自己持刀对准朱莉安娜的那一瞬间。拉撒禄生动地想像著和现实有违的光景──脑海里的自己将刀刃直接刺入了朱莉安娜的脖颈，在想像之中喷洒著鲜血，甚至连血液的温度都感受得到。

虽然觉得不太舒服，但也仅此而已。他肯定杀得死朱莉安娜。

肯定──杀得死她吧？

嘴角浮现出淡淡苦笑。他一边为莉拉不在现场感到欣慰，一边自虐地想像著她若在场的话会有何反应。

「活著这件事并不带有分毫价值。这种事只要在路上随便找些──哦，这镇子上好像没有啊──总之，那些穷途潦倒的家伙们都会愿意告诉你们吧。要是光活下去就能带有高昂价值，那些家伙们肯定就会被人挂上标价四处兜售啦。」

拉撒禄以食指拈起一片糖煮苹果放入嘴里。有一股奢侈的味道。

「总之我是个穷骨头，若是有人要免费送我东西，我大概也会收下吧。朱莉安娜就是如此，所以我也可以用同样不在乎的心情把她扔弃掉──应该吧。」

「这不是和你刚刚说的骑士浪漫情怀云云相互矛盾吗？」

「你会去帮浪漫情怀估价吗？」

「哎呀，的确如此，你的话挺有道理。」

对纳许来说，拉撒禄能对朱莉安娜痛下杀手一事肯定是个好消息，因为如此一来，拉撒禄就不会受到朱莉安娜的牵制而加入威布斯塔派了。实际上，纳许也正对著拉撒禄露出了刻意为之的笑容。

然而，拉撒禄却也同时察觉到了纳许眼里的阴影。

（厌恶杀害他人的排斥感？明明都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了？还是杀死少女的罪恶感？从那种花花公子般的态度来看，这样的推测倒还有几分可能。但即使如此，在争夺仪典长这个地位的斗争之中，他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在乎这种事吗？）

难受的疑念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难道回答选错了吗？但讲出口的话语已经无法收回。

拉撒禄缓缓地舔起沾有糖煮苹果糖液的指尖，接著以手势要对方进行下一局。

「第三局。来到折返点了呢。怎么样呀，拉撒禄？想打听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吧？」

纳许轻巧地翻出了扑克牌。

红心10。

「我猜小。」

绝大部分的脑力挪去思考下一个提问的拉撒禄这么说道。既然牌堆看起来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迹象，那照著机率论去选择就是最稳健的做法了。

然而，纳许给出的宣言却与拉撒禄相反。

「我就猜大吧。」

「耍老千」这个词汇从脑海中掠过，但拉撒禄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最后洗牌的是拉撒禄，而纳许散发出来的氛围也和耍老千之人不一样。

看著纳许殷切期盼牌面出大的模样，拉撒禄总算是明白了──他是在仰赖所谓的好兆头。

到目前为止的两局对决之中，正确的答案都是猜大，所以第三局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这种将毫无因果关连的对决结果硬是串连在一起的想法虽然不是拉撒禄的思考方式，但在赌场经常可以看到做出类似行动的人。

（不过，说起来，会相信好兆头实在是有点…………）

他的养父是一名技巧高超的赌博师，也留给拉撒禄许多教诲，但其中没有任何一项与运气、走势或是兆头有关。虽说厌恶不确定要素也和养父本人的个性有关，但要以赌博师的身分走上漫长道路的话，这确实也是不必要的东西。

拉撒禄稍稍眯起眼睛。他将已知的情报交织成网，于脑海中雕塑起「帅哥」纳许的人格形象。

下一张牌被翻了开来，理所当然地，出现的牌面是小。看到翻出来的方块A后，纳许夸张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额头。

「就差一点！」

是哪里差一点啊──拉撒禄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那换我问下一个问题了。」

这局是五局对决的中间点。由于猜大小时失手的机率并不算低，因此包含这局在内，能询问的问题恐怕只剩下一到两个吧。

换句话说，差不多是深入核心的时候了。

拉撒禄双肘顶桌，探出了身子，只让眼角露出了扭曲的笑意。

「那么，纳许，你赢不了威布斯塔──你对这样的状况有何感想？」

纳许的表情登时僵住。

「像这样直接面对面，就能看出你身为赌博师的本事了。纳许──『帅哥』纳许啊，你的实力固然不俗，但和那只老狐狸相比，你在城府的深度上终究是远远不及啊。」

这句话有一半是出自拉撒禄的实际感受，另一半则是出于推测。

比方说，所谓的「仰赖好兆头」，在赌博时就只是一种破绽百出的理论。比方说，即使趁著威布斯塔毫无防备时下手，他所能抢到的议会席次也仅有寥寥三席。比方说，如今威布斯塔已经做好备战，正准备一鼓作气地摧毁纳许等等。

虽说以赌博师为职的人们往往都有对著冷门选项下注的习性，但若是看到现在的纳许，想必不会有半个人押他获胜吧。纳许如今的情势就是险峻到会让人萌生出这样的念头。

「怎么可能，睁大眼睛瞧瞧我英俊美丽的朋友们吧。坐拥莫大财富、权力和知识的我，岂有败北的道理？」

纳许以自豪的口吻这么一说，周遭的贵族们便开心地跟著起哄。

然而，拉撒禄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纳许话中的谎言。毕竟贵族们虽然兴致勃勃地打量两人，但却致命性地欠缺严肃的态度。

上流人士并不会在这座镇上定居，他们仅仅是在旅途之中造访这座城镇，在治愈过帝都或乡里累积的疲劳后，马上又会离开此地。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耀武扬威，为的就只是能在旅途之中贪图方便。

与之相比，威布斯塔派的人们由于都是在地人士，因而都有著愿意在此地度过终生的觉悟。就算纳许派能在社会地位和实际所得取得优势，对于参与仪典长之争的认真程度还是有著云泥之差。

（而「帅哥」纳许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就拉撒禄所见，纳许并没有迟钝到没能察觉这样的事实。在出手反抗威布斯塔之前，他肯定就已经很明白状况如此。

这时，纳许一边将话说下去，一边大大地张开双臂。

「况且，正义站在我们这一方。」

「正义？」

「没错。你觉得威布斯塔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啊，可是在这座城镇扎根的怪物啊。」

他的外貌确实会让人联想到怪物──拉撒禄虽然这么想，但纳许要说的似乎并不是这方面的事。

「威布斯塔是从很久以前就待在这镇上的赌博师，费尽了心思拓展自己手中的权力。他以赌博赢来的金钱买下了镇上名士的女儿，与她们发生关系，并为了夺得更大的权力而挑战下一场赌局。一般人早该在某处满足或是失足的人生之路，他却一路走到了现在，这便是『至尊』威布斯塔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拉撒禄深切地明白这究竟有多么异常。他的养父在可称之为壮年的年纪撒手人寰，而他自己虽然还活著，但就连活到目前这个岁数的人生之中，也多次遇上过做好丧命觉悟的场面。

在终有一日会跌落的钢索上走到这把岁数的男人──「仪典长（至尊）」威布斯塔就是这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芳妮的脸庞。如果「买下名士女儿」的说法为真，那么那个和名字相反、极度缺乏愉快情绪的女人，肯定也是其中之一吧。

「原来如此，但那又怎么样？虽说有程度高低的差异，但任谁都有这般倾向吧？」

「也是啊。但那名男子已经成了支配欲的化身，即使在夺得这座城镇后，这股执念也不见消退。他当上仪典长，成为这座城镇的王，并执著起自己身为王的身分。你应该懂吧？他正对于这座城镇超乎自己所能掌控的繁荣状况感到无法忍受。」

「他看不惯巴斯这个城镇因赌博和温泉治疗而汇聚人潮的状况？」

「应该说，他讨厌的是超乎预期的人潮和金钱的流入，让贵族们开始对政策指指点点的现况。那老头可是牢牢地将这座镇子握在手里，打算和他一起进棺材喔！虽说人潮的涌入会削弱在地人的势力，但若是用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就代表涌入的金钱就是如此惊人。比起让威布斯塔一个人中饱私囊，对城镇来说，我这边的做法才更算得上是幸福啊。」

所以我方才是正义的一方──纳许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与此同时，拉撒禄也察觉纳许还有些事情隐瞒著没说。纳许所讲述的个人动机虽然似乎不带有说谎的成分，但却也没将所有的动机完全坦白。

（纳许在方才那番长篇大论之中藏了什么东西？在出手抢夺议员地位的当下，纳许就已经是在以身犯险了。他才不可能是真的为了这座城镇的发展动手的。）

由于拉撒禄没有出言回应，纳许索性将抬起的双臂软弱地垂了下来，并露出看似温和的懦弱笑容。

「回个话嘛，拉撒禄。比起被狂妄的老人颐指气使，看著这座城镇的发展性逐渐遭到扼杀，当我的同伴不是美妙多了吗？」

「遗憾的是，现在是由我发问的时间，我不觉得有回答你的必要啊。」

「你给的优惠好像有点少啊？」

拉撒禄看了一眼纳许，耸了耸肩，接著短短地回应了他的问题：

「这种想法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纳许。」

这也让第三局的对决划上了句点。

桌面上再次洋溢起杀气腾腾的气氛。紧握在纳许左手的鼻菸盒反射著灯光，让拉撒禄感到有些刺眼。他稍稍眯起眼睛，将手伸向牌堆。

翻开的牌面是黑桃Q。

这一回，纳许似乎也不打算依赖好兆头了。

「我猜小。」

「小。」

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宣言。

（在确认过我的立场后，纳许应该会想办法拉拢我加入他的阵营吧。若是如此的话，我该怎么回应才好？而我又该问什么问题？有办法反过来逼纳许发誓不加害于我吗？只剩下一次或两次了吗……混帐，难以预测的次数也会让未来变得难以预测啊…………）

也许陷入了相同的思考吧。纳许的眼睛虽然追著拉撒禄从牌堆翻牌的动作，但明显看得出他正在深深地思考。至于他在想些什么，就不是拉撒禄能看出来的了。

拉撒禄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况下，以右手翻开了牌堆最上面的一张牌──

「……………………」

「……………………」

出现的是一张红心K。

「……………………」

「……………………」

该怎么说，现场的气氛蓦地变得极为滑稽。不对，由于世上的一切都是依循机率论发生的，当然也会有机率较低的状况发生的时候。不过，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的K实在是过于不巧。理当获得的发问权就此从手中溜走，原本想好的各种对策也跟著付诸东流。

环顾周遭，只见宾客们似乎困惑著究竟是该放声大笑，还是该露出傻眼的神情。一股极为尴尬的气氛弥漫了舞会现场。

「……………………哈哈哈。」

「……………………哈哈哈。」

纳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拉撒禄，让我们进行最后一次的对决吧。」

拉撒禄也吊起了嘴角。

「嗯，好啊。」

第五局的猜大小开始了。纳许翻开的牌是黑桃6。

拉撒禄暗自松了口气。如今最为不利的局面，就是「只有纳许获得了质问的权利」。由于出现的数字是6，无论是依循机率论下注的拉撒禄还是追求好兆头的纳许，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虽说最好的局面是「只有拉撒禄获得质问的权利」，但眼下的状况会让两人都有发问的余地，因此并不算太糟的进展。

理所当然地，两人猜的都是大。

纳许最后翻开的牌是红心Q。也许是因为不用怕气氛再次被「小」的结果搞砸了吧，只见纳许以夸张的动作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以顺序来说，是由我先问对吧，拉撒禄？」

「是啊，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纳许若是打算拉拢拉撒禄加入己方，那会提出的问题数量就不会太多，而拉撒禄也都为这些质问准备了适宜的答覆──但纳许肯定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因此，当纳许的双眼深处浮现出深沉觉悟和愉悦光芒的瞬间，拉撒禄登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说，拉撒禄。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啊。」

纳许的右手握著鼻菸盒，做出了看似放松的动作。

「我就赠予你担任市议员的权利吧。你愿意接受吗？」

「……………………啊？」

在沉默了几秒钟后，拉撒禄的嘴里迸出了窝囊的声音。像这样在赌场发出不带任何演技和算计的话语，对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行为。

由于纳许的口吻实在太过自然，拉撒禄的脑海里甚至冒出了「原来『市议员的权利』这种东西也可以像零用钱一样随便发放吗」这种脱线的疑问。纳许等著拉撒禄理解其中的意义，却又在他出声反驳之前率先出声。

「什───」

「这座城镇是赌博与温泉治疗的城镇，而仪典长的立场也明确地宣示了这样的状况。不过，若是通晓赌博的有识之士仅有仪典长一人的话，那可就不太对了。巴斯目前的氛围也展露出这样的讯息了吧？」

拉撒禄并没有同意纳许的话语，但赞同的声浪却在周遭的人群之中传开了。他感受到在市议员权利这个重量级的话题被搬出来后，人们的兴致也随之被吸引过来。

「你、我和威布斯塔都是秉持著迥异理念的赌博师。而你的实力早已经过证明，你的头脑之聪明、人格之高洁、判断力之准确，也在这次的对话之中展露无遗。你是个优秀的赌博师，作为发展这座城镇的人才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市议员的席次对你和这座城镇来说，肯定都是天大的福音吧？」

「──不，等等，你等一下。」

动摇让舌头稍稍打结了一下。他从舌头迟钝的反应察觉到自己动摇得相当严重。

他想不到纳许竟然会提出这种建议。

（…………「想不到」？）

不对。这样的提案是纳许亲自给出来的。

（纳许以仪典长为目标，但手中的议会席次仅有三席，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认定他不会把手中仅有的三个席次拱手让人。）

拉撒禄要是在这时接下了议会席次，那他和威布斯塔派的关系想必就会恶化吧，想与威布斯塔联手的难度想必会大幅提升。

然而，这却也不代表拉撒禄加入了纳许的阵营。

拉撒禄将获得席次视为契机，并为了当上仪典长而展开行动的可能性──就客观来说──确实是不低。若纳许仍以成为仪典长为目标的话，拉撒禄就会成为不小的阻碍。纳许肯定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仍是像这样送出了手中的议会席次。

（所以说，这家伙的目的究竟为何？以仪典长为目标的说法是谎言吗？若是如此，那他又为何要引发这么大的事端？我要被他利用去完成某些事吗？）

原本在脑海里描绘完毕的斗争构图，在这时逐渐坍塌崩垮。在这段期间里，纳许的舌头还是流畅地动个没完，拉撒禄好不容易才打断了他的话语。

「慢著，我没说要收下，而且也不打算去当市议员。」

「哎呀，但是你刚刚不是说过『免费的东西都会收下』吗？你该不会是说谎了吧？明明都向神明发誓过了不是？」

哪有人这样强词夺理的──拉撒禄打算反驳，但在最后一刻收住了话声。

因为他明白这番话不是对他说，而是讲给周遭的上流人士听的。也不晓得刚刚的那些对话是哪里搔到痒处了，只见他们都呈现出欢迎拉撒禄担任市议员的态度。

──既然说过免费的东西都会收，那不接受市议员的权利，就等于是和发言自相矛盾。

这是完完全全的强词夺理，以逻辑来说充满了破绽，然而在场的并非逻辑学家，而是耽溺在享乐与放荡的上流阶级人士。

拉撒禄要是轻率地出言否定的话，他们肯定就会连连高呼这是在自相矛盾吧。如此一来，拉撒禄就会受到这座城镇的半边势力的敌视。

然而，收下席次带来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这样的风声想必会在转瞬间传遍大街小巷，钻入威布斯塔的耳里吧。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甚至会当场遭到杀害。

「好啦，拉撒禄，你的答覆呢？你愿意接受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拉撒禄虽然对纳许的提问回以笑容，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在没想到纳许会将议会席次直接塞到自己手上的当下，拉撒禄就输了这次的对决。然而，现在连反省的空档都没有。对决的条件之中有规定一定得答覆对方，只要他沉默的时间愈长，在场的气氛就会对他愈不利。

（然而，要怎么回答才算合适？不接受议会席次的权利、不与在场的贵族们为敌、不会被威布斯塔敌视──能同时满足这三项条件的回答究竟落在哪里？）

脑子热得发烫，乾脆让嘴巴自顾自地说，随便挑一边加入算了──拉撒禄的处境就是如此窘迫，甚至让他萌生了这样的想法。而就在他嘴巴微张之际──

「那、那个，对不起。那样做，是不行的。」

背后传来的阴沉话声，让拉撒禄慌慌张张地把嘴闭了回去。

他气势猛烈地发出声音回过身子，只见受到吊灯照耀的室内，有一名像是半沉在人影之中的女子。那是欠缺了愉悦（Funny）情绪的芳妮·马雷。

自己的话语让周遭视线投来的状况似乎让她吃惊，只见芳妮的肩膀惊颤了一下。接著她以缓慢的动作穿过人群，来到了拉撒禄的身旁。

「市议员的席次是，呃，不可以的。对不起。」

唯唯诺诺地说出几乎是同一句话的芳妮，与眼下的场子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任何人都在一瞬间收住了话声。拉撒禄回头一看，发现纳许似乎也吓了一大跳，就这么张大了嘴巴愣住了。

胆怯地动著双手的芳妮，似乎认为自己已经尽了说明的责任。不晓得她是敌是友的拉撒禄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为了打破沉默而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行？」

「呃，那个，是我说明不周，真是抱歉。市议员等和行政有关的工作，那个，只能让住在这座城镇的人担任，而拉撒禄大人是一名旅客…………」

在众人视线的压迫下，芳妮的语尾也畏畏缩缩地缩成了一团。

不过，那沉郁的口吻对现在的拉撒禄来说简直宛如天籁之音，他甚至浮现了想送芳妮一吻的念头。拉撒禄判断在场的芳妮是与他同一阵线的。

拉撒禄装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快嘴说道：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帅哥』纳许。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呢，所以我也只能对你的回答说不了。毕竟我没有能当上市议员的资格，所以也无可奈何。」

欠缺了最为根本的资格──作为不至于引起骚动的推辞议员资格理由可说是十分合适。拉撒禄说完这句话后看向左右，只见在场的宾客们虽然露出略显不服的表情，但并没有掀起预期之中的反弹声浪。

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在勉强不参加任何一方的状态下结束这场会面吧。

趁现在赶快逃吧──拉撒禄这么想著离开了桌旁，为了不让畏缩起来的芳妮落单而走到了她的身边。

纳许慌慌张张地叫住了他。

「等、等一下，拉撒禄，那你的问题怎么办？」

「哦，那个啊。放心吧，我很快就问完了，而且我也不太需要你的回覆。」

拉撒禄耸了耸肩。只有口气还带著愉快气息的他，双眼凌厉地瞪向纳许。

「『一旦试图离开这座城镇，就会把莉拉视为游民』──做出这项决定把我们关在这镇上的就是你吧，纳许？」

这并非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断定口吻，让纳许的笑容冻住了。

「给我记好了，你总有一天会为自己企图下手的东西付出代价。」

在撂下这句狠话后，拉撒禄没等待纳许的回应，就带著芳妮离开了桌边。

「请、请问，那样真的好吗？」

在离开桌边后没多久，芳妮便这么开口问道。

两人位于大厅之中，拉撒禄虽然抽离了赌博区，但由于爱蒂丝还在里头，因此他还不能回去。此时的他正和芳妮一同走向舞池区。

「你在说哪件事？啊，你先等我一下。」

为了不妨碍别人跳舞，他贴著墙壁前进，很快就找到了爱蒂丝──她正在舞池中央一带和一名陌生男子共舞。虽然拉撒禄和她对上目光挥了挥手，但爱蒂丝似乎还打算再跳上一阵子的样子。

虽说目前是旅伴的身分，但爱蒂丝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之路要走。即使跳舞在拉撒禄眼里是极为无所谓的活动，但对爱蒂丝而言想必是重要工作的一环吧。不打算加以妨碍的拉撒禄，就这么靠著墙壁而立。既然说好要帮她出滞留此地的一切花用，他似乎就得等爱蒂丝跳完舞才行。

芳妮的视线在拉撒禄和爱蒂丝之间来回游移后，慢慢地凑到了拉撒禄的身边。

「请问，拉撒禄大人，您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

「…………啥？」

这意外的提问让他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对、对不起，请当我没说。我这种人竟然前来邀约，那个，真是对不起。」

「不，我没有要对你生气的意思啦……」

流泻的曲目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华尔兹。在舞蹈的造诣上只是个门外汉的拉撒禄原本嫌麻烦，打算一口回绝，但随即想起她刚才的解围之恩。

虽说和威布斯塔派的人跳舞显然会带来些许损失，不过打坏有恩之人的心情倒也不是明智之举。

拉撒禄强忍内心的不耐，让背部抽离墙边。

「丑话说在前，我跳舞的本事可是烂到会让人吓破胆的。」

芳妮用力眨了眨眼，接著她极为罕见地露出了少女般的纯真笑容。

「请放心，这场舞会客人们都不会在意礼数不佳的问题。只要能乐在其中，并持续动著脚步的话，就会是一场美妙的舞蹈了。」

「这样啊。」

「那么，还请您多多指教。」

和一般邀舞的立场相反，芳妮主动地伸出了手。这不在乎礼数和积极的动作，都和她迄今的形象大有不同，为此感到有趣的拉撒禄握住了她的手。

拉撒禄跟著和缓的三拍子，踏出了最开始的第一步。

他从生锈的记忆之中翻找出舞步的种类，在不至于跌倒的状况下挪动脚步。生硬地踩了几个小节的步伐之后，拉撒禄总算是成功地跟上了节奏。他既没有夸张地跌倒，也没踩到芳妮的脚，这让他安心地吁了口气。

教他大感意外的是，芳妮竟然是一名舞蹈能手。她平时略驼的背脊不知上哪儿去了，此时的她将背部打得笔直，并秀了一手灵巧的步伐。拉撒禄之所以能不至于摔倒，也得归功于她若无其事地引领步伐。

在做过第一次的转步后，芳妮再次开了口：

「关于刚刚的那句话，您那样说真的好吗？」

「嗯？喔，你说最后那句话啊。」

「你总有一天会为自己企图下手的东西付出代价」──这句话带著威吓的语调，会让拉撒禄和纳许之间的关系走向恶化……芳妮应该是这么认定的吧。

以身为威布斯塔派的一员来说，这女人会在意这种事还真奇怪──拉撒禄这么想著，对芳妮耸了耸肩。说实话，虽然嘴上讲得难听，但拉撒禄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纳许。

「不，反而是纳许更不打算和我切割了。应该是这样没错。」

「您为何会如此认定……？」

「要说原因的话，就是因为纳许比威布斯塔还弱啊。」

他这么断定道。以一名赌博师来说，纳许的实力实在算不上顶尖。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被卷进这场风波，都要归咎于获得了莫大名气之后踏入了这座争夺仪典长宝座的城镇。既然看不出我是属于哪一方的阵营，就等于双方阵营都把我视为眼中钉，所以我的立场才会如此尴尬。没错吧？」

芳妮看似点了点头，但也许只是在踏舞步时稍稍屈膝而已。

「既然如此，会为我带来的混乱感到开心的会是哪一方？理所当然地，会是在正常的对决之中遭到捻碎的弱小一方啊。」

所以，纳许才会刻意安排，让拉撒禄无法离开这座城镇。

所以，纳许才无法和拉撒禄划清界线。

最后的问话伤得他愈重，就愈能让纳许认清拉撒禄的价值吧。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物。

「只要放著不管，他总有一天会过来低头的。对于自己目前毫无胜算的现状，纳许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由于芳妮在回应后露出了安心的模样，拉撒禄在困惑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好玩。

芳妮隶属于威布斯塔的阵营──或似乎是威布斯塔坐拥的女人之一，若按照纳许的说法，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正因如此，她才会在拉撒禄即将被迫收下议会席次时出手相助───

（───不对，并非如此。）

他察觉这样的逻辑不太对劲。

（不想从纳许手中接过席次，纯粹是我个人的难处。对于威布斯塔来说，和「协助我拒绝收下席次」相比，「待我收下席次后将分崩离析的两阵营一网打尽」应该更为轻松才对。对于纳许让出手中席次一事，他应该没有需要刻意妨碍的理由才对。）

若是如此，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看都是威布斯塔手下的芳妮，却没有依循威布斯塔的想法行动。

拉撒禄反射性地想从芳妮身旁抽开，但却被舞步中环抱过来的手臂制止了。体温略低的芳妮的手臂，传来了一股让人发毛的气息。

明明肯定感受到了拉撒禄的视线，芳妮却还是和平时一样，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动著那对黑暗昏沉的眸子。

「你…………你是以什么作为目标？」

「…………」

回应并不是话语，而是抿紧嘴唇的动作。她消瘦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回了即将说出口的话语，最后还是以沉默作结。

拉撒禄原本想进一步提问，但无论如何开口都像是在咄咄逼人，因此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就算投以尖锐的话语，芳妮恐怕也只会像个贝壳般紧守沉默，而以甜言蜜语撬开对手心房则非拉撒禄的强项。

最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只有静默，以及填补空白的脚步声。

不过，这对拉撒禄而言说不定是好事一桩。换言之，他得以将意识专注在还不熟悉的舞蹈上头，让舞步变得轻快许多。

虽说他只是在芳妮的引导下追随她的步伐，但也多了能静下心来聆听音乐的心思。他在脑海里追逐著浅浅记下的乐谱，配合著旋律蹬地出声，同时预估著芳妮下一步的动作，逐渐减轻她的负担。

两人在舞池中大幅度地移动著。明明舞步配合得天衣无缝，但他却觉得「步伐似乎还要再小上一些」才对。

右转步、左转步──他看著周遭的动作重复了几次动作。虽是轴心没有丝毫摇晃的漂亮转步，他却忽然冒出了「对方似乎应该把体重多交给自己一些」的想法。

感觉想像和现实之间出现了少许的剥离感。不对劲的感觉似乎逐渐囤积在颈部一带，让拉撒禄把脖子转了一圈。明明现实之中的舞蹈进展得如此顺利，他又为何会产生那种感觉？

也许是这样的举止重复了好几次的关系吧，在乐曲进入终盘之际，他发现眼前的芳妮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事，拉撒禄大人，您正爱著某个人呢。」

爱。

这没头没脑地冒出来的词汇让他眨了眨眼睛。芳妮的嘴角依旧带笑，以周遭人们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说道：

「拉撒禄大人，您从刚刚就一直在想著某一位对吧？」

「…………某一位是？」

「那是比我矮上几许、比我消瘦几许、比我更没有力气的女子。拉撒禄大人在脑海里与之共舞的对象，就是这位女士吧？」

没说出口的异样感被一语道破，让他差点停下脚步。也许是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吧，芳妮双脚使力，拖著拉撒禄的身子让舞步继续。

同时，拉撒禄萌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那股异样感是这么一回事啊。在拉撒禄的脑海里，他所共舞的对象似乎和眼前的芳妮出现了落差。

「…………那样……那样子就叫爱吗？」

对于拉撒禄困惑的提问，芳妮以一口咬定的口吻回答：

「和某人跳舞的同时，若是还想著其他的女士，那肯定就是因为爱了。」

拉撒禄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后，像是在叹息似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

两人配合华尔兹的最后一小节，缓缓地停下了动作。总觉得身体还残留著意犹未尽的感觉，令拉撒禄感到有些飘忽。

芳妮的双手自拉撒禄的掌中抽开。周遭的人们纷纷询问起对于方才舞蹈的感想，或是想担任下一名共舞者的报名声。在这阵喧嚣声中，就只有芳妮离去时所留下的呢喃声在耳边缭绕著。

「是的，那是爱，那的的确确就是爱。在任何时候、做任何事时，只要脑海里浮现出某人的模样，那原因除了爱之外便不做他想。」

造访巴斯是上流阶级的固定行程之一。人们会浸泡温泉、卖力地经营人脉、享受美食，而女性更会在此地订制礼服。

踏入美丽的观光胜地，就会想穿上雍容华贵的服饰，这也是人之常情。为此，巴斯同样也是知名的时尚重镇，人们会在这里购入大量的蕾丝和缎带，直到钱包空空如也。

而随著购入的东西愈多，被舍弃的物品也会随之增加，这亦是不变的真理。以上流人士为客群的服饰店愈是增加，巴斯的二手服饰店的货源自然也愈是充实。

包含朱莉安娜在内的拉撒禄一行人，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来到了其中一间二手服饰店。自从拉撒禄在集会厅赌博后，如今已经过了约莫一周的时间。

这几天的日子都过得相当安稳。

仔细想想，不管是威布斯塔还是纳许，都是有著官职的优秀社会人士，除了透过赌博斗法之外，他们应该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吧。光是每天早上被奋力敲响的迎宾钟声，就能讲述他们的工作有多忙碌了。

心知这仅是片刻和平的拉撒禄，在这一周内前往各处的赌场和集会所露脸，像是回到了帝都的生活般，让零钱填满了口袋。

感觉像是久违地回到了很有自己风格的生活──他今天也没有雇用轿夫，以散漫的步伐走著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由莉拉、朱莉安娜、爱蒂丝和菲莉所构成的小团体看起来严重地缺乏一致性，与巴斯的氛围格格不入，因此周遭感到怪异的目光大量地刺了过来。然而，现在的拉撒禄心情极好，甚至完全不会去在乎这些目光。

「欸、欸，拉撒禄！你真的要买衣服送人家吗！可以吗！」

也不晓得到底知不知道路，摇摇晃晃地迈步的朱莉安娜回过身子望向拉撒禄，由于她呈现出倒著走的姿势，拉撒禄索性用手势要她转回去。

一如预料，转著身子的朱莉安娜踩到了脚下的积雪，登时滑了一跤。莉拉连忙凑了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还行啦。要是一直只穿那套连身裙，你也会冻死吧。」

布满她全身上下的绷带已不存在。虽然肌肤各处都还留有颜色偏深的色素、凹痕和疮疤，但她所受过的伤势已经几乎痊愈了。

特地跑一趟服饰店的原因，除了开始下雪的天气变得冰冷刺骨之外，就是因为朱莉安娜康复的关系。

「啊，是那间店呢！人家是第一次上服饰店！是第一次呢！」

事先和旅馆老板打听过的服饰店出现在视野之中后，朱莉安娜便一股脑儿地冲了出去。才刚复原的双脚踩出的步伐实在不太稳健，莉拉随即追了过去。

「…………！」

「不，只有她一个人应该也帮不了什么忙吧。」

「菲莉这就过去。」

「嗯，拜托你啦。」

懒得跑步的拉撒禄目送菲莉离去，接著摇了摇头。也许是身边的小孩变多的关系，他觉得自己最近忽然变得苍老许多。

话又说回来，明明是看她老是穿同一套连身裙觉得不妥，才决定要帮她买衣服的，但看朱莉安娜以不在乎连衣裙下襬的态度蹦蹦跳跳，就让他觉得自己根本是在浪费钱。拉撒禄看著少女们被吸进服饰店门内空间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投向身旁的爱蒂丝。

「爱蒂丝，你要跟著跑过去也行喔。」

「你的脑袋里装的就只有傻话而已吗？」

他试著开个玩笑，结果却被爱蒂丝以傻眼的态度瞪了。

接著爱蒂丝缓和表情，露出了极为难以形容的神色。那看起来就是「我并没有打算否定你的好意」的谨慎之情，以及「这份赠礼实在太过丰厚」的辞退之情各自参半的模样。

「况且，我和菲莉其实不需要什么新衣服呀。我知道朱莉安娜小姐和莉拉小姐有购买的必要，但我们基本上都从宅邸里带了一系列的衣服过来了。」

拉撒禄有说过，除了要为朱莉安娜和莉拉添购新衣之外，也愿意出资帮她们买些行头。

「毕竟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啊，既然带著也不碍事，那就收下吧。」

「可是预算一类的…………没问题吗？」

爱蒂丝似乎觉得露骨地谈论金钱话题是很失礼的事，只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拉撒禄却是不当一回事地耸了耸肩。

「你觉得我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

「…………集会厅之类的场所？」

「是啊。由于我赚的都是小钱，所以才会被称为『便士』凯因德，但小钱的定义也是因人而异的，对吧？」

「哦，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呢。」

听出拉撒禄的弦外之音后，爱蒂丝再次点了点头。

在帝都的时候，拉撒禄主要出入的都是以庶民为客层的咖啡厅。这是因为以拉撒禄的社会阶级来说，待在这种地方才算是恰如其分。

不过，这座城镇可说是龙蛇混杂，就连为上流阶级开设的舞会，也能让拉撒禄这类人士自然而然地参与其中。而在该处赌博的当然都是以贵族和富裕人士为主，对这些人来说，就连索维林金币都只能算是一点零头。

「能轻松赚钱确实是不错，但钱包一重，就觉得有些不自在啊。由于咱们家最近雇了个优秀的女仆帮忙节流，所以就连浪费钱的状况都减少许多啦。」

「你这不是绕了一圈承认自己是个穷骨头吗？」

「差不多啦。我们家里也到处都是乱丢的钱，有些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让它生灰尘了。」

「你是准备冬眠的松鼠吗？」

「总之，我现在手头有闲钱，所以你不必太在乎啦。」

他摸了摸后脑杓补了一句：

「况且如果没买给你们的话，那丫头肯定也会拒收吧…………」

听出「那丫头」所暗指的对象后，爱蒂丝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哎呀，所以我们就只是个方便的藉口喽？」

「是是是。大小姐，能否饶恕在下的无礼，让几位成为在下的藉口呢。」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好在本小姐心胸广阔，就赏你个面子收下衣服吧。」

爱蒂丝先是一脸严肃地颔首，但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视线前方，一度被关上的二手服饰店门被打了开来，从中现身的是菲莉。她似乎很快就挑到了喜欢的东西，只见两手抱著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的大量衣物。

「大小姐，您再不快来的话，菲莉就要连您的份一起买完了喔。」

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再次关上了门扉。看到菲莉没有一丁点儿客气和谨慎的态度，爱蒂丝像是要将肺底的空气全数挤出来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加快脚步吧…………」

在拉撒禄于二手服饰店眺望著那些来源看似可疑的衣物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拉扯袖子的原来是莉拉。

「怎么了？是说，其他人跑哪儿去了？」

『朱莉安娜小姐、菲莉小姐、换、衣服。爱蒂丝小姐、买东西。』

看来朱莉安娜很快就找到了看上眼的衣服，在菲莉的协助下前去更衣了。应该是借用二楼的居住空间充作更衣室吧。

由于店里紊乱地堆著木箱，加上陈列著主打的礼服，使得视野严重地受到遮蔽。不过，他确实听到了爱蒂丝在不远处徘徊的声响。

『请、往这走。』

在莉拉的带领下，拉撒禄来到了女用上衣的贩售区。莉拉递出了两件款式迥异的衣服。

「怎么啦，两件都想买吗？」

『不。』

在将两件上衣摊开并列后，莉拉将木板转了过来。

『您觉得、哪件适合我呢？』

「…………」

窥探他反应的视线相当扎人，让拉撒禄反射性地沉默下来。

他重新比较起两件上衣。其中一件是附了兜帽的披肩，胭脂色的布料上染上了白鸟的图样，由于能罩住全身，虽然看起来略薄，但似乎相当保暖。

另一件则是最近流行的骑马外衣款式。由于是以男用的骑马衣作为改良的设计，这件骑马外衣的长度仅到腰部，给人活泼的印象。

到此为止的部分他都还明白。

反过来说，他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对于形状的差异、历史上的沿革或是社会阶级的穿搭状况等部分，拉撒禄姑且还是具备著相关知识，也能在亲眼看到后做出分辨，但他能掌握的也就只有这样。若是要延续这个话题，藉以评价服装与人的适合度，那就超出拉撒禄的理解能力了。如果要他道出真心话的话，那就会浓缩成「无所谓」三个字了。

不过拉撒禄还是具备著一定程度的想像力，知道说出这些话肯定会招惹对方生气。

「…………呃──啊──好，就两件都买吧。」

莉拉抿住唇角，在刚刚书写的句子下方又加了一段话。

『只要一件、就可以了。』

「…………啊──」

上次买衣服的时候，由于畏畏缩缩的莉拉一直无法下定决心，拉撒禄索性使出两套都买的强硬手段。然而，这回莉拉想问的是哪一件比较适合自己，若是采取同样的手段，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话虽如此，但他真的无法分出好坏。他曾听说过，女性在这种情境之中往往已经选好了其中一边，要的只是男方推她一把，但若是选成另一边，就会反过来激怒对方。要是刻意选错的话，说不定就能看到莉拉勃然大怒的珍贵光景啊──拉撒禄怀著有些逃避现实的念头这么想著。

最后，拉撒禄在彻底烦恼了一番后──

「…………选这件披肩吧。」

「…………？」

由于莉拉侧起头，拉撒禄便短短地补上一句理由。

「骑马外衣会让我想到某个让人火大的女人。」

拉撒禄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大概也在帝都的赌场耍弄扑克牌的女子，并这么说道。那是一名会将男用的骑马衣当作外套穿上的奇妙女子。要是莉拉换上了骑马外衣，那每次看到她就会联想到那名女子，恐怕会带来不小的压力。

这下总该满意了吧──拉撒禄望向莉拉，却错愕地瞪大双眼。

「……………………」

因为莉拉微微鼓起双颊，露出了露骨的不悦神色。

「你、你怎么啦？」

「……………………」

即使他出声提问，莉拉也没有写下回覆，就只是将手边的骑马外衣折好，放回木箱上头而已。在抬起脸庞时，她虽然已经恢复成平时的表情，但拉撒禄还是隐约察觉到她内心的不悦。

她捧著似乎决定要买下的披肩，和往常一样站在拉撒禄的身旁──但她的举止似乎隐隐带刺，这会是拉撒禄的错觉吗？他不懂自己的回答有哪里不妥，靠墙而立的他满是困惑。

由于气氛险恶，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在看到对著自己展示的木板时，拉撒禄不禁吓了一大跳。也不晓得是气消了，还是将怒气藏好了，总之看到莉拉一如往常的模样，让拉撒禄松了口气。

不对，莉拉的脸上带了点紧张的神色。

『能和您、聊聊吗？』

「只能聊到她们买完衣服而已喔。」

莉拉抬头看了一下，很快将视线挪回木板上头。她握著木炭在木板上提笔的声响，比起平时还要快上许多。从下笔的速度来看，她烦恼的并非该如何书写成句，而是对内容感到恐惧。

『奴隶、我、接下来、的、话题。』

看到这段句子，拉撒禄眨了眨眼，无言地要她写下去。由于两人并肩而立，拉撒禄能将她书写在木板上的文字看得很清楚。

『如果、我、不再是、奴隶。』

这时，她手中的木炭忽然停了一下。

莉拉的目光挪到了拉撒禄的脸上，其中包含了期待、不安、恐惧以及信任。蕴含著这些情绪的，究竟是莉拉的眼眸，还是映照在其上的拉撒禄双眼呢？在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莉拉已经垂下眸子，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

『之后也、待在家里。』

之后也待在家里──拉撒禄缓缓地吞下这段话语，从扼要的文字之中感受出背后的意义。

现在的莉拉是一名奴隶，而只要她期望的话，随时都能摆脱奴隶的身分。也因此，只要她期望的话，就没有继续待在拉撒禄家里的理由。

拉撒禄试著想像了一下。

那是莉拉摆脱奴隶身分之后，与她一起待在帝都的生活──自己想必会和现在一样，过著靠赌博糊口的颓废生活，肯定会变得更为活泼、更有主张的莉拉会不时为自己的生活态度感到傻眼或好笑，而他会经常拜访帝都的好友们，也会在爱蒂丝偶尔来访时抱怨几句，偶尔会和芙兰雪在赌场里上演你来我往的厮杀戏码，即使如此，那肯定会是比迄今的人生更为热闹、更为精彩的日子吧。

那就如一场美梦，既温柔又美好。

正因如此，拉撒禄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不行。」

从莉拉僵住身子的反应来看，她似乎隐约预期会收到这样的答案了。

「…………呃。」

即使如此，她仍是用力咬住了嘴唇，写下了言简意赅的疑问。虽然看不到站在身旁的莉拉脸庞，但泫然欲泣的气息却浓浓地传了过来。

『为什么？』

「要说原因的话，我之所以把你留在家里，就只是因为你是个奴隶啊。」

没有依靠对象的她，若是弃置在帝都里头的话，说不定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著，而且拉撒禄也没有人可以托付。所以拉撒禄才会雇她为女仆。

『就只是、这样吗？就只有、这个理由？』

莉拉的身体虽然微微发颤，但拉撒禄仍是打算回答「没错」。

然而舌头像是麻痹了一般，没办法好好发出这两个字的发音。

他将手插入口袋，紧紧握住了随身携带的硬币。他闭上双眼，在嘴里翻搅话语，寻找著能正常发音的文句。

「就算……不只有这个理由，就算有别的理由，也和你有任何的瓜葛吗？」

「…………呃！」

这句话明确地伤害了莉拉。拉撒禄的话语砸在拳头所能伤及的部位的更深处，而他也感受到莉拉用力抬头的气息。若是睁开眼睛的话，也许就能看到她眼角带泪的模样吧。

他沉默了呼吸一次的时间。同时，他发现自己过于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上下也处于僵硬的状态。在拉撒禄还是个街童的时期，每当受人殴打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做出这番行动。

在莉拉下笔之前，拉撒禄先一步开口了：

「我再过没多久就要死了。」

「…………呃。」

他感觉到莉拉的肩膀惊颤了一下。虽说这句话省略了相当多的内情，但莉拉仍是迅速摇了摇头，将手伸向拉撒禄的袖子。

他不禁重重地露出苦笑。

「我不是患了疾病或是受了暗伤啦。是说，要是连某人的死亡都不能当作玩笑说出口，那就代表已经病入膏肓啦。」

拉撒禄再过没多久就会死──这并不是「人终有一死」一类的警句，而是更为直接且现实的形容法。

「你好像老是会忘记这件事，所以我才会用这种恶劣的玩笑提醒你。就普世角度来说，我是个既不正经又没价值的社会底层，每次的工作都有死亡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说每一次走进赌场，就是和死亡为伍。」

只要拉撒禄还打算当一名赌博师，这样的事实就不会有所改变。

「就算发生的机率再低，只要一次次地触发，终究有成真的一日。你懂吗？我总有一天会在赌博的过程中丧命，而那恐怕不会是多久之后的事。就算明知如此，我也不打算中断赌博师的人生。届时你若是待在我的身边，那我的死亡也就等同于你的死亡。」

「…………」

睁开眼睛的他，首先看到的是莉拉将木板掐得过紧而泛白的手指。

「也是啦，现在的生活水准确实不差，薪水也算优渥，生活也没什么压力。不过，你觉得这种优渥的生活有重要到将性命一并赔上吗？」

「…………」

莉拉像是要写些什么──但又停手。她转而以手帕轻轻擦过手指，对著拉撒禄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碰上了拉撒禄的手。

比起拉撒禄温暖些许的纤细手指缠了上来。拉撒禄虽然没有将之甩开，却也没有出手回握。

「…………！」

她企图把某些讯息传达给拉撒禄，但拉撒禄却不领情。

「说什么都不行。」

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说什么都不行。我知道你认为我是恩人，虽然对我来说这只是表错情，但你应该一直在感谢我吧。然而，这份谢意值得你付出一辈子的人生吗？当一个被赌博师颐指气使的奴隶，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未来吗？」

「…………」

「你应该在这边的生活吃了不少苦吧？而只要你能回到故乡的话，就能解决掉绝大部分的苦头了吧？就算没办法回到家乡，只要能回到原本的文化圈也能过上舒适的生活吧。虽然归乡之路相当艰辛，但若是待在我这里，就会连这条路都断在你手里啊。」

「…………」

「如果想让你留下的话，我也可以列举出好几个理由，但这些理由和你有关吗？那会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吗？你应该多为自己著想才对，为迄今的人生著想，也为将来的人生著想。比起我这个出于偶然才捡到你的人来说，你更该──」

莉拉的手指用力使劲，让拉撒禄打住了话语。那既像是想紧抓著他不放，也像是打算用指甲掐他。拉撒禄原本想思考哪一个才是真正原因，但随即摇了摇头。无论答案为何，都与他毫无瓜葛。

莉拉已不再看向自己。不过，她像是不知该看哪里似的，正一个劲儿地注视著自己的手指。

僵硬而黑暗的沉默降临，让拉撒禄不知该怎么开口。虽说这样的停滞是必要的过程，但既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还是该由自己开口吧。

然而，在拉撒禄找出下一个该发出的音节前，与场子格格不入的快活声响便飞了过来。

「当一个奴隶，真的是那么不堪的事吗？」

拉撒禄反射性地抬头望去，只见在二楼换好衣服的朱莉安娜，正与协助她更衣的菲莉一起走下阶梯。

虽说朱莉安娜原本就是个欠缺人味的少女，但在换上礼服后，更是进一步加深了这样的印象。这是一款庶民风格的礼服，大量的折痕集中于后腰，大幅拉高了裙襬的高度，露出了小腿的双脚明明就是活泼的象徵，但朱莉安娜依然散发著宛如人偶一般的气质。会给人这样的观感，应该不只是因为她依旧垂放下来的长发所造成的吧。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在菲莉的搀扶下走下阶梯的朱莉安娜，像是在炫耀身上的礼服似的转了一圈，接著就近找了个木箱坐了下来。

拉撒禄向菲莉投以视线，只见她以习以为常的态度耸了耸肩。

「所以呢，朱莉安娜，你刚刚说什么？是说当一个奴隶是否不堪对吧？」

「嗯，是呀，大哥。感觉大哥是想让莉拉小姐能够自立，但当一个奴隶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你又知道了──拉撒禄原本想反唇相讥，但随即矫正了自己的思维。

就表面上来说，这个国家不存在所谓的奴隶制度。而朱莉安娜虽然是威布斯塔的女儿，却没受过正当的教育，而且还被当作死不足惜的道具使用。

若是换个定义来说，她也可以说是包含在奴隶这个命题之中。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因为人家很幸福呀。」

朱莉安娜将极为明瞭的回答脱口说出。

「…………幸福？在不能离开住处，连双亲姓名都不晓得的环境下长大，甚至还在亲人的指示下被打得遍体鳞伤，这就是你的幸福吗？」

「人家是不能离开住处，也没听过父亲大人说过自己的名字，还被父亲大人弄得一身伤没错。可是，这能当作人家不觉得幸福的理由吗？」

以普世价值来说，那并不能称作是幸福的环境──他原本想这么开口，却又收了回去。要是拿普世价值作为反驳的立场，那拉撒禄对目前感到满意的生活环境，对于普世价值来说也难以称得上是幸福的生活。

「…………」

莉拉之所以显得慌慌张张，想必是因为拉撒禄和朱莉安娜原本是拿刀刺人和险些受刺的立场吧。

不过，拉撒禄反而对这样的状况感到有趣。虽然朱莉安娜的内在过于空洞而难以掌控，但拉撒禄首次有了接触到她内在核心的感觉。她的意见肯定有一听的价值。

「那你的幸福是用什么来决定的？」

「那还用说。是爱呀，是爱。」

她过去肯定也说过同样的词汇。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拉撒禄稍稍皱起了眉头。缺乏冷静的个人回忆实在不会带来什么好滋味。

朱莉安娜拢起了宛如斗蓬般罩住身子的长发，用力搓揉了起来。她像是回忆著某人抚摸自己的动作似的，以双手在头发的表面上来回挪动。

「重要的东西当然是由自己来决定呀。就算当的是别人的道具，也没什么关系呀。就算当的是奴隶，也没什么关系呀。」

「…………！」

听到朱莉安娜赞同维持现状的话语，莉拉惊讶地抬起了脸。不过，她打算说出口的话语却没能立刻化为文字，她当然也不可能用喉咙出声，最后只能无声地动了动唇瓣。

在这段期间依旧嘻嘻而笑的朱莉安娜又说了下去：

「就算被当成道具使用也好，被当成奴隶使唤也罢，只要其中有爱，就应该为此满足呀。若是连爱情都得舍弃，那就算独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莉拉以木炭在木板上写字，也许是太过焦急的关系，木炭被撞出好几个缺角，化为黑煤掉落下来。

『这样、会被杀、的喔。』

「只要活著，总有一天会死。这连人家都知道喔。」

朱莉安娜抓著头发，做出了勒住脖子的动作后，将手一把放开。

「不管是不是奴隶都一样。所以所谓的活著，就是为死亡做好准备呢。」

「『思考哲学就是为死亡做好准备』是吧，这是西塞罗的名言啊。」

「喔喔──？这样呀？不过，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父亲大人把人家当作道具使用，把人家当成道具杀害，人家觉得这很好呀。只要其中包含了爱、只要能爱与被爱、只要对人家有意义就行了。人家觉得就算勉强自己独立，想必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死法呢。」

『奴隶、死、被杀、喔。』

「嗯。人家觉得那一定是最好的下场喔。比起当一个孤独的个人死去，以被爱的奴隶身分丧命更好呢。这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呢。」

「…………」

「莉拉小姐一定也懂吧？因为人家和莉拉小姐很相像呀。」

对于这句提问，莉拉没有给予回应。她用力抿紧了唇，缓缓垂下头。

说到底，这应该就是价值观的差异吧。

若是撇开世俗观感或是道德伦理，那朱莉安娜的思想确实是一以贯之且毫无瑕疵。极为单纯的「爱」这个字支撑著她对幸福的观感，确立出属于她个人的说服力。

也许是被这样的想法打动了心灵吧，莉拉抬起脸时，首先看向的就是拉撒禄。她看起来就像是希望能透过拉撒禄之口否定朱莉安娜的想法。

然而拉撒禄却耸了耸肩。

「这个嘛，要是愿意以正面心态接受身为奴隶的立场，那这样的想法确实没错。」

「…………呃。」

「你看吧。大哥，谢谢你！」

舍弃其他的一切可能性，只紧紧抓住其中的一个。虽说时机因人而异，但只要生而为人，也许都会碰到这样的瞬间吧。

对拉撒禄来说，是养父对自己伸手的瞬间，对朱莉安娜来说，那肯定是诞生的瞬间。为此，若是能为莉拉留下继续当奴隶这最后一项可能性，并排除其他的一切，那拉撒禄就说不出否定这个契机的话语。

『奴隶、是不好的。』

「那是对谁来说不好呢？人家觉得不想当奴隶的人，只要起身反抗就好了。但若是感到幸福的话，就算不反抗也没关系喔。若是厌恶幸福的现状，不惜让自己陷入不幸也要摆脱奴隶的身分，那能获得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莉拉以木炭轻触木板的表面，看起来像是在寻找著反驳的话语，但很快又将之挪开。

如果莉拉不愿再当奴隶，那拉撒禄应该至少会协助她寻找下一个就职处吧。然而，这并不代表莉拉能就此回到自己的故乡。旅行伴随著大量的花费和多如山高的风险，势必得做好半途受挫或是命丧中途的觉悟。

就算死了这条心，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吧。至于在怀抱著返乡梦脱离了奴隶的身分后，实行上究竟会遇上多大的困难，只要看看那些待在帝都的无数奴隶，他们自然会在沉默之中给予答案。

不过，这也不是要立刻做出结论的事。不需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拉撒禄虽然想这么劝莉拉，但莉拉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

她在木板上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接著在将木板递给朱莉安娜后，便抱起了自己要买的披肩，发出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离现场。

看到她像个吵架吵输后落荒而逃的孩子，拉撒禄忍不住眨了眨眼，接著将视线投向菲莉。虽说还在店铺里头，但放任无法言语的莉拉独处终究还是不太好。菲莉似乎也明白这层意图，很快就追在莉拉的身后。

「惹她生气了。」

朱莉安娜低声咕哝道。在以困惑的口吻这么说完后，她将视线落在手中的木板上头。拉撒禄也凑了过去，读起写在上头的那句话。

『就算是这样。』

就只有这几个字而已。这句话没有后半段，看起来就只是想把残留在心底的话语抒发出来。虽然看起来模棱两可，却是难以抹去的文字。

朱莉安娜凝视著木炭的黑线，开口说道：

「她说『就算是这样』耶。欸，大哥，莉拉小姐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呀？」

朱莉安娜的口吻之所以会带著些许困惑，想必是因为她对自己的际遇从未产生过丝毫疑问的关系吧。对于甘愿成为他人所有物的朱莉安娜来说，她无法理解莉拉会回以「就算是这样」的理由。

拉撒禄原本想点出这部分，但忽然察觉朱莉安娜的额头在流血。看来是在说话的过程中弄破了额头上的疮疤。拉撒禄从口袋取出手帕，准备为她擦拭──

「…………嗯？」

──随即看到了手帕上有个陌生的图样。拉撒禄并没有每天亲手将手帕放入口袋的习惯，换句话说，这些由女仆细心为他准备好的手帕，对他来说基本上都是「陌生的手帕」，但就算扣掉这部分，这条手帕也显得格外特别。

手帕的表面被缝得满满的红线拼出了几何图样。鲜艳美丽的图案就算用手触摸，也几乎感受不到凹凸感，显然是出自高超的刺绣工法──但这肯定不是拉撒禄的家里会有的东西。他不记得自己买过如此精致的手帕。

既然如此，那这条手帕肯定是由某人加工过的，而那个「某人」想必也只有一个人选。这是什么图样啊──在思考过后，拉撒禄露出了苦笑。

他用手帕擦去朱莉安娜额头上的血。说出口的回答已与方才所想的不同。

「天晓得，我也不懂。别问我，去问莉拉吧。」

「明明是大哥的奴隶，却连大哥都搞不懂吗？」

换作是刚来到拉撒禄家里的莉拉，拉撒禄肯定能理解她一举一动所代表的意义吧。毕竟当时的她真的就是个被当作道具看待的人类。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

莉拉成了会独立思考的独立个体，她行动和思想的理由幅度之广，已经超出了拉撒禄所知的范畴。在他看来，这手中的小小布块，就像是莉拉宣誓独立的旗帜，这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而这并没有为拉撒禄带来不快的感觉。

「所谓的人心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拉撒禄这么说完，朱莉安娜便歪起了头。

看来莉拉似乎辗转难眠。

拉撒禄在躺上床好一会儿后才察觉到这件事。一如往常，两人之中是先由拉撒禄躺上床，待他开始打盹后，莉拉才静静地钻入被窝。但和平常不同的是，拉撒禄和莉拉之间持续出现了一段空隙。

在睡眠的过程中寻找暖和的东西，似乎是莉拉在无意识之中采取的行动。今天在拉撒禄钻入被窝后，他的背部一直没有感受到少女的体温，这也代表了在躺上床过了三十分钟后，少女依然在黑暗之中无法成眠。

他愣愣地思考起其中的差异。看来一边是代表有意识地拉开距离，另一边则是会下意识地依附他人的寂寞心态。

烙印在莉拉心底的恐惧，想必还是没有彻底地获得痊愈吧。就算是能妙手回春的名医，也无法在一天之内治好骨折，而就算做了再多祈祷，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上达天听。

如果说──他开始自虐地思考起来。就算与拉撒禄在一起的生活能缓和她的心伤，那也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然而，这确实也是只能透过与他人交流才能治愈的伤口。

所以莉拉不会在拉撒禄还醒著的时候钻入被窝，也不会在自己睡著之前碰触拉撒禄。但一旦坠入梦乡，她的身体就会贴上拉撒禄。

想到这里，拉撒禄中断了自己的思绪。在不是为了工作的状况下去解析他人的内心，实在不能说是健康的兴趣。况且，莉拉所烦恼的事情肯定和他刚才所想的内容无关。

（不过，需要去思考的事情确实是不少啊……）

有些事情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思考，有些话题也不适合在人群和喧嚣之中思考。像是未来的规画、企图舍弃的东西，以及伴随而来的苦涩，肯定都是属于这类范畴之中。

既然如此，拉撒禄该做的事情就很明显了。

「…………嘿咻。」

他轻声呢喃著，坐起了身子──感觉就像是从浅眠之中蓦然惊醒，打算找水喝似的。拉撒禄以一副不在乎身旁装睡的莉拉的态度站起身子，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再怎么说，这装睡的演技也太烂了吧。）

莉拉似乎过于在意闭紧双眼和僵住身子的姿势，因此，她的眉头皱得像个在思考终极难题的哲学家似的，她似乎还停止了呼吸，所以肩膀和胸部一带也没有任何起伏。

要是继续待在房间里，她搞不好会窒息而死。拉撒禄这么想著，又眺望了莉拉的模样好一阵子。直到莉拉的肩膀开始不住颤抖的时候，拉撒禄才离开了房间。

关上房门后，他姑且沿著阶梯往下走。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在这深夜时分还有营业的店家，大概也就只有赌场了吧。由于口袋里还有些零钱，他打算拿这些钱当赌本玩玩，但身上穿的却仍是睡衣。

「没办法，看来只得真的去找点水喝…………哦？」

来到一楼后，拉撒禄眨了眨眼睛。他在理当一片寂静的空间之中感受到了人的气息。

他来到了兼作聊天室和食堂的一楼饭厅。在这个摆放了好几张桌椅的空间里，有人正坐在桌旁。之所以一时之间认不出那道凝视著暖炉火光的背影，是因为那人放下了平时扎起的长发。

「啊，拉撒禄大人。」

察觉到走入饭厅的拉撒禄后，菲莉维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回过头来。

她的嘴边挂著莫名的笑意，脸颊正因暖炉火光以外的理由泛红。她身旁的桌面上放著空了一半的瓶子，以及注了半满的玻璃杯。

看来她似乎是正在独自小酌。拉撒禄在想了一下后，轻佻地举起了手。

「嗨，要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会有很多地方长不大喔。」

「对男人来说，女人应该常保稚嫩才是好事吧？」

「…………你的回答比较符合我的喜好啊。」

「呃，您这番话有衔接到刚才的回应吗？」

拉撒禄像是要她别在意似的耸耸肩。他感觉到有一丝丝的不对劲──总觉得有某种理由让他不太自在，同时找了张菲莉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虽然只是便宜货，不过拉撒禄大人要来一杯吗？」

说著，菲莉已经站起身子，自顾自地走向橱柜，取出了一只玻璃杯。她随意以衣襬擦去杯子的污垢，注入了反射著黑色光泽的司陶特啤酒。

菲莉轻巧地举起杯子说道：

「呃，要为什么乾杯呢？」

「为我们不变的爱。」

「那就这么办吧。」

铿──两人轻轻碰杯。真是嘲弄起来毫无成就感的女人──拉撒禄叹了口气，喝起了司陶特啤酒。

独特的焦糖窜过鼻腔，苦味在舌尖上扩散。以前的他讨厌这酒的苦味，但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喜欢了。这算得上是自己成长了吗？若是如此，成长的本质就是习惯原本讨厌的东西吗？──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些许无意义的想法。

「那么拉撒禄大人，您在这么晚的时间还穿著睡衣下楼，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任谁都有无法入眠的夜晚吧？」

拉撒禄话中有话地表示自己睡不著觉。

然而，菲莉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似的抬起眉毛。

「原来如此，莉拉小姐似乎有许多事情需要烦恼呢。」

「…………哎，差不多就是这回事啦。」

「拉撒禄大人，您掩饰事情的功夫并没有您所认为的那么高超喔。就连我都多少看得出来呢。」

虽说他没像在赌场那般绷紧神经，但像这样被一眼看穿，还是会让人顿失自信。

他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我』？」

说著，他总算察觉了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的真面目。

他看向坐在身旁的菲莉。她的脸色相当柔和，这不只是归功于酒精的放松功效，就连原本堆砌了那张冷漠面孔的──类似干劲的情绪也一并不见踪影。虽说她并没有露出多么诡异奇特的表情，但呈现的氛围确实和平时大不相同。

该怎么说呢，现在的菲莉看起来就像是个自然、普通且随处可见的女性。

这就像是坐在身旁的熟人忽然变成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般。感受到几分困惑的拉撒禄开口问道：

「你平时的个性上哪儿去了？」

菲莉先是不置可否地侧起头，接著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轻声笑了出来。她的笑法也不像平时那样处处带刺，而是与年纪相符的快活笑声。

「若您要说『平时』的话，这就是平时的我哟。」

拉撒禄看不出她像在说谎的表情变化，也找不出说谎的理由。

这么说来，她平时的言行举止真的只是演技，眼前的模样才更贴近菲莉原本的个性。

「原来你是会戴上假面具的个性啊，真是让我有点意外。」

「毕竟我姑且也算是一名女性呀。」

「不过，你为什么要扮成那种疯疯癫癫的个性啊？」

菲莉的视线有些模棱两可地挪向天花板──也可能是在注视上头的客房。她犹豫了几秒钟，似乎是不知该不该说出理由，但最后仍开了口：

「那是为了大小姐而扮演的。不对，应该说是为年幼的大小姐吧？」

「那丫头现在也还是个小鬼吧。」

「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是指比现在更年幼许多的时期喔。那是老爷和夫人还在宅邸，大小姐还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

说著，菲莉将手掌作势挥了挥。

「那时候，不管是宅邸里的女仆还是出入的宾客，都远比拉撒禄大人莅临时还要多上许多呢。每天每天都得和繁多的宾客会面，女仆的人员也常有更替，对于年幼的大小姐来说，最伤脑筋的问题就是──」

「记不住人吗？」

「就是呀。以前的大小姐完全没办法把人的长相和姓名对上呢。」

看到现在的爱蒂丝，拉撒禄就难以想像她记不住他人长相和姓名的模样。但换作是爱蒂丝，应该也无法想像拉撒禄险些在暗巷饿死的孤儿时期吧。

菲莉以豪迈的动作将司陶特啤酒一饮而尽。

「因此，当时的我──啊，我们家是佣人家族，所以我从小就会出入宅邸。总之，当时的我就想到，我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名字变得好记，并和大小姐站在同一阵线。」

以名字作为第一人称、对其他人都明确地加上敬称、装出疯癫的个性在旁辅助──原来如此，经过说明后，她伪装个性的理由和目的也跟著明朗了。

「不过，在大小姐满十岁的时候，我就停止这样的行为了。因为随著大小姐变得懂事，我也变得不需要在旁辅助了。」

「不过，你最近似乎又变回──呃，那个有趣的个性了啊。」

回应他的是极为阴暗的话声。

「…………因为大小姐当上了代理当家。」

「…………这样啊。」

无主地的土地，以及那片土地的主人身分──因婚事和权利而引发的风波，害得爱蒂丝·唐宁的双亲丧命，她也不得不背负起与年纪明显不符的重责大任。

「在葬礼结束后，大小姐一直都没有哭呢。于是呢，看到她那幅模样的我随即想到，要是没人把她当成孩子看待的话，她恐怕就会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当家了。」

菲莉想必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才会摆出对待年幼时的爱蒂丝的态度吧。

宛如默祷般的静谧沉默，弥漫了饭厅数秒的期间。菲莉像是不想被这沉重的气氛束缚般，发出了碰撞声拿起酒瓶倒酒，再次一口喝乾。「啊哈──」菲莉稍稍露出了笑容。就拉撒禄看来，这与平时的她显得格格不入──更像是贴近她真实个性的笑法。

「哎──不过这也要告一段落啦！不仅那个混帐鹰钩鼻──抱歉，那个混帐『没』鹰钩鼻的企图以失败告终，大小姐的负担也没以前那么沉重了，我再也没必要以菲莉作为自称了呢！」

蓦地，菲莉的笑意减淡了几分，填补上来的是寂寥的情绪。

她再次倒了一杯司陶特啤酒，凝视起那漆黑的湖面。她就这么趴到了桌上，缓缓地吐出气息。

「啊──换句话说，今天不是为我们的爱乾杯呢。真遗憾，这是为大小姐的独立所做的乾杯呢。」

菲莉轻巧地对拉撒禄举起玻璃杯。

拉撒禄原本想揣度她的内心，随即摇了摇头。她与孩提时代的诀别，就只该发生在她的内心才是。拉撒禄转而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用力敲上了她手中的杯子。

「那就乾杯吧。」

「好的。」

铿──一道混浊的闷响传遍饭厅，随即消失无踪。菲莉灵巧地以趴伏的姿势喝乾了酒。拉撒禄估算了一下菲莉从他抵达之前喝到现在的酒量，看来明天还是别期待她能好好工作了。

他看著被长发包覆、看起来极为怪异的菲莉剪影，说道：

「不过你也真辛苦啊。虽说出发点是为了服侍的主子，但要像个硬币般切换著完全不同的两种面孔。」

「也没那么辛苦啦。况且，虽然像我这样判若两人的例子并不多，但任何人多少都是有些改变的。」

「是这样吗？」

「就连拉撒禄大人的眼睛，也不是打从出生就混浊得像是腐烂掉一样不是吗？」

「原来毒舌是你的本性喔……」

嗯呵呵呵──菲莉发出了混浊的声音。

「无论要称作成长也好，要说是变老也罢，只要活在这世上，想维持一成不变就是很困难的事哟。应该说，既然围绕著我们的世界会不断改变，那就算想维持原本的自己，也还是会逐渐有所改变的，不是吗？」

拉撒禄缓缓地舔了一下苦涩的酒。

「…………」

「哎呀，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奇怪的地方被你的发言伤到了。」

拉撒禄在继承养父留下的诸多教诲后，就一直严守至今。这些教诲有时会受到欢迎，有时会受到指责，一路走来也受过了各种评价。一回想起这段历程，终究还是会带来几许痛楚，同时也需要花费心力从这股疼痛之中抽离自己。

看到拉撒禄夸张地按著自己胸口的动作，菲莉轻轻吐出了舌头。

「啊哈哈哈。毕竟拉撒禄大人是不变的那一侧的永久居民呢。要是勾起您不好的回忆，还请让我致歉。」

看到她的表情，拉撒禄蓦地心动了一下。

说起来，这应该要归咎于落差太大的关系吧。拉撒禄已经很习惯菲莉那些疯疯癫癫的举动了，为此，一旦菲莉显露出正常的态度，他就变得格外难以自持。在理解这点后，拉撒禄随即说服了自己，并努力维持著冷漠的表情。

「啊，不过，这也给拉撒禄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呢。」

说著，菲莉抬起了头。那垂著眉角、充满歉意的表情对拉撒禄来说相当陌生，让他眨了一下眼睛。

「哪里麻烦了？」

「我之所以装出那样的个性，终究只是基于我和大小姐的私事。虽说我还是有所留意，但仍是对拉撒禄大人多有失礼之举。」

「我又没挂在心上。说到举止失礼的部分，我也是不遑多让啊。」

「谢谢您。由于已经没事了，而且要扮哪一面都没关系，所以我今后就会展露正常的个性了。您若大人不计小人过，那便是我的荣幸。」

拉撒禄打量著这么开口的菲莉。

由于她平时的态度总是充斥著胡闹的味道，因此拉撒禄鲜少对菲莉认真，但这么静下心端详后，便能看出她有著相当端正的容貌。

而且他们在聊天时相当合拍。应该说，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身为奴隶且不能出声的莉拉，以及基本上还是个孩子且不谙世事的爱蒂丝而已。虽然和她们的对话并没有让拉撒禄感到不满，但拉撒禄原本就是个轻浮且爱开玩笑的男子。在他随口胡诌的时候，能有个不将之当真并回以随性回应的对象，相处起来也会愉快许多。

除此之外，拉撒禄并不认为自己的自制力有好到哪里去。毋宁说，只要不至于触犯养父留下的教诲，那他就毫无节制可言，是会沉浸在稍纵即逝的快乐之中的个性。

「…………不，既然扮哪一面都没关系的话，就维持原本的那个样子吧。」

「咦，是这样吗？虽然由我自己开口有点奇怪，但那样的态度不会太过分吗？」

拉撒禄皱起眉头，不知该不该坦白真正的理由。他最后之所以选择据实以告，纯粹是因为让微醺的脑袋去想谎话很麻烦的关系。

「因为我不怎么相信自己啊，而且还对美色毫无抵抗力。在这般种种风波缠身的状况下，我实在不想因为对别人家的女仆出手而节外生枝啊。」

有好几秒钟的时间，菲莉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颊薄薄地染上一层红晕。

「…………嗯呵呵。」

下一刻，菲莉所展露出来的表情可说是神乎其技。她在脸上贴上了宛如面具般的冷漠表情，同时只以声音带出笑意。

「嗯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哦，失礼了。的确能明白欲火如野兽般猛烈的拉撒禄大人的心情。不过，您若是希望『菲莉』今后依然要伪装自己的个性，您是否该展露更多一些的诚意呢？」

「是是是。我可爱俏丽的菲莉大人，为了避免您在轻忽大意之中受小人侵犯，是否能请您再维持这样的个性一阵子呢？」

「虽然诚意有些不够，哎呀，真拿您没办法。毕竟菲莉是个能干的女仆嘛。」

身为女仆的能力姑且不论──拉撒禄叹了口气。

光是菲莉方才符合年纪的表情已经变得遍寻不著这一点，其态度的转变之俐落就让拉撒禄感到羡慕。

『主人、风波、如何、了？』

莉拉将写有这行字的木板呈给拉撒禄看，是发生在某天早上的事。从敞开的窗户向外看去，看到的是一片棉絮般的蒙蒙细雨，晨间该有的暖意都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

慢吞吞地打著领结的拉撒禄看到这行字后，先是缓缓地揉了一下眼睛。他撑著一不小心就会掉回枕头上方的头部，试图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如何是什么意思？」

『您什么、都没做。之后呢？』

在这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拉撒禄像是把风波拋诸脑后似的过著悠哉的日子，莉拉大概就是担心这一点吧。在拉撒禄起床时就已经整装完毕的她，将隔壁房的朱莉安娜牵了过来，目前正在为她梳头。

朱莉安娜频频点头，也不晓得她醒了没有。

「哎，虽然可以说这是在观望，但实际上我们也缺乏要积极参与的动机啊。老实说，我很期待事情能在不加以干涉的状态下自行落幕啊。」

见识过「帅哥」纳许的实力后，他更是坚定了这样的心态。凭他的实力，想扳倒威布斯塔的机率可说是趋近于零，大概再过不久，这起风波就会以威布斯塔的胜利作收吧。

『风波、结束、会、怎么样呢？』

「不管是哪一方获胜，败北的那一方肯定都不会好过吧。毕竟都打了这么一场泥巴仗，肯定不会想留下后患吧。」

虽然没露骨地说出杀害一类的字眼，但莉拉似乎也心有所悟。她再次放开梳子，写下短短的句子。

『朱莉安娜小姐、呢？』

这回想避开露骨的表现就难了。拉撒禄先是皱起了鼻头，接著开口：

「若是威布斯塔获胜，那就回归原本的生活，但若万一纳许翻盘的话，哎，就是会那样啦。」

朱莉安娜是威布斯塔的女儿，而目前人们对于血统的信仰心仍是根深蒂固。如果拉撒禄站上胜者的立场，肯定会将他们斩草除根吧。

「…………」

听完拉撒禄的话语，莉拉垂下了头。

该说她的同理心还是一样强吗？对于这个只能算是路边捡来的朱莉安娜，莉拉似乎仍是打算扛起她未来的际遇。

『救她、的话、该怎么、做呢？』

「这问我就不对了。喂，朱莉安娜，起来。」

他站起身子，以打好领结的手指弹了一下朱莉安娜的额头。

「嗯喵！」

「起床啦。朱莉安娜，这丫头想救你呢。」

眼角含泪连连眨眼的朱莉安娜，在听到这句话后歪了歪头。浮现在她脸上的是浓浓的困惑之意。

「救人家？人家要被救吗？从谁的手里救？」

她并不认为自己处在需要被拯救的状态──这样的想法详尽地传了过来。

「我换个方式说吧。你应该也明白这座城镇的风波是怎么回事吧？那么，你打算在这场骚动中做什么？觉得风波该怎么落幕比较理想？」

「照父亲大人的想法就好！」

传回来的是没有丝毫犹豫的话语。朱莉安娜看似开心地摆荡著双脚。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就现状来说，在风波落幕之际，你不是要和以前一样，回到宅邸过著足不出户的生活，就是得被人杀掉。对于这样的状况，你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咦咦──…………」

出现了长达数秒之久的沉默。

站在朱莉安娜身后的莉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朝她看了过去。莉拉应该是在等待吧。换句话说，她期待朱莉安娜否定现状，为了追求自由而寻求协助。

然而，朱莉安娜却在好好思考过后摇了摇头。

「嗯，没有！既然是父亲大人把人家带来这里的，就表示对父亲大人来说，让人家继续待在这里就是理想的状况呢。就算一无所知，或是得幽闭在家，只要能帮上父亲大人的忙，人家就不会觉得难受呢！」

「喏，她这么说呢，莉拉。」

『可是、奴隶、还有、死亡、是、不好的。』

就一般人的观点来说，莉拉的这句话想必是正确的话语吧。若是在太阳照耀得到的地方写下这番话，那肯定会有许多人赞同她的意见。

「能决定是好还是不好的，终究只有当事人而已吧。不管是接受自己成为所有物、妥协现状或是放弃权利，都是所谓的个人自由啦。」

由于拉撒禄早就料到莉拉即使听了也还是会埋头苦思，于是便大剌剌地离开房间。再过不久，隔壁房里的爱蒂丝等人也会整装完毕，然后巴斯优雅的一天又将会揭开序幕吧。

「然而…………」

他喃喃自语道。

所有参加了这场风波的人们，都明白大势已定的事实。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会乖乖等著自身败北的人类。

他来到旅馆的玄关，朝著近处的轿夫招了招手。无论想去哪里，他们都是这镇上的代步手段。特别是要参加舞会一类的时尚活动时，就不能徒步前往会场──毕竟上流阶级会被要求拿出应有的排场。

这时，他感受到一股扎人的异样感。

这城镇的代步手段──轿子的生意总是络绎不绝。轿夫们来回在大街上奔波，就连想趁著空档招呼都往往要费上一番苦工。

然而，今天的轿夫们看起来却是游手好闲。他们行走的步伐看起来带了些许困惑，甚至还能看到明明没有客人却茫然发呆的轿夫。

「…………若是想突破现状的话，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吧。」

看到脸上挂著困惑和疑念的轿夫走近，直觉敏锐地告诉他有麻烦事发生了。危机感将精神打磨得十分锐利，宛如绞紧的弓弦一般。

来到了拉撒禄面前的轿夫首先这么开了口：

「那个，呃，据说费用有所调整…………」

最后轿夫说出口的金额如下──

「那个，听说镇上的费用一律改收一英镑……」

「…………原来如此。」

居然来这招啊──拉撒禄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蒂丝一下轿子就这么问道。看到拉撒禄对轿夫支付一英镑的光景，她登时瞪大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间，轿夫也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们似乎也很明白一英镑的收费已经可说是天价，对于突然调整的收费基准，他们也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对于从拉撒禄手里递来的硬币，轿夫像是碰到了什么灼烫的东西似的，以惊惧的动作轻轻挟起。

就收下吧──拉撒禄挥了挥手，赶走了轿夫。虽然对钱包带来不小的打击，但交通费用是政府制订的，要是贸然杀价，说不定会引发其他方面的事端。

「换句话说……嗯，换句话说，有人打算让我火烧屁股啊。」

就现况来说，拉撒禄无法离开巴斯这座城镇。当成游民排除的特例至今应该还是有效吧。

巴斯有许多地方的物价，是由政府制订的。

轿子等交通费就是其中之一。以前这座城镇曾有许多漫天叫价的轿夫，而在将巴斯整顿成观光胜地的过程中，轿子也被订出了一套收费标准。反过来说，这类为了促进观光而设定的金额，也可以受到政府方面的操作。

「包括轿子、需要付费的道路、寄信和参观建筑物的费用。虽然我没有全部绕上一遍，但这类能透过政府调整的金额全都被大幅调涨了。如此一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管我在集会厅里赚得再多，凭我赚钱的方式，只要过不了一个星期，我就会被榨个精光了吧。」

「呃，能决定这个金额的就只有仪典长或是副仪典长…………原来如此呀。在风波没能解决之前，仪典长或副仪典长就不打算将金额调降。换句话说，你为了避免自己破产，就不得不协助终结这场风波对吧？」

爱蒂丝的脑袋果然转得很快。而她随即歪起头。

「奇怪，但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他们之前都要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手法要你参加这场风波呢？」

「这也是很合理的，因为会变成那样啊。」

他朝著近处的轿子投去目光，只见下了轿子的乘客对著轿夫破口大骂。

就算不凝神倾听，也能听见他们争执的内容──一边是对太过昂贵的费用感到不满的客人，另一边则是以公定价码为由，试图安抚客人的轿夫们。

「这镇上的观光客不只有我而已。虽说是以上流阶级为主，却也不代表除此之外的阶级不存在。所以理所当然地，像那样的争端会频繁发生，也会影响巴斯的风评。虽然不晓得是仪典长还是副仪典长，但不管是谁动的手脚，对当事人来说，这肯定都属于不想使用的最后手段吧。」

换句话说，将金额设定成天价的家伙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看来九成九是纳许下的手啊──拉撒禄大大地叹了口气。

为了整顿思绪，爱蒂丝缓缓地点了好几次头。

在这段期间，没搭轿子的莉拉、菲莉和朱莉安娜也赶来了。虽说拉撒禄不是出不起她们搭轿子的费用，但一来轿子不是佣人会经常搭乘的交通工具，二来则是在考量现状后，他不打算让钱包承担太大的压力。

『让您久等了。』

「不，是我害你要用走的啊。抱歉啦。」

莉拉摇了摇头，接著眺望起一行人的目的地。爱蒂丝像是要赞同莉拉微微侧首的反应似的，跟著开口提问。

「…………？」

「对，就是这个反应。我知道这座城镇各方面的物价都遭到抬升，让人很是头痛。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来泡温泉？」

矗立在视线前方的是国王浴池，是这座城镇远近驰名的浴场，同时也是一行人逗留时多次造访过的温泉。

就看不透这方面的应对进退来说，爱蒂丝果然还是太过稚嫩。拉撒禄轻轻地耸了耸肩。

「那还用说。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去见威布斯塔或是纳许的话，不就等于是在大声宣传『我现在很伤脑筋』吗？这会被对方看扁，也会被看透自己的底细。」

正因如此，最好的应对方案就是什么也不做。就算能在镇上称王，也不代表能偷窥拉撒禄的钱包深度。

「现在就该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继续观光，直到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为止。」

『所以、才来、温泉？』

「嗯，只要我们持续慵懒地过著日子，大概不出三天对方就会投降了吧。虽然状况相当糟糕，不过，嗯──」

「…………？」

「别担心啦，现在还不到要被逼上绝路的地步。」

拉撒禄对抬头直盯著自己的莉拉摇了摇头。

就算对方不打算投降，他也会得到几天的思考时间。只要手头的资金还撑得过去，那这样的方案就不会带来损失。

在支付符合人数的入浴费──这也同样涨了十倍左右的金额──后，拉撒禄便与女性们分开行动。他踏入更衣室，拒绝了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换上了浴袍。也许是因为各处从一大早就爆发了各种混乱的原因吧，就连国王浴池都显得十分空旷。

莉拉她们应该还在换衣服吧──这么想著的拉撒禄穿过更衣室，踏入了浴池。

「…………哎呀──」

然后他与「帅哥」纳许对上了面。

由于时候尚早，在空旷的浴池之中，纳许将半个身子泡在温泉里头，以一身浴袍的打扮歪起头注视著拉撒禄。他的身旁有一名女子，女子敞开了浴袍，将身子紧紧贴在纳许的身上。

在确认到拉撒禄身影的瞬间，纳许以夸张的动作按住自己的额头。

「结果你跑到这里来了啊──」

「…………」

拉撒禄只僵住了一个瞬间，随即迈出了步伐。「为何纳许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虽然在脑子里打转，但首要之务仍是装出冷静的模样。

他以稳健的步伐走入浴池，让脚尖泡入其中。冰冷的脚趾在碰到热水后，随即传来一股热辣的刺痛感。在为拂上脸庞的蒸气皱起眉头后，拉撒禄缓缓地将身子浸到肩膀部位。他就近挑了个离纳许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沉腰坐下，吐出一口长气。

「呼──…………」

然后就这么闭上双眼。

「………………………………」

「………………………………喂，你不开口说些话吗！」

纳许的大嗓门受到了左右建筑物的回荡，响彻了整座浴池。拉撒禄嫌烦地撑开眼皮时，纳许正啪唰啪唰地拨开池水走了过来。他身旁的女子原欲跟上，却被纳许以手势赶开了。

拉撒禄瞄向走近的纳许浴袍，看著他的胸口，随即略感意外。在上流阶级之中，就连男性都以弱不禁风的身材为傲。穿上束腰所展露出来的纤细柳腰，是一项不分男女的加分要项。拉撒禄原本以为纳许也是其中一员，但他的胸口肌肉却相当发达，看得出经过了长时间的锻炼。

「竟然敢对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儿的我视若无睹，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便士』凯因德！」

虽然纳许夸张地放声大吼，但他的举止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做作，充斥著开玩笑的氛围。而在这方面，拉撒禄也是不遑多让──他只是因为事态出乎意料而感到不甘，才会刻意无视纳许，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凑近的纳许在拉撒禄的身旁坐下，以静不下来的模样挥舞手臂后，握住了应该是一并带入浴池的鼻菸盒。

那和之前看过的鼻菸盒不同。雕刻在表面的装饰是极为落伍的星空图，而温泉的水滴正有如流星般滑过陶制的鼻菸盒表面。

纳许用力地握了一下收在右手之中的鼻菸盒，接著放松了力道。他似乎察觉拉撒禄正在观察著这个容器，只见纳许稍稍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只要我有心的话，每天都能换一个不一样的鼻菸盒喔。」

「这样喔。」

「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收藏癖有什么好的。」

对有形之物不抱执著的拉撒禄冷淡地这么一说，纳许随即像是感到遗憾地摇了摇头。

「总之──」他开启了话题：

「哎，我就觉得你要出门的话一定会来这里喔，拉撒禄。」

「我不觉得自己的个性有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啊…………」

「我当然看得穿了，毕竟我们很相像啊。」

拉撒禄闻言皱起眉头看向纳许。「相像」这个词汇让他反射性地产生抗拒，是为什么呢？

蓦地，他看到纳许的眼角浮现著黑眼圈。和上周见面时相比，他的脸颊消瘦许多，肌肤也变得粗糙。由于他感觉不像是会穷到三餐不继的人，这些表徵恐怕是压力过大所带来的结果吧。换言之，压力的来源就是仪典长之争。

拉撒禄刻意吊起嘴角，对他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这代表我长得很帅气是吧。」

「不，我说的不是长相。我们长得没那么相像啊。」

「你居然这样讲。」

自己的长相应该没那么糟才对。大概吧。之后去问莉拉看看吧──总觉得她肯定会露出困窘的神色就是了。

纳许缓缓擦去额上的汗水。

「可以别再玩比耐力的游戏了吗？」

「…………搞出这种状况的你有脸这么说吗？」

「涨价的政策也获得了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同意喽。他的支持者以当地人居多，和以观光客为主要支持者的我相比，直接受到的影响并不大。而且，拉撒禄，在他看来，你就算插手这场风波也是不成问题。」

他轻轻哼了一声。

「威布斯塔认为，如果拉撒禄打算插手这场风波，他就一定会加入威布斯塔的阵营」。

「就算拉撒禄插手这场风波，并加入纳许的阵营，威布斯塔也有十足的把握将两人一网打尽」。

纳许刚刚的那句话中，所谓威布斯塔的「不成问题」，可以朝这两种方向进行解读。而这两种解读想必都与事实相去不远。

「在这样的状况下，即使你打算硬撑著过上原本的生活，只要我修改的物价依旧居高不下，那最后等著我们的只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会笑的就只有威布斯塔而已啊。」

「我也很有可能转去协助威布斯塔吧？」

「协助威布斯塔…………然后呢？那个像是贪婪化身一样的老头子，真的会在风波落幕后对你说句『谢谢你啦，有缘再会』然后就放你离开吗？」

「…………」

这是相当值得忧心的可能性。拉撒禄之所以不想积极地和威布斯塔走太近，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威布斯塔被纳许反捅了一刀。换句话说，只要是个技巧过人的赌博师，就能动摇这座城镇的支配体制。）

而拉撒禄也亲眼目睹过那名老者对这样的现象有多么厌恶。

就算用比较谦虚的话语来形容，拉撒禄也算是一名相当优秀的赌博师，这也是任谁都无法否定的事实。拉撒禄的确是可以与威布斯塔的阵营联手，一同击败纳许。

但在那之后呢？

对于足以撂倒纳许──也就是有能耐争夺仪典长宝座的赌博师，威布斯塔真的会在说句感谢的话语后乖乖放人吗？要想像威布斯塔趁著风波落幕之际，在处理纳许的同时顺便把拉撒禄埋在冰冷土里的光景，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你若是愿意与我搭档的话，我们就能打败坎卜登·威布斯塔。如此一来，喏，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目的并不是要当上仪典长。」

在之前的问答之中，拉撒禄了解到「纳许的目的并非当上仪典长」。而对于拉撒禄知晓的这些部分，纳许似乎也是瞭然于心。

（不过，就算是如此，要我加入看起来岌岌可危的纳许阵营实在是…………）

拉撒禄能做出的回应，就只是在叹息之后保持沉默。他以手指弹著水面，弄出了一道道的涟漪。

「别这样做啦，很没礼貌的。况且若是这么僵持下去，我也会不得不对你抱持警戒。你应该也懂吧？你可无法否定自己『已经』加入了威布斯塔派的可能性啊。」

啪──纳许的左手握住了鼻菸盒，氛围也变得锐利。

「你说朱莉安娜吗？」

「是威布斯塔的女儿。」

只要朱莉安娜还在拉撒禄的身边一天，他已经加入威布斯塔派的风声就会愈显得煞有其事。换个角度来说，就算能获得纳许的信任，其他纳许派的成员恐怕也不会接纳朱莉安娜这个极为可疑的存在吧。

虽然联想到了这样的话题，但拉撒禄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握在纳许左手的鼻菸盒。

（孩子气的执著。被鼻菸盒塞住的其中一只手。纳许的惯用手是右手。既然他是一名赌博师，就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操纵自己的情绪。若是如此的话──那我总算是明白了。）

穿梭在纳许双手之间的鼻菸盒，恐怕是某种类似情绪开关的物品。就像拉撒禄在紧张时会有意识地呼气，或是温斯顿会让手杖形影不离那般。靠著某种习惯动作来控制感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做法。

（有受过锻炼的结实肉体，以及略显恶劣的成长环境。既然如此，对他来说，打架肯定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打架时，极少有人不使用惯用手。惯用手空不出来的状况，会让他直接连结到放松的状态。）

若是有意想缓和紧张，就要以惯用手──右手握紧鼻菸盒。这应该就是纳许为自己设下的情绪开关吧。

而只要设下了一道开关，相反的开关也会随之诞生。他在无意识之中产生的紧张会表露在双手上头，为了戒备可能到来的肢体冲突，右手会追求著能空出手来的状态。移动到左手的鼻菸盒，象徵著他的紧张、警戒或恐惧等负向情绪的展露。

自知解析对方习惯的动作有些可疑的拉撒禄，掬起了一把热水洒向自己的脸颊。他在被从鼻腔逆流的热水呛到后，用力甩了甩头。

看到拉撒禄的可疑举止后，纳许的脸上装出了傻眼的表情。

「怎么样啊，拉撒禄，要不要和我联手？和那个老头子不一样，我可没有在你完成工作之后还要杀人灭口的打算喔。」

「我有理由相信你吗？」

「况且，我最近的走势挺不错的。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就从老头子的同伴之中抢来了三席席次。只要能持续下去的话，仪典长的宝座迟早是唾手可得。」

也不晓得纳许有没有把拉撒禄的回应听进去，只见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不对，状况并非如此。）

拉撒禄暗自否定了他的话语。

（这三个席次肯定是威布斯塔刻意放手，藉以让纳许获得自己大有斩获的错觉吧。说起来，为了夺下这三个席次，这小子到底消耗了多少心力？）

除了平时的工作内容之外，还得参加折磨身心的高额赌博。光是眼角的黑眼圈，就道尽了纳许的压力有多重。

（和这小子瞎起哄的就只有那些不生根的贵族，换句话说，只要纳许撑不住的话，这次的风波就到此为止了。这小子恐怕没办法掌握到过半数的席次，只要再过一阵子就会死了这条心吧。）

对威布斯塔来说，就算过程之中得牺牲几席席次，只要最终能击败纳许，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就像在赌场里司空见惯的光景那般，在这场风波之中，坐拥大量名为「议会席次」资产的威布斯塔，就是拥有如此压倒性的优势。

原本泡到肩膀高度的拉撒禄，这时进一步地沉下了身子。在下颚前端也浸入池水之中的同时，他像是要让蒸气塞满鼻腔似的缓缓呼吸。

感觉就像是快要沸腾似的──他产生了温泉正在逐渐升温的错觉。

他找不到最合适的方案，也想不到该采取的行动。虽然知道不能继续和纳许比耐力，但拉撒禄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无聊的斗争之中究竟该做什么事，彷佛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从脚底慢慢遭到煮熟似的。

拉撒禄能说的话就只有那么一句──

「对我来说无所谓。」

「拉撒禄，这是我出自好心的诚挚建议，你差不多该死了心，去想想让这场风波落幕的形式了。也就是说，你该思考自己想做些什么。」

「对我来说还真他妈的无所谓。」

说到拉撒禄想做的事情，那自始至终就只有一项，也就是贯彻身为赌博师的人生，直到死亡为止。

然而，对于该怎么实践这单纯的人生规画，他却迟迟找不出合适的道路。为了让几乎要开始思索起原因的大脑停止思考，拉撒禄让头顶沉入了热水之中。在过了好几十秒──在肺部传来像是快爆炸般的感受之前，他一直闭著眼睛，最后才浮出水面。

在做著急促呼吸的同时，他瞪向了纳许。

「所以，你把话都讲完了吗？」

「拉撒禄，我得基于礼仪先向你通知一句──你可别以为能一直置身事外啊。」

「你这个把我卷进来的元凶还有脸这么说喔？」

「正因为把你卷了进来，我才要和你说个明白。即使会背负些许骂名，我也不会就此罢手。现在虽然有温斯顿和他的靠山──小乔纳森·怀尔德坐镇，所以我不是很想采取暴力手段，但若是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我也是会动手的。比方说，我这次真的会对───」

「───纳许。」

拉撒禄拢起被湿气压垮的头发，将视线投向了纳许。

若是打算让拉撒禄就范，最该挑选的人质显然不言自明。知道纳许即将说出口的拉撒禄，刻意打断了他的话语。

「下次讲话的时候小心点。有些话一讲出口就收不回去。」

「要是有所坚持的话，起码先采取行动再来大放厥词啊。听到你用这种被动的态度呛声，我可是连笑都笑不出来啊。」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浴池里被沉默所支配著。横亘在拉撒禄和纳许之间的沉重气氛扩散开来，影响到周遭的客人。感受到这股氛围的客人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缄口不语。

拉撒禄看到纳许的左手正紧紧地掐著鼻菸盒。他空著的右手缓缓地握掌成拳，那动作之熟练，也说明了他迄今的人生之中经历了多少次的肢体冲突。

感觉焦虑正随著时间不断累积。拉撒禄虽然能预见持续沉默下去，就只有致命性的错误在等待自己，但就算想开口，他能说出来的话语也只会打坏与纳许之间的关系。

既然横竖都要撕破脸，那也不失为加入威布斯塔派的动力──就在拉撒禄抱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打算开口时，与浴池相连的门被打开了。

是原本在更衣室换衣服的莉拉等人。

「………………？」

打开了门的莉拉投来视线，随即歪起了头。映入她眼里的是拉撒禄，以及在他身旁的陌生男子。在充斥了浴池的诡异火药味的影响下，犹豫著不知是否该靠近的视线，正锁定在拉撒禄的身上。

虽然莉拉不认识这名男子，但也有认识的人存在。钻过了莉拉打开的门的爱蒂丝，在看到拉撒禄身旁的人物后，登时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

「咦，理察大人？」

理察·「帅哥」·纳许。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莉拉的反应著实迅速，而且显得唐突──至少她的动作确实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而且还让众人停下了动作。

「………………呃。」

先是看到她开始小跑步起来，接著她便一鼓作气地跳到了拉撒禄和纳许之间。

那是一段教人愕然的空白时间。就连拉撒禄都冒出了「这丫头在搞什么鬼」的念头──要是纳许不在场的话，他大概真的会脱口而出吧。

接著，他察觉莉拉用背部朝著自己挤了过来。她打算将拉撒禄藏在自己的身后，避免受到纳许的伤害。

身处风波中心的纳许出现在拉撒禄的身旁，加上浴池里酝酿出一触即发的气氛，因此会误会拉撒禄身陷险境也是情有可原。

换句话说，莉拉是想保护拉撒禄，才会采取这一连串的动作。

「……………………噗哈。」

在察觉的瞬间，他忍不住爆笑出来。虽说是情急之下采取的行动，但再怎么说都太过直接了。就算拉撒禄真的受到了暴力方面的威胁，莉拉的行动也无疑是杯水车薪。

莉拉似乎很快就察觉了这一点，毋宁说，她冲过来袒护拉撒禄的行为似乎是在无意识下采取的行动。在拉撒禄笑出来的当下，她便理解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怪异，就算从后方看去，也能看出莉拉的耳朵彻底红了起来。原本张开双臂守护拉撒禄的动作，也在转瞬间垮下肩膀，整个人缩了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啦。」

拉撒禄笑著从她身后钻了钻莉拉的头顶，莉拉将脸垂得低低的，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就这么沉入池水之中。

拉撒禄转头望去，莉拉的行为似乎打散了剑拔弩张的空气，只见纳许也露出了半是好笑、半是傻眼的神情，在接下拉撒禄的视线后耸了耸肩。他将握在左手的鼻菸盒传到了右手，大动作地站起身子。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老实说，伤害女孩子并不是我的兴趣。这种火爆的话题，就等下次换个合适的地方再聊吧。」

「我看你应该是忘记了，所以容我提醒一句，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去那个合适的地方啊。」

对于拉撒禄像是在埋怨般的话语，纳许只挥了挥左手作为回应。他叫来在谈话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子，并环著她的腰走出了浴池。

在目送他和女伴的背影从更衣室中消失后，拉撒禄重重地叹了口气。

拉撒禄望著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正要走近浴池的爱蒂丝一行人，将手轻轻放在依旧缩著身子的莉拉头上。

「哎，结果来说也是帮了大忙，你就别太在意了。」

「…………」

莉拉瞥了拉撒禄一眼后，便顶著通红的脸蛋泡入了温泉之中。

泡完温泉后在雅芳河畔吃早餐，已然成了拉撒禄的生活习惯。

即使有过遇上纳许的插曲，拉撒禄还是从帮浦室带出了些许餐点，一个人站在河堤旁。他咬著坚硬的三明治，思考著今后的动向。其中包括了仪典长之争，以及他该采取的行动。

他明白打算静观其变只会招来危险，但就算决定加入其中一方的阵营，也不见得能让状况好转。每一个能做出的选择，都会带来差不多严重的风险，就算深入思考下去，也只能得出「会陷入这样的状况本身就是错误」的结论。

「唉………………哇！」

也许是忧郁地叹气带来了厄运吧，就在他垂头丧气的瞬间，原本飞在天上的一只海鸥攫走了他手中的三明治。轻快的振翅声和鸣叫声，和他目前的心境恰成对比。他以视线追逐著呈V字轨迹飞上天空的海鸥，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在茫然地目送著自己的早餐被野鸟吃掉的光景后，他缓缓垂下视线。

「…………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堵人难道是你们的共同兴趣吗？」

他的嘴角扭曲了起来。

「离上次见面有好一段时间啦，拉撒禄。老夫的女儿还好吗？」

只见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正朝著他接近过来。他那瘦小的躯体今天也依旧坐在轮椅上，并由一名女子推著走。

拉撒禄之所以会轻轻眯起双眼，是因为推轮椅的女子并非芳妮·马雷的关系。根据纳许的说法，威布斯塔妻妾成群，因此换个女人协助不良于行的他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芳妮确实是给了拉撒禄总是会陪在威布斯塔身边的印象。

推著轮椅的女子年约三十上下，此外，还有一名看似她女儿的小孩陪同在旁。

在看到这名少女的瞬间，拉撒禄在内心按住了额头。

（完蛋，被将军了。）

他并不认识这名少女，但只要看过少女脸颊上的瘀青和因恐惧而蹒跚的步伐，就能察觉出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被带来的。

「朱莉安娜她……哎，我把她照顾得很随便啦。你差不多可以把她接回去喽。」

「这样啊。喏，安娜，这就是老夫和你提过的『便士』凯因德，来打个招呼吧。」

威布斯塔一将手放上少女的肩膀，她的身子登时一僵，甚至让人感到揪心，后齿频频打颤的她看向了拉撒禄。

「您、您好……初次……见面。」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对吧？毕竟你说不定哪天就会受到他的照顾啊。」

唉，的确是这样啊──这回拉撒禄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就现状来说，我还有著能一边和纳许比耐力一边过日子的财力啊。但要是再把一个小鬼丢给我照顾的话，我的经济状况就会跟著出问题。但若是要杀掉变成两个之多的小鬼，那带来的风险又未免太过巨大。）

杀人是一件繁琐的大工程──应该说，这里指的主要是为了不让杀人之后的生活变调而需要的事后处理。

如果他仍待在帝都的话，他还认识几个擅长善后的地下组织，但在巴斯就没有这一类的人脉了。如果只是要杀朱莉安娜的话，他多少还是能靠一己之力处理完毕，但要处理两个人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然而，威布斯塔的女儿恐怕不只两人，只要他有那个心的话，想必会将大量的儿女扔入拉撒禄投宿的旅馆吧。

（是说，就连纳许调高巴斯物价的动作，也完全在这位老爷爷的掌控之中啊。）

正是因为巴斯整体的物价上涨，才能用把孩子扔给拉撒禄照顾的手段把他逼入死胡同。然而，若是威布斯塔率先出手的话，纳许想必会看出他背后的意图，并想方设法阻碍他吧。

纳许为了逼拉撒禄做出抉择而主动调涨物价，至于威布斯塔则是消极的态度附议。如此一来，纳许就会在无法察觉威布斯塔意图的状况下调涨巴斯的整体收费，并藉此将拉撒禄逼入死角。

若是仔细思考前因后果，应该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不过──

「你是疯了吧，老爷爷。为了拉拢我一个人，你打算害死几个小鬼啊？」

「小孩子这种东西，只要放著不管就会继续增加了。若是不在该出手的时候砸下资源，那就是个不及格的赌博师啦。」

况且──威布斯塔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相对平时的气质，他此时露出的笑容极为孩子气，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在赌气。

「难得有机会能对那个凯因德的孩子颐指气使，就算得多花点钱，老夫也是甘之如饴。」

「……………………啊──该不会我家养父曾对您做过什么失礼的事吗？」

「正是。而光是你不晓得这件事，就足以让老夫气血上涌，你是希望老夫老老实实地向你坦白这件事是吗？」

「啊──好的，我明白了。」

养父是一名活得很久的赌博师，最后还是无法摆脱身为赌博师的因果而丧命。他虽然在这段过程中把重要的道理倾囊相授，但拉撒禄从未从养父的口中听过坎卜登·威布斯塔的名字。

虽然不晓得过去发生过什么样的纠纷，但「没告诉拉撒禄」这件事本身似乎就冒犯了威布斯塔。

再追问下去就会引火自焚了──拉撒禄摇了摇头。

总之，他已经无计可施了。虽然对好心地提醒自己要想想该怎么迎接这场风波结局的纳许很不好意思，但拉撒禄这时已经几乎是没有选择了。

作为最后的小小反抗，拉撒禄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拿起酒杯，花上漫长的时间喝空里头的葡萄酒。接著，他以阴沉的口吻说道：

「那么，『至尊』威布斯塔，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三卷 四 每个人都嘶喊为了爱

「总之，这似乎是在清理门户。」

拉撒禄以心不在焉的眼神眺望著眼前男子的发旋，将头伸到了朱莉安娜的前方说道。为败北的耻辱和失去权力的恐惧颤抖不已的男子，在听到拉撒禄的话语后吓得缩起身子。

桌上摆放了无数金币、好几张权状、散放的扑克牌和变短的烛台。这间房里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赌局，而坐在拉撒禄身前的椅子上的朱莉安娜所拿著的一张纸，说明了最终是由拉撒禄拿下了胜利。

（市议会席次的权状啊……）

这一张薄薄的纸，赋予了持有者担任市议员的权利。而在这次的风波之中，这张权状同样也是用来决定镇上之王──仪典长的一张选票。

这天，拉撒禄带著朱莉安娜，造访了似乎是当地名门的宅邸，在以赌博刮走他大部分的家产后，接著以这些家产为赌金，逼出对方拿出市议员的权状跟注。证明了攀上这地位人类的努力和名誉的纸片，如今落到了朱莉安娜的手里。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奉了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的指示。至于仪典长为什么派我过来，你应该心知肚明吧？哦，你不用回答没关系，我没打算听你解释那些无所谓的背信行为，而且我八成也听不懂。」

在感受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太过锐利后，拉撒禄做了一次呼吸。

胜利的余韵是苦涩的，若这是以有违赌博师该有的态度参与，而且还是在他人的逼迫下进行的赌局，那更是苦不堪言。

对于拉撒禄的话语，镇上的名门男子并没有做出回应。但看到他用力咬紧的嘴唇，就能明白他确实做了触犯威布斯塔底线的事吧。

巴斯目前正陷入风波之中，而会在这段过程中转换阵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无论是要攀附有利的一方，还是加入不利的一方协助胜利，好在事后获取更高的地位，都是个人的自由。

当然，要是在跳槽的过程中东窗事发，就得像这样承担背叛所带来的庞大风险。

顺带一提，朱莉安娜之所以在场，是因为拉撒禄并非巴斯居民，无法拥有市议员权状的关系。因此就名义上来说，拉撒禄是以朱莉安娜的代理人身分参与赌局。

「你这威布斯塔的走狗…………！」

听到男子望著自己忿忿地开口，拉撒禄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晓得朱莉安娜对状况理解到什么程度，只见她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

虽说男子的说法没什么错误，但男子迄今躲在威布斯塔的保护下分一杯羹，却又为了寻找更好的庇护者而试图跳槽到纳许的阵营，最后还以失败作收。被这样的男子称为「走狗」，著实让拉撒禄觉得既讽刺又好笑。

总之，他顺利从眼前的男子手中抢到了市议员的权状。拉撒禄随意地将这张纸片揣入怀中后，望向了桌面。

留在桌面上的，是在对手死心将权状放上赌桌之前，被拉撒禄一一搜刮出来的大量家财。若是将这些金额收入怀中，应该可以玩乐度日个好几年吧。

金钱的数量之大，让他的胃部产生了遭受重物挤压的错觉。

（把这些钱留下的话好像不太妙啊……）

他将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只见一名女子正站在那儿待命。握在她手里的黑手杖，无言地证明了她是温斯顿的伙伴之一。

「严格履行在赌场进行赌博的结果」。

温斯顿在这镇上所担任的角色便是如此。一如预期，这严格的监督似乎也包括了「赢家不得舍弃赢来的战利品」。他以视线询问能不能将这些赢来的份留下，换得的是女子斩钉截铁的摇头动作。

真没办法──他叹了一口气。接著他摇了摇手指，让对面的男子抬起视线。拉撒禄以手指敲了敲椅背，要朱莉安娜也留心听他说话。他尽可能调整口吻，以听起来不带敌意的方式对男子说道：

「在我回去之前，我们再赌一局吧。」

在结束赌局离开宅邸后，拉撒禄和朱莉安娜便返回了旅馆。虽说恢复到能够行走的程度，但朱莉安娜依旧是个伤患。由于不忍让她在降雪的天气中陪同自己递交权状，拉撒禄先将她送回房间后，与温斯顿的部下一同外出。

乾脆让这个女部下转交权状不就好了──拉撒禄虽然萌生这个念头，但他才刚踏出旅馆，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看来进行得挺顺利的啊。」

因为坎卜登·威布斯塔就在眼前。

他今天也是坐在轮椅上，并由不认识的女子推著轮椅。

拉撒禄看向轮椅在雪上拉出的胎痕，随即啐了一声。胎痕并没有被雪掩埋，而且威布斯塔的身体也几乎没沾到雪花。

换句话说，无论是拉撒禄今天会在何时造访宅邸，还是会花上多少时间夺得权状，全都在威布斯塔的掌握之中。不仅被人颐指气使，还被用一副洞悉一切的态度悠悠哉哉地等著上门，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拉撒禄踢著脚下的积雪迈步，接近到威布斯塔的身边。

轮椅后方站著照顾威布斯塔的几名女子，看似女儿的小孩打算为拉撒禄撑伞。拉撒禄以手势制止她后，将权状递给了威布斯塔。

「还以为你不打算结束这场风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威布斯塔将权状递给身后的女性，露出了看似不快的笑容。

「这也没什么。无论平时多么用心经营人脉，只要和平的时间一长，上好的项圈还是会松脱，而忘了老夫平日恩情、打算反捅一刀的无情之辈当然也会随之涌现。若是要将这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网打尽，这次的风波倒也是个好机会。」

他刻意放任风波不去解决，藉以锁定打算跳槽到纳许阵营的人物。

在这段期间，只要找个实力不错的赌博师──以这回来说就是凑巧来访的拉撒禄──将对方逼入死胡同，并掌握足以让对方伏首称臣的弱点。

之后，他只需让拉撒禄透过赌博的手段，从背叛者手中回收市议员的权状即可。

比起亲自出马，这样的做法显得既安全又轻松。就算拉撒禄不小心输个精光，他也还留有自行回收的手段，如此一来，他就没必要和有背叛嫌疑的人们一一进行钜额的赌博对决了。只要握有身为仪典长的权力，要将对手拉上赌桌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真正必要的花费，就只有让拉撒禄回收权状所需的赌本而已。这对威布斯塔来说，甚至算不上一点零头吧。

「愈是和平的治世，就愈该绷紧疑心，这就是掌握人心的要诀。凯因德的孩子啊，你今后应该也有站上高位的机会，要好好记住啊。」

「要是在任何状况下都得抱持著疑心过活，那就该进疯人院生活才对吧…………喔，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虽然刻意地按住嘴角，但威布斯塔只是露出了感到有趣的笑容而已。由于说人坏话这个动作原本就像是输不起的表现，会遭到嘲笑也是理所当然。

看到交出权状后，身上似乎一无所有的拉撒禄，威布斯塔挑起了眉头。

「就只有这样吗？」

「根据约定，我要给的不是只有权状而已吗？」

「老夫好像有说过，在过程中得到的东西都可以任你处置啊……」

有那么一瞬间，威布斯塔的视线锁定了站在拉撒禄身后的温斯顿同伴。他的视线似乎是在评估这群人的中立程度。

虽然不晓得温斯顿的女同伴是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回应，但威布斯塔似乎明白了拉撒禄身上真的是别无他物。

「看来『便士』凯因德确实是名不虚传。」

对于威布斯塔喜孜孜的话语，拉撒禄只耸耸肩作为回应。

在获得权状后，拉撒禄又进行了一次赌局，他刻意在这场赌局中败北，将权状以外的成果全数还了回去。

当然，这不代表这天结下的梁子得以一笔勾销，但起码会缓和几分吧。要在赌博之中放水败北并不困难，反而是想让已经一无所有的对手在怀著警戒心的状态下坐上赌桌，才是更为困难的部分。

「总之，我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对吧？」

「今天的份是结束了没错。」

「有背叛嫌疑的不只一个人喔？你也太没人望了吧？」

「真是的，每个人都在欺负老夫这把老骨头，真伤脑筋呀。」

说著，威布斯塔以看似自然的动作将手伸向站在身旁的少女。虽然抚摸头顶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常见的亲子互动，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与亲情大相径庭。

被乾枯手掌触碰的瞬间，少女的身子便开始颤抖起来，目睹此景的拉撒禄不禁叹了口气。既然阻止不了威布斯塔将儿女丢到下塌处的手段，现在的拉撒禄就没有忤逆他的选择。

「你明天也愿意做同样的工作吗？」

拉撒禄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是要我喊『汪汪（bow bow）』是吧？」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戏剧的目的都是作为反映自然的镜子。（注：出自《哈姆雷特》）」

站在舞台上的蹩脚演员如是说。

如果我是莎士比亚的话，现在就会把那家伙拖下舞台暴打一顿吧──拉撒禄这么想著，抱著茫然的心情咀嚼起这段呢喃。

假如演员傲然宣布的这番话语为真，那这世界肯定是一团烂到不行的垃圾吧。

因为无论何时，会在舞台上表演的，永远都是些无趣的错失情节。登场人物会为了毫无意义的自尊和坚持赌上生死，无聊的争执会难看地趋于决裂，距离和解愈来愈远。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都只有让人想忍不住遮住双眼的惨状会被推举成脍炙人口的名作。

如果那能称作反映万物的镜子，若是从头打量这个世界，想必看到的尽会是些不堪入目的景象吧。映入眼里的每一个活人，看起来肯定都会像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从他会在观剧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想些极端无所谓的事情来看，巴斯戏剧的水平显然已经低劣到难以形容。

（想说很久没这么闲了，所以才打算来看个戏，看来是失策啊……）

自从当上威布斯塔的走卒之后，迄今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拉撒禄几乎每天都得造访各处宅邸，看是要藉由赌博强抢市议员的资格，或是在不夺走资格的情境下展露出「我随时可以抢走」的下马威。

这几天到手的权状总数来到了三张之多。在温斯顿同伴的监视下，他每天都将这些权状交到威布斯塔的手上。不过，威布斯塔似乎也没有狠毒到连个休假都不给，像今天就传来了不需工作的联系。

于是，他便带了莉拉前来观剧，感受一下时尚的气息。

从选择的目的地并非赌场来看，足见他的疲惫累积之重。连著好几天不分昼夜地绷紧神经浸泡在赌局之中的生活，终究还是让他萌生了连扑克牌都不想摸的倦怠感。

（是说，就连放假的时机也是掌握人心的一部分是吧？况且虽然我没碰，但他也讲过赌到手的财产可以挪为私用啊。）

即使透过了威胁的手段逼人降伏，他也会将缰绳松绑到不至于让人心生反抗的程度。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法，可以看出威布斯塔在支配者的人生之道上走过了漫长的路途。

拉撒禄所坐的位置，位于巴斯剧场里最接近天花板的最后一排。

随著市镇发展，巴斯也增设了好几座剧场，不过他们今天造访的是最古老的一座。这座剧场设计得相当袖珍，观众席的斜度安排也相当剧烈，加上天花板低得要命，坐在最高处座位的拉撒禄要是笔直地起身，想必会一头撞上天花板吧。

在增设了其他剧场的现在，似乎没多少人会刻意来到此处观剧，低头朝著观众席看去时，可以发现来场的人数并不多。

「我说，这剧也太无聊了，不如就回───」

去吧──把话问到一半的拉撒禄朝右看去，随即闭上了嘴巴。就算在昏暗的观众席里，也看得出莉拉正看似开心地凝视著舞台上头。

她蓝色的眸子圆睁，吸收著舞台的璀璨照明。她之所以微微前倾，应该是不想漏听任何一句台词的关系吧。毋宁说，就连拉撒禄刚才说的话语，似乎都没传进她的耳里。

拉撒禄在眺望了她的侧脸一会儿后，把原本抬到一半的屁股坐了回去。

之所以冒出了一把无名火，是因为他察觉自己的感性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磨灭了。即使是如此无趣的戏码，身旁的少女还是能抱持著纯真的心态享受观剧的乐趣。不过即使如此，在拉撒禄眼里，于舞台上演出的终究还是蹩脚的三流戏码。

若是想活下去，就有必要学会对某些事情感到麻痹的能力，然而，在察觉自己对于艺术的感受性也在不知不觉中变钝的事实，还是让他有些难过。

拉撒禄忍著呵欠眺望舞台，将思绪拉回不久前。

（至少莎士比亚似乎是成功地将世界的其中一个面向──或者该说是人生的一部分放到了舞台上头。毕竟不管是戏剧还是人生，都是如此冗长而无味。）

在思考著这些话题后，过没几分钟，拉撒禄昏沉的脑袋就开始摇晃起来。

明明难得来到了温泉胜地，但自从抵达巴斯之后，风波就一直不厌其烦地对著他虎视眈眈，而这几天还得被迫进行不习惯的强势赌法。自拉撒禄以赌博师为业以来，他就一直拿应付精神方面的疲惫没辙。

身子一晃──他感觉到身体朝著左侧倒去，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拉撒禄没拉起自己的身子，而是为即将迎来的疼痛做好准备。

「…………！」

身体被人用力一扯，倒向了反方向。

一股温暖的感触接住了他的头部。感觉坠入五里雾中的脑袋一直过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正枕在莉拉的腿上。

虽然脑袋还是一片浑浊，但他依然吃了一惊。

该如何拿捏触碰莉拉的分寸，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莉拉的内心依旧充斥著对男性的恐惧，而拉撒禄再怎么样也还知道躺在她腿上的姿势不太妙。

拉撒禄慌慌张张地驱赶睡意，打算坐起身子，但他的动作却被盖在头上的手掌温柔地制止了。

写了某些字句的木板递到了他躺著的头部前方。但由于最上层的位子本来就比较昏暗，加上木板挡住了光源，拉撒禄就算凝神观看，也看不到木炭勾勒出来的线条。

就状况来说，上头写的应该是「您困了吗？」一类的句子吧。这么揣测的拉撒禄，以周遭不至于听见的音量回答道：

「反正我平时就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还不到会马上就睡著的程度啦。」

「……？」

莉拉稍稍歪起了头。在她瞥向木板确认上头的文字时，拉撒禄总算看清楚上头的文字。

『您还好吗？』

上头是这么写的。由于拉撒禄的回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莉拉似乎是因此察觉到他看不见木板的文字。

她上下颠倒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思忖了好一会儿。接著莉拉用手指碰触拉撒禄的手掌。那因为做家事而略显粗糙的纤细手指来回挪动，让拉撒禄感到一阵发痒。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莉拉的意图──她以手指慢慢地写下了英文字母。

『睡觉、可以、的。』

手指比划了长长的时间，表示出这样的意思。感到有些痒的拉撒禄动著靴子里的脚趾，他原本打算摇头，但随即想起自己躺在莉拉的腿上，于是停下了动作。

「是说，你可别逞强啊。」

他隔著裙子的布料感受著莉拉的大腿。虽然她还是一样瘦得教人担心，但现在的莉拉绷紧了力道。紧张感传到了大腿，形成了极为坚硬的触感。

莉拉轻轻地抚摸著拉撒禄的发线一带。她像是不知该如何传递想法似的游移著视线，接著「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巴。她先是指向拉撒禄的嘴角，接著敲了敲自己的嘴巴，又再次指向拉撒禄。

他这一次不会弄错了。莉拉的动作，肯定是想把拉撒禄刚才说的话奉还回去。换句话说，她想对拉撒禄说的是「你可别逞强」。

「我哪有在逞……」

他把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莉拉轻轻地揉起了他的头顶。想把话说完的逞强念头，像是被疲惫感压垮似的消散无踪，让拉撒禄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莉拉刻意放慢的呼吸声，头部下方的大腿也比方才放松了不少力道。

一点一滴地，她打算改变自己。改变的速度之快有时甚至会让拉撒禄困惑，而这样的举止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吧。既然如此，那自己就该配合她才是。如果还要继续坚持起身的话，那就只是在展现自己的软弱──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而已。

「………………在戏演完之前，就让我维持这样的姿势吧。」

虽然看不见她的回应，但从莉拉轻触拉撒禄额头的动作，似乎能感受到她点了点头。

在舞台上高声喊出的浑浊话声、莉拉有些僵硬的呼吸声、偶尔从观众席传出的粗鲁吆喝声，以及观众们的窃窃私语。

拉撒禄感受著莉拉大腿的体温，轻轻地吁了口气。伤脑筋的是，这样枕起来竟然挺舒服的，甚至让他愈躺愈过瘾。

（看来我就是太过逞强了，所以才会累积这么多疲劳啊…………）

话说回来──他叹了口气。自己疲惫的状态居然会被莉拉看穿，以一名赌博师来说还真是没面子。

（哎，不过，虽然跑去为威布斯塔敲边鼓，但我也不是没有「目的」啊。）

但他也没向莉拉阐明过这些内幕。

躺著的拉撒禄灵巧地打了个呵欠，稍稍睁开了眼皮。打算在睡前做个恶作剧的他，开口向莉拉问道：

「对了，现在戏演到哪里了？」

回应果然还是透过拉撒禄的手掌传了过来。

『女人、看、戏、她、慌张。』

「哦，是那边啊。那个女人最后会死喔。」

「…………！」

莉拉为这突如其来的剧透发言大感惊愕，感受到这阵反应的拉撒禄则是窃笑了几声。

「嗨，拉撒禄·凯因德，工作还顺利吗？」

「如果我说顺利到让人火大的话，你会愿意救我吗？」

「能确实拯救自己的人类唯己而已。至少对你来说是这么一回事吧？」

在拉撒禄以熟门熟路的手法抢到第六张市议员权状，走出宅邸的时候，等待著他的是温斯顿。明明积蓄了大量的脂肪，但他似乎很怕冷似的，罩上了看起来让体积整整膨胀了一倍的厚重外套。

他挪动著自外套下襬伸出的短腿来到拉撒禄的身旁，说道：

「况且比起工作不顺，当然是工作顺利比较顺利啊。」

「你把『顺利』说了两次啦。朱莉安娜，去那边待一下。」

「就算朱莉安娜·威布斯塔在场，我也不在乎啊。」

「但是我在乎。是说，我可不想在谈话的时候被小鬼捣乱啊。」

经历长时间的赌博后，朱莉安娜似乎已经无聊到了极点，她甚至从中途开始就几乎是边打盹边参与的。她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后，踩著不稳的脚步离开。

「嗯…………大哥，我等你…………」

她行不行啊──就在叫她走开的拉撒禄冒出这种想法的同时，看似温斯顿部下的一名女子随即跟在朱莉安娜的身后走去。真是服务周到。

「今天那个老头子没来啊？」

「坎卜登·威布斯塔有仪典长的工作要忙，他今天抽不出身，所以要我过来代收。」

「你连这种和跑腿小弟一样的工作也做啊，真意外。」

「信用就是从这种小地方开始累积的。不管站上什么样的身分或是地位，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对这高高在上的建议感到不是滋味的拉撒禄，对著温斯顿扔出了权状。没折叠过的纸张随风吹拂，以不规则的轨迹飞舞著。要是就这么被吹到伸手抓不到的距离，那应该会很让人痛快吧──拉撒禄虽然这么想著，但他的期待并没有实现。

只见温斯顿提起手杖，以前端贴上了权状。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施力的，在温斯顿的手腕转了几圈后，权状就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停在手杖的前端。

温斯顿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将权状收进怀中。

「所以，拉撒禄·凯因德，你对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真教我意外，你们不是秉持著中立的立场吗？」

「我们当然中立了，所以就算听了你的计画，我也不会给予任何建议，也不会泄漏给任何人。不过，若想维持中立的立场，那洞烛机先也很重要。你目前身在这场巴斯骚动的中心，若能知晓接下来的打算，我们的工作也会轻松许多。」

「这没办法当成我要据实以告的理由吧？」

「但同样也构不成你不说的理由。对你来说，我们若能配合你的预定计画，你也会轻松许多吧？」

这难以回绝的话语，让拉撒禄不小心咂了嘴。

事实上，被卷入风波之中的拉撒禄之所以能过上还算平稳的生活，都得归功于严格履行契约和禁止暴力的温斯顿等人。无论拉撒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只要温斯顿能待在身边的话，肯定都会顺遂许多。

「哎，遗憾的是我现在对未来没什么想法。我实在不擅长订定行程啊。」

「在这种处境下竟然还能说这种话，我是不是该把你看成有胆识的大人物呢？」

「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想啦。就现在的情境来说，就算我不去想，也会有其他人帮我动脑吧。」

拉撒禄的话语让温斯顿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意思是？」

「威布斯塔有对我下令，说是不能让我把权状让渡给别人，或是去做对他不利的事。不过，他没叫我事事都得私下进行吧？」

拉撒禄望向温斯顿的身后耸了耸肩。来的时机可真巧。

缓缓驶近的是一辆马车。马车踹飞了混了泥土的积雪，以缓慢的速度接近过来，最后在拉撒禄的不远处停下。

那并非庶民搭乘的公共马车，从设计来看，这辆马车显然是某人的私有物。罕见的是，这辆马车的车夫是一名女子。就连这方面都要贯彻花花公子的风格吗──拉撒禄不禁轻笑出声。

在马车停驶后，车夫台上的女车夫以随性的口吻唤道：

「理察大人找您。」

在听到理察·纳许的名字后，温斯顿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怎么看？如果打算聊些话题的话，不妨让我跟在旁边吧？」

对于温斯顿的提议，拉撒禄稍稍烦恼了一下。若是有温斯顿在场，就能进行一场公正的对话，这确实是诱人的利益──特别是对于立场脆弱的拉撒禄来说更是如此。

但反过来说，这无疑也是「若是没有第三势力挂保证，我就无法相信你」的心态展示。在这个时间点去找纳许，那会谈及的内容也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在这种场子里需要的并非利益得失，而是彼此的信任。

「不，没这个必要。我只是去商量几件事情而已。就麻烦你把朱莉安娜送回旅馆了。」

「你如果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那就依你了。你就做好提防上路吧。」

拉撒禄凭藉女车夫伸出的手搭上了马车。

由于时间已经入夜，拉撒禄早有预期──他被载往的地方果然是集会厅。无论是从流泻到厅外的音乐还是从时间带来推断，现在应该是人们三三两两地跳舞，或是进行赌博的时间吧。

在穿过入口后，他挥手赶开了凑近的佣人们，走向大厅的深处。

对方似乎也料到拉撒禄会像这样笔直地走来。在穿过人们翩翩起舞的舞池后，「帅哥」纳许早已做好等候拉撒禄上门的准备。

也许是事前做好清场的动作了吧，纳许的周遭没有任何人，形成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虽说为了维持舞会的气氛，稍远处还是有一小群人沉浸在赌博的乐趣之中，但应该不用怕被偷听吧。

「嗨，拉撒禄。老实说，我很担心你不会赴约呢，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少骗人了──拉撒禄轻轻一笑。就拉撒禄的估算之中，纳许确实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点捎来讯息。只要想想这场对谈会提及的内容，纳许自然能肯定拉撒禄一定会赴约。两人目前所需要商量的事项，就只有一项而已。

也就是拉撒禄能不能离开这座城镇。

「被你这么说还真是有些受伤。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是很从善如流的。」

说著，他来到了纳许的正前方，隔著桌子与之相望。

纳许的脸色极为难看，即使上了淡妆，也无法完全掩饰住黯淡的气色。他的嘴角之所以露出笑容，并不是在展露内心的愉悦，而是给人若不将脸颊的肌肉定型，他就会随时呕吐出来的印象。

（是说，这小子之所以会累成这样，我八成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吧……）

当初纳许之所以会将拉撒禄软禁在这座镇上，主要是为了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好扳倒威布斯塔。然而，他的企图以失败告终，甚至以结果来说，现在的拉撒禄更是接受了被威布斯塔使唤的立场。

虽然还没有采取对纳许阵营造成实质伤害的行动，但那也是迟早的事了。况且，原本有意转投纳许麾下的市议员们，如今都被拉撒禄一一剥夺了身为市议员的权利。纳许已经被间接地逼入了死胡同。

在这个节骨眼上，纳许能采取的行动并不多，大概就只有「想办法从现在开始让拉撒禄加入己方」、「抱持著会与温斯顿杠上的觉悟以暴力收拾拉撒禄」以及「老老实实地把拉撒禄送出镇外」这三项吧。

（进一步来说，说到纳许会怎么决定我的去留，那肯定就是情感论了。想证明我不是真的与威布斯塔站在一起──或是没有伤害纳许的打算，都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我能仰赖的就只有信用这种看不见的货币了。）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忍不住一沉。他一向不擅长掌控信用或信任这种无形而正向的东西。

「话说回来，还真是遗憾啊，拉撒禄。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和我站在一起呢。」

「我可没打算和威布斯塔套关系，这只是不得不为罢了。」

「就结果来说，你为那个老头子带来了利益，所以这也与想不想套关系无关了。」

「按照你的论点，那我岂不也当不了你的同伴？」

在尖锐地回嘴后，拉撒禄的腹部深处随即涌上一股躁动不已的爽快感。拉撒禄的日常生活里没有「坦率」两字，无论何时，他说出口的话语都带著些许算计。能像这样义无反顾地直言不讳，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毁灭性的喜悦。

「那我反过来说吧。拉撒禄，如果有充分的理由，你会愿意加入我这边吗？」

「如果有充分的理由──那我可以考虑。」

蓦地，纳许闭上了嘴巴。

拉撒禄瞄向他的鼻菸盒的去向。鼻菸盒目前正牢牢地握在纳许的右手之中。

那是刻意舒缓紧张的动作。不要紧，目前的对话依然成立，而纳许之所以会露出迷惘的态度，就代表拉撒禄能就这么离开城镇的可能性还未完全消失。

「那让我问个问题吧。」

纳许的视线扫了过来，拉撒禄则是在不至于太过夸张的范围内让脸上的肌肉稍稍使力。

老实说，纳许已经快濒临崩溃了。由于他本来就有些感情用事的倾向，以他目前的状况来说，要是拉撒禄的反应稍有不对，那甚至有可能直接让谈话破局。

「拉撒禄，你为什么要拯救那个名为莉拉的少女？」

他一时之间没抓到问题的意图。但由于答案极为单纯，他很快就脱口而出：

「因为我有办得到的手段，而且觉得自己非做不可。」

他摸了摸后脑杓，回想起流出鲜血的感觉，以及遭到殴昏、醒来时察觉莉拉不在家里的瞬间。随著情绪的自然变化，拉撒禄的内心萌生出了非做不可的使命感──也可以说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早就具备了这样的情绪。

虽然他觉得大剌剌地宣之于口有些害臊，也准备接下纳许的回击。但出乎拉撒禄意料的是，纳许只是点了点头，随即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是啊。嗯，有办得到的手段。觉得自己非做不可。拉撒禄，我就知道你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

「『也是』是吧。」

「没错，我也是如此。拉撒禄，我有说过坎卜登·威布斯塔拥有无数小妾，透过血缘关系支配著这座城镇的事吗？」

是从你这里打听到的没错──拉撒禄没将这回答说出口，而是无言地耸耸肩。

拉撒禄的手边有著威布斯塔的女儿朱莉安娜。除此之外，威布斯塔也曾让拉撒禄看过几名不同的女子陪伴在身旁，甚至拿其他的女儿来威胁拉撒禄。

威布斯塔所采取的，正是集简单、强势、合理于一身，却又忽略了人类应有情感的手段。

纳许像是怕人听到自己的低喃似的垂下了头，但他的视线寄宿著强烈的意志，直直地投向了拉撒禄。

「你认识芳妮·马雷吗？」

对于这突然被搬出来的名字，拉撒禄略感困惑。那是一个洋溢著不幸氛围的美丽女子。

「之前和她跳过舞。」

「我想救她。」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背后蕴藏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传了过来。

他对纳许抱持的「动机为何」这个疑问，也随著这句话豁然开朗。为何要刻意和威布斯塔撕破脸？为何不惜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仍要继续这场毫无胜算的对决？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企图将市议员的权利转让给拉撒禄？

答案非常单纯。他的目的乃是「从威布斯塔的手中救出芳妮·马雷」，「当上仪典长」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手段罢了。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能让威布斯塔失势，那下一任的仪典长让谁来当，对纳许来说都无所谓吧。

那句话所蕴含的感情之强，足以让拉撒禄在一瞬间理解这背后的隐情。

「……………………真意外啊。你不是一个横扫情场的花花公子吗？」

他这么一调侃，纳许随即开心地笑了。

「很意外吧？看不出来和猜不到的人愈多，对我就愈有利。」

他隐藏动机的原因也同样水落石出。要是让威布斯塔得知此事就不妙了。

只要明白引发镇上混乱的原因是来自对于芳妮·马雷的倾慕之情，要解决的方法就相当简单──只要杀掉芳妮就行了。威布斯塔肯定会这么做，因为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足以搞垮纳许的根本动机。

（之所以在怀疑我打算攀附威布斯塔的阶段没有坦白这件事，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反过来说，既然连自身的动机都抖了出来，那也代表纳许不打算让我乖乖回去了。）

纳许也明白这一点。他猛地探出了身子。

「我说，拉撒禄，可以别计较那些利益得失救救我吗？」

「…………」

拉撒禄虽然没有回话，但在内心露出了苦笑。

总觉得在哪听过一模一样的事。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某个男子因为和女人有了羁绊，因而改变了迄今的守则，甚至挺身犯险的故事。

「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同伴，而且是名符其实的那种。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感受了同样的情绪。」

鼻菸盒已经不在纳许的右手之中，却也没有移到左手。他似乎在某个时间点收回了口袋里头。即使如此，纳许还是散发著柔和的氛围，这也代表他与拉撒禄的共鸣就是如此之深。

说不定──拉撒禄试著想像起来。

纳许之所以会对威布斯塔捅刀，说不定正是因为拉撒禄的缘故。拉撒禄前往黑巧克力坊所展开的对决始末，早已透过报章杂志流传开来。纳许有可能是看到了拉撒禄达成了前人未竟的壮举，才认为自己同样有办法做到吧。

「你是要我加入阵线，一起营救芳妮吗？」

拉撒禄虽然冷哼了一声，但对于拉撒禄来说，这样的动作并不只代表嗤之以鼻的意思。他没在这样的动作之中灌注太多拒绝的意志。

「没错。算我求你，我想救芳妮──想救那个人。我的目的就只有如此而已。」

「也太可笑了，那个女人真有值得你如此拚命的价值吗？」

「当然有了。说起来，你这句话是在调侃你自己吗？」

他忍不住露出苦笑。

（为什么这小子会对那个叫芳妮的女人如此执著啊…………）

在思考了一瞬间后，他随即以「无所谓」三个字切断了思路。

以旁人的角度来看，不管是拉撒禄还是纳许，都是为了以普世价值来说不甚重要的事物如此拚命。纳许也肯定经历了对绝大多数的世人来说极其无所谓，却重重地震撼了当事人心灵的事件。

说得极端点，在这场风波之中，拉撒禄并没有特别执著于某个选项的必要。

不管是加入纳许、加入威布斯塔、跪地讨饶或是逃出巴斯都一样。每一个选择都存在著相同的风险和回馈，他也没有特别想选择其中一项的念头。

反过来说，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理由，他就能将某些选项视为无所谓。比方说，像是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某人之类的。

自然而然地，拉撒禄在脑海里拟定了相关的战术。该怎么做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威布斯塔失势？若是利用纳许的力量，又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肯定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而且莉拉想必会为此感到好笑。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我们联手的话就一定办得到。而且，我们一定会赢的。毕竟我们可是要救助一名女子啊，这是一出风格有点狂野的骑士美谈呢。『既然做的是正确的事，那我们当然会获胜了』。」

喀──思考登时停了下来。

「……………………………………你是白痴吗？」

他反射性地吐出了这番话。

有些激动的脑袋立刻冷却了下来。就连呼吸都在一瞬之间停顿，随即化为极为冷淡的气息。他感觉像是将肺底的空气全数绞了出来，只留下像是被扎了根刺的痛楚。

对纳许发出敌对话语一事，很快就激起了后悔的念头。拉撒禄估量了一下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好像不行──应该是没救了。话语的内容姑且不论，但其中蕴含的尖锐情绪却是没办法含混带过的。

打算以诚实作为补偿的拉撒禄，对著纳许的脸孔扔出了坦率的话语：

「这种想法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纳许。」

「什、什么啦？」

「你是白痴吗？说什么『正确』，这种行动到底哪里可以称作正确了？」

这带刺的发言让纳许的脸颊抽搐起来。

「我很想救她啊，这难道错了吗？你的意思是，让芳妮·马雷被那个老头子杀掉才是正确的事吗？」

正确或是不正确──对于纳许的二分法感到不是滋味的拉撒禄，重重地用脚跟跺了一下地板。

浮现在脑海之中的，是卧倒在床铺上、浑身是血的一名少女。

「因为你的行动，有个小鬼差点就要死了。」

纳许也知道拉撒禄收留了名为朱莉安娜的少女。由于纳许对于威布斯塔的个性瞭若指掌，应该也猜得到少女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塞到拉撒禄手里吧。

纳许的表情登时一僵。

「如果拯救女人是正确的事，那在拯救的过程差点害死一个小鬼的后果，你是打算怎么去补偿？」

「这、这是…………可是…………」

「我再说一次，你是白痴吗？拯救可怜的芳妮是正确的事？那其他的女人就不可怜吗？威布斯塔饲养的小妾不只有芳妮一人，你忽视其他女人的行为，又怎么称得上是正确的？你是什么时候与芳妮邂逅，是什么时候迷上她的？在那天到来之前，你可曾想过要拯救其他的女人？」

「那你是要我见死不救吗！你不是就救了吗！救了你爱上的女人！」

「错了，因为『拯救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在说出口之后，他的脑袋才随之理解──理解了自己之所以会突然如此焦虑的原因。那焦虑的对象并不是纳许。

而是脑海里的莉拉。

「把其他人撵出视野，只拯救映入眼里的一个人，你还真敢说这是正确的行为啊。」

如果要论正确的话，那就该将奴隶视为奴隶，将女人视为女人──对所有人都带著一视同仁的歧视，才算得上是从一而终的标准。

若拯救的对象只是偶然邂逅的某人，或是偶然感到中意的某人，那岂不是最为严重的歧视和傲慢吗？

所以救人并不正确，就算救到了也是毫无救赎。

拉撒禄明白这一点，但纳许却一无所知。他那没神经的思考和傲慢的态度，重重地挑起了拉撒禄的神经。

（换句话说……………………换句话说，我只是在迁怒而已吧？）

在察觉到此事的瞬间，他整个人登时泄了气。

自己觉得是不正确的事，在他人口中却成了正确的事。他只是对此看不惯，像个孩子般大吼大叫罢了。

反过来说，纳许的想法就是这么与拉撒禄不合，甚至让他大动肝火。

他有意识地耸了耸肩，总算取回了冷静的态度。

「我不能赞同你这种想法啊，纳许。所以我把话说在前，我不能成为你的伙伴。如果要救女人的话，就靠自己的本事上吧。」

「……………………」

纳许并没有立刻回话。

老实说，拉撒禄认为纳许就算立即中断谈话也不奇怪。

但实际上，纳许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似的，直直地打量起拉撒禄。

「该怎么说，你的精神洁癖比我想像得更严重啊。」

「谁在乎啊，对我来说又无所谓。」

「不过，嗯，原来如此。拉撒禄，我会让你明天得以离开巴斯的。我会撤回那个将莉拉小姐认定为游民的指示。」

纳许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这么说道。

难道说，刚刚对话的哪个部分让纳许下定了决心吗──拉撒禄原本试图思考，但随即打住。信用是无形的东西，若是硬要将之凝聚成实体，那肯定会出现龃龉。只要能获得离开这座城镇的事实，那其中的理由就无所谓了。

「为防万一，让我做个确认。这次该不会说要把对象换成爱蒂丝或是菲莉吧？」

「当然。是说，要是我把那两人挟为人质，会有办法绊住你吗？」

「……………………」

「别烦恼啦，你该马上回答我啊。」

拉撒禄和纳许虽然同时轻笑了几声，但那就像是轻轻地刷过举目可见的问题表面一般，是极为空虚的响声。

至于剩下的问题──

「那朱莉安娜呢？」

「……………………」

这回轮到纳许沉默了。他以缓慢的速度将双手插入口袋，触碰著口袋里的某物。也不晓得鼻菸盒目前是落在哪一边的口袋，若是考虑到纳许那收藏家的一面，或许两个口袋里都装了鼻菸盒也说不定。

纳许瞥了拉撒禄的表情一眼，开口说道：

「如果不去管正不正确的话，我就是从轻发落，至少也会把她关起来吧。」

「那如果是从重发落呢？」

纳许只耸耸肩作为回应。

「…………我虽然想相信你，但我的阵营成员不见得都愿意接受。况且，拉撒禄，你如果和朱莉安娜产生了羁绊，那你加入威布斯塔派的嫌疑就会缠在你身上挥之不去。」

所以要杀了她──之所以没把话说完，是因为纳许害怕打坏迄今的对话气氛吧。

拉撒禄也不是不能明白想杀掉朱莉安娜的想法。

从理性的角度思考，在决定「相信拉撒禄」之后，就没必要执著在朱莉安娜的身上。无论威布斯塔企图利用她安排何种计画，只要愿意相信拉撒禄不会涉入其中，并且会乖乖离开巴斯的话，这显然就会成为无所谓的小事。

然而，心情上能不能接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朱莉安娜的存在乃是拉撒禄加入威布斯塔派的铁证──这样的想法在纳许的脑中已经根深蒂固。

拉撒禄想像起杀死朱莉安娜后离开巴斯的光景。

（虽然不是不能妥协，但也不代表我想杀了她。说起来，人类的死亡乃是不可逆之事，而且无论何时都会和麻烦事牵连在一起。而且我身边还有著讨厌我杀人的人啊。）

若是表明要杀死朱莉安娜才能逃出城镇，莉拉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回想起握在右手的短刀重量，以及抱住他右臂的莉拉的感触。

他缓缓地──慎重地张开了嘴。他尽可能不去刺激纳许。累积的疲惫想必让纳许变得相当神经质，为了不让他会错意并产生疑念，拉撒禄这么说道：

「不过，纳许。『帅哥』纳许啊，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就该想想别的办法，而不是用拿一个小鬼当作踏画的测试手段，对吧？」

「不过，唔，嗯……」

「如果你怎么样都无法安心的话，要我把那丫头带回帝都也没关系。你就算再多疑，也不会认为那个小不点能在帝都对巴斯动手脚吧？」

纳许浮现出苦涩的神情，不过，拉撒禄也同时察觉自己的话语奏效了。纳许若是真的非杀朱莉安娜不可，那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对答了吧。从纳许还愿意延续这个话题来看，他确实也是感到迷惘。

接下来只要仔细地、不引发误解地继续说服即可。明天早上只要带上行李，并多带一个来时路上还不存在的旅伴返回帝都即可。

纳许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只见他缓慢地吐了口长气。他像是放下了肩上的一个重担似的放松气息，将右手轻轻地抽出口袋。他循著一贯的步骤，将右掌之中的鼻菸盒转了一圈──

「──────────」

在这个当下，拉撒禄没能明白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一直到那一瞬间，拉撒禄才头一次看清楚纳许今日携带的鼻菸盒。在那之前，鼻菸盒不是藏在他的手里，就是收在口袋之中，因此拉撒禄一直没有好好端详的机会。

在看到盒盖雕饰的那一瞬间，由少女嗓声编织出来的话语随即掠过心头。

「柏勒洛丰」。

喀──拉撒禄的身子无意识地僵住了。

纳许也察觉了他的反应。

随著「啪」的一声，纳许将鼻菸盒收到了「左手」之中。

「不，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不能同意。没得谈了，『便士』凯因德，我不能冒这层风险。想离开这座城镇的条件，就是你得杀死朱莉安娜，证明自身的清白。」

「……………………嗯。」

拉撒禄随口应声，同时思索起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现在握在纳许手里的鼻菸盒相当老旧，而且受到了用心的保养，感觉得到他强烈的执著心。他在真正需要心灵支柱的时候，恐怕就会将这款鼻菸盒带出来吧。而若是对纳许理解够深的人物，就算会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

纳许的鼻菸盒上雕刻著骑著天马的英雄（柏勒洛丰）。将这个词汇告诉拉撒禄的是朱莉安娜，委托朱莉安娜传话的则是威布斯塔。

在无意识之中将这一切串连在一起的拉撒禄，让身体抢在意识之前紧张了起来。

（他早已洞悉了这一切──才怪。不过，威布斯塔已经预料到我会在这场风波之中和纳许谈论这方面的可能性，也想好了间接地加以妨碍的方法。这就像是设下了一个就算失败也不会有所损失的圈套，结果歪打正著的感觉啊。）

那么，该向他从头开始说明这一切吗──拉撒禄想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纳许之所以会撤回提议，并不是因为拉撒禄露出紧张反应的关系。

打从一开始，纳许就对拉撒禄抱持著不信任感。由于两人相识并没有多久的时间，会有这样的疑心也是理所当然。纳许内心的天秤虽然一度倾向了「信任」，但由于拉撒禄做出了轻率的反应，因此在一瞬间便转而倒向「不信任」。就算拉撒禄费尽唇舌解释刚才那股紧张感的来历，也不代表能颠覆纳许内心的不信任。

这就是所谓的被摆了一道吧。拉撒禄在舔了一下嘴唇后开了口：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杀掉朱莉安娜是吗？」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相信你没有和威布斯塔互通声息。你应该也懂吧？你要是和那个老头子站在一起，我就真的是毫无胜算了。」

论点又恢复成一开始的状态。小心翼翼的会话和在偶然的发言的推波助澜下抵达的结论，在一瞬间退到了远方。状况会演变成如此，都是肇于不在现场的老者的一句传话。

拉撒禄按著额头，像是在强忍头痛似的闭上眼睛。

「如果我要你给我一些时间想想呢？」

「要去思考是你的自由，但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他轻轻睁开双眼，从撑开的眼皮缝隙之中，他看到了好几名与舞会明显格格不入的魁梧大汉正朝著这里走近。

在这种关键时刻，温斯顿却偏偏不在场──拉撒禄只顾自己地咂嘴。

「真可惜啊，『便士』凯因德。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纳许的话语听起来确实是肺腑之言，但这话的大半都没传进拉撒禄的耳里。

拉撒禄转而扫起视线。没错，在踏入这座大厅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过了，而且应该还留在现场才是。那不会离这里太远──他很快就找到了。

「是啊，真的是，很遗憾啊！」

拉撒禄迅速展开了行动。

「别想跑────」

还没等纳许说完，拉撒禄的行动已经迅速地完结了。

他粗鲁地踢飞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这不是为了逃跑时的扰乱动作，就是抱著自暴自弃的心态胡乱大闹──纳许肯定是这么想的。然而，拉撒禄所做的，就只有把踢飞的桌子彻底踹翻，让周遭的客人们也看得到眼前的景象而已。

只见桌底现出了奇妙的东西──那分别是弯成勾状的小钉子，以及夹在上头的扑克牌。在围绕著这张桌子的其中一名客人脸色发青的同时，其他的客人们一同发出了吶喊：

「有、有人耍老千！」

原本朝著拉撒禄走近的凶悍男子们登时停下了脚步。他们待在这里的目的，原本就是以处理这类耍老千的状况为主。逮住拉撒禄的指示和原本的工作内容重叠在一起，让他们将视线投向纳许寻求判断。

「哦，纳许，天啊，真是抱歉啊。我的同行居然做出了如此卑劣的行为，我就代他向你致歉吧。」

「咕。」

看到拉撒禄伸手指向耍老千犯人的模样，犯人和纳许同时闷哼了一声。

（哎呀，这还真是对不住同行。虽然明白在这种肥美的狩猎场里会忍不住出手，但他的手法太过粗糙，也只能请他自认倒楣了。）

至于纳许会发出闷哼声的原因也是昭然若揭。

他的支持者以上流阶级──换句话说就是在这座大厅里被赌博师视为肥羊的那群人为主。纳许想必也知道耍老千的状况层出不穷，换作平时，他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这样曝光在众人面前的状况，就只能将之逮住了。在这种有可能会失去贵族们支持的状况下，他实在无法优先处理拉撒禄的事。

「抓住那个老千！」

拉撒禄听著从背后传来的纳许喊声，以急促的脚步离开现场。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虽然拉撒禄以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如此低喃，但事情的进展并没有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能获得「拉撒禄平安离场」的结论的可能性相当低。不过，他原本认为这样的结论会发生在自己的发言惹怒纳许，或是在条件方面无法让步的情况底下。

他说什么都没料到原本已经说定的结果，会以那种出乎意料的形式遭到推翻。即使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但其中的过程实在是充满意外。

「唉，反正结果就是一切。」

走出集会厅后，他环顾起四周。从背后传来的包括了演奏的音乐，以及像是与之重叠般的怒吼和喧嚣。拉撒禄所引发的骚动似乎一发不可收拾，照这样的状况来看，说不定就连其他赌博师耍的老千都被揪了出来。

而原本待在集会厅外围的客人们，都像是被这阵声响吸引似的折回屋内。无论在任何时候，贵族这种生物都会展露出爱看热闹的习性。

拉撒禄走入不远处的树林，沿著小径迈步前行。原本用来开放给情人们打情骂俏的这处空间，在这时变得杳无人烟。

除了一个人以外。

「哦，你到了啊。」

从小径的另一侧走来的人物是莉拉。

拉撒禄事前就交代过，要她在大约这个时间点来到此处。也许是因为在不熟悉的环境独处的关系吧，不停发颤的她在看到拉撒禄的瞬间，便小跑步地跑了过来。

「嗨，没迷路吧？」

『没事、的。』

在写下这行字后，莉拉侧起了头。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要被叫到这里吧。

（唉，毕竟不晓得计画能不能顺利进行，所以没和她详细说明啊。）

拉撒禄停下脚步的地点，位于小径的中央一带。这里的道路较宽，形成了宛如圆形广场一般的开阔空间。虽然在树木的遮蔽下看不清集会厅的模样，但就直线距离来说，这里的位置倒也没离得太远。

打算说明详细理由的拉撒禄先是微微张口，随即因为害臊而闭上嘴巴。他在抓了抓头之后，重新开口说道：

「啊──该怎么说，你喜欢音乐和跳舞一类的东西对吧？」

对于这个提问，莉拉只隔了一拍便做出回应。在花了这短短的时间去思考肯定此事会不会对拉撒禄带来负担后，莉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对吧。你虽然也想去集会厅玩，但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

「嗯，不过啊。呃──………你就吃惊一下吧，这里暂时不会有任何人接近。」

「…………？」

「别问我没人过来的理由，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啊。总之，由于因为一些白痴骚动的关系，那些贵族全都跑进那里去了，但音乐还是会继续演奏。在这里听得到音乐，所以说啊……」

看到莉拉的双眼逐渐睁大，拉撒禄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回想起自己的行动，就会觉得这样的做法实在是繁琐又拐弯抹角。与纳许谈判的地点，当然会选在集会厅里头，而一旦谈判破裂，拉撒禄就只有逃跑一途，而为了顺利脱身，就得引发够大的骚动。

因此，最后必然会形成这样的状况──也就是莉拉待在拉撒禄的身旁，听得见集会厅里传来的音乐，而且还四下无人的状况。

拉撒禄刻意以夸张的动作在莉拉面前单膝跪地，虽说这是为了让彼此的视线同高的动作，但他超过一半的意图是为了让黑暗藏住自己变红的脸孔。

「喂，我不太清楚邀舞的正式礼节，你可别笑我啊。」

他执起莉拉的手，露出了微笑。

「您愿意与我共舞吗（Shall we dance）？」

「……………………！」

数种情绪从莉拉的脸庞上掠过，其中包括了害臊、困惑和难以根除的恐惧心等等。

不过，拉撒禄仍是感觉到，最后在她的脸上占了最多的情绪乃是喜悦。

『我没有、跳舞过。』

对于这消极的拒绝，拉撒禄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回应道：

「放心吧。只要能乐在其中，并持续动著脚步的话，就会是一场美妙的舞蹈了。」

他以左手牵著莉拉的右手站起身子，接著稍稍伤脑筋了起来──因为莉拉的左手还握著木板。虽说平时都是挂在脖子上，但不管是挂著还是拿著都会妨碍跳舞。

拉撒禄左右张望了一下，想找个适合放置的地点。

「……………………」

结果他看到了无言地屈著身子接近的菲莉。原来她在啊。不对，她确实是会在，毕竟在这种时间带一个人外出是很危险的。

菲莉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抽走了莉拉左手的木板，接著她维持著屈著身子的姿势，再次消失在林木之中。

是说，刚刚那一整段的流程该不会都被她看到了吧？

「………………好，来跳舞吧！」

拉撒禄把害羞一类的念头拋诸脑后，半抱著豁出去的心态这么说道。

巧的是，从集会厅传来的音乐在这时刚好换成了华尔兹。他配合著前奏，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莉拉害臊的状况似乎比拉撒禄还来得严重许多，但总算是没绊到脚步跟了上去。也许还没从惊讶之中回神过来吧，莉拉的双脚在要踏出第二步时便打起了结，差点不明就里地摔倒在地。

「冷静点啊。我又不打算让你跳难度多高的舞。」

拉撒禄握紧她的手，为莉拉重新调整姿势。他将脖子一扭，要莉拉看向身后的集会厅。

「如果只是要跳基础的舞蹈，那也没什么复杂的，只要配合著三拍子各踩出一步就行了。但若是要融入转步或是其他技法，就会变得手忙脚乱了。」

拉撒禄搭配著莉拉的步幅，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展露舞步。

莉拉原本收紧的双腿，配合著旋律缓缓伸了出来。她本来就不是学习能力差的类型，在过了几个小节后，莉拉的脚步就变得有自信许多了。

「挺行的啊。那接下来就要转步喽。」

「…………」

「顺带一提，要是没转好的话就会撞到树上。」

「…………！」

毕竟是在小径之中跳舞，会有这种风险也是理所当然。拉撒禄一边为最糟的情况──在莉拉摔倒的时候护住她做好准备，一边带出了第一次的转步。

也许可以说是初学者的好运吧，即使双腿重重地打了个结，莉拉还是成功地在没摔倒的状态下换了个方向。他看得到莉拉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喏，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跳了。就顺势随便跳吧。」

「…………！」

「总之，若是要跳舞的话就靠近一点吧。离太远的话会摔倒的。」

他抽回相系的双手，填满了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白距离。在感受到紧贴的体温后，明明时值冬季，莉拉的脸庞却蓦地变得通红。

「下一次是反方向的转步。这回可别跌倒啊──」

「…………呃。」

「觉得腻了的话可以试著换一下脚步的顺序。喏，我要换个比较复杂的舞步喽。」

「…………呃。」

「我记得这首曲子差不多要转调了，由于节奏会有变化，要好好跟上啊。」

「…………呃！」

以一名带舞者而言显得粗暴，以一名舞伴来说显得随性──拉撒禄就以这样的调性延续著舞蹈。

最后，他终于是遭受了反击。

「那下一次的转步该怎么转才好啊──唔，喔，喔！」

在不晓得是第几次转步的瞬间，莉拉用力扯住了他。

她转换舞步的顺序，强迫拉撒禄早她一步开始旋转。被拖著跑的拉撒禄脚步一阵踉跄，连忙挥动手臂稳住姿势。

「…………」

莉拉露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注视前方。看到她的侧脸，拉撒禄不禁苦笑。

「臭丫头，竟然敢整我。」

在旁人的眼里看来，这场舞蹈想必显得十分滑稽。

毕竟在跳舞的是对跳舞一窍不通的莉拉，以及只学过一点皮毛的拉撒禄。虽说脚下踩的是小径，但沿路都是凹凸不平的地形，而昏暗的环境也影响著视野。就算没特别想让对方出糗，拉撒禄和莉拉也摔倒了一次又一次，而每当有人摔倒，另一方就会像是紧贴著对方似的继续迈步。

舞步七零八落，节奏荒腔走板，要是有观众的话，这糟糕的表演肯定会让他们忍不住掩住眼睛。

不过，拉撒禄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配合莉拉的舞步，莉拉也同样是如此。双方的脑子里都只想著对方，甚至让人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所以，这肯定是世界上最棒的一支舞了。

「哦，曲子差不多要结束了，是吧，啊───？」

而这支舞的收尾也唐突地降临了。

还不待曲目结束，两人就同时被树根绊到了脚。这本来就是一支相当不稳的舞蹈，若两人同时失去了平衡，那带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就在拉撒禄勉强抱住莉拉的同时，后脑杓传来了一阵冲击。

「好痛！」

「…………！」

眼泪渗了出来。火花在封闭的视野之中迸开。待冲击缓缓消褪后，拉撒禄慢慢撑开了眼皮。

两人在极近距离对上了眼。

拉撒禄躺倒在地，莉拉则是趴在他身上。好像很久以前也曾经以这样的姿势睡觉过啊──在拉撒禄回忆此事的同时，莉拉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只见她的脸庞红了起来。

接著，他忽然觉得一阵好笑。

「……………………哈哈！」

原本想问莉拉有没有受伤的那张嘴泻出了笑声。不知为何，他感觉到无比幸福、无比愉快，那不是想憋就能憋住的情绪。

「呵呵，哈哈哈哈哈！哎，真是的，真不错，这感觉真不错。啊哈哈哈哈哈！」

看到拉撒禄忽然放声大笑的反应，莉拉先是露出了困惑的模样，但她似乎最后也憋不住内心的笑意。看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拉撒禄原本以为她又要像往常那般压抑感情，但她那对薄薄的嘴唇仍是张了开来。

「…………………………呜啊。」

那是短促而浑浊的声音。

莉拉像是装了弹簧似的，打算按住自己的嘴巴。但她如今正倒在拉撒禄的肚子上，而拉撒禄也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了。在莉拉动起手臂之前，拉撒禄便将环住她的双臂用力施力。

他明白莉拉一直很讨厌自己的声音，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莉拉能在这一刻与他一同欢笑。

「呜呜，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呜！」

莉拉的笑声听起来断断续续，而且极为沙哑，然而，这确实是属于莉拉的声音，在拉撒禄听来，这是一道悦耳的笑声。

拉撒禄的笑声和莉拉的笑声，轻轻地回荡在小径之中。

在开始喘不过气的时候，笑声也随之收止，但胸口依旧残留著欣喜的情绪。拉撒禄调整著急促的呼吸，开口说道：

「哎呀，要你突然陪我胡搞，真是抱歉啊。」

在拉撒禄肚子上的莉拉鼓起脸颊。她的眼角之所以泛泪，究竟是因为笑得太过头，还是太过害羞导致的？

「…………………………呜呜──」

感觉像是在抱怨般的小小哼声传了过来。

看到她脸庞的瞬间，拉撒禄忽然明白了。不仅是察觉了心跳远超过运动本身所带来的影响，也在看到莉拉脸庞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幸福。

（这就是，爱──………………嗯。）

拉撒禄兴冲冲地起身，伸手协助莉拉站起身子。他将与莉拉相握的手一把抽开。

「好啦，那我还有点事得留下来处理，你先去和菲莉会合，然后就回旅馆吧。」

他没理会困惑地歪著头的莉拉，径自离开了现场。他卯足了劲快步前行，低著头走出小径。

集会厅周遭总是群聚著扛轿子的轿夫们。特别是今天的集会厅里爆发了骚动，因此即使到了平时散场的时间带，客人们还是没有从中离开。他很快就找到一个游手好闲的轿夫。

拉撒禄跨著大步走近，劈头就对男子说道：

「酒，给我最烈的。」

「啊，咦，先生？」

「别问了，快给我。」

在粗鲁地扔出几枚硬币后，轿夫连忙取出了一瓶收纳在轿子里的某种酒类。连酒标都没看的拉撒禄随即大口灌起了酒。比起液体更像是热流般的酒滑过食道，让体温骤然上升。

轿夫男子以担心的神情望了过来。

「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脸都红了耶？」

拉撒禄将酒瓶从嘴边抽开，瞪了他一眼。

「是酒的关系。」

「这、这样啊。」

「我说是酒的关系啦。」

「不不不，我有在听呀。」

他像是要把整瓶酒倒掉似的，再次大口灌起了酒。

不管是脸上的红晕、加速的心跳、在腹部深处蠢动的毛躁感，这一切的一切──

「如果都是酒的关系该有多好…………」

「我就说有在听嘛。」

在醒来的瞬间，他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因为总是先一步早起的莉拉，今天既没有叫他起床，也没有在做家事，更没有照料朱莉安娜，而是坐在椅子上凝视著自己的关系。

所以拉撒禄很快就摆脱了睡意，坐到了床沿上头。他让没穿鞋的双脚踩在地板上，随即因为寒气的关系稍稍缩了回去。

「早安，莉拉。」

『主人，早安。』

有什么事──他并没有问出口。在他开口催促前，莉拉已经以自己的步调写下：

『我有事、想对您、说。』

拉撒禄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接著一鼓作气地振笔疾书。从她字迹的流利程度，足以看出她已经反覆书写多次，却一直烦恼著该不该提出来。

唰──摊在面前的木板上，写了这么一段句子。

『我的名字、并不是「莉拉」。』

拉撒禄虽然知道传达给自己的会是很重要的事，但却没办法好好理解句子的意思。他眨了一下眼睛，再次认真读起上头的句子。

『我的名字、并不是「莉拉」。』

「呃，这…………真的……假的啊。不对，我知道你是说真的，不过…………」

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拉撒禄，就这么让嘴巴张张阖阖了一阵子。明明已经驱赶掉睡意，但脑袋的核心部位却还是朦胧不清。思考不停空转，找不出该在这时说出的话语。

然而，他还是明白了自己至今已经多次伤害了莉拉，以及自己为这样的事实感到受伤。

到今天为止，他究竟以「莉拉」称呼了坐在眼前的少女多少次？他怎么会如此天真，会傻到相信以奴隶的身分遭到兜售的少女──身上的一切都被剥夺的少女，却依然能保有自己的名字？一想像自己没神经地喊出的单字让少女深深受创的模样，拉撒禄就不禁为这样的事实心痛难受。

不过，这只是拉撒禄的相关知识太少所导致的。他在事后调查过，才知道所谓的奴隶往往都不会拥有原本的名字。在被拐为奴隶的时候，人口贩子往往会为他们安上短而随便、宛如猫狗般的名字，以作为区别之用。

即使内心受到冲击，他应该还是依著赌博师的习性，没让脸色改变太多才是。然而，莉拉却慌慌张张地在木板上写下了话语。

『名字、改变、我、讨厌。原本讨厌。我讨厌、「莉拉」、原本讨厌。』

写到这里之后，她让拉撒禄看了木板上的文字，接著又把木板转了回去。

拉撒禄不禁稍稍觉得好笑──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不管是身为加害方的拉撒禄感到受伤，还是莉拉慌慌张张地安慰他的情境，都是本末倒置的展现。

过了不久，莉拉展露出来的文章如下：

『不过、现在、被主人、喊、已经、不讨厌了。』

莉拉很少像这样不惜写上两面木板的分量，努力地传达详细的讯息。在绝大部分的状况下，都是由拉撒禄从简短的文章之中推敲出她的想法。

所以，这一定是莉拉不愿让拉撒禄产生误解而写出的话语吧。

「……………………唉。」

拉撒禄叹了口气。

自己受了伤这种自我中心的情绪，现在应当先搁在一旁才是。毕竟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善良得无可救药，甚至没有要追究这一点的念头。

「抱歉，谢谢你。那么，那个…………你的名字是？」

莉拉点了一下头。这肯定才是主题。

她缓缓地一笔一画，像是在确认似的排出了文字。望著她受到朝阳照耀的身影，拉撒禄忽然冒出了「总有一天，她应该会从自己的身边离开吧」的想法。

一旦摆脱了身为奴隶的立场，她就不能再待在拉撒禄的身边了。对于这个命题，莉拉所想出的答案，肯定就是说出自己的本名。因此，她总有一天──在不那么遥远的某一天，她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类，离开拉撒禄的身边踏上旅程。

然后──莉拉露出笑容，对著拉撒禄秀出木板。

『Kalgash Siframs。』

拉撒禄用心地依著写下的文字，喊出了她的名字。

「卡尔加修·赛福尔拉姆斯。」

「……………………………………。……………………………………？」

不知为何，莉拉用力地把头歪到了一边。

莉拉慌慌张张地将木板转了回去，重新审视起上头的文字。接著她擦去文字，秀出了和刚刚有些不同的一列文字。

『Corulegas Shyfullams。』

拉撒禄再一次用心地喊出她的名字。

「蔻蕾加丝·夏伊福尔阿姆斯。」

「…………？………………？………………？」

又改了一次。

『Chalgache Psyflums。』

「恰儿嘉许·赛福拉姆斯。」

「……………………………………………………」

莉拉以只能用垂头丧气来形容的模样垮下了肩膀。

仔细想想，莉拉原本就是以不同的语言为母语的少女。虽说她似乎在被送来的过程之中学会了能听懂日常对话的听力，也在拉撒禄的教导下学会了一定程度的书写，但她绝非是以英语作为母语的人种。

虽然不晓得她原本的名字，但拉撒禄不认为那个名字存在著正式的译名。而想光凭发音拼凑出正确的名字，当然不会是一蹴可几的事。

「喏，你也别那么沮丧啦。」

拉撒禄虽然出声搭话，但很快就露出了苦笑。

「…………」

莉拉也是一样，她虽然摆了不开心的表情，似乎也认为刚才的互动有些脱线，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况且，拉撒禄稍稍松了口气。他还可以不用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她暂时还能当一个拉撒禄所认识的「莉拉」。

为这样的事实感到安心，让心底萌生了些许罪恶感的同时，拉撒禄对著莉拉笑著说：

「就允许我再以『莉拉』称呼你一阵子吧。」

「…………」

莉拉微笑著点了点头。

而拉撒禄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自己想必再也做不出会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的行动了吧。

「所以说，朱莉安娜啊。」

在饭厅等待早上的红茶的同时，拉撒禄这么开启了话题。

原本在椅子上闲来无事地摇来晃去、被爱蒂丝斥责的朱莉安娜闻言望向拉撒禄，并歪起了头。

拉撒禄将视线瞥向饭厅的深处。如今莉拉和菲莉肯定正借了厨房，为了准备莉拉泡的加盐红茶而待在那儿。起码他现在的对话不会被她们听见。

「你之后有什么展望？」

「展望？」

「像是想回那个父亲大人的身边，或是想逃离目前的处境……就算想死也没关系。为了结束这狗屎般的风波，我会尽可能多关照你一些。」

对这句话率先有反应的是爱蒂丝。

「哎呀，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呀？」

「没啊。毕竟这场风波无论会演变成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既然如此，那会想关照谁也是随我的便吧？」

「以你的作风来说，应该会因为觉得无所谓而什么都不做才对吧？」

拉撒禄不禁咂嘴。爱蒂丝评价他人的目光依旧如此尖锐而正确。

爱蒂丝看向拉撒禄，接著瞥了厨房一眼，然后再次转向拉撒禄，歪了歪头。

「嗯嗯嗯嗯？」

朱莉安娜傻呼呼地笑了出来。

「人家想做的事，应该就是父亲大人想做的事吧！」

「要是不再具体一点的话，我也无从下手啊。总之，就算不是朝著让纳许获胜的方针前进，应该也没关系吧？」

「嗯。因为那个叫纳许的大哥又不爱人家。」

拉撒禄叹了口气，姑且决定拒绝纳许的提议。他虽然有话想对朱莉安娜说，但她的幸福就只能由她来定义。

等喝完红茶后就去找纳许吧──想到这里，他忽然涌上一股倦意。昨天跳舞害得他脚都僵了。这就是平时不常运动，却又傻到在野外跳舞的后果。

要是有人能传个话就方便多了。巧的是，这镇上正好有一群适合传话的人们。

拉撒禄叫来了离自己不远的旅馆服务生。他压低音量对靠过来的男子说：

「喂，这间旅馆有枪吗？没子弹的就好，拿一把用起来顺手的借我一下。」

服务生虽然疑惑地侧首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取了过来。他大概是认为没子弹的枪应该没办法拿来做坏事吧。

拉撒禄在接过枪后──

「好。」

立刻站起身子，对著隔壁桌的客人递出枪口。

拉撒禄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客人为之一愣。对于不晓得枪里没子弹的客人来说，这无疑是如假包换的犯罪行为。

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

他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不需要──因为在拉撒禄伸出手枪的下一瞬间，从视野之外伸来的女子手臂就握住了枪口。

「请、请问，拉撒禄先生？您、您这是？」

女子聪颖的脸庞因惊愕而扭曲。拉撒禄对她有印象，她是温斯顿的部下，同时也是多次以监视者的身分与他一同行动的对象。

温斯顿隶属的组织禁止这座城镇进行任何暴力行为。反过来说，只要拉撒禄企图施暴，那潜伏在各处的组织成员自然就会前来妨碍了。

拉撒禄没理会被捏到发出「嘎吱嘎吱」声的手枪，出声问道：

「我有点事想请你们的上司传个话啊───」

拒绝纳许的话语，应该透过温斯顿就能传达了吧。

「温斯顿还真是有够慢啊──」

拉撒禄对自己是突然把人叫出来的始作俑者一事拋诸脑后，这么碎嘴念道。

「他没事吧？那个肥猪该不会睡到一半就被自己的脂肪害得窒息而死了吧？」

在说出口的瞬间，房门像是计算好了似的敞开，温斯顿随之入内。

「嗨，拉撒禄·凯因德，如你所见，我活得很好。」

「你没窒息而死啊？───莉拉是这么说的喔。」

『我并没有说。』

「…………！」

看到莉拉秀出了写好否定话语的木板，拉撒禄这回真的是大吃了一惊。

嗯哼──莉拉得意地呼了一口气。从秀出木板的时机来看，她大概是早就预料到拉撒禄会这么说，所以先一步写下了文字准备反驳吧。

温斯顿看著这对主仆的互动窃笑了几声，在空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为了防止骚动持续延烧，拉撒禄等人先行离开了饭厅回到旅馆客房。这时，像是无论身在何处、坐到哪种座位上都会这么做似的，温斯顿将手帕和鼻菸盒叠了起来，放在身子的右侧，并将手杖竖在自己的左侧。

「拉撒禄·凯因德，别再利用我的手下向我传话了。这回我就放你一马，但光是展露出暴力的企图，就足以被视为制裁的对象了。」

「真希望你这句话能对著昨天的我说啊。」

「对于力有未逮，没能彻底防止一切暴力一事，我在此向你道歉。不过，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啊。」

「是是是。好啦，我也不会再叫你传别的话了，所以就放心吧。」

「我想要你说的不是这句话啊…………算了，如果只是传个话，那我就帮这个忙吧。听说你是要传话给纳许？」

去楼下备茶的莉拉等人在这时回来了。

加了盐的红茶有股独特的风味，虽然喝惯了会上瘾，但第一次喝的时候，若是当成普通的红茶喝下去，肯定会大吃一惊。

拉撒禄虽然想当成初次会面时的报复，看看温斯顿被加盐红茶呛到的模样，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泡茶的功夫真到味。谢谢你，小姑娘。所以说，拉撒禄，你要传什么话？」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拉撒禄轻轻耸了耸肩后说道：

「『这种想法果然不是很合我的胃口啊』──只要带上这段话，应该就能将我的想法传递过去了吧。」

「为了防范没传递过去的状况，能告诉我你的意图吗？」

「…………也没什么。昨天纳许问我愿不愿意拿朱莉安娜的性命作为代价，换得离开这座城镇的条件。不过，我已经决定不打算这么做，所以要和他说声我不干了。」

拉撒禄偷偷看了莉拉一眼。她虽然为拉撒禄的态度转变感到有些疑惑，但似乎没发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即使这和拉撒禄一直到昨天为止的立场大相径庭，但温斯顿果然还是面不改色地点头回应。

「换句话说，你打算和坎卜登·威布斯塔一起了结这座城镇的风波是吧。」

「也许会走到那一步吧，但姑且当作尚未确定的事项吧。」

既然推翻了纳许的提议，那在纳许失势之前，他就离不开这座城镇。既然拉撒禄的资金早晚都会见底，那他应该也只能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得去坎卜登·威布斯塔和理察·纳许的老窝各走一趟啊。你这样做我也方便──」

在没有任何徵兆之下，房间的门被人踹开了。

「───────啊？」

回过头去的拉撒禄，看到的是一群杀气腾腾的男子。握在他们手里的手枪已经按下了击锤。

他反射性地起身，将手伸向莉拉。在硬把她拽倒的同时，拉撒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为何」两字。到底是这镇上的哪个势力派来，又是基于何种原因要对他展开袭击？没能想到合适理由的他，打算让身子挡在莉拉前方，不让男子们的射线直接对准莉拉。

然而，踏入房内的三名男子同样感到震惊。

男子们当然不会漏看在房间里占了最多体积的温斯顿。

蕴藏在温斯顿体内的暴戾之气，想必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了吧。而男子们的表情也显示出温斯顿的在场出乎他们的意料。男子们的脸孔上窜过了惊愕、恐惧和危机感──

「妈的！为什么！」

下一瞬间，男子们将枪口对准了「朱莉安娜」。

「哎呀。」

在扣下扳机之前，男子们便飞了起来。这是因为温斯顿以比男子们弯下手指更快的速度起身，挥出了手杖的关系。飞上半空的男子身体在失去意识的同时扣下扳机，让子弹朝著不著边际的方向飞去。

拉撒禄自认看到了温斯顿握住杖底击中第一名男子下颚的瞬间，但其余两名男子却在他看到温斯顿转了个身的同时就被打倒在地。世界像是忽然少了几秒钟似的，待拉撒禄回过神来，三名男子已经倒地不起了。

就连枪声似乎都比温斯顿的速度慢上一步似的，在这时才回荡在耳朵的深处。他挪动视线望去，也许是被殴打的冲击导致枪口瞄偏了吧，只见没有任何人中弹的迹象。

爱蒂丝像是现在才有反应似的发出了短促的悲鸣。也许是枪响的关系吧，感觉得到整座旅馆都骚动了起来。

把手杖挟在腋下的温斯顿，与拉撒禄以视线相碰。

「…………」

「…………」

对瞪的视线像是在探勘对手的底细，但两人并没有持续对看太久。因为两人早已明白，就各方面来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就只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正因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双方都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困惑不已。

拉撒禄站起身子，将依旧茫然的莉拉拉了起来。趴倒在地的过程弄脏了她的衣服，拉撒禄于是以淡漠的动作撢了撢她的背部。

除了流著口水呻吟的男子们之外，率先开口的是爱蒂丝。

「咦、咦？刚刚那是？咦？」

「冷静点啦。有一群拿著枪的家伙闯了进来，因为那边的温斯顿刚好待在这里，所以帮我们摆平了。就只是这样。啊，记得和人家道谢。」

「谢谢您……………………不是啦！咦？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被袭击了？───难道是理察大人派来的？」

拉撒禄眨了一下眼睛。

男子们的枪口对著朱莉安娜，而理察·纳许则是希望能杀掉朱莉安娜。所以现在倒在地上的男子们是纳许的部下──这样的思路有些太过鲁莽，而且也与事实不合。

拉撒禄按著额头说道：

「错啦。这几个家伙不是纳许的手下。对吧，温斯顿？」

「看来是这么回事。」

「你、你为什么能如此断定？」

对于拉撒禄明明没有审问脚边男子却一口咬定的说法，爱蒂丝感到有些困惑。

拉撒禄瞥了朱莉安娜一眼。她──该怎么说呢，还是表现得一如往常，就和被拉撒禄持刀相对的时候一模一样。在她的价值观里，死亡的价值就和路边的石头没两样，无论是闯进来的男子们，还是制伏了他们的温斯顿，对于朱莉安娜来说，都只是会略感讶异的存在而已。

「纳许之所以要我杀死朱莉安娜，是为了让我藉由此举证明自己的清白，好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拉拢我入伙。纳许要是亲手派出刺客的话，那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

「咦，那这样的话，这些人是…………？」

他再次仔细看了朱莉安娜一眼。从这样的反应来看，就算说出口应该也不要紧吧。

「那还用说，他们是威布斯塔的手下。」

一阵傻眼的空白沉默笼罩下来。

无论是爱蒂丝、莉拉还是现在拚了命地维持扑克脸的菲莉，基本上都是心地善良，应该要在阳光底下生活的少女们。因此，她们就算想破了头，恐怕也不明白父母会基于什么样的想法手刃自己的孩子吧。

其中最冷静的居然是险些被杀害的朱莉安娜本人，这也是教人啼笑皆非。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

对于她茫然的反应，莉拉踹倒椅子站起身来。她迅速写下的文字虽然简短，却带著明确的否定之意。

『不可以。』

「人家觉得没关系呀，被父亲大人当成道具杀掉也可以。」

「不对，等等，拉撒禄，为什么？为什么坎卜登·威布斯塔要这么做？」

拉撒禄和温斯顿一瞬间就理解了个中缘由，但爱蒂丝等人就算听到这群人是威布斯塔的手下，仍是无法理解。

其中的代沟，也象徵了他们迄今所走过的人生路途不同吧。

「很简单啊，因为这么做最有效率嘛。我要是杀了朱莉安娜，就能加入纳许的阵营，或是离开这座城镇。那个老头子似乎和我家老爸有些过节，而且拉我入伙的话，也能安全地了结这场风波。不过──」

「威布斯塔若是杀掉那边的朱莉安娜·威布斯塔的话，拉撒禄·凯因德就失去了逃离风波或是转投其他阵营的选择。简单来说，就是抽走用来检测他忠诚心的手段。用消去法来看，在这个时间点上杀掉朱莉安娜还能获得利益的，就只有坎卜登·威布斯塔一人而已了。」

听到这番话，拉撒禄不禁啐了一声。这是因为他察觉到温斯顿是刻意接了拉撒禄的话，避免他直接说出「父亲杀掉女儿」这种让人心生动荡的话语。

「你、你说杀掉…………就因为这种理由，要对女儿…………」

像爱蒂丝这样，对威布斯塔冷酷而重视合理性的思维感到退避三舍的反应才称得上是正常。对拉撒禄来说，要不是险些被杀的是朱莉安娜，他也不会在这里把话说得如此明白。

（就这方面来说，朱莉安娜现在算是我们这边的人啊。多亏她就算听到自己差点被杀也毫无反应，说明起来也轻松多了。）

这么想的拉撒禄望向朱莉安娜，接著稍稍眯起双眼。

「嗯──…………」

这是因为朱莉安娜皱起了眉头的关系。朱莉安娜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是为了被父亲杀掉而感到喜悦也就罢了，但她的这副模样著实出乎拉撒禄的意料。

拉撒禄看著温斯顿将上门袭击的三名男子一肩扛起的模样，说道：

「…………怎么著，你果然还是讨厌被杀掉吗？」

「好像不是耶。」

朱莉安娜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说谎。

「虽然不是这样──欸，大哥，如果人家被大哥杀掉的话，父亲大人会很困扰对吧？」

他萌生一股火花沿著脊椎一路上窜的感觉。这不像是在赌博一类的局面中即将失手时会感受到的夺命预感，而是更为诡谲的一种预感。

「嗯，是啊。」

「所以父亲大人为了杀掉人家，才会派人过来。可是，这座城镇明明──呃，被那个胖叔叔说过『不可以做坏事』了呢。」

「…………是啊。」

「哦──是这样啊。哦──」

坐在椅子上的朱莉安娜晃了晃双腿。

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色彩。虽说她对于险些被杀一事不抱持愤怒或恐惧等正常的反应，此时的她却也没有挂著一如往常的笑容。

在套上宛如人偶般的平滑扑克脸后，她看起来就不像是名为朱莉安娜的少女。她的视线飘向拉撒禄，移向袭击的男人们，接著投向窗外。沉默。虽然看得出她是在想事情，却完全掌握不了思考的内容。

当她再次望向拉撒禄的时候，朱莉安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而，那绝对不是一名少女该有的笑容，而是更为深沉、更为浓烈、更为甜美，怎么看都像是成熟女子才会露出的笑容。

「大哥，如果我有愿望的话，你就会帮我实现对吧？」

「…………要以能解决风波为前提就是了。」

「嗯，没问题。那么，大哥，人家已经决定好要做什么事了。」

虽然不清楚她的愿望为何，但感觉到会让事情变得很棘手的拉撒禄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此这般，我专程上门来投降了。」

隔天，造访了威布斯塔住家的拉撒禄，开门见山地这么说道。

这是一处极为破旧的住宅，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他城镇之王的身分。冷风从石砌墙壁的裂缝中吹入，地板则处处看得见裸露的土块。虽说只有餐桌附近铺了张地毯，但就连这张地毯也受不了岁月的摧残而褪了色，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扣掉为了让轮椅行走，家里的动线整顿得较为宽敞之外，这里和一般庶民的住宅别无二致。以视线快速扫视过四下的拉撒禄虽然没有看见奢侈品或是艺术品一类的事物，但这反而让他的心头一沉。

（只要他有心的话，想赚多少都不成问题，而这个家里肯定也放了不少钱才对。考量到朱莉安娜一类的存在，他应该还有其他的住处吧，但他就在这方面都有所控管。换句话说，这老头的欲望只集中在支配欲上头，这比起一般的庸俗之人还要棘手多了。）

拉撒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朱莉安娜则是站在他的身边。看著两人的模样，威布斯塔露出了苦笑。昨天派出的部下遭到偶然在场的温斯顿击退的消息，似乎已经传进他的耳里了。

「老夫没想到你会懒成那副德性啊。像是拒绝提议这种事，还是该见上一面好好传达才对吧。老夫原本想趁你不在的时候把事情解决掉的呀。」

「就结果来说，我这不是决定投靠你了吗？别对这种小事碎碎念啦。」

「说起来，感觉如何呀，朱莉安娜？初次离开家里的体验还好吗？『便士』凯因德有好好照顾你吗？」

从威布斯塔的口吻来看，他似乎大致预料到朱莉安娜会如何回答，就连拉撒禄也在将视线望向她之前，就猜得出她会露出何种表情了。

「嘻嘻，还算满开心的吧。不过人家还是喜欢和父亲大人在一起呢。」

她纯粹而疯狂的爱还是和往常一样毫无动摇。她踩著小碎步走到威布斯塔的身边，像是对待情人一般，以手臂环住了威布斯塔的脖子。

「好久没见到父亲大人了！欸，父亲大人，我爱您！我爱您哟！」

「真是的，你还真是完全没变吶。」

威布斯塔用摸狗般的手势抚摸著朱莉安娜。

「老夫把许许多多的女人当成道具过，但像你这样能满足于当个道具的道具也还是头一个。你表现得非常好，既然『便士』凯因德已经加入，那你的任务也完成了。要回家去吗？」

「哦，那我会很头痛的。」

打算杀死孩子的父亲称赞著孩子，差点被杀死的孩子向父亲高呼爱情。对于这对亲子过于扭曲的关系，拉撒禄先是咂嘴了一声，这才插嘴说道：

「我打算尽快离开这个狗屎般的城镇，所以有必要了结这个白痴骚动。如果要从纳许手中夺取权状，那我就不能成为权状的所有人了。要是这个小鬼不在场，我甚至没办法参与赌局。」

「不是这镇上的居民，就无法持有市议员的权状…………若是如此，那就算不是朱莉安娜也没关系吧？」

「我都帮你做白工了，好歹让我借个中意的道具吧？」

「哦，你想要报酬吗？」

「我死也不要。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了。」

看到拉撒禄一副倒胃的模样，威布斯塔「喀喀」地笑了起来。朱莉安娜攀附著他的背，以随性的口吻说道：

「欸欸，父亲大人，人家可以喔。人家会帮你打败那个叫纳许的人的。」

「哦，真难得看到你这么有干劲，难道是对拉撒禄产生感情了？」

「算是有吧──况且，就父亲大人来看，大哥赢得了那个叫纳许的人吗？」

「虽说赌博这种东西是讲机率的，但若是对上那个小鬼，拉撒禄肯定是稳操胜券吧。」

「嗯。既然父亲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没问题了。人家一点都不怕！」

威布斯塔朝著拉撒禄瞥了过来。他的视线正在衡量使用朱莉安娜这个资产的代价，以及用朱莉安娜的性命博取拉撒禄忠诚的利益。

过不久，威布斯塔这么开了口：

「立刻叫温斯顿过来，我们来签合约。条件就设成这样吧…………『自缔结合约至风波落幕为止，拉撒禄·凯因德在赌博中获得的成果都需归坎卜登·威布斯塔所有』。」

「去你的。」

「直到风波结束为止」这样的条件实在太过模糊不清，只要换个说词就能无止境地延长下去，况且「赌博中获得的成果全数上缴」的范围若不设限，那在订下合约的瞬间，拉撒禄就不再有任何收入了。

「纳许手里目前有几张权状？」

「七张啊。他的毅力真是教人意外。老夫还会羡慕年轻人的，也就只有体力这部分而已了。」

拉撒禄悄悄地为纳许默祷。

距离纳许握有六张权状的状态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但他手里的权状却多了仅仅一张。威布斯塔虽然嘴上夸赞，但纳许兵败如山倒的日子想必已不远矣。

「决定一下赌博的日期啦。『当天会将七张权状递交给威布斯塔』，这样写就够了吧？」

「这会让老夫背负太大的风险。不管是日期还是权状的张数，都还不是能够确定的呀。」

「是说，你当天也要一同参与啦，别把责任全丢到我身上。」

「老夫好不容易才把你拉入阵营，如果老夫还参与赌局，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要是不出战的话，纳许就没有奉陪的理由啦。说不定能趁这个机会干掉威布斯塔，一口气登上仪典长的位子──要是不让纳许这么想的话，他就不会来啦。」

拉撒禄和威布斯塔将百无聊赖地打著呵欠的朱莉安娜搁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地争论起合约的实际内容。

与此同时，拉撒禄再次体认到一件事。

（虽说有不少缺点，但威布斯塔其实也不是个多糟的施政者。光是愿意成立你来我往的对话这点，就代表他不打算真的要把我逼上绝路啊。）

虽说这或许也是因为威布斯塔担心怒火中烧的拉撒禄会直接翻脸，但光是愿意和身分较低之人好好交涉的谦虚态度，就是绝大部分的掌权者不具备的美德了。

最后，在温斯顿抵达之前，与威布斯塔决议的合约内容如下：

「『三天后，会准备好拉撒禄·凯因德、坎卜登·威布斯塔和理察·纳许三人赌博的场地。从当日早晨到风波落幕为止，拉撒禄·凯因德所获得的赌博成果需全数上缴给坎卜登·威布斯塔。风波落幕与否的认定，为理察·纳许失去所有权状的瞬间。此外，从立约时至当天为止，禁止拉撒禄·凯因德与理察·纳许进行交涉』──虽说详细的内容应该会写得再精简些，但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吧。」

拉撒禄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温斯顿很快就会到了。一旦在他的主持下写下这纸合约，就代表温斯顿会用尽手段执行合约的内容。想毁约相当于不可能的事。

他再次暗自为纳许默祷。

从现在起，纳许的心愿、努力和辛劳，全都会化为泡影。

在三天后的日落时分，集会厅被异于往常的喧嚣所包覆著。

气氛之所以与开设舞会时有所不同，是因为今天举办的是赌局的关系。不仅如此，这还是决定这座城镇的王者──仪典长地位的赌博。

而这一天，聚集在集会厅的也不仅是上流阶级，这里的门扉对著这镇上各行各业的居民们敞开，形形色色的阶级和人种，交融出一股别具特色的骚动。

在这个场地的中央──也就是集会厅的大厅中央，聚集了三名男子和两名女子。

三名男子自然是拉撒禄、威布斯塔和纳许了。三人围著一张桌子，虽然表情不动声色，却酝酿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其中一名女子是芳妮·马雷，她是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威布斯塔而站在他的身后。

另一人则是朱莉安娜，她待在拉撒禄的身前。

由于拉撒禄不属于镇上居民，无法成为市议员权状的持有人。就名目上来说，参与这场赌局的是朱莉安娜，而拉撒禄则是她的助手。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在做表面功夫罢了。

为了配合威布斯塔的视线高度，今天的赌局准备了椅子。纳许和朱莉安娜都坐到了椅子上，拉撒禄和芳妮则是站在需要他们协助之人的身后。

率先开炮的是威布斯塔。他像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是在场中最占优势的人物似的，以悠然的口吻出言说道：

「理察，我方有两个人，所以你要再带一个人上场也无妨啊。要不要现在就去找人啊？」

「不需要啦，我一个人就够了。」

纳许虽然笑著回答，但显然事实并非「不用找人」，而是「找不到人」才对。

拉撒禄和威布斯塔都是实力超群的赌博师，虽然相较之下逊色几分，但就一般人的眼光来看，纳许肯定也是实力出众的高手。

而这个镇上不存在第四号人物。

如果要从这个镇上选一个实力次于纳许的赌博师，那肯定只能选个实力凡庸的泛泛之辈吧。与其找个扯后腿的同伴增加自己落败的可能性，还不如靠著自己力挽狂澜──纳许的这般想法其实也不能算是错的。

「话说回来，还真是可惜啊，『便士』凯因德。我和你是如此相似，还以为你一定会成为我的伙伴呢。」

由于感受到纳许的口吻是发自内心，拉撒禄也顾不得在场的气氛轻笑出声。

「就算相似，也不见得一定会站在同一阵线啊。」

能够为了某个重要的东西，而把其他的一切全数牺牲掉──如果拥有这种观念的人变成了两个，那就成了会把彼此牺牲掉的存在，纳许怎么会认为这样的两人能成为同伴呢？

「不好意思，虽然你们聊得正开心，但还是让我确认一下规则吧。」

随著这道话声缓缓走近的是温斯顿。从今天的赌局规模来看，会让他以兼任裁判的身分到场也是理所当然。

温斯顿一如往常地将手杖挟在腋下，说道：

「从最根本的地方说起吧。今天要进行的赌博为牌九，详细的规则与事前确认过的相同，也就是遵循这镇上流行的基本规则。」

与其说这是讲给拉撒禄等人确认，更不如说是对围观的群众做出的说明吧。这是足以左右他们命运的对决，不该在没有顾及他们的理解的情况下进行，这也是威布斯塔和纳许的共同见解。

「使用的筹码为这座城镇的市长、参事议员和市议员的权状，合计为二十九张。若是舍去细节不提的话，获得了过半数权状之人，就能当上下一任的仪典长。」

话是这么说没错──拉撒禄暗自叹了口气。

就算被称为赌博的世纪，想到连市长职务都能当成赌博的对象，就让他感慨这世界已经堕落如斯。他甚至想当个愤世嫉俗的家伙，为世风日下发出自以为是的叹息。

「目前理察·纳许的权状为七张，然后──朱莉安娜·威布斯塔，你手中有几张权状？」

「欸、欸，大哥，我手里有几张呀？」

对于怎么听都不像是赌博当事人该有的坦率提问，拉撒禄垮下了肩膀。

「虽说其实可以把我和威布斯塔──我指的是比较老的那位──算在一起，不过目前和他借了两张，也立了事后要归还的合约。」

「也就是说，剩余的二十张都在坎卜登·威布斯塔手中是吧？」

威布斯塔点头同意。

正确来说，他并没有真的持有所有的权状。不过，在他底下做事的人们，应该会欢天喜地地交出手里的权状吧。毕竟还留在他阵营里的就只剩这类人了。

他的面前叠了好几张白纸，充作真正权状的代用品。看来这是每一张白纸就象徵著一张权状的意思。

「此外，我允许以例外的方式追加筹码。」

温斯顿动了动肩膀，要众人看向他的身后。动作过于整齐划一、在群众之中显得突兀的部下们正伫立在该处。

「我们具备著将人类的身体或死亡转换成金钱的法门。这回，我允许让自身的身体、尊严，和施展能力的各种权利──换个说法就是生命──作为赌金，并视为一张权状的价值。此外，在赌博败北时，若有支付的赌金不足的状况，也能应用这样的方法弥补。」

就算亏欠的权状再多，只要交上自己的一副身体就能偿还，听起来还真是划算──拉撒禄先是想到这里，随即摇了摇头。这可是黑社会大人物的心腹所准备的偿还方案，就连能不能在偿还欠额的当下维持人类的外貌都很难说。

「这场对决的落幕，取决于在场全员都同意结束的瞬间──或是参与者因为用尽赌金等原因，让我裁定无法让赌局继续下去的时候。」

「是『还活著的所有人』才对啊。」

威布斯塔讪笑著补上一句。那就像是在预言某人的死期似的。

「如果说是所有人的同意，那只要得不到死人的同意，这场赌局就会变得没完没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当下还活著的所有人的同意』才对。」

「那就采用坎卜登·威布斯塔的意见吧。那么，只要在那个当下还活著的所有人同意结束，这次的对决就宣告落幕。好了，还有人有疑问吗？」

纳许轻佻地举起了手。

「耍老千呢？不禁止的话没关系吗？」

「就算我说『禁止』，你们肯定也不会收手吧。要是每看穿一次伎俩就得中断赌局，那光是发牌就得发到天亮了。不过呢，嗯，这样吧。」

在沉默了数秒之后，温斯顿这么说道：

「我不禁止耍老千，但允许揭发耍老千的行为。揭发时必须说明耍老千的时机、实行的人物和使用的手段。只要揭发的内容无误，实行伎俩的人物就视为无条件败北。反过来说，要是揭发的内容有错，那就会视为揭发者的败北。」

威布斯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喔。那揭发内容的真伪又是由谁来裁决？」

「由我裁决。」

直截了当的回答。温斯顿以不带丝毫迷惘的口吻，高傲地宣言道：

「没有我看不穿的伎俩，所以正确与否就由我来判断。此外，若是无人揭发的话，我就会默许耍老千的发生。」

换作是其他人的话，这番话显然是痴人说梦，但一旦出自这名男子之口，听起来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单纯的事实。

纳许和威布斯塔似乎也有同感。两人都默不作声，在没有任何异议的表态下让温斯顿继续开口。

温斯顿从口袋里抽出扑克牌，放到了桌上。

「好啦，那差不多该开始了。有人在开赌之前还有事要做的吗？」

纳许从口袋里拿出鼻菸盒，以左手用力地握住。在短短一瞬间，他以其他人几乎都不会察觉的小动作，将视线投向了芳妮。

威布斯塔卷起薄薄的嘴唇，做出了微笑的模样。他乾枯的双手像是按捺不住似的交握起来，坐在轮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至于拉撒禄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意地环顾四周。由于今天的赌局很可能会闹出人命，因此他禁止莉拉、爱蒂丝和菲莉到场。也因为如此，站在周遭的全都是陌生的脸孔。这时，他发现芳妮·马雷正直直地看向自己，这种身处敌境的感觉削尖了拉撒禄的神经。

不打紧，这和平时的赌博差不了多少。虽然被逼入了有些奇怪的处境之中，但为了能以赌博师的身分继续走下去，他也只能朝著脱离窘境的出口迈进。

然后朱莉安娜笔直地举起了手──

「有！人家可以去上厕所吗？」

没当场摔倒在地的拉撒禄，实在很希望有人能夸他两句。

在骰子转了几圈后，决定让拉撒禄担任第一局的庄家。

他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

（可恶──在这个游戏之中，风险最大的就是做庄的瞬间啊。虽说威布斯塔没有把我搞垮的理由，但纳许就没有这层顾虑了。）

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拉撒禄看著纳许放上桌的两张权状。一想到支付的赏金必须与下注金同额，那他等于是一开局就面临了致命危机。威布斯塔虽然只下注了一张，但他应该不需要考虑太多才是。

由于朱莉安娜连牌都翻不好，拉撒禄自然得代替她进行洗牌，并将七张牌发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也不晓得朱莉安娜有没有理解状况，只见她以靠不住的动作拿起了手牌。至少别失手让牌掉到地上啊──拉撒禄的这个念头已经和祈祷差不多了。

梅花Q、黑桃8、方块8、黑桃5、梅花5、方块3、红心2。

还不差，应该说是很好的手牌。如果现在当的是玩家，而且要以获胜为目的找出最佳解的话，拉撒禄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短边做成一对5吧。

然而──他将视线投向纳许。

他无法看透挂著淡淡笑容的纳许的内心。能当上这座赌博城镇的第二把交易，足见他还是有两把刷子。

「欸，大哥，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好呀？」

听到朱莉安娜的坦率提问，拉撒禄只以手指做出指示。他把梅花Q和方块3移到短边。

翻牌。拉撒禄首先确认起纳许的手牌。

长边是方块A、红心A、梅花J、梅花8、红心7。

短边是方块7和红心7组成的一对7。

两边都是一对，让拉撒禄安心地按住胸口。要是他也将对子各分到一边的话，就会很一般地败给纳许了。和平常玩的──以五张牌为主的吹牛等牌戏相比，有七张之多的手牌凑出一对的机率明显高出许多。

威布斯塔的两边都是无牌型（高分牌），因此败给了拉撒禄。纳许的下注金原封不动地回到他的手边，而威布斯塔下注的一张则是送到了拉撒禄的手边。

庄家以逆时针的顺序轮流，接下来轮到威布斯塔做庄。

拉撒禄只出了一张作为赌金。毕竟合约明定了最后仍是要缴回的规则，就算从威布斯塔手中赚得再多也毫无意义。纳许在稍稍思考后，下注了三张。从他手中的权状合计为七张来看，他或许是害怕将过半的赌本拿出来下注吧。

朱莉安娜翻开的牌可说是不好不坏，拉撒禄机械性地拆成最合适的牌型。

而在纳许开牌的瞬间，拉撒禄稍稍感到有些意外。

纳许的长边是梅花Q、方块Q、黑桃10、梅花2、红心2的两对。

短边则是黑桃A和黑桃J的高分牌。

拉撒禄之所以会对这样的拆法多加留意，是因为纳许把两个对子都留在长边，并把短边分成高分牌。

基本上来说，当拿到两对的时候，最佳解便是将两个对子拆开，但其中也还是有例外。比方说，一对2在对子里是属于最弱的等级，强度上和A的高分牌差不了多少。

（即使如此，这也不像是仰赖感性的拆法，而是基于理论的拆法。以纳许会重视好兆头的个性来说，这样的做法有些稀奇啊。）

这也代表纳许为这次的对决做足了准备吧。他理解了最佳解的理论，并敢于实行。

庄家威布斯塔开了牌。

长边是红心K、方块K、梅花6、梅花4、红心3。

短边是红心Q和黑桃7。

如果拆开两个对子的话，纳许就会以平手收场。但纳许却是将两对都留在长边，并赢下了这一局。仪典长将三张权状递给了副仪典长。

「今天的我办得到，赢得了！坎卜登，想认赔的话随时都可以开口啊。如果你打算从仪典长之位引退，我也不想让这种无人获益的争执延烧下去。」

对于纳许的这番话，威布斯塔仅仅像是在可怜他似的，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稳妥地以平手收场的拉撒禄，在将牌收起的同时──

（哎，会拿仅仅一局的结果论胜败，也是赌博师常有的心态。虽说这也有为自己打气的作用在，但只拿下一局的胜利就在那边大呼小叫，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啊。）

况且──拉撒禄稍稍皱起了眉头。

（在这种紧要关头变更战略也不是一件好事。）

纳许收回了牌，进行切牌。下一局轮到他做庄，拉撒禄和威布斯塔都必须下注。拉撒禄对眼前的少女悄声说道：

「朱莉安娜，下注三张。」

朱莉安娜几乎什么都不去思考的个性虽然诡异，但这种时候却是相当方便。她毫不犹豫地将手边的全数权状──合计三张推了出去。

「────────」

拉撒禄总觉得纳许从喉咙发出了「咻」的一声。

他会动摇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拉撒禄把手上的赌本全都压下去了。而且还是在这种一切都还不明朗的状况下。

会冒出「难道拉撒禄已经掌握了这一局对决的必胜法门」的疑念也是理所当然。

（唉，其实我没有啊。）

虽然没有，但纳许却显露出会为这种小手段动摇的态度。

威布斯塔像是在协助拉撒禄补上一枪似的，下注了多达八张的权状。纳许像是被这一局的对决震慑住似的，将手中的鼻菸盒转了一下。

（…………是说，八张？）

威布斯塔目前的赌本为十六张，那这个奇怪的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

（他应该不是那种随便下注的个性。威布斯塔手边的赌本为十六张，换句话说──哦，原来如此，是以过半为目标啊。）

权状总计为二十九张，为了赢得仪典长的宝座，需要的权状数量为过半的十五张。

（换句话说，只要手边还有八张权状，就能在一局赌博之中夺得过半的分量。手边的权状数量在八张以上或是未满八张，面临的状况会大有不同。所以威布斯塔才会以让手边留有八张为前提，决定这局的赌金啊。）

拉撒禄将发下来的牌拆开。他让长边做出一对6，短边则是Q的高分牌。虽然很难说是一手好牌，但因为凑到了一对，所以也不算太糟。

威布斯塔也在长边凑出了一对7，短边则是K的高分牌。

而在庄家纳许开牌后，拉撒禄险些就要不顾立场发出叹息了。这也太扯了吧──他暗自这么想著。

「………………」

纳许似乎也心知肚明，只见他沉默了下来。

纳许的长边为梅花A、方块A、红心A、方块4、黑桃3。

短边为黑桃9和方块5。

一旦凑到了三张A，那就该拆出一张放到短边才对。毕竟一对A已经是对子里最强的牌型，而当高分牌时也是如此。比起将长边凑成三条A，短边只放普通的高分牌，这样的拆法才更有胜算。

更何况，只要他这么做的话，肯定就能赢下这一局。而纳许肯定不会不知道这样的牌理。

（没有按照牌理出牌──这并不是问题所在。重点在于急就章地恶补知识，让内心的价值基准产生动摇这点。没能理解透澈的理论，不具备任何价值啊。）

如果真的有信心的话，就该去相信好兆头和自己的运气才对，如果打算贯彻合理性，就该依照牌理出牌。

就因为内心缺乏判断的基准，所以拉撒禄光是一个小小的挑衅，就足以让他舍弃牌理，并轻易地转变方针。纳许的赌博方针，就是这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响。

这可说是个难以挽回的破绽。虽说拉撒禄和威布斯塔都在这一局的对决以平手收场，但纳许却因此暴露出了极大的弱点。

第一轮的赌局就此结束。再次轮到拉撒禄做庄，这一局的拉撒禄和威布斯塔形成平手，并赢了纳许。比起战略性，这更像是纯靠手上的好牌取得的胜利，拉撒禄手边的权状变成了五张。纳许的赌本则是少了两张，变为八张。

（是说，纳许在下注时也是以八张作为底线啊。果然双方似乎都明白八张的重要性。）

纳许看著减少的赌本，做了一次呼吸。也许是为了维持精神方面的稳定，他将鼻菸盒传到了右手，但随即像是冷静不下来似的在右手弹跳著，很快又回到了左手。

轮到威布斯塔做庄。拉撒禄再次以一张下注。

恰成对比的，是露出迷惘神色的纳许。他在稍事思考后下注三张，而拉撒禄隐约能看出其中的理由。只要获胜的话，纳许的赌本就会变为十一张。由于他迄今拥有的最多张数为十张，因此纳许应该是想为自己打气，以再下一城为目标吧。

反过来说，他这么下注的意图也就是如此肤浅而已。

「是说，喂，朱莉安娜，别睡著啊。」

拉撒禄这才发现朱莉安娜的脑袋已经微微晃了起来。就算被轻敲了一下，她也一副错不在我的模样。

「因为好闲呀。人家只是照著指示放牌而已呀。乾脆让大哥来玩不就好了？」

「你要是不在场的话，我就要被扫地出门啦。」

「可是还是太久了啦。欸，大哥，还────」

没吗？──在朱莉安娜问到一半的时候，拉撒禄更加用力地敲了下去。你差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啊──他勉强以视线制止了朱莉安娜的行动。

他依照牌理拆开手牌。反正这一局是威布斯塔做庄，下注的权状也只有一张。对拉撒禄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局面。

接著众人开牌。

（…………………………嗯？）

之所以感到微微的不对劲，是因为威布斯塔挪动视线的方式有些奇妙的关系。他似乎在锁定某个东西，但那并非纳许的脸孔。他以旁人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微动作，正紧盯著某个东西。

而在看到开出来的牌之后，这股不对劲的感觉，便在一瞬间转换成可称之为绝望的心情。

威布斯塔的长边是黑桃8、红心8、红心7、红心6、红心4，牌型是一对8。

短边是梅花A和红心9，A的高分牌。

纳许的长边为黑桃K、梅花K、方块8、方块7、方块5，牌型是一对K。

短边则是黑桃A和梅花10。虽说A的高分牌和威布斯塔相同，但在比第二张高分牌后，就是纳许的牌型较大，因此以纳许的胜利作收。

纳许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十一张。也许在这场风波之中，这就是他距离仪典长宝座最为接近的瞬间。

然而，拉撒禄却反而被消沉的预感给缠住了。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局的威布斯塔刻意避开了最佳解──他采取了原本不会采取的行动。虽然纳许没有察觉，但他刻意地营造了能让纳许获胜的局面。

（威布斯塔若是愿意换牌的话，就能在几乎不动到短边强度的情况下让长边形成同花。如果把红心同花拆到长边的话，威布斯塔就能在这一局以平手收场。）

而威布斯塔若是刻意避开既有的法则，那就一定有他的用意在。

其中的意图之一，大概是为了调整纳许在面对下一局时的心态吧。让纳许获得了最多张数的权状，让他松懈一个瞬间。威布斯塔的目的，恐怕就是要让纳许感受到从高处坠地的感觉吧。

威布斯塔持有的权状为十三张，纳许为十一张。即使如此，威布斯塔还是保有较多的优势──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拉撒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就在下一局的庄家纳许结束切牌的同时，拉撒禄将一张权状放入下注区。就在这一瞬间，威布斯塔动了。

「……………………」

「────────什么！」

就连拉撒禄都忍不住为之摒息，至于纳许则像是反射性地喊出了声。在周遭观众的交头接耳之中，唯一没认清状况的就只有朱莉安娜而已。

「威布斯塔赌了十二张权状」。

虽然手边还留有一张，但这已经是极为大胆的赌法了。威布斯塔像是采取了理所当然的赌法似的，就连眉毛都没抽动一下。

他甚至以手指敲了敲桌面，催促起已经僵住的纳许。

「怎么啦，还不快点发牌啊？」

纳许像条鱼一样开阖双唇的模样固然滑稽，但若是站上同样的立场，拉撒禄大概也会产生同样的冲击吧。威布斯塔肯定不是在毫无胜算的状况下面对这场赌局。他看得出纳许正被比拉撒禄出手挑衅时更为强大、几乎是要不战而败的预感纠缠著。

纳许接下来挤出来的话声无比沙哑，像是已经被抽乾了水分。

「威布斯塔，老头子，你行行好，差不多该让这场争执落幕了吧？虽然确实是引爆了风波，但我和你一直相处得很愉快，不是吗？」

「是没错。」

「就我个人来说，你只要态度能开放一点，对行政的意见再少一点就没事了。说到底，我本来就不是真的想当仪典长。这样吧，你只要愿意放弃些许财产，要我就此投降也行。只要在场全员都同意的话，这场赌博就会宣告结束对吧？」

些许财产──拉撒禄从这句话的语调之中听出了端倪。换句话说，所谓的些许财产，指的应该是威布斯塔坐拥的那些小妾吧。

只要芳妮·马雷最终能摆脱这种身不由己的处境，纳许就愿意抽手的说法，恐怕也不是在说谎。

然而──拉撒禄在内心摇了摇头。讲这些话的时机有些太迟了。不管在任何时候，被提出交涉的总是占了优势的一方。为此，纳许应该表现得再平静一些才对。

威布斯塔的回应当然是直截了当。

「老夫会讲述的就只有真实。」

这明显是在拒绝交涉。纳许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随即振作了起来──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纳许的手指再次有了动作，将扑克牌发了下来。

来到手边的是红心J、红心10、黑桃9、黑桃8、黑桃7、方块7、梅花7、方块5。

（虽然可以排出7到J的顺子，但这样短边会变得太弱。依照牌理的话，应该要把J和10放到短边，让长边形成一对7吧。不对，这里该……）

拉撒禄看了看威布斯塔下注的十二张，又看了看纳许手边的十一张权状，接著仅以手指的动作让朱莉安娜拆牌。

虽然拉撒禄的动作并没有带来任何影响，但这时一股紧张感已经从桌面扩散到大厅的各处。因为任何人都很清楚，接下来翻出来的牌面强弱，就等于象徵著这座城镇的未来。

喀──一道小小的声响传了过来。原来是纳许微微发颤，让牙关发出了这样的声响。大量的冷汗滑过他的脸颊，手指也带著藏不住的颤抖。就纳许的考量，他原本打算在权状接近总数的一半时，在要求威布斯塔放弃些许资产──也就是芳妮──之后结束这场对决吧。但这天真的计画却被敲得粉碎，让纳许像个孩子般害怕不已。

布满皱纹的手指轻松地翻牌，没有皱纹的手指则是拙劣地现出手牌。

拉撒禄则是按住额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纳许的长边为梅花Q、方块Q、红心Q、梅花2、方块2，牌型为葫芦。

短边则是方块10和红心2形成的高分牌。

在开牌的瞬间之所以没有破口大骂，都要归功于拉撒禄的自制心。

（这个白痴！都到了紧要关头，为什么还要怕得逃离最佳解啊？在凑到Q和2的三条的当下，为什么不让短边形成一对，而是弄成高分牌啊？）

拉撒禄不是不明白在面对这种下了十二张重注的赌局之中，会在生理上产生恐惧，不敢让其中一边的牌型太弱的想法。然而，问题在于人类的感性究竟能不能与机率搭上线。

纳许的报应来得相当明确。

威布斯塔的长边为梅花K、方块K、红心K、梅花9、红心9，牌型是葫芦。

短边则是梅花A和梅花6，高分牌。

虽然和纳许的牌型相同，但由于构成的牌面较大，因此是以威布斯塔的胜利作收。在下了十二张的重注进行的对决之中，威布斯塔获胜了。

威布斯塔显然看穿了纳许拆牌的方式。

就牌理来说，这种状况应该要将葫芦拆成三条和一对才是，不过，威布斯塔明明没有像纳许那般受到了价值观的动摇，却还是把长边拆成了葫芦，牌型的强度也确实在纳许的手牌之上。

纳许若是遵从牌理，把三条Q的一对拆到短边的话，至少也能在这局形成平手才是。然而，这理当会实现的未来，却正是在纳许懦弱的决策下失之交臂。

十一减十二的答案相当单纯。在赌本不足以支付的时候，这场对决的裁判──温斯顿等人所会采取的行动也同样单纯。

吭啷──这是纳许踹倒椅子起身时所发出的声响。这慌张起身的动作，让他手中的七张牌一张张地散落到桌子底下。

「等、等等！别急，我有的是钱。我只要现在去找个人买下一张权状就没事了吧？对吧？反正议会的人肯定也都到场了吧？要多少我都出。要多少我都出！」

温斯顿以慢条斯理的动作走到了纳许身边。

「遗憾的是，理察·纳许，这样的动作应该在赌局开始之前完成才对。」

「混、混帐！我不要！我不该在这种地方败北！我有！我有说什么都得完成的事！求你手下留情！」

大吵大闹的纳许，换来的是周遭观众冰冷的视线。不管在什么样的社会里，都存在著赢家和输家，而现在的世道则是洋溢著对输家极为冷淡的风气。

看到惨兮兮地口吐白沫的纳许，威布斯塔满足地露出微笑。

「哎，老夫也感到很遗憾啊，理察────」

「────我也感到很遗憾呢，居然完全被你们忘掉了。」

拉撒禄轻轻拍了朱莉安娜的肩膀，在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一颤的同时，拉撒禄将手伸过她的肩头，在桌面上用力一敲。

「谁说已经结束了？」

桌上摆放的是朱莉安娜还没翻开的手牌。

牌九是个相当罕见的游戏，也有著几许特色。其中一项便是「玩家有办法刻意地直接认输」。

「看吧。」

拉撒禄一鼓作气地掀开了七张牌。若是依照牌理，此局应当是以平手作收，但拉撒禄实际上并没有依照牌理拆牌。

长边是红心J、红心10、黑桃9、黑桃8、方块5。牌型是高分牌。

短边则是黑桃7和方块7，一对。

「一旦短边的牌型比长边还大，那该名玩家就得无条件认输」。

「好啦，如此一来，这次的对决就真的结束了吧？」

说著，拉撒禄用指尖将下注的一张权状射向纳许。

有那么一瞬间，纳许对他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他大概没料到加入威布斯塔派的拉撒禄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吧。换句话说，拉撒禄看穿了威布斯塔会在这一局的对决把纳许逼上绝路，为了送出一张权状好保全纳许的性命，他刻意将手牌拆成直接落败的牌型。

威布斯塔的视线扫了过来。对于那双宛如昆虫般看不出情绪的视线，拉撒禄耸了耸肩躲了开来。

大概是因为一直默不作声，才会把拉撒禄的存在遗忘吧。温斯顿有些尴尬地乾咳一声，从纳许的手中取走了十二张──包含拉撒禄送来的一张在内──权状，传到了威布斯塔的手边。

纳许手边的权状全数消失了。

这就是事前和威布斯塔一同商议过的风波落幕形式。威布斯塔以视线催促起温斯顿。拉撒禄将事前借来的份和在赌局中赢来的权状一同缴交给威布斯塔。原本堆在朱莉安娜面前的权状全数被收回，堆叠在威布斯塔的面前。

（如此一来，与威布斯塔缔结的合约就结束了。既然有温斯顿坐镇，那也不需要太过担心，真轻松啊。）

看著被清空的桌面，纳许颤抖著下颚说道：

「可是，这么一来…………！」

这并非对拉撒禄的谢意，也不是对威布斯塔的恨意，而像是在哀悼因为他的败北而逝去的某人的未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将视线投向了芳妮。

他像是走投无路似的用力敲了一下桌面，用力掐紧了鼻菸盒。

「那、那就用我的命来────────」

「住手吧，『帅哥』纳许，可别以为自己有办法反败为胜。」

拉撒禄用像是在开导小孩般的口吻缓缓说道。

他原本带著更多的赌本参与赌局，却还是输了个精光。就算拿性命的价值换成一张权状再比一局，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可是，我…………………………！」

「现在还不是你赌上性命的时候吧？」

对于拉撒禄的这番话，威布斯塔疑惑地眯细了双眼。他像是打算要尽快收场似的，对温斯顿开口道：

「那么，这么一来就结束──」

「错了，我们继续赌。」

他的话语却被拉撒禄打断了。

「…………」

威布斯塔闭上了嘴巴。在他开口之前，拉撒禄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张变得皱巴巴的纸张，将之撑开后拍到了桌上。

凡是在场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那就是市议员的权状。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真货。

「好啦，这是下注金，让我们继续赌吧。」

威布斯塔眨了一下眼睛的动作，等于是向拉撒禄表示这样的状况也出乎他的意料。虽然知道沉浸在这样的快感之中会有危险，但能让他碰一鼻子灰的感觉果然还是相当爽快。

「温斯顿，快点依照合约把那个取走。」

威布斯塔像是下意识地这么开了口。他似乎也知道温斯顿不会将之取走，只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做著确认。

温斯顿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只见他同样冷淡地说出否定的话语：

「不，坎卜登·威布斯塔，那一张并非从你手中借来的权状，也不是在今天的赌博中获得的成果。由于不符合事前设下的条件，所以我们不会将之取走。」

「…………拉撒禄，那张权状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市议员的手中得来的啦。说不定他是参事议员呢？算了，反正在这种状况下也差不了多少。」

「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你应该也懂吧？」

我当然懂啊──拉撒禄在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稍稍垂下目光的威布斯塔，此时肯定在脑海里核对著能参加市议会的全员清单吧。

照理来说，威布斯塔应该支配了这座城市的一切才对。他应该让各式各样的人臣服在脚底下才对。想当然耳的是，会将市议员的权状交到拉撒禄手上的家伙，肯定早在威布斯塔「清理门户」的过程中被轰了出去──才对。

「老夫要你去赌来的权状，已经透过温斯顿交到了老夫手中。既然如此，那纸权状是打哪儿来的？」

「打从一开始就存在吧？虽然你不晓得，但还是有对你的治世感到百般厌倦，偷偷地把权状送给我的议员。」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连老夫都有所不知的这座城镇的事实，身为一介旅客的你更是无从得知。有谁、又会为了什么目的做这件事？」

「打从一开始就存在吧？虽然你不晓得，但还是有对你的治世感到百般厌倦，偷偷地告诉我哪个议员会奉上权状的家伙。」

这时，拉撒禄空出了整整数秒的空白时间。他虽然看起来是在试图营造出戏剧性的效果，但实际上仅是因为拉撒禄视野中某个人物的站位不佳而已。拉撒禄以视线催促那人，要她再往后退个两步。对对对，快一点啊。

接著，他露出了一抹邪笑。

「没错，像是──站在你身后的人之类的。」

瞬间，坐在椅子上的威布斯塔猛地挥舞起手臂，试图殴打站在他正后方的芳妮。

然而，芳妮早已退到威布斯塔攻击距离的两步之外了。

明明没被打中，芳妮还是喊出了短促而抽搐的尖叫。如此一来，与威布斯塔敌对一事就成了定局。拉撒禄对芳妮招了招手，要她过来自己这里。

「你这──贱货！」

「哎，仔细想想其实意外简单喔。只要看了这张便条上的地址就懂了吧？就是住这里的家伙把权状送我的喔。」

拉撒禄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张纸片。虽然感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这其实是抵达镇上没多久，芳妮在给出写有能见到威布斯塔的赌场地址的纸条时一并递来的东西。

只要俯瞰整个状况，就能明白芳妮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想法作为行动的准则。

她不认为拉撒禄受到纳许拉拢是好事，但若说她是否是真心为威布斯塔效力，那答案也是否定的。正确来说，她是透过一点点的小动作，让拉撒禄得以维持不倾向任何一侧的立场。

问题来了，让拉撒禄倒向纳许阵营，或是加入威布斯塔一方时所带来的损失为何？维持中立的立场所能带来的利益又是什么？

答案是「让朱莉安娜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拍了一下朱莉安娜的发窝，让她坐著扬起视线。接著，拉撒禄向一直望著朱莉安娜表情的芳妮问道：

「所以说，虽然我不晓得你们多久没见面了，但对于这场感人的母女重逢还满意吗？」

朱莉安娜的嘴唇做出了「母女」两字的发音，接著将头侧了起来。

「母亲大人？」

芳妮的反应不如拉撒禄所预期的那般激烈。她既不笑也不哭，就只是轻柔地摸了一下朱莉安娜的头顶而已。

她的手臂之所以颤了一下，想必是因为碰到了残留在朱莉安娜头上的伤痕吧。芳妮垂首说道：

「从你诞生至今，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呢。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手从朱莉安娜的头上收了回来。

既然是第三次，那就代表从出生后就几乎没见过面了吧。既然朱莉安娜从未提及过关于母亲的只字片语，此事又与威布斯塔有关，那可信度应该相当高吧。但对拉撒禄来说，这是相当无所谓的事。

不过，明明就处在动作稍大就有可能被威布斯塔抓包的状态，芳妮却还是能透过最小限度的操作，让权状落到拉撒禄手里。这点著实让拉撒禄想夸她几句。

总之他耸了耸肩，将视线投向温斯顿。

「喏，温斯顿，快把纳许掉落的牌捡起来啊。要继续赌了。」

温斯顿蹲下身子，在僵硬了一个瞬间后拾起七张牌，在他站起身子后，拉撒禄便从他的手里接过牌堆。

「好啦，接下来轮到我做庄对吧。」

「是啊，不，在那之前──」

威布斯塔轻轻举手，打断了拉撒禄的发言。他的嘴角画出了一道平缓的笑意。

到目前为止，威布斯塔一直散发著一股游刃有余的气息。就连拉撒禄以出乎意料的赌博方式对他发难时，他也像是深信自己仍处于绝对安全的区域之中。究其原因，肯定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在一个瞬间平息这场骚动的关系吧。

威布斯塔以锐利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以不容分说的口吻这么说道：

「朱莉安娜，你身后的男子已经背叛了老夫，而身后的男子仅是你的代理人，参与这场赌局的原本就是你。换句话说，只要你停手的话，这场赌局就结束了。」

威布斯塔的口气充满自信，像是坚信朱莉安娜一定会听话似的。

「回家吧，朱莉安娜。」

「才不要呢──」

朱莉安娜以小孩子闹脾气般的口吻这么拒绝了。

「………………………………」

哦，光是能看到这张表情，我下那么多功夫就算是值得了──拉撒禄冒出了这种突兀的想法。若不是身处此时此刻，想必绝对看不到威布斯塔被反将一军时露出的愕然神色吧。

威布斯塔如鲠在喉，重新斟酌用字遣词──这既是今天的头一遭，想必也是他人生之中暌违已久的状况吧。

「朱莉安娜，老夫的女儿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深爱那个男子吗？无论是养育之恩，还是你至今挂在嘴边的爱，难道都只有那么一点价值而已？」

「不是的，父亲大人。人家很爱父亲大人喔！大哥的话就没那么爱了。」

朱莉安娜的心灵单纯得不似人类，而她肯定也不具备说谎的功能。不管看在谁的眼里，肯定都会明白她的话语不带一丝虚假吧。就算她对威布斯塔所说的爱为虚假，威布斯塔肯定也能看穿她的谎言。

也许是无法将发自内心的爱和窝里反的行径连结在一起吧，威布斯塔单薄的眉毛稍稍皱了起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对险些被杀一事怀恨在心吧？但你居然会怨恨这件事？」

那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口吻听在非当事人的耳里，大概只会觉得一头雾水吧，但在针对朱莉安娜的情况下，这就是个实事求是的疑问。朱莉安娜像是在卖关子似的，对他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啊哈哈。完全不对。完──全错了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人家明明这么爱父亲大人，为什么父亲大人却这么地不了解人家呢？」

听到朱莉安娜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发出如此纯真而幼稚的笑声，拉撒禄的背脊不禁窜上一股凉意。

虽说有其父不一定必有其子，但坐在眼前的少女确实是一头怪物。怪物的孩子以怪物的身分哈哈大笑著。

「朱莉安娜，如果你打算坐在那里，就最好当作丢了这条小命。」

「啊哈。啊哈哈。父亲大人，人家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要杀死父亲大人哟。」

还好从自己的位置看不到朱莉安娜的表情──拉撒禄在她的正后方摇了摇头。不管她现在浮现出的是何种表情，想必看了都会让人吓破胆吧。

「人家爱您，父亲大人。人家要杀了您，父亲大人。好啦，让我们开始吧。」

听到朱莉安娜像是在宣布赌局继续的话语，拉撒禄从善如流地开始切牌。

威布斯塔终究还是维持著冷静。说起来，对他来说，眼前的状况还不至于太糟。虽然朱莉安娜的敌对确实出乎意料，但在赌局之中，她就只是个柔弱无力的少女而已。说到底，他的敌人就只有拉撒禄，而拉撒禄的赌本也仅有一张权状而已。

在牌发下来之前，威布斯塔将三张权状作为赌金下了注。其中一张用来取回权状，另外两张则是用来杀掉朱莉安娜和拉撒禄。

拉撒禄无言地发出两叠七张牌的牌堆，将其中一叠交给威布斯塔。

「说起来，朱莉安娜啊，老夫原本以为你是个能干的孩子，想不到竟然会变成这副德性。为了增长见识，希望你能回答一下，你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念头背叛老夫的？」

「还不是因为父亲大人想杀掉人家。」

听到朱莉安娜像是推翻先前发言的话语，威布斯塔抬起了视线。在这段期间，拉撒禄原本打算确认手牌，但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他让姿势微微前倾，让下颚几乎完全叠在朱莉安娜的发旋上，也将重心稍稍挪了过去。唔咕──朱莉安娜发出了像是被压扁的声音。

梅花J、方块J、方块9、梅花6、黑桃5、方块5、方块4。

（有点难办啊。根据牌理，在凑到两对的时候应该要将其中一对拆到短边，但虽然5没2那么小，却也称不上是大牌。考量到这是输不得的状况，不如就放弃掉短边，让长边凑成两对算了…………？）

他一边思考著一边盖牌，在随意搅动过后再次窥看，接著再次盖牌，又一次搅动手牌。

他知道纳许在看到这宛如占卜师一般的可疑动作后投来了视线。拉撒禄像是在装傻似的送了个秋波后，纳许随即皱起了脸。

就在他把玩手牌的这段期间，父女的对话依旧进行著。

「想杀你？你果然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啊。是老夫看走眼了，老夫原本以为就算想杀了你，你也不会反咬老夫一口啊。」

「嗯，因为您搞错了。应该是搞错了呢。问题不在于人家差点被杀，而是父亲大人打算杀人家的这个部分呢。」

威布斯塔像是被朱莉安娜的这番话打消兴致似的，将视线挪回手牌上头。

「如果你真的爱老夫的话，就应该乖乖被杀才对。如果你是真心爱老夫，那被当成道具肯定也是你发自内心的期盼吧。不过就是险些被杀就想反杀老夫，你的爱终究是肤浅至斯──」

「不是的！不是的！」

磅──朱莉安娜拍了一下桌子。她像是想传达的话语迟迟没能传递成功似的，重重地用脚跟跺了一下地板。

接著，她这么大喊道：

「因为，父亲大人，您不是没有叫人家去死吗！」

正要将牌拆成长边和短边的威布斯塔停下了动作。他像是明确地认知到眼前的少女是个异物似的，眨了一下眼睛。

「……………………哦？」

「大哥要是杀了人家的话，就会证明他的『青白』，所以人家不能被他杀掉。既然如此，为什么父亲大人要派那些可怕的人过来呢？」

「因为那是最为确实的手段──」

「不对，所谓最为确实的手段呢，父亲大人，『是对著人家喊去死呀』。」

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厅变得一片寂静。

朱莉安娜挥洒出来的感情既纯粹、又透澈，还充满著爱情──也因此让人恐惧。明明用的是人类的话语，却讲述著非人哉的理论，牵引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不可以被大哥杀死，但是镇上又不能用暴力，所以叫人家去死才是最为、最为有效的方法呀！明明是这样，父亲大人却没有要人家去死呢。为什么呢？」

「………………」

「您看，您不打算回答吧？因为人家察觉到了。人家终于察觉到了。父亲大人，您没有接纳人家的爱，也没有爱人家对吧？父亲大人，您的世界里只有敌人和道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对吧？」

可是呀──朱莉安娜继续开口。

她就像是舞台上的女演员，配合曲子高歌著爱。

「即使如此，人家还是爱著父亲大人！」

「…………那么，你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坐在那里？」

「因为只是当个道具，是没办法被父亲大人爱的对吧？既然如此，那父亲大人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敌人了！既然如此，人家就只能爱著父亲大人，成为父亲大人的敌人，杀死父亲大人了！」

拉撒禄静静地摇了摇头。三天前，在听到她表示「决定好要做什么事了」并做出说明后，拉撒禄首先怀疑的是她的理智是否清醒。而在察觉她确实极为清醒，这样的逻辑也没有矛盾的时候，拉撒禄反而怀疑起自己的脑袋是否清醒。

当时的感受，肯定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体验过了一遍。毕竟就连温斯顿都对周遭的群众或拉撒禄等人放下警戒，只将视线投注在朱莉安娜身上。

威布斯塔没有回应朱莉安娜的话语，将牌盖了下来。接著，双方同时开了牌。

朱莉安娜的长边为梅花J、方块J、方块9、梅花6、方块4。牌型为一对J。

短边为黑桃5和方块5。一对5。

威布斯塔的长边为红心A、红心Q、红心10、方块10、红心6。

短边为梅花4和红心4。

（我的预测中了…………！）

他在内心暗自叫好。

在这一局的对决中，威布斯塔能将长边拆成红心同花，在短边凑成10的高分牌，又或者是在长边拆成两对，短边凑出A的高分牌，是相当强势的手牌。若是依照牌理出牌，或是使出他至今连连展露过的过人预测技术，那肯定不至于落败。

然而，威布斯塔的预测却出错了。

错估拉撒禄手牌强度的他，似乎认为自己只要没把短边凑出一对就会落败，因而拆掉了同花追求胜利，但最后却是由拉撒禄胜出。

威布斯塔按住额头，将三张权状推了出来，并这么说道：

「因为爱，所以要杀啊。你爱的老夫要是死掉的话，难道你就不会悲伤吗？」

回应他的是通透而快活的嗓声。

「『不要紧！因为人家爱您呀！』」

「……………………」

「不要紧的，父亲大人。就算父亲大人死了，人家也会一直爱著父亲大人。人家每个星期一定会去扫一次墓，把墓碑擦得亮晶晶的，也会供奉很多很多的花，所以您不用担心哟！」

那像是在安慰威布斯塔的口吻，既让拉撒禄感到好笑，同时也窜过了一阵寒意。拉撒禄虽然自知自己的价值观有些偏差，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还像个正常的人类。

他忍不住将视线从眼前的朱莉安娜移开，和纳许对上了眼。

「喂，纳许，说点话啊。」

「啊──…………没说什么以泪洗面或是天天扫墓，而是讲一周扫墓一次，总觉得有些太过实际了，不太舒服啊。」

「哎呀，因为父亲大人要是死掉的话，人家的日子也会变得不好过嘛！而且也得去找地方工作！」

威布斯塔似乎决定不再理会朱莉安娜。他从拉撒禄手中接过手牌，以粗暴的手法开始洗牌。

现在还不到得采取守势的时候。拉撒禄将手中的四张权状全数下注。只要胜利的话就将变成八张，来到距离过半仅有一步的位置。

牌发了下来。

朱莉安娜原本想将牌全数摊开，却被拉撒禄以手势制止了。他把下颚顶在朱莉安娜的头顶上伸出了手，依序从右侧一张一张地开牌确认。虽然没办法一次确认完毕的动作有些费时，但要记下七张牌还难不倒他。

黑桃A、黑桃J、黑桃9、梅花7、黑桃5、红心5、黑桃4。

他在脑海中整理起手牌。

（能选的有两种拆法。一是让长边凑出同花，让短边变成梅花7和红心5。不然就是让长边凑出一对，把黑桃A和黑桃J放到短边。想顾虑短边的强弱还真是困难啊。）

拉撒禄在想了一会儿后，以盖牌的方式重新排列手牌，他让一对5分到右侧，接著将七张牌同时拿起，将下颚从朱莉安娜的头上挪开。

接著他拆出了长边和短边，拉撒禄以迅捷无伦的手法交换手牌，让长边形成了同花。

最后，威布斯塔展露出来的长边为方块A、方块9、方块7、方块5、方块3，牌型为方块同花。

短边则是梅花4和梅花3。

威布斯塔连败了两局。而且这都不是输在手牌不佳，而是只要换个拆法就能平手甚或获胜的局面。但他仍是败给了拉撒禄。从周遭人们逐渐增大的嘈杂声，可以感受得到对于君临这座城镇已久的威布斯塔来说，是何等难以置信的状况。

拉撒禄手边的权状增加了。八张。二十九张里的八张。他来到了只要再一步就能抵达过半的十六张的那个位置。

（况且照这样来看，下一局的对决就能让威布斯塔直接就范了……）

就在拉撒禄想到这里的瞬间，威布斯塔叹了口气，看向温斯顿说道：

「喂，老夫都要分心了。把那些吵死人的家伙从大厅赶出去。」

温斯顿朝著周遭瞥了一眼。

「如果参与赌局的所有人都同意，我就照办。」

在思考了一瞬间后，拉撒禄也同意了。在这场对决之中，拉撒禄的同意就等于是朱莉安娜的同意。

「啊，不过，让纳许和芳妮留下来。硬要说的话，他们也是这场赌局的当事人。对吧，威布斯塔？」

在气氛炒热到最高潮的时刻被赶出大厅的客人们虽然大声埋怨，但驱赶的动作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温斯顿的部下们协助人群的疏散，而他们也很快就随之离场。最后留下的就只有温斯顿一人。

「老头子居然也会在乎周遭的视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走了几步的纳许这么开口后，拉撒禄忍不住夸张地叹了口气。

「白──痴，你说反了，他一出这一招，『我在下一局对决时揭发威布斯塔的耍老千伎俩』的这个计画就不能用啦。」

「……………………啊？耍老千？」

一如预料，纳许似乎没察觉威布斯塔所施展的耍老千伎俩。不对，拉撒禄也是赌到一半的时候，才明确地掌握到真面目。

他将视线投向威布斯塔，而威布斯塔则是无言地看了回来。虽然看不出肯定或是否定的意图，但他本来就不打算让拉撒禄等人活著回去吧。不管耍老千的伎俩有没有被揭穿，和他今后的人生都没有任何关连。

「与其说是耍老千，不如说是一门技术吧。威布斯塔判读的是视线。」

「视线？我虽然没那么高竿，但也没外行到会让视线把手牌内容给曝光啊？」

「你应该不算是外行吧，『帅哥』纳许。那站在你背后的客人们又怎么说？」

「……………………客人。」

纳许像是在反刍似的低喃一声。

今天的大厅挤满了人，把拉撒禄等人包围了起来。他们当然会从背后观看拉撒禄等人的手牌，并暗自思考著换作自己时该如何出牌吧。

在这种时候，视线一定会有所移动。视线会在较强的牌面上停留较久，会在能凑成对的两张牌间来回游走，而若是看到同花或是顺子这种难得一见的牌型，他们的视线就会滔滔不绝地将手牌的内容曝光。

虽说只靠视线不见得能把手牌的内容全数掌握，但在牌九这种游戏里，光是能知道对手会如何拆手上的牌，或是对手拆牌的心态，就能占得极大的优势。

「不对，虽然你这么说……喂，那可是客人喔！都拉开这么远的距离了，而且视线的挪动也只是一点点的小动作，哪有可能真的判读得出什么讯息啊？」

「在办得到的家伙面前谈论可不可行，只会感受到一阵空虚吧。」

拉撒禄这么一说，威布斯塔便像是感到焦躁似的咂嘴。

反过来说，只要能得知手法，要妨碍这种耍老千的伎俩就不难。拉撒禄改以一张一张地确认手牌，并靠在朱莉安娜的身上妨碍背后的视线，还在拆手牌的时候用上了假动作。而这些措施确实撼动了威布斯塔的判读能力，使拉撒禄确定他是从背后的客人视线判读出我方的手牌。

（唉，但就在我锁定他手法的同时，他就像这样把客人全都轰出去了。要是能维持原样再来一局的话，我只要揭发他的耍老千手法就能轻松获胜了。）

威布斯塔并没有天真到那种地步。就算能凭藉自己锻炼出来的技术占得优势，一旦做出了不需要的判断，就能立刻将之舍弃。这样的见识应当是值得尊敬的才对。

拉撒禄拿起扑克牌，开始洗牌。威布斯塔立刻推出八张权状作为赌金。这依然是一旦败北就会立刻让赌局结束的庞大赌金。

手牌发了下来。

威布斯塔以枯枝般的手指拾起发下的七张牌，摊开成扇型。接著，他毫不犹豫地拆成了长边和短边，盖住了牌。拉撒禄像是不落人后似的分出了两组牌，呼出了一口气。

威布斯塔先一步翻开了牌。瞬间，一道浅浅的笑意掠过了他的嘴角。

「真是的，你的运气真差啊，『便士』凯因德。」

「────────什么！」

看到牌面的瞬间，纳许拉高了音量。

长边是黑桃A、梅花A、方块A、方块9、方块7。牌型是三条A。

至于短边则是黑桃K和方块K。一对K。

背上窜起了鸡皮疙瘩。被他耍了老千。那超乎异常的手牌肯定是耍老千的产物。

明知如此，拉撒禄却完全没有察觉。

拉撒禄也算是技术高超的赌博师了，即使是在对话或是看手牌的过程中，他的意识也会维持著对桌面或是对手的警戒。要是打算用上粗率的耍老千伎俩，肯定就会被拉撒禄立刻发现吧。

然而，威布斯塔却一派轻松地穿过了拉撒禄的警戒网。无论是高达八张的强势赌法，或是强得惊人的手法，都是他耍了老千的佐证。

「他、他耍老千！」

「一般来说，我只会受理参与赌局者的揭发行为，不过这回的例外似乎有点多。那我就听你说吧，理察·纳许，所谓的耍老千是？」

「那副手牌──显然是坎卜登·威布斯塔动了手脚！」

「原来如此，那他是怎么动手脚的？」

被间不容发地这么反问，纳许登时闭上了嘴。这是事前决定好的规则──要揭发耍老千的伎俩时，必须说出实行的时机、执行的人物和使用的手法才行。

（但说起来，威布斯塔能触摸扑克牌的时机也有限，威布斯塔手中的那几张A里，黑桃A和方块A在上一局的对决中也出现过。换句话说，能使用的手段大概就只有几种，然而…………）

他想像起没能猜中那其中一种的可能。揭发耍老千的举动一旦失败，就会等于拉撒禄的败北。在拉撒禄等人失去所有权状离开大厅后，威布斯塔又会怎么对付他们──光是想像就让人涌上一阵恐惧。而由于届时风波已然落幕，他们肯定也无法受到温斯顿等人的保护。

「纳许，闭嘴吧。你要是再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当作是我输了。」

「可是，你看啊，拉撒禄。照理来说，对上这种牌不是稳输的吗？」

他明白纳许的意思。

短边最强的牌型为一对A，然而，威布斯塔的长边已经凑到了三张A，换句话说，一对A的牌型已经不存在了。

而三条A也是三条之中最强的牌型。理论上来说，拉撒禄的手牌再强，顶多也只能让这局形成平手。若是能预测自己会拿到这么强势的手牌，就能理解他会强势地下注八张的理由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拉撒禄让嘴巴扭出弧形，展露手牌。

「运气不好的是你啊，威布斯塔。」

长边是黑桃10、黑桃8、黑桃7、黑桃4、黑桃2的黑桃同花。

然后，「短边是黑桃A和红心A组成的一对A」。

在场的几个人──纳许和芳妮的声音重叠了起来。

「………………………………啊？」

「他耍了老千。」

瞬间，威布斯塔锐利地说道，接著他立刻闭紧嘴唇摇了摇头。只要看看局面，任谁都看得出耍了老千，因为五张A就这么陈列在桌上。

然而，威布斯塔应该不明白手法为何吧。

威布斯塔朝著拉撒禄盯了过来，浮现在他双眼中的疑念，八成是「拉撒禄耍老千的本事该不会凌驾在自己之上，甚至敢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施展」吧。

然而，威布斯塔想必很快就会舍弃这样的疑念。拉撒禄的技术若是在威布斯塔之上，那就没必要白白放过威布斯塔耍老千的机会。毕竟揭发威布斯塔的手法，才是最轻松地赢下这场对决的手段。

（哎，但就算强如威布斯塔，也看不穿根本没耍过的老千吧。）

实际上，拉撒禄在这一局并没有耍老千，场上之所以会出现五张A，而且还让拉撒禄以胜利作收，都要归功于早已实行完毕的老千伎俩，以及些许的好运。

既然没有耍老千，自然也没有会被抓包的道理。拉撒禄轻松地伸手，取走了威布斯塔面前的八张权状，与目前手边的权状相叠。

如此一来就是十六张了。虽然拉撒禄打死也不干，但只要他有那个心，就能靠手中的权利当上这座城镇的仪典长。他像是在确认这些权利的厚度似的，「唰唰」地搧了几下。

威布斯塔没把拉撒禄的挑衅放在眼里。

「喂，温斯顿，这副牌好像有问题啊，这种时候不换副牌吗？」

他这么问道。只见温斯顿歪起了头──

「若每当牌组出现异状就得交换的话，那除了这一局之外，还得追溯到好几局之前的裁决啊。」

威布斯塔咂嘴了一声。原来如此。虽然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能明白他耍老千的手法是从牌堆里抽出扑克牌，并与手牌做出替换。既然威布斯塔改变牌组数量的瞬间确实存在，而他也没在当下表示异议，那就没有要求温斯顿更换牌组的理由了。

拉撒禄将牌堆推向威布斯塔的同时问道：

「继续？」

「当然。」

在威布斯塔握住牌堆的瞬间，拉撒禄喊了暂停。

「温斯顿，在洗牌前和洗牌后，帮我确认总张数，看看扑克牌的张数是否正确吧。」

「这倒是没问题。」

「威布斯塔，你这样还要继续吗？」

「当然。」

「在开始之前，朱莉安娜·威布斯塔，决定你的赌金吧。」

拉撒禄沉默了一下，朱莉安娜则是抬头瞥了过来。

手边的权状数量为十六张，威布斯塔手里的数量为十三张。拉撒禄虽然稍稍领先，但仍是随时都有可能翻船的状态。

（……………………七张。）

理性这么悄悄说道。

然而拉撒禄说出口的张数却不一样。

「六张。」

他只推出了与宣言相同的张数。同时，威布斯塔结束切牌，在经过温斯顿确认张数后，发给了双方各七张的手牌。

梅花Q、黑桃J、黑桃J、红心8、黑桃5、方块3、红心3。

他忍不住苦笑。上一局对决的场上出现了两张黑桃A，这一局则是在拉撒禄的手边凑到了两张黑桃J。

总之，依照牌理，在七张手牌之中存在著两对的情况下，只要其中一边不是一对2，就该让比较弱的对子放到短边。

（然而，那已经是「不适用的牌理」了。）

拉撒禄在思考的同时，让梅花Q和红心8放到了短边。

之所以不怎么感到恐惧，是因为拉撒禄已经确定自己占了上风的关系。这并不是根据先前连战连胜的对决结果。

只要对决持续下去，拉撒禄就会一再打败威布斯塔。

这并不是凭藉感情做出的想像，而是由严谨的理论带来的宽裕心情。在威布斯塔展露手牌时，便印证了拉撒禄的想法无误。

威布斯塔的长边为梅花K、红心K、红心9、方块5、梅花3。牌型为一对K。

短边则是红心J和红心10构成的J高分牌。

若是依照牌理出牌，那拉撒禄只会以平手收场。但由于拉撒禄已经知道既有的牌理派不上用场，因此获得了胜利。

同时，看到拉撒禄开牌的威布斯塔，以极为冷静的嗓声低喃：

「朱莉安娜，原来是你啊。」

朱莉安娜嘻嘻一笑。

「父亲大人，您总算明白了。」

上一局对决时出现了两张黑桃A，这一局则是两张黑桃J，再加上拉撒禄不按照牌理出牌的事实──只要将这些线索统整在一起，就能得出有好几张卡片被抽换过的事实。原本的牌堆里少了好几张牌，其数量甚至足以动摇牌理。

在动手脚成功的瞬间，今天的对决就胜负已定。

拉撒禄耸了耸肩，与其说是讲给威布斯塔听，他更像是在为留在现场的芳妮和纳许解释：

「纳许。谢啦，老实说事情能走到这一步，都是你的功劳。」

「啊？我吗？」

「没错。要不是你把牌洒到地上，我也没办法执行得这么顺利。」

在对决的最后，纳许将手中的七张牌全数洒到地上，虽说对他而言，这单纯只是绝望与恸哭的表现，但对拉撒禄来说却宛如福音。

那一瞬间，除了拉撒禄和朱莉安娜之外，所有人都以为对决就此告一段落，因此每个人当然也跟著稍稍放松了心情。

朱莉安娜是一名软弱无力的少女──至少威布斯塔认定她是个无力的少女，而就实务层面来说，她在这场赌局里实在是帮不上任何一点忙。在将意识集中在对决上头时，自然会忽略掉她的存在。

「人家是用脚把牌给调了包，但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呢？啊哈，和大哥说过的一样呢！好厉害！」

她洒下事前握在手里的七张牌，并用脚把纳许掉下来的牌收集起来。幸好朱莉安娜是一名女性，她今天穿的服装也是礼服。只要在裙襬内侧事先藏好七张牌，那想当场察觉掉在地上的七张牌被人调包的可能性，就趋近于零了。

若是纳许没有把牌弄掉，拉撒禄就得想办法制造出把牌洒落的状况。而进展之所以能如此顺利，说不定得归功于用情至深，甚至让手上的牌洒落在地的纳许身上。

「所谓的牌理，当然得建立在正常的状况底下──也就是牌堆里的五十二张牌必须要凑齐四种图案的各十三张牌为大前提。如今，其中的七张已经被我破坏掉了。你还记得纳许掉的牌是哪七张吗？你知道我塞的牌又是哪七张吗？」

五十二张中的七张，约占总牌数的百分之十三，牌理也因此不再可信。

这些事实对于赌局有著极大的影响。这些威布斯塔所不知道的事实，会随著赌局的持续进行，为他累积一层又一层的劣势。

况且，拉撒禄的手里已经有二十二张的权状了。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经被人点上了蜡烛。燃烧烛蕊的小小声响很是刺耳。

威布斯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所以？」

「换句话说，我这是在劝降。再赌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也不打算当上仪典长。只要能让我安全地离开城镇，然后让这些家伙──也就是朱莉安娜和芳妮过上安全的生活，那要我就此抽手也行。」

既然都这样大张旗鼓地表示对立，那不管是朱莉安娜还是芳妮，恐怕都很难在这座城镇生活下去，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真有什么万一，纳许肯定也会接济她们。

市议员的权状恐怕会散落各处，让威布斯塔的支配力大为减弱，但并不代表他完全失去了权力。只要能握有七人份的议会席次，他肯定就能保留一定程度的影响力。

这里是最后的谈判点。若是在这里结束对决，那便会以最理想的方式收场。

威布斯塔的回答极为单纯──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这股冲击力之强，甚至让桌上的扑克牌和权状都浮空了一个瞬间。他以缺乏起伏的声音宣告谈判的破裂：

「老夫会讲述的就只有真实。即使那是谎言也一样。」

「…………威布斯塔。」

「切牌吧，拉撒禄。下一局的赌金是剩余的七张，以及老夫的性命。」

赌上了性命，提升了赌金。如此一来，就能再次触及过半的十五张数量。

温斯顿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将一把手枪放到了桌上。这支手枪已经按下了击锤，握把则是朝向拉撒禄。

温斯顿扮演的是严格履行契约的角色。他甚至不允许赌博的赢家刻意将赢来的东西还给输家。只要赢了下一局，拉撒禄就得夺走威布斯塔的性命。

拉撒禄闭上嘴，将手伸向扑克牌。有那么一瞬间，他思考是否还有什么能圆满逃离此地的方法，但他早就知道在这种状况下不存在那种选项了。

他切了牌，将牌发下。

看著手上的七张牌，将牌拆开。

他把牌盖上。

赌局以宛如机械般正确、宛如葬礼般肃穆的节奏进行著。拉撒禄在做了一次大大的呼吸后，将牌翻了开来。

在翻牌之前，他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了。拉撒禄虽然否定命运或是走势一类的说法，但在威布斯塔决定继续赌下去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一幕的到来。

拉撒禄的手牌长边为梅花A、红心A、方块9、方块7、黑桃6，牌型为一对。

短边为方块10和红心10的一对。

「………………………………」

威布斯塔的长边为黑桃A、梅花8、方块6、方块4、梅花2，牌型为高分牌。

短边则是梅花K和红心9，高分牌。

为威布斯塔的命运宣告终结的，就只是纯粹的运气。在这至关重要的一局，他的手牌却连一个牌型都凑不出来。因此，就算拉撒禄的手牌算不上强，还是决定了他落败的下场。

「………………………………」

漫长的沉默降临。威布斯塔凝视著桌面，一语不发。

他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却也不是空洞无物，奇妙的是，那既像是在怜爱著拉撒禄等人，也像是在为他们感到哀伤。他先是在轮椅上伸了个懒腰，接著将手撑在桌上。

威布斯塔以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他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做好这种死法的觉悟一般，看起来就像是绞尽了最后的力气维持站姿。

「真是的，这里就是老夫的终点啊。」

他咳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孱弱，甚至让人以为在拉撒禄下手之前，他就已经魂归西天了。

「竟然死在女儿的手上，这该算是什么样的因果啊。不过，以一名赌博师的下场来说，这样的死法倒也算是俯拾皆是。」

「父亲大人！人家之所以要杀父亲大人，是因为您是父亲大人喔！这和赌博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真是的，明明是老夫的女儿，为何会如此扭曲呢？就连想对你产生恨意的念头，都让老夫觉得愚蠢可笑。」

「啊哈，父亲大人，您有在看人家吗？您讨厌人家吗？您爱人家吗？」

对于朱莉安娜快活得格格不入的问话声，威布斯塔的嘴角歪出了微笑的形状。

「可悲的女儿啊，愚蠢的孩子啊，老夫人生中的最后敌手啊，老夫当然是────────」

在听完他的回覆前，拉撒禄开枪了。

枪声。硝烟。子弹穿过了威布斯塔的胸口中央，他原本倚著桌面站立的身子，有那么一瞬间站得笔直。威布斯塔的嘴里迸出了自气管逆流的鲜血，但仍是注视著自己的女儿。

然后他倒下了。

原本还是人类的他，在这一刻变成了物体。那粗率的响声就像是在昭告这件事实一般。芳妮发出了抽搐的尖叫声，纳许则是静静地垂下头。

朱莉安娜一直在笑。

「欸，大哥，你看到了吗？父亲大人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看人家喔。他把人家当成对手喔。他爱著人家喔。」

啊哈──她的嘴里迸出了笑声。拉撒禄将仍在冒烟的手枪放到桌上，握紧了口袋里的金币。

「啊哈哈。人家是被爱著的呢。在人家的人生之中，那就是父亲大人最爱我的时刻呢。」

滑落──朱莉安娜的眼里流出了泪水。那甚至教人讶异的大颗泪珠，滑过了她的脸颊。她边笑边哭，边哭边笑。

「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这阵笑声，也为围绕著爱恨情仇的巴斯骚动划下了句点。

第三卷 终 处境安泰却辗转难眠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经被人点上了蜡烛。燃烧烛蕊的小小声响很是刺耳。

威布斯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所以？」

「换句话说，我这是在劝降。再赌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也不打算当上仪典长。只要能让我安全地离开城镇，然后让这些家伙──也就是朱莉安娜和芳妮过上安全的生活，那要我就此抽手也行。」

「上一局，拉撒禄以七张权状下了注」。

由于赢了赌局，他手上的权状数量变成了二十三张，威布斯塔手上的权状变为六张。就算威布斯塔打算赌命，得到的利益也仅有七张。六加七仍不足以构著过半的数量。这过于低落的回报不值得赌上性命。

这里是最后的谈判点。若是在这里结束对决，那便会以最理想的方式收场。

威布斯塔的回答极为单纯──他垂视著自己的手边，以粗鲁的动作将六张权状塞入怀中。这也宣告了赌局的结束。

「满足吗，愚蠢的女儿啊。接下来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老夫都一定要杀了你。」

「啊哈，那真是太美妙了。父亲大人竟然愿意一直看人家，竟然愿意思考人家的事。在人家的人生之中，这就是父亲大人最爱人家的时刻呢！」

「…………真是的，明明是老夫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听人话。」

在留下这句话后，威布斯塔便离开了。拉撒禄耸了耸肩说道：

「纳许，你接下来会变得很忙，最好做足心理准备啊。」

「…………啊？咦？」

「既然朱莉安娜和芳妮都这么露骨地表示敌意了，你觉得她们还能在这镇上平安度日吗？况且现在来到你手边的权状可是有二十三张之多啊。」

拉撒禄推著纳许的背，将他推向了芳妮。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镇了。哎，你就想办法撑过去吧。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说什么无所谓，你也太不负责任了…………说起来，芳妮小姐突然被人这么擅自决定去处，应该会感到很头痛吧？你应该很伤脑筋对吧？」

「啊，不，那个，我…………」

被推了一把的纳许贴上了芳妮，两人的脸庞同时红了起来。两人看起来不像是育有一女的母亲和花花公子，而旁边则是站著接收了父亲敌意而神采飞扬的朱莉安娜。

看著这幅光景，拉撒禄不禁摇著手指哈哈大笑。

在醒来的瞬间，他便理解到刚刚看到的全是一场梦。

拉撒禄缓缓地拖起了身体。这是看不见月亮的深夜──也就是结束了巴斯风波的当天夜晚。身旁的莉拉正发出健康的鼾息。

（那个时候…………）

在威布斯塔拿出所有权状下注的前一局。拉撒禄手上握著十六张的权状，然后以六张为注。

尽管他很清楚当时该赌的是七张才对。

只要下注七张并获胜，威布斯塔的手边就会减少为六张，在那样的状况下，威布斯塔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没办法在一次的对决之中取得过半的数量。既然状况会随著赌局对拉撒禄愈来愈有利，那面对无法在一次的胜利中过半的状况下，威布斯塔选择停手的可能性──是有的。应该是有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以六张下注呢？

（要是败北的话。没错，要是败北的话…………？）

在今天的赌局之中，「赌本至少要有八张」代表著相当重要的意义。因为这能让人构到张数过半的条件。反过来说，若不是在绝对必胜的对决之中，那赌金的上限就应该是「手边的总数扣掉八张」才对。

要是赌了六张却输掉的话？

届时，拉撒禄的手边会剩下十张，威布斯塔的手边会变成十九张。十九减八，威布斯塔在下一局便会推出十一张作为赌金。

换句话说，只要下一局再次败北，那失去的就会是拉撒禄手边的十张权状，以及朱莉安娜的性命。

要是以七张下注却输掉的话？

届时拉撒禄的手边会剩下九张，威布斯塔的手边会变成二十张。二十减八，威布斯塔在下一局便会推出十二张作为赌金。

换句话说，只要下一局再次败北，那失去的就会是所有的权状以及朱莉安娜的性命，甚至连拉撒禄的命都有可能赔上。

想到这里，他用力握紧了拳头。

（这是多么愚蠢……………………）

在参加这场对决时，他就做好有可能会丧命的心理准备了。

当时的状况对拉撒禄极为有利，他也很清楚自己胜利的机率相当高。

话又说回来，要是没能在对决中胜出，他想必就会在离开赌局、走出城镇之前遭到杀害了。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为赌上性命一事感到害怕。自身的价值基准已经狠狠地受到动摇了。在感情的阻绊下，他没能踏出那一步。

那是迄今的拉撒禄绝对不会发生的状况。

「……………………啊，妈的。」

他也很清楚理由何在。

拉撒禄下了床，走向一回房间就随意扔置的衣服，伸出右手从衣服的内袋取出手枪。这是他向温斯顿借来，用来射杀威布斯塔，就这么带回旅馆的手枪。

他看著床上的少女。

与她的相识，让拉撒禄有了改变。那应该算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他变得比以前更有人味、比以前更为温柔，甚至也变得能喜欢上别人。

若是有人在一旁观看，肯定会为这样的变化发出喝采。这就是一个人的正向变化。

（然而……………………）

他不出声地走到床旁，站到了少女身旁，举起右手。

他将枪口对准了少女的头颅。

他不得不承认。

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赌博师变弱了。

以前做得到的事，现在变得做不到，原本屹立不摇的价值观也变钝了许多。

这是多么懦弱。

这是多么堕落。

即使理解了这一点，拉撒禄甚至还是无法扣下扳机。这肯定也是过去做得到，但现在已经做不到的事情之一吧。

「……………………妈的！」

他将枪口从少女身上挪开，朝著隔壁的枕头塞了进去。

他扣下了扳机。

喀──回荡在房里的就只有一声清脆声响。

没有子弹被击发出来。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把枪从一开始就只装了一颗子弹。由于是在击发后带回来的，因此这把枪现在不过就只是根开了洞的铁棒。

「是说，要是连某人的死亡都不能当作玩笑说出口，那就代表───」

拉撒禄茫然地回想起自己对这名少女说过的话语。

像是在祈求原谅，也像是在寻求救赎似的，拉撒禄蹲到了床铺旁边轻声哀号道：

「────已经病入膏肓了。」

第三卷 后记

对不起！我是周藤莲！好久不见！对不起！这回从道歉和史实的解说开始聊吧！会有很多剧透喔！

这集的主要角色之一──理察·纳许是取材自真实存在的人物。

他于一六七四年出生，曾就读牛津大学，却因为玩女人玩得太过头而退学，之后他加入军队，但还是很快就不干了。在三十一岁的时候，他来到了巴斯，当时的仪典长坎卜登·威布斯塔──他也是从真实人物取材的喔──很中意他，于是就任副仪典长一职。由于过不多时，坎卜登·威布斯塔便在决斗中身亡，于是纳许就继承衣钵当上了仪典长。最后于一七六一年去世。

换句话说，在以十八世纪末为舞台的《赌博师（略）》的时间轴里，他应该已经亡故了才对。

之所以让他以青年造型现身的原因……该怎么说呢，是因为我想放个像琼恩那样的甘草角色呢，还是因为威布斯塔与纳许的对决很有故事性呢，还是因为史实里的「帅哥」纳许太过亮眼，才会让我忍不住搬来一用呢……由于姑且也算是历史小说，我这样的做法无疑是犯了大忌……

但这是创作！可以用创作当成理由！为此，除了十八世纪末的要素之外，我也把更早期的时代要素融入巴斯之中了。对不起。

如此这般，在此为各位献上《赌博师从不祈祷》第三集。如果要加上副标的话应该就是「你的名字？」吧。对不起，我乱说的。

话说回来，笔者在出第一集时偶尔会宣称「《赌博师（略）》的分类是恋爱喜剧喔」，而这时往往会受到「这人在说什么鬼话」的白眼，但总觉得笔者差不多可以抬头挺胸地宣称了。这是恋爱喜剧喔！恋爱喜剧！

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您有时候会在非常吓人的时间寄信过来，我很担心您的身体状况呢，编辑阿南大人。大叔角色和爷爷角色有些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插画家ニリツ大人。懂英语的朋友们，我之所以在中盘写得出莉拉的那个桥段，都是托了你们的福。家人们，我的生活习惯太不规律，给你们添麻烦了。

最该感谢的，自然还是愿意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大人，请容我致上深深的谢意。

虽说把这一集当作结局的话似乎可以立下某种壮举，但应该还是会有下一集的。一定会有。若是出了第四集，就让我们再次相见吧。

一边听著大贯妙子的「Shall we dance？」

二○一七年十二月吉日　周藤莲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一 暮光映上朦胧玻璃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No Cross No Crown）。」

在即将踏入小酒馆的那一刻，拉撒禄·凯因德偶然瞄到了这一行字，让自己的脚步停了下来。在无意识之中，他想起了养父教导这段格言时的回忆。

「『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这是某个贵格教徒留下的话语。这句话的大意就是，只要主动在这个世上背负起十字架，我等所信的上帝终会将永恒的冠冕赐下。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名字至今仍被记载在地图上头，由此可见这句话的影响力有多大（注：出自威廉·佩恩，其名被用来命名美国的宾夕法尼亚州）。」

他记得养父确实是这么说的。养父虽然老是将出自圣经的文句当成自己创造出来的格言，但他这回难得地引经据典，感到稀奇的拉撒禄也因而印象深刻。

「嗯，贵格派教义所衍生出来的宗教和历史方面的影响姑且先搁在一旁，这句『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别具深意的告诫。」

养父这么说著，微微皱起了眼角。

养父的眉角像是承受不起爱情和后悔的重量似的向下垂去。拉撒禄自出生起就是一名孤儿，因此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他现在虽然与情人同居，但若要说是在共组家庭，那样的生活又显得有些扭曲怪异。

因此说实在话，他鲜少对养父产生「宛如真正家人」的感受。不过，就只有在养父露出这般神情的时候，他会感受到胸口缺漏的部分被一股感情填满，并萌生出错将养父看成真正父亲的心情。

「虽说理所当然，但赌博师能赢得的，就只有和下注金同额的奖金。我们无从定义以下注金换得的奖金是大是小，但反过来说，我们若是有所冀求，就得押出某物作为赌注。」

拉撒禄当时的感想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废话吗？」

养父的话语多半迂回难解，难以在当下厘清他的意图。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当拉撒禄终于理解养父意图的时候，他早已成长到了不需那些警句的阶段。

「能获得的东西显而易见，毕竟那迟早会落入掌心，但我们往往容易看漏自己押下注的事物为何。况且所谓的赌博师，本就是一门输多胜少的行业，所以千万别看错自己在赌桌上放了些什么东西啊。」

养父看透了拉撒禄的内心，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为这天的训诫收尾。

算了算了──拉撒禄轻轻地摇了摇头。老是沉浸在往事之中也不是办法。都怪常去的小酒馆写下了古怪的句子，才会让他如此在意。

这间店的老板是贵格派的教徒吗？拉撒禄这么想著。由于双手空不出来，他遂以手肘灵巧地推开店门，并再一次凝视上头的文字──随即露出苦笑。

写在上头的文字其实是这样的──

「没有卡洛斯就没有凯瑟琳（No Carlos No Cathrin）。」

由于起头相同，让他误读成了格言，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句子。这句话就只是这家店的经营者们所写下的绵绵情话。

在小酒馆里，老板卡洛斯已经在他的固定位子上坐了好一阵子。

眺望他的身影时，拉撒禄总是能嗅到些许阳光的气味──那就像是鼻头渗出了些许暖意一般的错觉。

卡洛斯有留得稍长的头发，以及藏在底下的温和视线。他的眉宇光滑，像是出生至今从未皱过一次似的，但他的双臂孔武有力，符合他身为小酒馆老板的身分。

简而言之，卡洛斯·查德温是与这杀气腾腾的帝都氛围格格不入的青年，同时也是拉撒禄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

「嗨。」

在随兴地打了声招呼后，卡洛斯难得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眨了几下眼睛。

「哦，拉撒禄。你那是……啊──」

卡洛斯的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拉撒禄思考起他为何有这样的反应，随即想到了塞满自己双手的东西。

他将视野朝下，随即被几乎要满出胳臂的大量花朵占据。看似一大早就被摘下带著走的这批花朵，还没盼到黄昏时刻的到来，就显露出枯萎的迹象了。也许花儿们也知晓死期将至，它们此时喷发出了更为浓郁的花香，甚至让鼻腔为之疼痛。

「你那是……啊──没事，我懂我懂。」

还轮不到拉撒禄开口，卡洛斯便自顾自地露出了若有所悟的微笑。他摸了摸自己的浏海，随即将视线投向店铺后方。

这间店名义上是一家小酒馆，但不仅是供酒，也贩售著菜肴和茶品。此外，若仅限于客人之间的胜负，那赌博的行为也在默许的范围之内，老板卡洛斯也会做些工作方面的仲介。换句话说，这里就是当地居民的交流场所，无论招牌上的名称为何，都压不住满溢而出的混沌帝都风貌。

店铺的性质也反映在客群上头──待在店内的客人不仅有在日光下度日的人们，也有背景黑暗的居民，可说是多采多姿。卡洛斯的目光掠过了客人们的头顶，朝著店内最深处的座位瞟去──他应该是正在凝视坐在该处的人物吧。

「我有时候会担心你们两个的状况，不过该怎么说，想不到你居然能扮演好情郎的角色啊。」

「…………我觉得你八成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是是。你们几乎天天拿咱们店里当见面点，是还有什么能误会的？你们在交往终究是事实吧？喏，快点过去，别让人家枯等啊。」

也不晓得这对话内容到底上演了多少回，对于卡洛斯那带有调侃之意的视线，拉撒禄决定耸耸肩不当一回事。接著，拉撒禄在熟悉的店内迈开大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嗨。」

「嗯。」

与他隔桌而坐的芙兰雪·布莱多克正娇笑著。

一般来说，小酒馆有女性光顾是相当奇特的状况。明明如此，随意挑了个角落座位就坐的芙兰雪，简直散发著宛若掌控了这整座小酒馆的强大气场。

「哎呀，居然会买花送我，以你的个性来说，这还真是难得的贴心之举。」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从芙兰雪的语气判断，她似乎也不认为拉撒禄是特地送花过来的。

确实如此──拉撒禄有些粗鲁地将花束放到桌上。他买这些花的理由，的确是和芙兰雪没什么关系。

放下花后，他稍微认真思索起自己为什么要带著这么大一束花到处跑的理由。拉撒禄像是在打捞记忆似的搔了搔头，开口说道：

「…………该怎么说呢。我记得是在路上看到了卖花的小鬼，虽然对我来说无所谓，但因为心情不错，好像就把钱包整个扔了过去啊。」

买花明明就只是约莫一小时之前所发生的事，但对于拉撒禄来说，这份记忆已经变得相当稀薄了。由于他将一切都视为无所谓，所以渐渐分不清日常大小事的差异，只对结果还留有印象。由于芙兰雪对拉撒禄疯疯癫癫的讲话方式早已习以为常，她仅是轻轻摇了摇头。

「真教人傻眼。你说扔了钱包，所以现在身无分文喽。」

「要花的话我倒是有。要吗？」

「收下这么多花也只会徒增困扰呢。」

「但要是没人收下的话，我也会很困扰啊。」

「真是的，你做事前也要稍微想想后果呀。」

芙兰雪以一副完全不期待拉撒禄会把这番教训听进去的口吻说著，从座位上起身。她从堆积如山的花堆中仅仅取走了一株，插在自己的头上。接著，她以双手抱起剩下的花堆，快步朝著出口走去。

「卡洛斯，钱可以等晚餐的时候一起付吗？」

「嗯，那我乾脆帮你赊帐，等你下次付清就行了。要再来喔，记得找拉撒禄一同上门啊。」

芙兰雪只对前半句话点头回应，随即走出店外。拉撒禄则是追在后头，以比平时稍慢的速度迈步。

芙兰雪的目的地并没有多远。过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一座小小的教会。兼作孤儿院的教会里头微微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

芙兰雪的步履不带任何迟疑，至于拉撒禄则是带著有点尴尬的心情穿过了教会大门。不过他们并没有踏入建筑物里头，而是朝著后院转去。后院反映著教会的规模，设有小得可怜的一片墓园。

也是拉撒禄的养父长眠的墓园。

「……………………」

他轻轻闭起双眼。

若要说得更精确些，养父的长眠之处乃是这座墓园的一隅──那是用来安葬没有亲属的遗骸的小小角落。该处只放了一颗大石头充作共用墓碑，哪里也找不到养父的名字。拉撒禄已经记不起养父的下葬处，养父的遗骸上头肯定也堆放了许许多多叠合的尸体吧。

「…………好像已经差不多过了一年呢。」

芙兰雪低喃的语气显得有些乾涩。芙兰雪与养父生前便有所来往，她似乎认为自己欠了养父不少人情。以芙兰雪的个性来说，她会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为某人感伤的模样，著实相当罕见。

「…………这样啊。」

养父死了。

拉撒禄成了独当一面的赌博师。

与芙兰雪成了情侣。

在四季过完一轮后，墓碑再次逐渐遭到积雪埋没。也不晓得芙兰雪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只见她叹了口气，但这口气随即化为一团白雾，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我从之前就在想，总该找个一天过来好好报告一下呢。」

说著，芙兰雪将双手捧著的花堆向上一拋。原本就没有打理成束的花堆就这么在空中飘散开来，宛如五彩缤纷的雪花般洒向墓园。

这满天飞舞的花朵之中，至少会有一支花朵能送到长眠在墓园某处的养父身边吧。

拉撒禄背靠在教会的墙壁上头，眺望著这幅情景。光是触碰到冰冷透顶的石墙，整个人就像是要结冻了似的，与痛觉相仿的触感让他感到十分舒服。芙兰雪也许察觉到拉撒禄打算再待一会儿吧，但她反而没对落地的花朵瞥上一眼，而是径自调转脚步。

「回头见。」

「若是要去赌场的话，我可以陪你去赌喔。」

「才不要呢。我为什么要和身无分文的你一起上门呢？我可不会借你钱喔。」

真冷淡啊──就在拉撒禄发噱的这段期间，芙兰雪已经从他的视野之中离开了。她接下来的目的地肯定是某间赌场，并发挥她一如往常的工作手腕吧。不负「贞洁」布莱多克之名的战法，究竟又要让哪个可怜虫成为祭品呢？

拉撒禄想像著那般光景，以口头禅做了总结：

「哎，反正无所谓啦。」

「欸，你不是说过今天没带钱包吗？」

凯瑟琳投来这般疑问，已是拉撒禄与芙兰雪分开后回到小酒馆时的事了。

坐在角落座位一个人用餐的拉撒禄，暂且放下了汤匙。或许是因为已经过了晚餐时段，店内显得有些冷清，只听得见熟客静静啜酒的声响。熊熊燃烧的暖炉炉火将寒冬阻绝在墙壁外头，让客人们放松了襟口。或许服装的松紧度也会影响到精神，店里充斥著放松的氛围。

平时总是在店里忙进忙出的凯瑟琳，之所以会坐到拉撒禄身旁的座位上头，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

「嗯，算是啦。」

拉撒禄敷衍地点了点头，将目光瞥向凯瑟琳。

每次与她打照面，拉撒禄总是有些难以相信她已经和卡洛斯结婚了。虽然凯瑟琳的容貌没有显得特别稚嫩，但这名女子总是隐隐散发著少女般的活泼气息。

她将头发盘成了朴素的造型，身穿为了方便行动而裁短下襬的连衣裙。在她父亲还是这家店的老板的时候，凯瑟琳就已经在店里帮忙了，这座小酒馆的生意之所以常保兴隆，她的存在肯定功不可没。决定与卡洛斯结婚的消息传开时，不仅是住附近的单身汉，就连已婚男士都发出了遗憾的叹息。

那孩子气地噘起嘴的动作，也与凯瑟琳给人的印象十分匹配。

「什么叫『算是啦』！你既然没带钱包，那还点什么餐啦！」

「我记得芙兰雪白天的时候在店里有赊帐啊。」

「芙兰是那种会好好付帐的个性，但你就难说了呢。」

听到「芙兰」这个称呼，让拉撒禄忍俊不禁。能以如此可爱的昵称称呼那名泼辣女子的，恐怕也只有凯瑟琳了。

「我这么无法相信啊…………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帮我赊帐了。」

「你不觉得『既然如此』这四个字好像接不上我们原本在聊的话题吗？」

「帐不用记在我头上，记在芙兰雪头上就好。」

「呜哇──你这人烂透了！」

虽然话中带刺，但凯瑟琳的话声显得十分开朗。

他与查德温夫妇往来已久。刚认识的时候，凯瑟琳还没有冠夫姓，拉撒禄也还没被称为「便士」凯因德，芙兰雪也尚未被称作「贞洁」布莱多克。

养父长眠在冰冷土壤底下的现在，说他们是拉撒禄人生中关系维持最为长久的人物也不为过。

身为赌博师的自己，那狭窄的交友圈中，竟然就包含著这对走在正当人生路上的夫妻──这既让他感到古怪，又觉得有些合情合理。拉撒禄想著这些念头，再次勺起炖汤塞入口中。

「哎，反正我现在就是没带钱，要抱怨的话至少等我吃完再说吧。」

「赊帐是没什么关系，但由你主动讲就有点不是滋味呢。不过，我要聊的不是这个啦。」

凯瑟琳「匡匡」地挪动椅子，靠到了拉撒禄身边。

「欸欸，你是怎么和芙兰在一起的？」

她的双眼明显散发出想探听八卦的神采。

「…………这是那种『我觉得你配不上芙兰雪』的话题起手式对吧？」

他在赌场也偶尔会听到这一类批判，但凯瑟琳摇了摇头。

「不是啦，你们虽然都是你爸爸还在世时就经常上门的熟客，但我是真的不清楚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呢。」

经她这么一提，在养父刚过世的那段期间，情绪有些暴躁的拉撒禄或许减少了来这间小酒馆作客的频率。

虽然记不清楚开始交往的确切日期，但他确实是那段期间和芙兰雪在一起的。在拉撒禄恢复上门的习惯时，两人的情侣关系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哦，我也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呢。我是知道你们原本交情就不错，但会在一起还是让我有点意外呢。」

「别靠过来啦，卡洛斯。快去工作啊，去工作。」

卡洛斯没理会拉撒禄挥手驱赶的动作，也就近找了个位子坐下。他虽然顺势环住了凯瑟琳的腰，但这在店里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因此没人特别在意。

「是说，这应该是女人之间的话题吧，去问芙兰雪啦。」

「我上次问了芙兰，结果她叫我问你呢。」

拉撒禄咂嘴了一声──两人的思路著实相似。

「所谓的内幕也没什么好说的。在那个父亲死掉之后，我家多了空出来的房间，那个女人则是凑巧在当时失去了落脚处。在那之后，就是单纯的顺水推舟了。」

「咦──就没有更多内幕吗？像是告白时的情话，或是交往后闯过什么大祸之类的？」

「像是凯瑟向可疑的医生买了可疑的爱情灵药掺在饭里，害我吃坏肚子那样？」

「卡、卡洛斯！不是说好要保密的吗！」

看到卡洛斯被凯瑟琳猛拍著背的模样，拉撒禄苦笑著摇了摇头。

「哪会有啊。说起来，那个女人肯定从出生到现在，从没讲过一次爱啊或是喜欢之类的话语。我保证。」

在这么说出口──化为明确的话语后，他才彻底地理解此事。原本只是在脑海里朦胧成形的感觉，在这时获得了实体。

不是「没什么好说」，而是他和芙兰雪之间真的无话可说。

误打误撞地相识，误打误撞地住在同一个房子里，误打误撞地走在同一条路上。他们只是基于方便为这段关系取名为「情侣」，不存在更进一步的立场。若是要用更为精确的文字去形容的话，那拉撒禄和芙兰雪的关系肯定不会是情侣吧。

「……………………才没有咧。」

沉默了一会儿后，拉撒禄连忙补上了这么一句。中断话语后，他便觉得「与芙兰雪之间无话可说」的念头，简直是在反映自己寂寞的心情。

不过，在讲出「才没有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确实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拉撒禄为自己的话声吃惊，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

「………………」

「………………」

卡洛斯和凯瑟琳同时沉默了下来，无言地面面相觑。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当他们做出这番举止时，就会让人觉得两人相似得宛如兄妹，实在很不可思议。

接著，两人同时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你这个人──」

「真是的──」

卡洛斯粗鲁地拍了拍拉撒禄的右肩，凯瑟琳则是拍起了拉撒禄的左肩。

「别担心啦，拉撒禄。我们的人生从现在才开始呢。」

「没错没错。我们接下来还要增广见闻，让经历积沙成塔呢！」

「烦啊，真是的，你们个个都吵死了！别碰我！不然我要吃霸王餐了！」

为了逃避带著笑意凝望自己的两道视线，拉撒禄一鼓作气地将还冒著烟的炖汤扫进嘴里。

芙兰雪·布莱多克这个人不存在「起床」的时间带。

她的时间带只分成睡眠期和清醒期两种，至于应当连结这两者的起床时间带对她来说并不存在，而是宛如画线区隔开来似的，在睡眠与清醒之间做切换。她那在清醒的瞬间就能行动如常的体质，可以说是与野生动物的习性相似──芙兰雪会获得这种体质的原因，想必也与随时得应对野外威胁的动物相同吧。

以眼皮感受著晨光的拉撒禄思考著这些念头。

和沉溺在惺忪状态中翻著身子的拉撒禄恰成对比，芙兰雪的眼皮以快到几乎能听见声音的速度睁了开来。她从棉被底下伸出长腿探向地板，一度因为寒冷而回缩──但她随即勇敢地光著脚踏上了地毯，接著让纤细的裸身暴露在阳光底下。

真是个和冬天很匹配的女人──拉撒禄这么想著。也许是那白晰得宛如无机物的背部让人联想到白雪的关系，芙兰雪给人的印象总是和冬天这个季节连结在一起。又或许是因为，她明明不对任何一人抱有关怀之心，却会一视同仁地伤害所有人──这种严酷而公正的性质也与冬季相似的关系吧。

芙兰雪完全没有遮蔽自己裸体的意思，先是以恬淡的动作穿上内衣，接著拿起了马甲。

一般来说，马甲是得在有人协助的状况下才能穿上的衣物。换句话说，就是需要家人、配偶或是佣人的协助，不过，这座城市里有不少女性只能一个人独自居住，或是碍于经济问题无法雇用佣人。这些女性必然会学会灵巧地独自绑好马甲绳结的技巧，芙兰雪也同样背负著这样的人生。

眺望芙兰雪以熟练的手势绑著自己马甲的光景，并不会让拉撒禄厌烦。

不过，今天的他莫名心血来潮──

（没错，这绝对不是昨天被那对蠢夫妻的聊天内容影响到，只是我心血来潮罢了。）

拉撒禄在内心补上这么一句后，张开嘴巴：

「要帮你吗？」

他这么投问道。

「……………………？」

芙兰雪会做出转过头看向自己、像是极为困惑似的眯细双眼的反应，想必也无可厚非。她已在这间房里住了快一年之久，这段期间也多次有机会同床共枕，但拉撒禄这么开口还是头一遭。

那肃杀的视线就这么贯穿了拉撒禄好一会儿，让拉撒禄认为她恐怕会就这么无言地走出房间。在拉撒禄的心目中，芙兰雪·布莱多克就是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女子。

但实际上，芙兰雪只是哼了一声，接著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头。

这将床铺坐得嘎吱作响的粗鲁举动很不符她的作风。在连连眨眼的拉撒禄面前，芙兰雪将放下的头发向上拢起。虽然散发著带刺的氛围，但看到芙兰雪无言地维持坐姿的模样，让拉撒禄悄悄露出了一丝苦笑。

看来芙兰雪即使在表面上露出了不满的态度，也不见得会完全反映内心的想法。

「嘿咻──」

他坐起身子，在床铺上爬行。话说回来，能好好打量这玩意儿的机会还挺少的啊──他先是好奇地看了马甲一阵子，接著握住了背侧的绳子。

「不过，你还真是一点体味都没有啊。简直到了让人觉得恶心的地步。」

「吵死了，变态。别闻我。」

在这段期间，马甲对女性健康有害的报告如雨后春笋般增加。也许是因为邻近的法国在推翻王权的同时，让人民从旧有的权力体制中解放，才进一步对马甲内衣的存在予以抨击吧。

但即使如此，「只手可握的细腰」依然还是稳坐女子之美象徵的地位。原本就有著曼妙身材的芙兰雪之所以会刻意穿上马甲，也代表著她有跟上潮流的一面。

因此，可说是极为罕见的状态，拉撒禄怀著纯粹的善意，抓著马甲的绳子就是全力一扯。

他施加的并非女子的力度，而是男人的劲道。

「看我的！」

「嗯唔嘎啊！」

肋骨传来了嘎吱声，芙兰雪更是发出了拉撒禄从没听过的惨叫。

糟糕──拉撒禄的冷汗还来不及迸出，芙兰雪便弹起身子，以踩在地板上的单脚为支点转了过来。眼角渗泪的眸子锐利如刃，直直瞪著拉撒禄。

「──很……痛耶！你这个……废物！」

她毫不在乎翻起的内衣下襬，如长枪般刺出的脚掌正中拉撒禄的心窝。

「咳啊！」

混浊的喊声自嘴角泻出，接著传来强烈的冲击，甚至让他以为好几颗内脏要被踹到飞出嘴巴了。拉撒禄的身子向后方倒去，芙兰雪则是弯著腰，将手指插入马甲的缝隙。

结果，搞了半天，留在床上的就只有因为不同理由而抽搐不已的拉撒禄和芙兰雪。

「啊哈哈哈哈！」

「我又不是在讲笑话。拜此之赐，芙兰雪的心情从一大早就糟糕透顶。」

拉撒禄抚著即使时近中午仍残留著些许痛楚的肚子，对捧腹大笑的卡洛斯这么啐道。在这种状态下把食物吃下肚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因此拉撒禄只点了杯蛋酒，小口小口地啜饮。

「不，这次是你做错了。十成十是你的错。毋宁说，你还该感谢她只踹一下就了事呢。」

抱著餐具走过座位的凯瑟琳这么说道。她灵巧地用单手堆叠餐盘，并用空出来的另一手抚著腹部一带。

「说起来，穿上这玩意儿会让人喘不过气来，还会变得容易累，做家事时也会绑手绑脚。要是被人突然用力绑紧的话，我可是会在事后多补两脚呢。」

「你老婆很恐怖啊，自求多福点。」

「放心，我每天早上都会帮忙，如今已经不会失手了。」

听到卡洛斯以一副没特别在炫耀的口吻这么说完，小酒馆各处登时都传来了咂嘴声。不过，若是经常光顾这间小酒馆的话，这些话想必早已听到见怪不怪，所以这样的反应也算是熟客们的调侃揶揄。

「别把家里的情事讲给我听啦，我听了也笑不出来啊──」

「我觉得聊聊恋爱话题有助笑口常开啊。况且先聊起情事的可是你啊，拉撒禄。」

「啥？」

拉撒禄应该只是抱怨了一大早被踹的恼人琐事才对。

卡洛斯在确认凯瑟琳已经移动到听不见两人对话的距离后，将视线落到了手边的帐簿上头，以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说道：

「因为啊，芙兰雪小姐踹飞了你对吧？」

「是啊，真是个恐怖的女人。」

「芙兰雪小姐虽然确实很恐怖，但她不是那种会随便踹人而给人留下恐怖印象的女性喔。」

是这样吗──拉撒禄皱起了眉头。卡洛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芙兰雪小姐虽然是位不让须眉的强悍女子，但终究是一名女性。她应该也晓得，一旦上演全武行的话，自己一定会落于下风吧。就我所见，芙兰雪小姐会选择行使暴力的时候，都是限定在对手无从反击的情况。」

这么说来──拉撒禄回忆起往事。包含初次见面在内，拉撒禄已经多次遭遇过被芙兰雪拿刀抵著的状况。只要做出的选择稍有差池，刀子恐怕就不会乖乖停在原位吧。拉撒禄很清楚，芙兰雪是那种只要有必要，就绝对不会对「杀人」这个选项有所犹豫的人类。

不过，除了那样的情境之外，拉撒禄既从未被芙兰雪施暴，也从未看过她对人行使暴力。芙兰雪·布莱多克是不会在对手有反击余地的状况下，选择施加半吊子暴力的个性。

除了今天早上的踢人事件以外。

「……………………」

「虽然像这样去分析他人的个性，也是有点失礼的行为就是了。拉撒禄，你要多认真思考芙兰雪小姐的事啦。她会那样鲁莽地踢你，就代表背后透露著相当重要的讯息喔。」

「……………………吵死了。」

他啐了一句，又喝了一口蛋酒。

拉撒禄之所以会刻意皱起脸庞，是因为他明白卡洛斯的人物评论大致正确，却又拉不下脸去承认的关系。

同时，他也涌上了「为什么我得去特别顾虑芙兰雪那乱七八糟的内心想法」的念头。难道说在不知不觉间，他与芙兰雪之间的关系已经软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姑且当作你说得对吧，但那也构不成踹人的理由吧。」

「拉撒禄居然会端出正经的论调，这可真是有点意思。」

「总之下次见面的时候最好马上道歉。我说真的。换作是我的话，要是打完照面后听到的不是道歉的话语，大概就会闹上一个星期的脾气吧。」

「别趁著经过座位区的时候参与对话啦，凯瑟琳。快去认真工作。」

「什么嘛。我可是特地帮你加油打气，要让你和芙兰相处愉快呢。」

「你还是死心吧，拉撒禄。自古以来，男人陷入这类争执的时候，总是稳输不赢。」

卡洛斯以一副达观的口吻笑著说，让拉撒禄厌恶地咂嘴了一声。他拿起喝空的蛋酒杯，以杯底敲起了桌面。

拉撒禄再次开口时，卡洛斯已经将帐簿整理得告一段落，凯瑟琳也再次来到座位的旁边。

「……………………所以说，要怎么道歉才好？」

「啊，芙兰雪，今天早上是我不好。那确实是我的错，而且我居然没当场道歉，今天早上的我真的是个坏家伙。我要是能再多动一下脑袋，应该就能明白那么用力拉绳子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了。」

「欸，我说你啊。」

「但我希望今后还是能和你住在一起。怎么样，我已经反省完毕了。所以明天要绑马甲的时候也包在我身上──」

「你要现在聊那个话题？」

被芙兰雪一瞪，拉撒禄停下说到一半的话。

他环顾四周。拉撒禄目前人在土耳其结咖啡坊的店内──换言之就是赌场。拉撒禄正坐在椅子上，芙兰雪则是与他隔桌而立。这是随处可见的入场赌客和接客荷官的构图。不过，拉撒禄和芙兰雪原本并没有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打算开拓新赌场的拉撒禄上门光顾，芙兰雪则是偶然在这里工作。由于两人约好平时不会对彼此的工作有所干涉，才会造就如此不幸的偶然。

在推开赌场大门的瞬间，两人登时尴尬得难以言喻。为了避免举止可疑被赌场老板盯上，拉撒禄只得先在位子上坐了下来，也因此造就了如此困窘的状况。

「呃，不过，这也得怪那对蠢夫妻叫我『下次见面就要立刻道歉』的关系啊。」

「哦、哦，原来如此。我这下很明白是谁要你背下如此蹩脚的台词了。」

芙兰雪在叹气的同时按住了额头。不过，她虽然做出了感到傻眼的动作，但内心的想法显然并非如此。她正在想的事情与拉撒禄如出一辙。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拉撒禄和芙兰雪虽然是在同一地区活动的赌博师，但从未像这样明确地处于敌对的立场上。毋宁说，他们迄今都是小心翼翼地回避著这样的状况。因为拉撒禄和芙兰雪都对彼此的身手瞭若指掌。

（若是要问我有没有办法赢，那确实是有赢的把握。但若是问我想不想赢嘛……）

在与芙兰雪为敌的时候，他平时那套隐藏实力获取胜利的小把戏起不了作用。就算卯足全力赌赢芙兰雪，其中的得失也太不划算。

只要看看芙兰雪的眼睛，就能看出她也在内心权衡著相似的内容。她应该也觉得「自己虽然能打败拉撒禄，但最后能获得的结果不太划算」吧。

就像拉撒禄看穿了芙兰雪的思考那般，芙兰雪肯定也看透了拉撒禄的内心。两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若是认真较劲，自己肯定就会是胜利的那一方。

（……………………算了，这姑且先搁著吧。）

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直乾瞪眼下去。要是赌博的节奏持续被打断，可就会惹来赌场老板的不快了。

芙兰雪表面上装作没事，但实际上却以带了一点点僵硬的动作，发起了手上的牌。

同时，她将视线扫向拉撒禄一带的位置。

目前在桌面上进行的，看来是从吹牛衍生出来的一种牌戏。这似乎是底注设得略高的赌桌，堆叠在桌上的硬币数量为数不少。拉撒禄茫然地思索著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同时装出行有余力的态度，将手肘抵在桌面上头。

芙兰雪肯定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结束配牌吧。那么，真的该在此时此地与芙兰雪开战吗？这也会让状况变得相当麻烦。但不知为何，他说什么也不想真的输给芙兰雪──拉撒禄心底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既然如此，也只能打消念头了。不如就将入座一事当成错误的选择，抱持著可能会永久遭拒入场的觉悟，铁了心地就此撤退吧。

就在拉撒禄下定决心，正打算从座位上起身的瞬间──

「──────条、条子来了！」

赌场的大门早了一步被打开来。

他勉强将屁股压回位子上，将视线扫了过去。站在门口的应该是这间赌场的秩序员没错。他被交付了在赌场外围巡逻，提防执法人士接近的任务。不过，这样的职责在这个时代应该已经沦为表面功夫才是。

拉撒禄内心的疑问，透过赌场内的某人之口投向了那名秩序员。

「如果是夜巡义警（员警）的话，就随便塞点钱打发掉啦。」

所谓的夜巡义警，是在这个时代维持治安的主要存在。这是由当地居民轮流轮值的工作，正如其名所示，他们会在夜间巡逻，并以逮捕罪犯为己任。

然而，若要问他们是否真正克尽了职责，那便会留下为数不少的问号。

毕竟这些夜巡义警，基本上没有薪水能领。轮班担任夜巡义警虽然是当地居民的义务，但若是问起不收钱的人类愿不愿意赌上性命与罪犯周旋，任谁都会以「不可能」三字作为答案吧。

简单来说，他们都只是不甘不愿地在夜路徘徊的普通人，只要偶尔像这样硬是塞点钱，他们就不会认真举发赌场的存在。

虽然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但秩序员接下来说出的话语，将赌场原本洋溢的温吞心态轰到了九霄云外。

「白痴！上门的是『鲍尔街警探』啊！」

不妙──拉撒禄在内心暗道。不对，他说不定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鲍、鲍尔街警探？」

坐在拉撒禄隔壁的男子这么愣愣地回问。从那不精确的发音听来，他应该来到帝都不久。

拉撒禄并没有为他解释的义务。不过，芙兰雪则是耸了耸肩，在收回发出去的扑克牌的同时，言简意赅地说道：

「那是由名为费尔汀的法官所创设的私人警察组织。其特徵是会支付薪水──而且还是月薪制。」

身兼司法和警察的治安法官，经常会为了打击犯罪而私下出资雇员。但基本上来说，这类工作型态的工资都是采行业绩制。换句话说，虽然只要工作就有报酬，但也无法产生强制劳动的约束力。

费尔汀法官所设立的私警组织──鲍尔街警探，乃是这个时代少见的月薪制警察组织，至于他们所抱持的热忱和直率，则是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态度。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认真的警察呢。」

芙兰雪这么为说明划下句点。

想不到这女人居然会这么亲切啊──拉撒禄这么想著，将视线瞥向芙兰雪，然后对上了视线。

「…………」

「…………」

两人眼神相触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她之所以刻意开口，想必是为了吸引拉撒禄的视线吧。只要能对上视线，她的目的便完成了。在这种状况下，该如何动作才是最佳解答──换句话说，便是该如何利用这种状况获取利益。这样的点子在无声之中迅速传达给彼此，下一瞬间，拉撒禄便踹开椅子站起身子。

「不、不妙──喔，哇！」

随著响亮的匡啷声，拉撒禄的膝盖撞上了桌子。拉撒禄像是要拖桌子一起下水似的摔了一跤。

整张桌子都被他掀倒在地。散落在地的除了原本还留在桌上的几张扑克牌之外，还有被当成赌注高高堆起的大笔硬币。那是利欲薰心的帝都居民绝不会听漏的金钱摩擦声。

拉撒禄双手拄著地板──

（哎，再怎么样还是会遭到提防呢。）

许多人会趁赌场陷入这类纷乱的时候，把输掉的金额当成没发生过，或是偷窃他人的钱财。拉撒禄感觉得到，这些迅速做好逃跑准备的赌场顾客们都睁大了双眼，一旦他有可疑的举止，就会立刻被逮个正著。

因此，拉撒禄并没有做出特别可疑的动作，而是傻笑著站起身子。他一面确认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戒心逐渐变得淡薄，一面离开了桌旁。

好啦，这么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再来就只要避免被鱼贯而入的条子逮到，迅速逃出赌场就行了。在混乱之中悠闲迈步的拉撒禄身后，传来了芙兰雪尖锐的嗓声。

「总之，快收拾行李逃跑吧。」

虽然没有特别决定好会面的地点，但两人都隐约明白该在哪边会合。

逃出土耳其绳结咖啡坊的拉撒禄，在距离自宅不远的一条巷弄里与芙兰雪会合了。在垃圾随处可见的帝都之中，这是一处难得种植了看似染病的乾瘪行道树的地点。先一步抵达的拉撒禄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头，芙兰雪则是快步来到了他的身旁。

「嗨。」

「嗯。」

打完招呼后，芙兰雪晃了晃单手提著的袋子。袋子里传出了硬币相互摩擦的噪音。那是从赌场桌面上搜刮而来的。

拉撒禄站起身子撢了撢屁股。

「哎，这也是理所当然吧。想在盘查之前抽身的话，就得像这样让店里的人手分头把钱带出来啊。当然，晚点还是得把钱还回去。」

既然站在荷官的位置发了牌，那芙兰雪就是赌场方的一员了。赌客对桌上的金钱出手会遭到侧目，但店员就不受此限。

芙兰雪伸出手指抵著下颚。

「但刚才乱成那种样子，要详细记好谁带走了多少钱，实在不太可能呢。还因为有个笨手笨脚的客人弄翻了桌子，导致难上加难呢。」

在店员警戒的目光底下，拉撒禄掀翻了桌子──他以不被察觉是刻意为之的动作弄倒。原本摆在桌上的金钱，究竟有多少落了地，又有多少落入芙兰雪的手里，恐怕任谁也数不出来。

换句话说──芙兰雪没直接说出结论，而是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

她无言地将手伸入袋子，抓出了一把硬币。她随意地将硬币扔了过来，拉撒禄则是接住了这些钱。芙兰雪再次抓出硬币，这回则是塞进自己的口袋。接著芙兰雪先是头微倾，然后又将几枚硬币分给了拉撒禄和自己。

既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信任，也不会被任何人盯上，和工作一整晚相较，最后的收入也算是相当亮眼。以临时闪过的念头来说，这应该是很不错的选择吧。

相互对视的两人，最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回神过来，拉撒禄和芙兰雪都抖著肩膀发出窃笑，压低的笑声就这么融入了夜色之中。

拉撒禄张开右掌抬起手臂，芙兰雪则是率性地予以回应。啪──手掌互击的乾涩响声，彷佛让黑夜变亮了一个瞬间。

会和芙兰雪成为恋人，原本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她虽是个个性相当古怪的女人，但若和她交往的生活会逐渐变得宛如刚才那般，那肯定会很不错。能与他人并肩而行的关系对拉撒禄来说相当新鲜，也觉得是一段美好的体验。

「真是的，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夜晚。对吧，我的甜心？」

「谁是你的甜心呀，小心我揍飞你喔，达令。」

这么对话后，两人再次同时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总之，你记得把凯瑟那边的赊帐结清啦。上次那笔帐还欠著没付吧？」

「这可真怪，我明明交代她要记在你的帐下呀。」

「还有，这次是我背负的风险比较大，所以记得请我吃一顿好的。」

「是是是，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今天真的是个美好的夜晚，所以──拉撒禄一定是忘掉了。

这样的日子，不会一天接一天地持续下去。

因为不幸的脚步声总是会由咫尺之遥传来。

几天后，在推开卡洛斯的小酒馆的店门瞬间，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店里冷得吓人。这间店总是理所当然似的烧著大把大把的柴薪，拉撒禄还是头一次见到暖炉熄火的状况。

扎著鼻腔深处的寒气带著一股透明的气味。明明还是大白天，但店里相当昏暗，店里与昨天之前的气氛大为不同，宛若置身废墟。也许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感觉连店里的空间都小上了一圈。在店内的中央处，卡洛斯和凯瑟琳像是被空间挤压著似的坐在一起。

凯瑟琳静静地垂著脸庞一动也不动，卡洛斯则是在她身旁慌慌张张地动作，像是在安慰她似的。平时明明是凯瑟琳给人好动的印象，但两人在这种情况的反应却是截然相反，还真有趣啊──虽然内心这么想著，但拉撒禄的脸皮没有一丝抽动。

他刻意发出脚步声在店里走动，在两人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探问的口吻极为随便：

「什么事？」

由于肯定出了事，拉撒禄没有刻意多花功夫确认「有没有出事」。

明明推开店门时有发出声响，但卡洛斯像是现在才有所察觉似的抬起脸庞。最后一次见面──也就是几天前的他总是挂著一张稳重的笑脸，但如今在他脸上看到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浓浓黑眼圈，以及连双颊都变得铁青的糟糕血色。

卡洛斯先是张开了嘴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闭了起来。他舔了几下嘴唇，像是要赋予湿度，但似乎连舌头都变得乾涩无比，最后仍是默不作声。

在这段期间，凯瑟琳抬起了脸庞。她也丧失了几天前都还缠绕在身上的幸福氛围，脸庞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凯瑟琳以极为乾涸的嗓声说道：

「救救我们。」

「…………」

拉撒禄没有开口，只是作势要她说下去。他在等待的同时发觉，这还是凯瑟琳头一次对他开口求救。

拉撒禄是一名赌博师，基本上没什么金钱概念。他虽然不是会撒钱摆阔的个性，但由于缺乏对于金钱的执念，和俭约两字保持著很远的距离。他几天前扔出钱包买花的荒唐行为，也可以说是他平日作风的体现。也因为如此，会厚著脸皮向拉撒禄讨钱的人相当多，他也经常在买卖时被卖家狠狠地敲上一笔。即使如此，拉撒禄也不怎么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凯瑟琳迄今为止从未向他做过这些事。

这肯定是因为凯瑟琳怀有作为生意人的美德的关系吧。在买卖时，一定得将对方视为同等的立场──这是在店里出生长大的凯瑟琳自然而然培育出的准则，这样的准则约束著凯瑟琳，不让她无偿地向人求助。

至少迄今为止是如此。这间店似乎出了极大的麻烦，甚至让她不惜拋开身为生意人的美德。

「请你……救救我们。」

在凯瑟琳吐出沙哑的嗓声后，卡洛斯这时总算开了口：

「我们收到了起诉通知。」

「…………起诉。」

「起诉的原因是我们用了伪钞。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庭，但对那些脑子有洞的法官来说，判决结果可以说是已经出炉了──也就是流放到澳洲去。」

不只是伪造纸币，就连使用伪钞也会被判以相当严重的惩罚。若是发生了用伪钞交易的情事，会受罚的并非伪钞的制造者，而是使用者。至于使用者是否知晓伪钞的存在，则不在审理的范围之内。

拉撒禄不自觉地眯细双眼，看向凯瑟琳。

「你用了吗？哎，应该是用了吧。」

「…………我不知道呀。我不懂。这间小店偶尔也会在做生意时用上纸钞，但我完全不晓得那些纸钞是用在哪一笔交易上呀。」

在这个时代，在与伪钞相关的犯罪中，受到最严厉惩罚的往往不是制造伪钞的黑社会人士。毋宁说，由于他们懂得藏身幕后的诀窍，在伪钞流入市面后，经手伪钞交易的人们才是主要遭受取缔的对象。这些人都是和黑社会全无瓜葛、难以辨别真假纸钞的市井小民。

换言之，就是像这对夫妻一样的普通人。

拉撒禄再次在内心低喃。他们肯定是用了吧──纸钞从首次发行至今虽然已经过了略长的时间，但依然难以说是已打入庶民的生活之中。说起来，这些小市民根本连正规的纸钞长怎样都不晓得，要从收到的纸钞中判别赝品，自然是比登天还难了。

所以也有些人对纸钞抱持著不信任的态度。不过，也有些善良而愚蠢的人们会对纸钞──或是使用纸钞的人们抱持著信任的心态。

这对古道热肠的小酒馆夫妻，肯定是从某人手中收到了纸钞──

「……………………」

拉撒禄用力握拳抵额，强行停下思考。他用力闭上眼睛──若是不这么做的话，总觉得自己就要吐出好几句难听的话语了。

不惩罚伪钞商而惩罚使用者的这条法律，论其本质，并不是为了打击伪钞而制订。为了开拓名为澳洲的穷乡僻壤，相关人士巧妙地利用这条法律，藉以凑到足够的人手。只要制订惩罚使用伪钞者的法律，每年就能无视许多人的意愿，强迫他们成为拓荒者。

在几年前从养父口中得知这项说法时，拉撒禄只是低喃了一句：「无所谓。」那句冷淡的话语，如今再次于耳边响起。

「欸，我知道你没有义务搭理我们的状况。可是……我还是想拜托你。要是卡洛斯沦落到那样的地步，那就太可怜了。拉撒禄，救救我们。」

凯瑟琳会开口央求也是当然。

既然被当成死不足惜的劳力送往国外，那这趟旅程就绝对说不上舒适。据说有许多罪犯在抵达澳洲之前就死于海上，即使抵达，等著他们的也是一望无际的荒芜之地。为了严惩使用伪钞的犯人，刑期也不会仅有数年之久，说不定有可能就这么流放一辈子。

这样的判决与死刑之间究竟有无区别，实在教人怀疑。既漫长又缓慢的流放刑，可以说是比绞刑或是上断头台还要来得难熬痛苦。

拉撒禄缓缓地睁开眼睛，接著将视线投向卡洛斯。卡洛斯并不怎么关注拉撒禄，而是将大半心神集中在凯瑟琳身上。他像是在安抚小婴儿般，以缓慢的节奏轻轻拍著凯瑟琳的背部。

「卡洛斯。」

「怎么了？」

「照你们的对话听来，被起诉的就只有凯瑟琳吧。若是子女犯罪的话也就算了，一般来说夫妻是不会连坐受罚，一同被判下流放刑的吧？」

拉撒禄之所以这么询问，有一半是出于安抚的念头，另一半则是源自看好戏的心态。

卡洛斯有可能完全不具备夫妻不会受到连坐处分的知识。在这样的情况下，拉撒禄的话语就只是纯粹的亲切忠告。

但反过来说，卡洛斯若已知晓此事，那在这样的情况下投以这般话语，他的神情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呢？他想藉由这样的话语，让总是老神在在的这名男子露出一瞬间的真面目──拉撒禄的内心，确实存在著这般近似自毁冲动的施虐之情。

然而，卡洛斯的答案非常简单。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仅是微微动了动头，像是在顾虑凯瑟琳似的。拉撒禄所预期的动摇和激情，都没有显露在他的脸上。

他的答案非常简单。

「是这样没错呢。但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会跟著她一起走。」

「…………是因为你同情凯瑟琳，担心她会在流放之地过得很辛苦吗？」

「不是喔。不是因为『没有我她就不行』，而是『没有她我就不行』。」

说著，卡洛斯露出了微笑。

拉撒禄深之又深地吸了一口气，花了很长的时间缓缓吐了出来。他虽然约有两度想冷冷地说出「无所谓」这三个字，但最后脱口说出的却是不同的话语。

「…………我赊的帐还没结清嘛。」

这么低喃的瞬间，凯瑟琳兴奋地抬起脸庞。但在她露出神采飞扬的表情之前，拉撒禄便粗鲁地伸手制住了。

「别太期待啊。我基本上会把来龙去脉调查一遍，但我能帮上的忙可不多啊。」

拉撒禄像是要逃开从脚底窜上的寒气似的，迅速地站起身子。

「有办法解决吧？」

在听完拉撒禄的说明后，罗尼立刻这么回答。

「啥？」

拉撒禄投以杀气腾腾的话声后，罗尼随即像是被吓个半死似的缩起肩膀。在做出这番动作后，他那有如马的细长脸孔登时颤动起来，看起来很是窝囊。

然而，若是因此错看罗尼这名赌徒的本质，那可就正中下怀了。他之所以没有藏起胆小的一面，而是暴露著胆小的内在，单纯只是因为这样的内在与他的生存方式极为合拍罢了。打从内心感到害怕，并在削弱周遭气势的同时，做出冷静至极的行动──这就是罗尼这名男子的本质。

此时此刻，他也在说话的同时，让双手灵巧地持续动作。他拿著看似工匠才会使用的小小剉刀，将掌心的骰子轻柔地削磨、翻滚或是眯眼端详。

他要让骰子变成能确实影响机率的状态──但也不能做到会被周遭人们一眼看穿的程度。罗尼所制造的作弊道具之精巧，就连拉撒禄的眼睛都可能会遭之蒙骗。

他也是拉撒禄结识已久的朋友之一。换句话说，他就是在这镇上生存了如此之久。

罗尼以床单擦去沾在指尖上头的木屑。由于走的是耍老千的路子，容易结怨的他，基本上不会在同一个落脚处停留太久。他现在所待著的房间也是旅馆的其中一间房，因此罗尼似乎没对弄脏房间一事有所踌躇。

罗尼轻轻扭动著细长的手指说道：

「又──来了啊？总之，如果还想继续听下去，就拿钱出来啊。」

「啥？你还欠我人情吧？」

「上次那个卖花小鬼的事，我们不是已经扯平了吗？」

「那就拿更之前的人情来说吧。上一次是你让骰子掉出来的事。再前一次是你企图对那个不好惹的男子的女伴出手。再往前追究起来的话──」

「────好啦。我说，我说就是了。」

看到罗尼像是在投降似的垂下脸庞，拉撒禄冷哼了一声。明明乖乖开口就没事了，但这个男人就是有爱讨价还价的坏习惯。

该说是蛇有蛇路吧。主要靠著耍老千糊口的他，就算在赌博师的圈子里，也是过著特别危险的生活，所以他的消息必然特别灵通。这既是为了从风波中抽身，也是为了趁著风波爆发的时候能偷赚一笔，因此罗尼的情报网比拉撒禄更为强大。

「说起来，这个国家是采取私人追诉主义。你对这种制度有多少认知？」

「算是略懂皮毛吧。」

「哎，要是你搞错的话倒也麻烦。简单来说，要是在这个国家受到犯罪所害，就得以个人身分告发才能开庭。若是换做法国那边的国家，就会有警察机关打击犯罪了。换句话说，他们只要逮到罪犯，就能随意安上罪名，但咱们国家的国王大人比较重视个人的权益，所以若是屋子遭小偷，就得由受害人告发小偷，才能加以定罪。就算是遭到诈骗，若受害者没有提出告诉的话，也无法开庭定罪啊。」

原来如此──拉撒禄轻轻颔首。

说起来，拉撒禄平时的生存方式会尽量避开这类风波。虽然他具备著基础知识，但国家的执法基准等知识，一般来说不会运用在日常生活里头。在听完罗尼经过整理后的说法，他才察觉了在卡洛斯的小酒馆里没注意到的部分。

「换句话说，卡洛斯──不对，应该是凯瑟琳才对。是因为有人收了她的伪钞蒙受损失，才会起诉开庭是吗？」

不过，罗尼却像是要拉撒禄冷静一些似的，摊开双手笑了笑。

「你导向结论的思路太草率了。私人追诉主义的难处在于，开庭费用得由个人支出。说实在的，庶民要是因为有东西被偷就决定开庭审判，那审判过程的必要支出就会超过遭窃物的总额。富裕阶层姑且不论，像我这种社会层级的家伙，大都会乖乖选择哭著入睡吧。」

当然，为了减少哭著入睡的频率，也有许多对策存在，但就姑且不提了──罗尼这么说著，做出了将东西搁在一旁的动作。看来只是一句题外话。

「遭到起诉的原因，是小酒馆在进货时用到了伪钞对吧？哎，无关实际收到的伪钞是多是少，都构不成特地告发熟识行号的理由啊。你不觉得比起大费周章地起诉，还是私下把这件事搓掉来得轻松许多吗？」

「……………………所以不是单纯因为收到伪钞而告人，背后有其他的目的？」

「没错，就是这样！这其中的个中关键就是呢──────」

说到这里，罗尼蓦地闭上了嘴巴。

「罗尼？」

「啊，不，那个──」

他的视线不安宁地四处游走。拉撒禄也不禁跟著张望四下，但没感受到有人在室内窥探的气息。

不如说，罗尼的眼球所看往的，其实是他的内心。他在对话途中突然察觉了某些蹊跷，为了不让事态朝著极糟的状况发展，他才会反射性地打住话语──罗尼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这般情绪的流动。薄薄地浮现在脖颈上头的汗水，证明了他是真心犹豫不决。

「怎么回事啊？」

「该不会啊，你刚刚说的那件事，芙兰雪大姊也正咬著不放吗？」

「哎，这个嘛……」

在离开卡洛斯的小酒馆后，他和芙兰雪见过一次。

听完拉撒禄说明前因后果后，她的反应与拉撒禄十分相似──也就是先闷声叫苦了一会儿后，同意只去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现在肯定也正透过自己的人脉进行调查。

罗尼用力搔了搔头，说道：

「应该正咬著不放吧。她肯定会咬上去吧。哎呀，啧啧。」

「快把话说完啦。」

房里一度只剩下罗尼以手指玩弄小刀的声响，最后打破这阵沉默的仍是罗尼本人。

「…………是你叫我开口的喔。」

虽然感觉语气里带著恨意，但拉撒禄知道这是罗尼关怀他人的方式。

「既然采行的是私人追诉主义，那就代表是有某人提出告诉。反过来说，只要搞垮那家伙，让那个人处于无法起诉的状态，那就没办法审理啦。」

拉撒禄无言地点点头。到这边为止都还在预料之中，那么，罗尼不肯说的是接下来的情报──也就是拉撒禄必须搞垮的对象。

「虽然还没做过确认，但会大费周章地给一间小酒馆设圈套的家伙可没几个。比方说──没错，就是想拿下小酒馆土地，目前正在扩张地盘的黑社会组织之类的。」

唰──他将小刀的刀尖对准了拉撒禄。

「仔细听好了。若是要解决这件事，那要搞倒的对象就是────」

说起来在几天前，确实是有人叫他请客。

闪过这丝念头的拉撒禄，在与罗尼告别后便随性地在附近打转，开始采买应该能满足芙兰雪胃口的晚餐。他买了小麦含量较高的面包、烤羔羊腿、作为配菜的波菜、汤、红酒，以及餐后的布丁。会觉得这样的餐点内容穷酸的，应该只有相当富有的上流阶级而已。倒不如说，会觉得这样是在暴饮暴食的人们肯定还多上许多。

当然，买了这么多食物，总额自然也相当可观。虽然这回没把钱包扔出去，但钱包里几乎已是空空如也。不过，拉撒禄意外地没有感到可惜，而是有些不明所以地歪起嘴角。

芙兰雪回来的时候，拉撒禄已经抵达家门好一阵子了。由于是难得的豪华晚餐，拉撒禄特地买了打算用来增添气氛的桌巾。他以双手摆弄著桌巾，将视线向上挪去。

「嗨，欢迎回家。」

「…………」

即使看到在餐桌上冒著热气的餐点，芙兰雪的眉头也没颤动分毫。她的表情冷若冰霜，像是被外头的寒风给结冻了一般。她原本就拥有让人觉得缺乏人味的美丽容貌，如此一来更变得像是一尊雕像。和露出笑容相比，这副神情更能让芙兰雪散发出强烈的凄美感。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窜入，让拉撒禄的身子颤抖起来。只让后半张椅子著地的拉撒禄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用手势要她入座。

「就你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已经掌握了前因后果啊。」

「你也是吗？」

「我问了罗尼，然后就懂了。」

「………………罗尼。」

「是我那个有张马脸的朋友。你们不是见过好几次了？」

芙兰雪虽然点了点头，但那看起来并不是忆起了罗尼长相的反应。

对于没兴趣的资讯一律弃如敝屣──芙兰雪这样的坏习惯，最近似乎有变本加厉的迹象。

「总之，先来吃饭吧。」

芙兰雪依然僵在原地，静静地动起嘴唇。平时有著嘹亮嗓声的她，如今的声音却细若蚊鸣。

「对凯瑟他们家小酒馆设下圈套的，是小乔纳森·怀尔德。」

听到这名号的瞬间，拉撒禄原本浮现在脸上的笑容登时扭曲起来。

只要是和帝都黑社会有过接触的人类，就绝对不会没听过小乔纳森·怀尔德之名。

过去曾有一个名为乔纳森·怀尔德的男子。他组织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犯罪集团，支配了绝大部分的黑社会。与此同时，他也以名士身分在表面舞台打响了名号。无论是打算阿谀奉承、挺身反抗或是刻意忽视，在这个时代的暗巷里生存的人们，都不会把这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不当一回事。乔纳森·怀尔德就是这么一名在这个世纪里缔造了传说的男子。

他的后代──也就是继承了他权力基础的人物。势力终究比不上上一代在世的时候，但这名怪物之子仍握有相当强大的力量。想不到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听见这个拉撒禄一直以来都保持著距离的名字。

拉撒禄耸了耸肩。

「说是这样说，那也不是本人下手的啊。小乔纳森·怀尔德才没那种时间去强占那种弹丸之地。应该是怀尔德的手下──哪位正在经营赌场的仁兄为了扩张权力，才会开始搜刮土地吧。虽说金额不大，但卡洛斯他们家也是有在赌博，大概就是这点招人眼红吧。」

告发凯瑟琳的合作商家，究竟是打从一开始就与那位仁兄一鼻孔出气，还是受到黑社会的手段威胁──目前尚且不得而知。

但如此一来，事件的脉络就变得清晰许多。赌场老板打算窃取土地，拉撒禄等人的目的则是要搞垮发起诉讼方的大本营，他们俩的职业还是赌博师。在两人的努力之下，解决问题的方法已经浮现在唾手可得的距离了。

「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只能去搞垮赌场了。」

「这样啊。总之，帮我拿桌巾的另一端，我想把它摊开。」

「没时间了。既然已经进入告诉程序，那在执行流放刑前就是分秒必争。」

「羊腿肉一旦冷掉就没那么好吃了，还是快点开动吧。」

「………………………………唔！」

瞬间，芙兰雪右手一挥。她的右手扫到了离自己最近的汤盘，盘子登时撞上墙壁砸个稀烂。

拉撒禄听著尖锐的碎裂声，看著马铃薯和培根等内容物掉落在地，然后又将视线挪了回来。由于是空手触碰还在发烫的盘子，芙兰雪的右手似乎稍稍烫伤，显得有些泛红。她一副没把烫伤放在心上的样子，以手掌抵著餐桌。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说什么吃饭！明明时间和金钱都不够用了！这可是攸关凯瑟和卡洛斯的生死啊！」

原来这女人也能这么大声地说话啊──拉撒禄稍微有些吃惊。不过，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因此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惊讶反应。

「是没错。但也和你我有关啊。」

他将红酒倒入玻璃杯，一饮而尽。感觉若不多喝点酒，就会被寒气冻伤。

芙兰雪似乎也对自己表现得如此激动感到意外。她像是失忆了似的，以茫然的神情看著被自己撵开的汤盘，那样的反应就像是稚龄的孩子。

虽然想开口调侃这样的她，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拉撒禄也察觉自己不想让这般心思曝光，因而露出了苦笑。

「虽说只是手下，但仍是小乔纳森·怀尔德党羽的赌场。所以若是搞垮了那里，之后的日子当然就不会好过了。」

拉撒禄和芙兰雪都对自己的实力知之甚详。虽不至于过于自卑，但也没自傲到敢宣称自己是全帝都实力最为顶尖的一群。没有任何靠山的赌博师若是打算搞垮一座赌场，肯定会被视为无谋而荒唐的举动。若是打算付诸实行，就得做好将一切都赔掉的觉悟。

他让椅子的四脚稳稳著地，蓦地望向窗外。不知不觉间，棉絮大小的白雪已经降了下来。

要是这些雪能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吸走该有多好──这么思考的拉撒禄，再次开口说道：

「你以为有办法单枪匹马搞垮赌场？」

「…………」

虽然没有回应，但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是拉撒禄还是芙兰雪，只要敢义无反顾、拋开形象、投注手边的一切资源，肯定就能给予对方重创。然而，他们却缺乏击溃对手的最后一著，就算能成功击垮对手，终究还是会被紧接而来的报复索命。

一个人的能力有限。

「那么────────」

芙兰雪张开了口，复又闭起。

两个人──

一起──

同心协力──

也不晓得她原本在舌头里准备组织出来的是哪句话。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没办法将那些字眼吐露出来。

这也理所当然。

拉撒禄早已察觉到这一点，芙兰雪则是现在才发现。既然有所察觉，就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拉撒禄伸出手指，将装有烤腿肉的盘子推向芙兰雪。

「所以，来吃饭吧。毕竟这么豪华的餐点，肯定是最后一次吃到了。」

芙兰雪当然不会说要两人一起合作。

拉撒禄和芙兰雪都是赌博师。虽说曾拜过某人为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两人如今都凭藉自己的实力存活在这条街上，从今而后也是如此。

若是打算合作搞垮赌场，就得向彼此揭露自己的底牌。他们要坦白自己的实力，详述习得的技术，共享思路的运作逻辑。只要能让两人化为一个组织展开行动，他们就能变得比现在强上许多。

如此一来，赌场就肯定会被他们击溃。冷静至极的理性得出了明白的结论。虽然一个人的实力办不到，但两人合力的话就能达成──他们明白了这一点。

但下一步呢？

「……………………」

「……………………」

拉撒禄和芙兰雪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不对，这并不是在交换彼此的想法，只是在相互观察，双方的视线根本不能算是有所相碰。

罗尼会支吾其词也是理所当然。想必他也很清楚，一旦来到这个问题点上，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决定性地产生分裂吧。

要是有什么契机的话，应该会有所改变吧──拉撒禄蓦地冒出这股念头。

即使在这场风波结束后，芙兰雪也会持续待在他身边的某种契机。即使在了解双方的一切后，也能对彼此保持尊重提携的契机。又或者是会出现「无论健康或疾病，你都愿意坚守在对方身旁吗」这种台词的契机。

然而，这些契机并不存在，两人都是无药可救的赌博师。

芙兰雪将视线垂向桌面──像是在表示不愿直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静默空间似的。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羊腿，只咬了一口。

她的嘴巴缓缓地咀嚼，最后终于吞了下去。总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吓人，却又像是稍纵即逝。

芙兰雪再次伸手，拿起了红酒瓶。她没将酒倒入玻璃杯，而是以不符平日作风的粗鲁动作，一鼓作气地喝掉了半瓶的量。她将酒瓶朝桌面重重一放，发出了不祥的「砰」一声。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

明明只是隔桌而立，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像是比多佛海峡更为遥远。

芙兰雪隔了一阵子所说出的话语，为这一切划下句点。

「多谢款待。」

芙兰雪足不出声地迈步，离开了客厅。她大概是要出门了吧。拉撒禄缓缓地闭上眼睛，并没有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不客气。」

拉撒禄听著家门被关上的声音，做出了无聊的想像。他想像著养父从坟墓底下爬了出来，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就是如此无聊的光景。

一个人无法搞垮赌场。

两人合作的话就一定能赢。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遇上能选择这条路的契机。

面对突如其来的抉择，无论是拉撒禄还是芙兰雪，都选择了继续当赌博师的道路。两人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在做出这种选择后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让拉撒禄稍稍有些吃惊。

「看来是被甩了啊。」

拉撒禄从椅子上起身，直接拿起了腿肉塞往嘴边。

已经冷掉的肉相当难吃。

到了下一步，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能得到的东西，就只有理所当然的过程和结果。

拉撒禄为了营救卡洛斯夫妻而用尽手段，芙兰雪也为了寻求援助四下奔波。然而，面对从一开始就明白无力回天的状况，即使提供了再多的协助，要将之称为「出尽全力」也未免过于空虚。

宛如在堆砌藉口一般，拉撒禄和芙兰雪都各自付出了努力，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了。他们所获得的报酬，就只有没有任何价值的败北而已。

在一切都结束后，拉撒禄一个人造访了卡洛斯的小酒馆。

不对，那里已经不是卡洛斯夫妻的小酒馆了。他们都被下了流放刑的判决，一声不吭地从帝都里消失了。

拉撒禄在没了炉火的冰冷店内漫不经心地走动著。

这里很快就会改装成其他店铺，卡洛斯夫妇在帝都存在的痕迹也会就此消失吧。他原本想趁著店铺收掉之前来留个纪念，但看来是来得太迟了。

原本刻在店门口、会让人看走眼的俏皮话也被磨平，店里的摆设也全都被扔掉了。这空荡荡的店内，让人无法与不久前还洋溢著活力与爱情的小酒馆联想在一起，因此拉撒禄甚至无法涌上难过的情绪。

「…………不对，我哪有难过的权利啊。」

即使如此，这里也许还留著会让自己激起情绪的东西吧──这么想著的拉撒禄在店里打转了一圈。他以手指抚过墙壁、窗沿和门边。

在走到吧台旁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抚过桌板底侧的手指，碰到了一处不自然的沟痕。

「…………」

拉撒禄探头望向那处沟痕。

只见留在该处的是一段刚刻下不久的刻痕。应该是以小刀在木制桌板上刻下的痕迹吧。有棱有角的奇妙字迹，在该处留下了一段短短的文字。

『有缘再会。』

以小刀留下的扭曲笔迹，无法辨认出留下这段文字的是那对夫妻的哪一方。

触碰著沟痕的指尖微微发颤，让拉撒禄连忙握指成拳。他将脸庞从吧台底下抽回，摇了摇头。

他像是想将情绪弃置在原地似的加快脚步，推开店门走了出去，于冷到发疼的寒冷空气中一路前行。

他很快就抵达了自宅。

「喂。」

他推开家门，想将刚刚看到的那句话传达给待在家里的某人。

「…………」

他立刻闭上了嘴。

想传达话语的对象，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曾几何时，芙兰雪又再次消失了。不过，她应该也不是受到刑罚，或是被人杀害了吧。

她将原本就不多的私人物品全数带走，还细心地做过扫除，像是要抹消自己存在的痕迹一般。在某天拉撒禄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找不到她的人影和形迹了。会走到这一步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就算望著少了既有成员的家中，拉撒禄的内心也没有浮现出任何感慨。

两人之间空无一物。所以至今厮混在一起的状况反而不自然，像这样分道扬镳才说得上是自然的发展。

让人误以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安静的沉默充斥著客厅。他缓缓坐上椅子，叹了一口气。

「算了，那女人应该也会自己发现到吧。」

拉撒禄的话语，在失去一切的家中空虚地回荡著。

接著他开始思考。芙兰雪不在了，卡洛斯也不在了，凯瑟琳也不在了。从今而后，拉撒禄应该会有感到困扰的时候吧。

然而，这座帝都的小酒馆多如繁星，芙兰雪本来就是不请自来的同居人，就算她离开了，也只是回到更之前的状况罢了。他最近的表现虽稍稍有些火爆，但还没有露出会被赌场盯上的致命性失态。最后，他将朋友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约定赶到了脑袋的角落。

经历这些后，日子还是会持续下去。

就算失去了谁，也不会有所改变。

又或者他其实未曾拥有过，所以甚至称不成失去。

于是，拉撒禄像是在做出结论似的，短短地低喃了一句：

「无所谓。」

第四卷 二 话语本不该强记

「有心事吗？」

被这么询问的时候，莉拉还不明白自己会被问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沉思太久的关系吗？她稍微有点想不起自己待在何处，原本又在做哪些事。莉拉抬起视线，在环视周遭的同时，慢慢地确认自己的状态。

自己所在之处已经不是温泉镇巴斯，时间已经过了年底，来到二月。莉拉则是被雇主拉撒禄带回帝都。

在巴斯被卷入的风波，应该和往常一样，是由拉撒禄解决的吧。虽然莉拉无从窥见解决的方法和解决的瞬间，但莉拉明明曾陷入无法离开巴斯的窘境，最后却能顺利踏上帝都的土地，就足以证明这样的推论是正确的。

（嗯，就和平常一样。就和平常一样…………？）

和先前相同的念头掠过脑海，让她摇了摇头。接著，她察觉自己这样的举动很失礼，重新望向与自己隔桌而坐的对象。

坐在对侧的是教会牧师欧布莱恩。

当初，莉拉用来学习这个国家文字的书籍，就是在这间教会购买的。由于只靠教材所能学会的字汇差不多到了极限，所以她才会造访这间兼作孤儿院的教会还书，并打算购入更进一阶的教材。

自从回到帝都后，拉撒禄就一直没有打算来这座教会露脸，因此莉拉这次前来，也有代替他问候的用意。

欧布莱恩的脸庞几乎都被长长的胡子所覆，但神奇的是，要看出他的表情并不困难。他的眼角正浮现出看似在担心莉拉的情绪，并缓缓用满是皱纹的指尖搓揉著自己的眉头。

「如果那个男人的收入不佳，那要晚点付钱也无所谓。」

被称为「那个男人」的拉撒禄，今天并没有与莉拉同行。在看到欧布莱恩的动作后，莉拉这才恍然大悟──她似乎是看著钱包，并在无意识之中皱紧眉头的样子。

「…………」

莉拉慌张地摇了摇头。在木板上迅速地写下文字，如今也已经很习惯了。

『不要紧，没事、的。』

「这样呀。」

欧布莱恩凝视了莉拉的双眼一会儿，最后似乎认定她没有在说谎。他的眼角下垂，像是在犹豫著该不该催促她把话说得更详细点。

（金钱方面……并没有问题。但若要说是金钱方面的问题，那也确实和金钱有关。）

虽然她这么想，但经济状况确实还没糟到买不起书。莉拉以尽可能自然的动作，迅速从钱包里拿出购买教材所需的金额，假装没看到欧布莱恩试图谘询烦恼的态度。

就算真的被深入询问，她肯定也会在解释时词穷吧。

『今天，非常感谢您。』

「不过，你的字也愈写愈端正了啊。现在应该不太会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困扰了吧？」

『是的，我过得很好。』

在回答的同时，莉拉轻轻笑了出来。由于是在日常生活中默默学习，所以自己不晓得进步的幅度，像这样被他人称赞，登时让她安心些许。

「嗯。帮我和拉撒禄传个话，叫他下次也来一趟，还有，要是他愿意走正门进来是再好不过，但我也愿意偶尔为他打开后门。」

『好的。』

在与欧布莱恩做过简单的问候后，莉拉将买下的教材塞入放了私人物品的提篮里头。她原本打算就此告退，但又蓦地停下脚步──因为就在莉拉要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安刚好走了进来。

安是这间孤儿院里的孩子，她的双手不知为何捧著一大把的花朵。莉拉先是一头雾水，随即察觉自己刚刚也看过相同的花朵。教会似乎在今天举办了某种典礼，素来俭朴的教会，如今各处都被这样的花朵装饰著。

安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嘻嘻，这些要分给莉拉妹妹！老师，我可以分给她吧？」

「嗯，就给她吧。」

莉拉抱著被硬塞到手里的大量花朵，一时之间感到眼冒金星。虽然收到花很开心，但双手都被塞得满满的状态下，她甚至没办法写字道谢。

看透她反应的安随性地挥了挥手掌。

「不用道谢啦。这些花也要拿给拉撒禄先生看喔！希望他会喜欢。」

「…………」

莉拉不置可否地点头同意，稍稍露出了苦笑。现在无法写字回应真是太好了──她甚至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因为要想像主人看到花而开心的模样，实在太过困难。

莉拉以肢体动作向两人告别后，朝著教会外头踏出了一步。

在泰晤士河上开设的冰上市集已经落幕，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但仍能从空气中微微感受到冬季的尾声。原本人们在冬季总是匆匆来往的街道，如今也呈现人影渐增的迹象。来来往往的人们似乎都放松了脸上的表情，让整座城市散发著等待春季降临的氛围。

但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独自迈出步伐时，莉拉的表情却又再次变得严肃。

盘据在脑海里的是钱包的问题。不过，这和一般的状况不同，不是为阮囊羞涩的状况烦恼。如今在莉拉脑袋里挥之不去的，反而是以不稳定的频率逐渐增加的硬币。

拉撒禄·凯因德失去了既有的稳定性。

莉拉是在回到帝都后又过了一阵子，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她雇主的个性非常地我行我素，在理财方面可说是松散得令人吃惊。他在购物时常常连价都不杀就直接付款，甚至连自身钱包里还有多少钱都无法掌握。虽说他以赌博师的身分纵横各处赌场，藉以赚取金钱，但往往会将赚来的钱随意扔在家里，就这么忘记那些财物的存在。

也许是个性使然，加上他想透过赌博取得的不是钱，而是「在赌博师之路上持续前进」的目的，因此在莉拉来到这个家后，管理帐簿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到目前为止──这里指的是莉拉刚来到拉撒禄家、在帝都度过的时期，以及后来前往无主地和在巴斯遇上风波的期间，拉撒禄的收入都维持著稳定的频率。莉拉能从中看出一定的规律性，以及拉撒禄的意图。

他会累积好几天以少额作收的胜利，之后在某天输掉一定数量的钱财。对于在赌场见到拉撒禄的人们来说，拉撒禄总是十赌九输，但实际上赢到的赌金总是会比输掉的金额再多上一些。莉拉虽然几乎没去过赌场，但只要将拉撒禄带回家的硬币纪录在帐簿上，就能多少明白这些原理。

虽基数会依据所在的地区和出入的赌场有所变动，但基本上都会依循这样的原理运作。他会以几近吹毛求疵的态度在乎周遭的目光，在遵守「不求胜」和「不求败」守则的同时，让帐簿稳定地呈现出正向的收益。

然而，这样的规律却在最近明显有了变化。

具体的时间点，恐怕就是从解决巴斯风波之后吧。帐簿的内容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稳定性，罗列出剧烈变动的可怕数字。由于当时还滞留在巴斯之中，莉拉还以为是拉撒禄置身在陌生异乡的缘故。

但剧烈变动的数字罗列，即使在迈入新年回到帝都后，依然持续存在。

在获得足以津津乐道的高额胜利后，隔天却是撞上连获胜的金额都无法弥补的惨败。再隔一天则像是为了挽回昨天的损失，采用了更加铺张的赌法。以往的帐簿若是平静无波，那现在就只能以狂风骤雨来形容了。

尽管如此，若单就入帐的金钱量来说，目前确实不能说是很糟的状况。毋宁说，现在的经济状况远比以前还要富足了。这也是拉撒禄可靠的实力所带来的恩惠吧。

不过──莉拉思索著。

在赌场赢得大胜、接著全盘皆输，然后又为了弥补损失而大举获胜──这样的生活明显与拉撒禄提过的信念背道而驰，从他没有亡羊补牢的迹象来看，现在的拉撒禄恐怕变得无法控制自己──她涌上了这样的推测。

拉撒禄对此自然是绝口不提。莉拉虽然偶尔会若无其事地提到这个话题，但总是会被他岔题了事。然而，宛如在帐簿上窜动的文字排列，似乎也道出了拉撒禄难以启齿的苦涩──这难道会是莉拉的错觉吗？

她虽然想出手帮忙，却不晓得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感受到的问题也相当抽象，没办法具体成形。

她祈祷著，希望不要有坏事发生。

同时也做好遇到坏事时的心理准备──这就是莉拉所能做到的事了。

在从教会返家的路上，她之所以避开主街道，主要是因为手上抱满了花朵。身为异乡人的莉拉，光是走在街上就会惹人注目了，要是手上还抱著会让人误以为在贩售花朵的大量物品，就免不了遭受被路人们投以奇异的目光了。

要是被古怪的人盯上攀谈，那可就伤脑筋了。莉拉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著人烟稀少的小路转去。

所幸，她已从主人那儿学会了行走这些小径的诀窍。由于是赌博师这种算不上正派的职业，拉撒禄穿梭暗巷的机会也相当丰富。这些可以粗分为「单纯没人会走的小路」，以及「因为人少反而容易起冲突的小路」。若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那莉拉基本上能找到正确的路径而不致迷路。

（花……花啊。不晓得带回去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呢。）

虽然很难想像拉撒禄看到花朵后开心的模样，但他皱起脸庞的模样倒是活灵活现。他讨厌的应该不是花朵，而是欠下人情债的状况吧。若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他无法相信不求回报的善意是真的不求回报。

（不过，若是能让肃杀的客厅变得漂亮一些，他应该会高兴一点吧──嗯？）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她听见了有如把水灌入即将涨满的水沟的浑浊声响。她保持著随时都能拔腿逃跑的戒心，同时寻找著声响的来源，蹑手蹑脚地拐过一个弯。

乍看之下，她以为是落在建筑物阴影底下的奇怪布块。

过了一会儿后，她才发现那是一道屈膝弯腰的女性身影。女子猛烈地喘著气，剧烈地晃著背部。她像是要向莉拉揭晓方才声响的答案似的，让呕吐物再次落到了脚边。

「…………！」

莉拉慌慌张张地跑向女子身旁。仔细一看，女子的身体正孱弱地颤抖著，用「烂醉如泥」这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状况之糟。

打算轻拍她背部的莉拉伸出手臂，但就在碰到女子纤细背部的瞬间，她的手却被弹开了──这是因为女子以宛如野生动物的动作转身，企图与莉拉拉开距离的关系。女子步履蹒跚，却仍是以充血的双眼确认起来者的身影──

「────？」

视线落了空的女子，似乎闪过了一丝疑问。

看来，女子原本以为站在该处的是一名远比莉拉还高的男子。那像是对谁感到害怕的视线丧失了焦点，缓缓地垂落下来，持续下移，最后对著了莉拉。

接著是一小段沉默。女子似乎没料到意图协助自己的是莉拉这样的少女。

莉拉姑且将手伸向提篮。她拨开大把的花朵，从底下抽出了水壶。请用──虽然说不出话，但她就这么递给了女子。

女子打开壶盖后嗅了嗅，大概是在确认里头不是酒吧。水壶里装的是泡得较浓的红茶，放到现在或许会带有厚重的苦味，但用来饮用仍是不成问题。女子以手背擦了擦嘴角，含住了少许壶中的液体。她先是将嘴里的东西「呸」地吐出，接著一口气将水壶喝光了大半。

女子似乎到了这时才放下心来。她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以舌尖舔去从嘴角渗出的红茶。女子摇摇晃晃地站好身子后，这才发现她比莉拉还高上许多。

（应该说，是一位好漂亮的美女呢…………）

女子有著彷佛会被日光融化的白晰肌肤，闪亮的金发更像是阳光乍现。无论是糊掉的妆容底下所露出的黑眼圈，还是紊乱的发型，都无损女子美得慑人的容貌。在被女子那对浓绿色的眸子对上眼的瞬间，即使是同为女性的莉拉也忍不住心脏狂跳。

莉拉在愣了一下后，接下了女子递回的水壶，她也因而回过神来，从提篮里取出了手帕。

女子的嗓声也不逊于她的容貌，美丽得教人生畏。

「会弄脏手帕喔。」

「…………」

莉拉点点头表示不要紧后，女子便浅浅一笑。

「这样呀，谢谢你。」

女子一边擦拭嘴巴，一边以流畅的动作迈出步伐。她举手投足带著让周遭人们不由自主地服从的氛围，因此莉拉也傻傻地跟在女子身后。

女子以手帕将嘴擦拭乾净后，将手帕折好还了回来。接著，她以俐落的动作将手伸入口袋。

「那么，要怎么回礼好呢？」

莉拉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这是因为女子的态度与自己的雇主莫名相似的关系。明明无论是性别、气质和语气都完全不同，但总觉得雇主和眼前的女子拥有共同的某种东西。

「…………」

在摇头回应后，女子皱起眉头。

「你不能说话吗？哦，那块木板……是这么回事呀。恕我失礼了。」

女子拿走了莉拉的提篮，不知为何低喃了一句：「以前好像也做过这种事呢。」她以双手捧著装满花的花篮，轻轻摇晃著。

接著，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以手指抵著下颚。

「…………嗯。看到你的肤色，还有你不能讲话的特徵，好像让我快要想起某件事了，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让拉撒禄离开帝都的那场风波──黑巧克力坊的那场赌局透过报纸传播开来，报章杂志肯定也花了些篇幅记载莉拉的来历。

虽然莉拉没有刻意掩饰的意思，但也不想让自己的存在广为人知。就在莉拉打算以空出来的手在木板上书写，藉以岔开话题的时候，女子也以粗鲁的动作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就代表那是无所……无关紧要的事呢，一定是这样。」

『您身体还好吗？』

「嗯。虽然今天特别严重，但老实说总是如此呢。」

『总是如此？』

「老实说，我这个人不怎么爱喝酒呢。」

要帮我保密哟──女子以极富魅力的动作闭起了一只眼睛。

「…………」

莉拉歪起了头，女子则是精确地读出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喝酒？」的意图。

「因为工作上避不掉呀。光是身为女性就有许多劣势，而且还不能让酒量差的消息曝光。要是这档事一传开，帝都里的男人们就会统统跑来灌我酒了呢。」

女子虽然语带俏皮，但一想到她的美貌，就完全不会认为这是在信口胡诌，这点著实惊人。

「所以呢，既然你得知了我重要的秘密，我就得好好给予赠礼才行呢。」

不过，这样的好意也让莉拉困扰。这不是什么值得对方付钱感谢的事，但若是要送东西，莉拉的提篮也已经被大量的花朵给塞满了。

女子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苦笑著说：

「总觉得还会和你在某处相见呢。可以让我保留到那个时候吗？」

『总觉得、像是在搭讪呢。』

莉拉嘻嘻一笑，写下了调侃的话语。在写完这段话后，她才发现自己居然对首次见面的女子做出了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她稍稍吃了一惊。

女子也微微睁大双眼。

「哎呀、哎呀，我虽然有被搭讪过的经验，但搭讪别人还是头一遭呢。」

这时，两人刚好来到了主街道的交叉口。两人默默地察觉彼此前往的方向各异，从酝酿出来的气氛决定在路口告别。

莉拉接过塞满花朵的提篮，微微屈膝行礼作为答谢。女子则是潇洒地挥了挥手后，蓦地将视线投向小巷。

「对了，小姑娘。」

「…………？」

「你有被中年男子跟踪的印象吗？这个嘛……他以前是还满有钱的，但现在一贫如洗。以男性来说，那个人的身高偏矮，有著肥胖的身材。虽然胡子乱糟糟的，但应该只是最近没刮的关系吧。」

「……………………？」

莉拉不禁将视线投向女子所看往的方向。然而，那里只是一处没有任何人的空荡小巷，怎么也找不到符合女子描述的男人。

莉拉也对这样的人物毫无头绪。说起来，若是透过主人拉撒禄所认识的对象也就算了，莉拉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私人的交际圈。

女子耸了耸肩，轻轻地将莉拉推向主街道。

「若是有头绪的话就走在主街道上，若没有头绪的话，就更要走在主街道上。你最近还是不要独自外出比较好喔。」

说完，女子便迈出脚步慢慢离去了。

真是个奇妙的人，总觉得不像是初次和她相见呢──这么想著的莉拉目送女子的背影离去。接著，她又朝小巷瞥了一眼，随即快步混入了主街道的人群之中。

听到家门被人当自己家似的「磅」地推开，让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传来的脚步声是两人份的，如此一来，就不是跑去教会的莉拉了。踏入客厅的脚步声随即传了过来，但正在阅读报纸的拉撒禄完全没有要抬起脸庞的意思。

「你们可以回去了。」

「真教人傻眼！这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

「哪里还找得到自己拿钥匙开门的客人啊…………」

上门造访的，是拉撒禄如今都快看腻的爱蒂丝和菲莉主仆。

他与两人是在前往巴斯的途中结识，但不知为何，就算回到帝都后，与她们的往来还是维系著。正确来说，是爱蒂丝结束巴斯观光后，将帝都选作下一处观光地的关系。她们的脸皮没厚到借住在拉撒禄家，而是在其他地方住宿，但没打照面的日子还不及有见面的日子多。

「是说，既然是来观光的，就别老是来我家，去更有观光味的地方走走啊。」

「因为光是住宿就把旅费花得差不多了…………欸，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著对方啦。这份报纸有那么让你在乎的新闻吗？」

拉撒禄很有技巧地躺在一人座的沙发上，晃著腿说道：

「纳许似乎就任了巴斯的新任仪典长。」

「哦，这样呀。」

爱蒂丝的反应相当冷淡。仔细想想，游历巴斯已经是去年底──超过一个月前的事了，也许即使听到权势易主的消息，也难以涌现什么感慨吧。

爱蒂丝伸出手臂，一把抽走了报纸。

拉撒禄虽然皱起眉头，但也没有心情和她拉扯。他凝视著没有报纸的虚空好一会儿后，随即闭上眼睛。

说起来，他已经看这份报纸看很久了，上头的一字一句早已铭记于心。在报导今年将会颁布维持治安的新法律的条目旁边，记载了巴斯相关的消息。这篇叙述了议会推举出新仪典长的报导，当然也提及了前任仪典长的死法。

根据报导的说法，坎卜登·威布斯塔是死于决斗。

「…………搞了半天，那起风波最后被视为决斗收场了呢。」

「也是啦。虽然爆发了不少冲突，但应该是最好收尾的形式吧。拜此之赐，我也不会因为杀人罪而遭到起诉啊。」

当然，为了让口径一致，应该有许多人在台面下进行处理吧。

即使到了这个时代，为了捍卫个人名誉或是作为私人裁判而进行决斗，在欧洲各国依然被视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即使在历史上多次被指责为不合法或是野蛮的行为，这样的文化也依然没有彻底消失。

拉撒禄在巴斯枪杀威布斯塔的行为，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转化为「赌上了个人名誉的正当决斗」。

「……………………」

闭上眼睛所带来的黑暗，与在巴斯见识过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开枪击发的感触依然残留在手里，膝盖触碰旅馆地板的冰冷触感也是如此真实。

那名为爱吶喊的少女，现在也依旧在那座温泉镇对已逝之人怀抱著爱情吗？

拉撒禄像是在逃避这样的想像似的，将眼皮撑了开来。

「……………………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菲莉。她正将宽度约为一人合抱、被布包裹的板状物体搬运进来。菲莉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将物体放在桌上，在解开绳结的同时歪起头。

「刚才有位人士寄送了要交给拉撒禄大人的包裹，于是菲莉就收了下来，现在正在拆包装呀？」

「你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吗？」

收件的人脸皮厚，送件的人也冒冒失失的。到底是谁寄了什么东西过来啊？在拉撒禄凑近端详之前，菲莉已经用毫不客气的手法拆开包裹在外的布匹，一张纸片从包装内侧飘了下来。

他拾起纸片，看来是一张信纸。不对。上头没有写下寄件地址和收件人，就只在纸张中央写了一行字。这东西真的能称作是信件吗？

『在父亲大人家找到的。』

就这么一句话。静静地在纸张上陈列的，是看似由少女以过猛的力道写下的歪斜文字。

就纸上描述的状况推断，这份包裹应该是从巴斯送来的。她应该是在整顿不久前死去的仪典长的遗物吧。

在拉撒禄眺望信件的期间，菲莉将绳结一一解开，在看到里头的物品后眨了眨眼睛。她将物品竖在桌上扶好，好让拉撒禄也能看见。

「这是……肖像画对吧？」

菲莉的话声几乎没传进拉撒禄的耳里。描绘在肖像画上头的人物彷佛窜进眼里揍了他一拳，让他感到眼冒金星。

描绘在上头的，是一名男子的身影。

虽然比拉撒禄记忆中的形象要来得年轻许多，但那留长的发辫造型和冷酷沉静的灰色眸子却是毫无改变。拉撒禄不可能看错此人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他被难以言喻的怀念之情紧紧捆住，让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待爱蒂丝窥探他反应的时候，拉撒禄已经恢复成平时的表情了。

「拉撒禄，这一位是谁？」

「养父。」

曾在这城市生活，如今已溘然长逝的赌博师。

为濒死孤儿授予姓名和生活方式的男子。

让拉撒禄·凯因德成为拉撒禄·凯因德的人物。

若要谈起此人，就得用上莫大的词汇，因此他的答覆短促得超乎必要。听到拉撒禄的回答，爱蒂丝再次望向肖像画。虽然没出声，但拉撒禄看出她微动的嘴唇在说：「原来这个人就是…………」

话说回来，坎卜登·威布斯塔似乎和养父之间曾有过节。虽不晓得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养父滞留在巴斯过，这幅肖像画恐怕就是在那时绘制的吧。

「您打算做何处理？若要挂起来的话，菲莉愿意帮忙。」

「…………不需要。拿给我，我随便收起来就好。」

从菲莉手中接过肖像画后，拉撒禄用布粗鲁地包住画，打算走上楼梯。蓦地，拉撒禄的指尖触到了一股粗糙的感觉，于是他停下脚步，将画作翻面。

在画作的背侧，有一张纸片不起眼地夹在木框的缝隙之中。那看起来不像是方才的信件后续，从泛黄的程度来看，这张纸明显是从绘制肖像画的那段时期就夹在上头的东西。

「…………」

有些在意的拉撒禄抽出了纸张。纸张的触感乾巴巴的，感觉光是拿在手里，就有随时会崩碎的可能。

映入拉撒禄眼里的，是一段让人怀念的笔迹。

『赌博师从不祈祷。』

那是养父的话语，以及养父的文字。在方形的纸张中央，只以小小的文字写上了这么一句。

这张纸片的存在并不至于让他萌生疑问。毕竟既然被画了肖像画，养父应该也待在现场。提笔留下格言也像极了养父的作风。让他困惑的，反而是写在纸上的这段文字。

他细细打量著纸张，转到背面，还试著让阳光晒著纸面。但写在纸上的短句既没多也没少，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他轻声说道：

「…………其他的两项守则到哪儿去了？」

拉撒禄将肖像画放进仓库，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口袋里取出了最近鲜少使用的笔，对著放在桌上的纸张加上了另外两段话：

『赌博师从不求败。』

『赌博师从不求胜。』

他把玩著手中的笔，擦去沾上的墨水。

「很好。」

虽然不晓得是哪里「好」了，但如此一来就宽心许多。他觉得没能凑齐三项守则实在看不顺眼，同时也因为猜不透留下这张便条的意义，涌上了些许的迁怒之意。

他将纸片收进口袋。

「……………………嗯，很好。我有遵守，我有好好遵守守则。」

就在他要下到一楼时，传来了有人敲家门的声响。之所以会以为又有人送东西来，肯定是因为刚刚才收进楼上的那玩意儿的关系。他伸手制止了摆出一副当家女仆架子、正要从客厅出来的菲莉，亲自握住了玄关处的门把。

「来了来了，这次是哪一位────」

拉撒禄语调轻快的话声，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物时登时僵住了。

「嗨，拉撒禄·凯因德。」

站在门口的是温斯顿。

他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下，同时有著不可理喻的强大实力。虽说直接碰面的次数不多，但温斯顿在巴斯镇上所留下的身影，绝对不可能忘记。

「上次像这样直接打照面，是在巴斯的那座议会厅的事了吧。你过得还好吗？」

「…………就如你所见。」

「这样啊。身体无恙便是福。毕竟健康这东西，就是一种每每在失去后才会察觉的财富啊。」

温斯顿幽默地晃了晃肚子如此笑道，要是他想踏进玄关，肚子恐怕会先被门框夹住。

「有什么事？我记得我们是互不相欠的状态吧？」

「想多了，人不会只为了借欠人情而特地造访他人的家门吧？」

拉撒禄察觉到爱蒂丝从客厅探出头来的气息，他没有回过身子，而是挥手要她缩回去。像这种在黑社会沉浮已久的人物，不要有任何瓜葛才是上策。

温斯顿以握持的手杖指向他搭乘过来的马车。坐在驾座上的，是拉撒禄在巴斯多次打过照面的女部下。

简单来说呢──温斯顿八字胡底下的嘴巴笑了笑，说道：

「我今天来，只是想邀你吃顿饭而已。」

「欸，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谁呀？」

拉撒禄被这么问的时候，正好是他拿著扣好的衬衫套头的当下。一般来说，衬衫应该是解开扣子再穿上的，但他就是嫌麻烦。

他对温斯顿说「等整理好服装仪容后就去」，要对方在楼下等待。这样的理由固然不假，但若说他在前往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店铺前没打算争取时间做好心理准备，那就真的是在说谎了。

他套头的过程并不顺利，在挣扎了一阵子后才总算让头部探出来。拉撒禄扣著袖扣，没将视线投向房间门口，就这么开口说道：

「就算是个大小姐，也不该在男人换衣服的时候跑进对方房间啊。」

「我可是有好好遵守礼仪，你看。」

由于她的话声中充斥著毫无意义的自信，于是拉撒禄转头望去──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站在拉撒禄房间门口的，是让站在身后的菲莉以双手遮住眼睛的爱蒂丝。她得意洋洋地双手扠腰道：

「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没有妇德方面的问题！」

「喂，你家的大小姐蠢得有点夸张啊。」

「关于这方面，老实说就连菲莉都很难说些好话。」

面无表情的菲莉，以带了些傻眼的语气这么说道。「你、你们是怎样啦！」爱蒂丝看似不满地喊道。

顺带一提，由于菲莉以双手遮著爱蒂丝的眼睛，所以她的视线没有遮蔽，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著拉撒禄更衣的模样。菲莉的视线宛如带著有形的压力，被这么注视的拉撒禄明明对这方面不怎么害臊，也不禁快手快脚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好。

「所以说，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谁？」

拉撒禄先是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甚或是乾脆不要回答，随即摇了摇头。既然爱蒂丝等人还会在帝都待上一阵子，那具备这方面的知识肯定有备无患。

拉撒禄在持续更衣的同时，开口回答道：

「是赃物回收业者。」

「…………脏物？」

之所以会以有些含糊的发音反问，是因为她对这一类的职业没多少涉猎的关系吧。实际上，这也是出了帝都就没听过有人在做的一种职业。

「小乔纳森·怀尔德──不对，从上个世代的乔纳森·怀尔德开始谈起会比较好懂吧。过去，这座城市里有个叫乔纳森·怀尔德的男子。他开创了赃物回收这个行业，只要向这名男子支付手续费，并告知被窃的物品，他就会从小偷身上讨回来──就是这样的工作啦。」

「是个好人呢！」

爱蒂丝这样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让拉撒禄冷笑了一声。

「傻瓜，正好相反。」

依然被遮住眼睛的爱蒂丝歪起头──她身后的菲莉也将头歪成了一样的角度，莫名令人火大。

「听好了，我刚才说的只是表面上的状况，乔纳森·怀尔德实际上是这么干的──他指派底下的小偷去偷东西，然后去向受害者搭话。如此一来，他就能以赃物回收业者的身分谈妥生意，并把底下的人偷到的东西还给失主。」

「…………是个坏人呢！」

「没错。不过，这是极为划时代的产业系统。就结果来说，乔纳森·怀尔德在他这一代就打造出了黑社会的大型组织，同时也在正派社会之中，以赃物回收业名士的身分享誉各地。」

那个乔纳森在很久以前因为其他的罪行……记得是杀人罪一类的原因遭到起诉，最后遭受绞刑处决。

静静地听完这段话的菲莉，将头歪向和刚刚相反的方向──与此同时，她也将爱蒂丝的头扳向了这一侧。

「拉撒禄大人，关于赃物回收业究竟有多么划时代，以菲莉的脑袋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与盗卖赃物有何不同呢？」

「挺不错的问题。」

对于在正派社会生活的人来说，没办法立刻参透其中的玄机。

「赃物回收的价码是赃物价值的一半。若是将赃物以原本的价值卖出去的话，赃物回收的收益就是折半。然而，赃物回收业最大的优点，就在于『这是合法的行为』。」

拉撒禄将领带缠过脖子，接著歪起脖子。由于最近很少自己绑领带，所以连绑法都想不起来。他抓著布条，一边胡乱打结一边说道：

「在这个国家，就算抓到了小偷，也得由当事人起诉才能向对方问罪，也就是所谓的私人追诉主义。但起诉开庭是要花钱的，而且也无法保证能把被偷的东西拿回来。然而，只要付钱给赃物回收业者，当然就能百分之百取回被窃的物品。只要遭窃物失而复得，就完全没有必要去走繁复的起诉程序了。」

若是姑且不论偷窃物品时失风被逮的蹩脚状况──

这样就能将商品输入到手边，并卖给那些有所求的客人。只要双方都没有留下任何需要控告对方的理由，就不会在这个国家被视为犯罪。就算经手买卖的是赃物，进货的来源是偷窃，也都不会留下犯罪的痕迹。

爱蒂丝轻声说道：

「…………将犯罪产业化了。」

「正是如此。犯罪藉以脱罪，化为单纯的经济活动。所以在乔纳森以赃物回收业者的身分建立商誉后，帝都的小偷们便一同归顺在他的麾下。」

乔纳森以赃物回收业者的名声作为号召，将小偷们纳为手下，人数大增的小偷则为乔纳森的「可回收之赃物」事业扩大版图。就像所有上了轨道的经济活动那样，乔纳森的组织似乎在一瞬间就大幅度地扩张。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位第一代乔纳森已经是比我养父还要长一辈的人物，如今已经失去了足以呼风唤雨的权势。即使如此，继承了父亲基本盘的第二代──小乔纳森·怀尔德依然是得提防戒备的对象。」

说到这里，拉撒禄用力拉紧了领带，结果差点掐住脖子的血管，令他急忙解开。最后他放弃打结，将布条一把塞进了口袋。

「总之，我去去就回。也许会晚点才会回家，要是莉拉先回来，就帮我传个话，叫她先去睡觉吧。」

「嗯，我知道了。」

爱蒂丝看起来像是犹豫了几回，但还是又一次开口说道：

「…………虽然我觉得不需要我提醒，但你一定要小心。」

拉撒禄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因为他觉得与其撒谎说「这是当然」，这样的回应更有诚意。

毕竟他现在甚至还不晓得该小心什么东西，要是小乔纳森·怀尔德认真动手，那无论再怎么小心，也只会落入任人宰割的下场吧。

「乔纳森·怀尔德商店」。

拉撒禄被马车载到的地点，是挂著这般看板的一处店家门口。店铺本身并不大，不过外观不仅维护得当，还打扫得相当乾净，使这间店看起来硬是比周遭的店家更有格调。

话说回来，招牌上写的居然不是「赃物回收业」而是「商店」。这若是出自「商人与小偷信的是同一尊神」这种老掉牙的笑话，那他说不定能和小乔纳森·怀尔德相谈甚欢。

在店家门口，温斯顿只回头看了拉撒禄一次。

「好啦，做好和小乔纳森·怀尔德打招呼的准备了吗？」

拉撒禄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如此这般，拉撒禄踏入了店内。

首先映入眼里的是无数货架，以及将货架塞得满满的物品。所有的墙壁都被货架埋没，堆叠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因此店内的面积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为窄小。绝大部分的货架都收纳著物品，这些收纳的方式完全看不出脉络何在。

那边放著钱包，这边搁著帽子，帽子旁边不知为何放著看似正在发酵的布丁。让书本和只有一只的鞋子叠在一起，究竟有什么意义？甚至还有将拆开的床铺硬塞在货架上，导致零件掉落在地的例子。

他看了贴在物品上的控管用标签，随即理解。简单来说，这些都是店里的商品──亦即从各处搜刮而来的赃物博览会。

店里的中央摆了一张大桌。尺寸之大甚至能直接搬去赌场使用，但放在桌旁的却只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已经被人占据，另一张则是正由女仆拉开。

拉撒禄无言地前行，连外套也不脱，就这么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待在店里的人影极为稀少。扣掉刚入内的拉撒禄和温斯顿，就只有头发蓬乱、站回店内角落的女仆，以及另一人而已。

「终于来了啊，『便士』凯因德。我是小乔纳森·怀尔德。」

坐在拉撒禄对面的男子，以低沉的嗓声自报名号。

就像是将暴力这个概念凝聚为人形一样──这是拉撒禄的感想。男子身穿的衣服明明看起来比拉撒禄穿得还要厚上一倍，但男子光是坐在椅子上，衣服就被底下的肌肉撑得膨起，彷佛随时都要崩裂似的。男子有著硬如巨石的双拳，以及从轮廓极深的脸上凝视著自己的黑色眸子。被剃个精光的头顶，盘据著好几道丑陋扭曲的疤痕。

光是与之对坐，就感受到难以承受的压迫感。察觉到平时的扑克脸差点保持不住的拉撒禄，悄悄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所以呢？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温斯顿没通知你吗？就只是要找你吃饭而已。虽然也要为巴斯的事向你致谢，但这种话题就晚点再说吧。突然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在拉撒禄皱眉之前，男子轻轻打了个手势。也许是事前做好安排了吧，刚才的女仆先是进了内场一趟，随即端著盛了酒和玻璃杯的托盘回来。

（算了，既然都来了，也只能硬著头皮吃饭了。虽说完全猜不透原因这一点，现在还是让人发毛，不过…………）

他稍稍打直背脊，准备从女仆手中接过玻璃杯。

唰──在这个瞬间，玻璃杯从女仆的手指中滑落下来。倒头栽下的玻璃杯撞上桌面，将已经注满的红酒和自身的碎片洒向四周。

「────哇。」

拉撒禄甚至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你这蠢货！」

瞬间，男子扫出了手臂──以那条粗度和少女腰枝相仿的手臂重重一抽。女仆被揍飞出去，撞上了货架，震落的货架商品也一一砸到了她的身上。咳啊──拉撒禄看见少女的嘴角渗出了暗红色的鲜血。

即使是作为惩罚，这样的行为也明显太过火。但男子似乎依然无法息怒的样子，只见他站起身子，对著温斯顿伸出了手。

「温斯顿，拿枪来！」

「…………可别做过头了啊。」

「少啰唆！」

男子从温斯顿手中抢过枪，拉起击锤。他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倒地不起的女仆头部。

（────得救她才行。）

拉撒禄先是反射性地闪过这丝念头，随即为自己的思考感到困惑。

（得救她才行？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仆啊。既然会被这种店家雇用，过的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生吧。）

就算帮助了女仆，他也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反倒是立刻想到了好几个救她所衍生的坏处，光是其中一项──「会惹乔纳森不开心」就足以作为劝退的理由了。

问题不在于拉撒禄是否真的出手帮忙。

而是他为什么会像个正经的人类那样，浮现出「得救她才行」这样的想法。那应该是拉撒禄·凯因德所不具备的思路才对。

他看著男子的手指对扳机施力，温斯顿稍稍皱起了脸庞。拉撒禄踹开椅子起身，同时也为自己起身的动作感到惊讶。就在时间彷佛变得缓慢下来的错觉之中，拉撒禄的视线扫视了起来。

这时，他与女仆对上了眼。

「……………………」

于是，他懂了。

「唉。」

拉撒禄在叹气的同时缓缓伸手，抓住了男子架好的手枪，然后就这么轻轻施力，将枪口往上挪去。

「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拉撒禄没理会这句话，而是开口询问──

询问倒在地上的女仆。

「我说，我要是不出手帮忙的话，状况会变得怎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降临，彷佛店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经过了十多秒后，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倒在地上的女仆。嘴角依然挂著垂落血泡的她，从喉咙里发出了轻快的「嘻嘻」笑声。拉撒禄的视角余光，瞄到温斯顿很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咦，被看穿了吗？」

「大概吧。」

「为了精益求精，可以和我说是哪边露出破绽吗？」

「…………一般来说，会突然把人叫出来的家伙，是不会说什么『抱歉突然把你叫来』之类的致歉之词。温斯顿又刚好把枪带在身上，加上他是个会拐弯抹角地给建议的家伙。若还要加上一点的话──」

「嗯嗯嗯嗯。」

拉撒禄伸手指向嬉皮笑脸地连连颔首的女仆头部。

「你的假发歪掉了喔。」

她那头蓬乱的头发根部，从头顶部位滑了开来。在蓬乱头发的底下，可以看到柔亮得吓人、属于完全不同种类的黑色头发。

「哎呀──」

女仆──不对，明显不是一介女仆的那名女子，在这时用力抬起了脸庞。她像个男人般重重地席地而坐，「呸」地将嘴里的鲜血吐出。

「果然便宜的假发就是靠不住。哎──那么──虽然很想重新自我介绍啦。」

女子露出了极为邪恶的憨笑。

「可以先换个衣服吗？」

踏入后场的女子，在过了约二十分钟后才回到原处，同时也是温斯顿说了句「我还有工作」后离开店铺之后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没有遮掩的必要，女子的装扮和先前判若两人。

她脚踩每每著地就会发出尖锐声响的高跟鞋，穿著像是在衬托长腿般的黑皮长裤，以及像是刻意要秀给别人看似的，于立领衬衫外头刻意套了件马甲，没扣扣子就这么套在身上的外套，显然是男性衣物的款式。

那像是将男装和女装随意掺和在一起的古怪打扮。加上明明身为女性，她却将黑发剪成了短发造型，酝酿出一种光是打量就会涌上一股不安的诡异气质。

然而，拥有蓝色眸子的这名女子，却将这身衣服打理出奇妙的一致感。在嘴角泛起的微笑抽搐而扭曲，进一步深化她给人的印象。

女子坐在椅子上，将脚伸到了桌面上。能在眼角余光窥见的高跟鞋尖，尖锐得宛如锥子一般。

「嗨，总之，老子重新自我介绍。老子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是这一代的。」

虽然拉撒禄已有预料，但听到她这么堂而皇之地自报名号，还是涌上了一丝困惑。

就拉撒禄所知，小乔纳森·怀尔德应当是一名男性──毕竟他从未听说过以乔纳森自居的奇装异服女子的传闻。他一瞬间怀疑对方派出了替身，但面对拉撒禄这样的小角色，显然没有刻意这么做的必要。

之所以强调「这一代」，应该是代表有前一代的存在吧。拉撒禄一度想打听此事，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黑社会的大人物无论是男是女，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所谓。

「我是拉撒禄·凯因德。」

在简短地打过招呼后，以乔纳森这个男性名作为自称的女子看似开心地拍了拍手。

「不错喔，打招呼可是很重要的呢！就这方面来说，你已经及格了！哎呀，毕竟这世上有很多一认清对方是女人，就立刻跩个二五八万的白痴呢！」

这时，通往内场的门再次被打开。走回店内的是乔纳森──不对，是刚才自称乔纳森的魁梧男子。

男子似乎侍奉著乔纳森，他所散发的气氛也跟著骤变。方才那虎虎生风的粗暴态度不晓得跑哪儿去了，此时的他看起来畏畏缩缩，走路时还将背部缩得和球一样。

「大、大小、大小姐！这可不行啊，您只换了衣服，还没包扎呢！」

「总不能让客人枯等，而且揍老子的明明就是你吧？」

「所所、所以我不是请您别再这么做了吗！为、为什么要特别安排由我揍您的戏码呢！总之，还是先上药吧！」

拉撒禄露出苦笑说道：

「我不在乎，要不要先包扎完再聊？」

「可是老子在乎啊！」

「大小姐，算我求您了，请让我为您包扎吧！放、放著不管会恶化的！」

就外观看来，乔纳森的年纪顶多在二十岁上下吧。看一名高头大马的男人对著年纪轻轻的纤瘦少女摆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滑稽感。

乔纳森似乎也察觉到拉撒禄的反应，只见她露出苦笑，伸手拍打起男子的光头。

「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是鲍伯。鲍伯·巴顿。他是我的左右手…………不对，也没到左右手那么厉害啦，差不多是右脚小趾的程度？」

「是、是的，在下鲍伯。刚刚也对拉撒禄先生失礼了。」

由于鲍伯在前些时候失言，让拉撒禄心存疑念，才进一步看穿他并非乔纳森本人。拉撒禄认为他是个不合格的演员，但就现在的表现来看，鲍伯说不定是个极有演戏天分的人才。

「你一开始道歉就没完没了，还是闭嘴吧，闭嘴！喏，还不去内场拿饭来！」

乔纳森将腿从桌面上放下，毫不客气地踹飞了鲍伯的屁股。鲍伯像是背上长了翅膀似的拔腿就跑。

过不多久，鲍伯推著餐车回来了。这是贵族豪宅举办大型餐会时，为了让食物趁热送上餐桌而设计的昂贵设备。餐车上头罩著防尘的布罩。

当然，小乔纳森·怀尔德想必坐拥著莫大的资产。不仅赃物回收业所获得的利益极为庞大，加上她的组织也持续走在扩张地盘的路线上头。虽说一想到这点，过去的回忆就开始刺激大脑，但那终究是两码子事。既然要吃高规格的餐点，又是别人请客，那确实值得让人引颈期盼。

就在拉撒禄这么思考的时候，鲍伯在他面前粗鲁地掀开布罩。

「────…………？」

首先映入拉撒禄视野的，是堆得如小山高的大量带壳牡蛎。

在占据餐车大部分面积的盘子上头，端放著许多水煮过的牡蛎。牡蛎旁边则是鳗鱼肉冻、马铃薯泥和油腻到不行的炸鱼。在旁边则是放了少许腌制物，像是在点缀似的。

该怎么说，感觉像是在泰晤士河岸劳动的工人们常吃的菜色。

在附近的路边摊，应该都能找到这种庶民小吃。这就宛如是由帝都主要的垃圾食物所构成的拼盘。

拉撒禄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看到他反应的乔纳森拍手大笑。咕嘎嘎嘎──宛如鸟叫般的笑声在室内里不断回荡。

「反应不错喔！哎呀，特地准备这些还真是值了呢！」

鲍伯拿起装了醋的瓶子，在为所有的料理洒上一圈后叹了口气。

「大小姐，请别吃这种对身体不好的料理啊。」

「白痴，既然是老子点的菜，那老子不吃岂不很没面子？」

说著，乔纳森以指尖挟起腌制物嚼了嚼。

我大概了解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个性了──感到一阵疲惫的拉撒禄也伸手拿起了牡蛎，用力吸起了壳中肉。这阵子没怎么吃到这些食物，不过仍是熟悉已久的味道──牡蛎就这么滑进了喉咙里头。

「所以说，乔纳森，你要谈的是什么事？」

「哦，别那么在意嘛。刚刚那个傻大个也提过主旨了，就只是和你道谢。毕竟，拜你之赐，我们在巴斯的布局变得非常顺利。」

「我不是在那里杀了威布斯塔吗？你居然还要感谢我？」

「所以这才好啊。在那个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威布斯塔会死在那个时候，所以这才好呀。」

喀滋──乔纳森咬了一口炸鱼，转了转油腻腻的食指继续道：

「拜此之赐，我们才得以抢得先机。在所有人都还在追查情报真假的时候，就只有我们派出信得过的部下，掌握了可信的情报。多亏老子有提早派遣温斯顿，因此当地居民也对我们抱持著好感。新任仪典长虽是纳许，但光是能在这个被仪典长全盘掌握的社会中占得一小部分，对我们来说就是大获全胜了。」

拉撒禄想起了在手中响起的枪声。原来如此，之所以会爽快地允许在那种情况下杀人，看来有这些幕后原因。

「这个嘛──简单来说，和我们所获得的利益相比，你所获得的利益实在太少了。你虽然得到了在巴斯的人身安全以及有人协助善后，但就算将这两项加起来，也远远不及我们在巴斯获得的利益。怎么样？你要是想赚点小钱，老子基本上都能满足你的需求喔。」

「心领了。在那个当下，我是依循我的理性和背负著应负的责任，才会开枪杀死那个仪典长。就算那样的行为带来了再大的利益，我也不会像个小鬼一样在事后哭闹啦。」

「你可真是清心寡欲，啧啧。」

「还有，我不想再与你们谈更多生意。要是留下联系的话，我哪还受得了啊。」

「你的重点完全在后半句话啊…………」

坦率的语气，加上如孩子般接连变化的表情。乔纳森健谈得出乎意料，但这反而勾起了拉撒禄的戒心。

若她就如同外表是个普通少女，根本不可能自称小乔纳森·怀尔德。

所以在畅聊了好一阵子后，当乔纳森以「话说回来」开启话题时，拉撒禄冒出的想法是「总算来了」。与乔纳森的闲聊本身固然有趣，但一直避开主题不谈，那种宛如隔靴搔痒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啊，你先等一下。」

这么低喃后，乔纳森用衣角擦拭弄脏的手指，接著起身离席。她随后拿回来的，是一只茶杯。瓷器的表面被打磨得光亮，白色的杯面浅浅地映出乔纳森的身影。

「那是什么？」

「别在意啦，『就只是个老爷爷罢了』。这样就可以了。」

桌子的一角摆了个茶杯。虽然有些困惑，但他没空去深入询问。

乔纳森再次将手肘抵在桌上，用力探出了身子。她的双眼带著一种会让凝视之人心慌意乱的浓烈色彩。

「拉撒禄，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老子的组织？」

在拉撒禄预期的「主旨」之中，这样的内容排行第二。拉撒禄当然已经想好答案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开口回覆：

「不，我没兴趣。」

「哎呀──那就算了。」

「咦？」

看到乔纳森果断地将背脊重新靠回椅背，反而是拉撒禄感到吃惊。他内心的情绪就这么乘著声音溢出。

乔纳森半眯著眼看著拉撒禄的反应，将鳗鱼冻塞进嘴里。

「有什么好『咦』的，不是你自己拒绝的吗──」

「一般来说，应该会更努力地多劝几句，或是恼羞成怒之类的吧？」

「哦，原来你是欲拒还迎，想要求更好的条件啊？那就早说啊，要重新来一次吗？」

「不，我是真的想拒绝啦…………」

乔纳森的话语轻浮得不合常理。拉撒禄非常明白这类人士的行动理念──也就是为了面子或是利益。站在支配方的人类，是不会只在部下面前摆出支配者的态度。他们就算是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睡觉，也不会卸下在上位者的架子。

听到自己提出的提案被否决，却还能爽快地接受。这样的态度之轻浮，对拉撒禄来说是十分异常的例子。

乔纳森搧了搧手掌说道：

「哎──那也只好算了。老子是很想要你啦，但没兴趣用尽手段让讨厌自己的人成为手下。硬要说的话，老子是属于喜欢被虐待的一方。」

「有必要在这时公布性癖好吗？」

拉撒禄虽然傻眼地低喃一句，但刚才的提案似乎就这么结案了。

乔纳森在椅子上扭动身子，伸手拿起刚才搁在桌上的茶杯。她一边把玩著杯中无物的茶杯，一边以极为自然的态度继续说道：

「啊，不过这座城市最近有一部分会变成老子的东西。就算不是出于兴趣，可能还是会逼人屈服呢。」

「────────────啊？」

「若是把你卷进去的话，就对不起啦。先在这里和你道歉啦。」

一瞬间，拉撒禄以为她是在说无聊的笑话。但鲍伯接下来的反应，却否定了拉撒禄的想法。

「大、大小姐！这让外人听到可会很不妙！」

鲍伯光秃秃的头顶上浮现汗水，他的表情显然没在说谎。

刚刚的是不能让拉撒禄听到的重要消息。由于鲍伯出声警告的关系，反而让那段话的真实性挂了保证。

乔纳森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吧，只见她「咕嘎嘎」地笑了几声。

「这座城市会有一部分变成你的东西……是吧。感觉你是在夸下海口，但这又是为了什么？我看你不像是无底的木桶那样，有著深不见底的欲望啊。」

「哦？你想知道吗？」

「不，对我来说无所谓。」

「这种时候就多关切一下嘛──哎，老子会特地花功夫把这种城市纳入手里，理由当然只有一个啊。」

乔纳森一鼓作气地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接著，她以毫无遮掩的语气说出了答案：

「是为了『大扫除』啊。」

虽然不是谎话，但也没全盘托出──拉撒禄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一方面是仰赖于他的观察能力，至于另一方面，则是他也没有去解析乔纳森深层心理的动机。

大扫除这个词汇虽然有些古怪，但就本质上来说，重要的应该是大扫除结束后的下一步吧。乔纳森没提及和「下一步」有关的只字片语，就这么打住了话题。

这时，餐盘上的食物也差不多被吃个精光了。

「看来差不多该送客了呢。」

「…………是啊。」

拉撒禄也跟著起身，接过鲍伯递来的布擦手。

不仅邀人邀得突然，就连散会也散得俐落。拉撒禄没说太多道别的话语，就这么将手按上店铺的大门。这时，他突然回头望去。

「啊，对了。我只有一件事情想问，方便吗？」

「嗯？只要是鲍伯不会啰唆的事，要问什么都行喔。」

「第三代乔纳森·怀尔德──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名字的？」

黑社会的大人物──小乔纳森·怀尔德极少在人前现身，拉撒禄也是到今天才首次见到她本人。然而，就年龄上的差距来说，她应该没办法直接继承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的事业才是。

就像拉撒禄隐约认知的那般，身为男性的小乔纳森·怀尔德应该确实存在于两者之间的时间带才是。

乔纳森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感到意外，稍稍睁大了双眼。接著她微微歪起了头。

「正确的时间得查查纪录才能得知，不过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怎么了？」

「没事。」

拉撒禄摇了摇头，推开门扉。

他回想起过去曾待在这座城市的朋友们，以及用指尖划过的那段文字。那份记忆在经过一次次换季后逐渐被冲淡，累积的岁月远超过一个年头。

「伤脑筋，这下我不加入你组织的理由少了一个。」

从乔纳森·怀尔德商店归宅的拉撒禄，嗅到了一股有些陌生的香味。

那近似香水的气味，让拉撒禄难得地皱起了眉头。况且，即使拉撒禄回家推开了门，莉拉没有立刻出现，这也是相当少见的状况。

不过，和掌握这座城市一角的黑社会大人物见面，仍是让他难掩疲惫，于是他一拐一拐地走向客厅。与乔纳森的对话像是用剉刀刮擦著精神般，留下的只有大量不舒服的疲劳感。

「我回来了。哦，呜哇。」

推开门扉走入客厅的拉撒禄，看到的是层层交叠在客厅桌上的大量花朵。对著堆积如山的花朵蹲下身、正在做著某种工作的莉拉，直到这时才察觉到踏入客厅的拉撒禄。

「…………！」

「哦，在忙的话没关系啦。抱歉，今天晚上可能就不吃饭了。」

他将外套递给小跑步走近的莉拉这么开口后，莉拉便像是刻意为之似的皱起眉头。拉撒禄回家不吃晚餐的时候，通常就代表他在赌场吃了些没营养的食物，莉拉似乎不是很喜欢他这种不注重养生的行为。

「我今天没去赌场啦。不过，这些花可真是多，是你买的吗？」

「…………」

双手都被外套埋住的莉拉摇了摇头，藉以表达意思。她虽然动起手指，打算告知原委，不过拉撒禄说了句「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打断了这个话题。无论她拿自己发的薪水花在什么事情上，或是因此和谁有了交流，对拉撒禄来说都无所谓。毕竟无论哪一项都不会改变这是值得欢迎的事态。

「不过……花……花啊。总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啊。」

听到这句话的莉拉，似乎轻轻地嘻嘻一笑。拉撒禄一脸困惑地将目光扫去，但莉拉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也罢。总之我累了，所以会先睡一阵子。在我起床之前都别叫我。」

「……………………」

朝著二楼迈出脚步的拉撒禄，原本以为莉拉马上就会追在身后──毕竟平时的她总是会抱著外套跟著他回房。

然而，今天的莉拉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歪起头。接著她从拉撒禄的身边离开，回到了客厅。拉撒禄虽为她的举动感到疑惑，但没有停下脚步。

一直到拉撒禄将要踏上二楼地板的时候，莉拉才追了上来。

「……………………！」

感受到一道视线直盯著自己的拉撒禄，撇头看了过去。

「…………嗯？」

只见站在身后的，是戴著花冠的莉拉。

应该是用刚才放在客厅的花朵制作的吧。看来她刚刚在桌旁就是忙著做这个，这顶花冠看起来做得相当认真。由于莉拉平时不仅没化妆，甚至连发辫都不绑，像这样装饰自己的行动，在拉撒禄眼里相当罕见。

况且──拉撒禄观察著莉拉。

（她大概是想要我称赞「这样很好看」吧。）

莉拉凝视著拉撒禄的视线之中，难得地蕴含著期待的心情。她都特地这么打扮了，肯定是想听些好话吧。

拉撒禄这么判断著，轻轻摸了一下莉拉的头。

「嗯，戴在你头上还挺好看的啊。」

「…………」

就拉撒禄看来，这就算不是最完美的回答，至少也能打个及格分才是。

然而，听完拉撒禄回答的莉拉先是歪了歪头，接著像是有点不悦似的噘起嘴巴。她在鞠躬行礼后，没露出拉撒禄预期的笑容，而是冷淡地走下阶梯离去。

拉撒禄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在踏入房间后，喃喃地低语道：

「我不懂。真是完全不懂。」

「嗨，拉撒禄，你最近还挺顺遂的嘛！」

在赌场被身旁的赌客这么吆喝后，拉撒禄这才首次察觉自己赢得有些多了。

他将目光投向手边，数起堆在那儿的硬币。还不是会让赌场立刻行使暴力赶出店外的金额，但已经有些不妙了。拉撒禄思索著是否该开始把钱输掉，不过──

（哎，反正也没用。）

他打消了念头。

周遭的人们都认定他「已经赢了」。就算接下来大输一场，也难以颠覆他们内心的印象。说起来，在帝都大闹过一番后，他又被卷入了连报纸都有刊载的巴斯风波，因此投向拉撒禄的视线性质已和以往大不相同。有段时期他虽然连赌场都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这类强烈的抗拒感已经减缓许多。与此同时，称呼他「便士」凯因德的人也跟著大幅减少。

况且──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自己雇用的少女，以及从旅馆跑来自己家玩的那对主仆。

（无论何时都得存些预备金吧。不管怎样，钱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多多益善啊。）

只不过，以前的拉撒禄是绝对不会冒出这种想法的。

不要紧，目前赢得的分量还算是在「不求胜」的范畴之内。我目前还不要紧──拉撒禄像是在找藉口般在嘴里低喃后，将自己放在桌上的钱全收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温泉疗法的疗效惊人吗？喏，你们要不要也去巴斯一趟试试？」

拉撒禄这么开口后，那名熟面孔客人便不置可否地咕哝了一声。

听到这段对话后，另一名交情还远远称不上是朋友的客人随即凑了过来。

「与其说是温泉疗法的功效，你的状况应该是因为有老婆吧，老婆！」

「老婆？」

「我听说你娶了个可爱的老婆啊。」

他眨了一下眼睛。在开口否定之前，其他的赌客们先一步嘈杂起来。

「我听说是被佣人给迷住了！」「不是被高级妓女团团包围吗？」「总之快请客啊！」「不是用花言巧语让哪边的地主女儿上钩了吗？」「好像还有他被内定成下一任仪典长的传闻啊。」

看著一群人在当事人面前嚷嚷著空穴来风的谣言，拉撒禄无力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们似乎期待自己讲些有趣的内幕。特别是前任仪典长的死讯，让巴斯的混乱依然余波荡漾，关于这方面的内情，无论哪个赌徒都想深入了解。

「所以啦，拉撒禄，和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如果你愿意请客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要我请客也行喔。和我们说些内幕嘛。」

「…………我不想请客，也不想被人请。哎呀，要找一天一起吃饭也不是不行，但今天没办法啊。」

「什么啊？真扫兴，为什么去不成？」

拉撒禄快步走向赌场的出口，摇摇头说道：

「因为家里有饭吃啊。」

聚集在一起的赌客们，愣愣地望著拉撒禄穿过店门离去的身影。接著，其中一人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老婆是正确答案啊。」

由于拉撒禄是一名赌博师，他下工回家的时间不是深夜就是黎明时分。虽然他从未吩咐莉拉要清醒到这种时候，但回到家时看到睡眼惺忪的莉拉等待自己，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接著两人同时打了个呵欠，嘻嘻一笑。

客厅里像是理所当然似的摆放著晚餐。拉撒禄在就座的同时脱下外套，朝著莉拉扔去，莉拉总是会为他这粗鲁的动作稍稍皱眉。就在拉撒禄拿起放在桌上的叉子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莉拉的表情。

这个家的钱财管理已经完全握在莉拉的手里了。从赌场获胜回家时，拉撒禄总是会直接将外套递给她，莉拉会自行从中取出生活费和自己的薪水，再把钱包放回原处。他试著回想这样的互动是从何时变为惯例，却发现这样的互动实在太过自然，彷佛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好似的。

总之，重点在于现在的莉拉。接过拉撒禄的外套，感受著重量的莉拉，露出了几不可辨的沉郁之色──恐怕只有拉撒禄才能察觉这样的变化吧。

「怎么啦？钱应该够付周薪吧？」

「…………」

莉拉先是直盯著拉撒禄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的背部散发著让人在意的氛围，但莉拉仍是走出了客厅──她应该是要去收拾外套和钱包吧。

今天的晚餐，是莉拉烹饪的牛排。体贴的莉拉已经将牛排切成了骰子状，但也不知为何，不是自己亲手下刀的牛排，吃起来就会变得如此乏味──拉撒禄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只拿著叉子将肉块送入口中。

待拉撒禄将牛排吃掉一半的时候，原本走上二楼的莉拉再次下来了。

「真难得啊。明天早上没有要忙的事吗？」

『今天还没做那件事。』

「哦，原来如此。」

这么一提，他才想到今天确实是还没做过那件事。

那是两人最近培养出来的新习惯。

莉拉在拉撒禄对面的位子坐下，打直背脊。她缓缓地做过一次呼吸，抬头望著天花板，在稍事思考后，于木板上写下了一段短文。

『Calurgash Shiframes.』

拉撒禄望了这段文字好一会儿，在回想自己迄今做过的发音的同时，有模有样地说道：

「卡儿加修·西弗雷姆斯。」

「…………？」

莉拉歪起头的反应，对拉撒禄来说也司空见惯了。

自从在巴斯尝试过后，两人就持续地摸索著莉拉的本名。要为不能讲话、母语亦非英语的少女找出本名，就像是将散落一地、背面朝上的扑克牌堆叠起来，并期待排列出和刚出厂时一样的顺序。总之，他们只能累积次数，尝试各式各样的组合，等待解出正确答案的那天到来。

不过，若是认真想找出正确答案，那就算经历好几次日升日落的时间，也还是远远不够用吧。在不知不觉间，「每天让拉撒禄说出莉拉想好的拼法一次」便成了两人默认的规则。

这第数十次的挑战似乎也是以失败告终，莉拉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失望，静静地擦去了木板上的文字。

「今天也不行啊。算了，总有一天会猜中吧。」

他以为莉拉接下肯定是要准备就寝，但她却忽地取出了一本书。她带著略显得意的表情，在木板上写下了新的文字。

『关于、我的国家。』

莉拉的故乡。

说起来，拉撒禄还不晓得她是在哪个国家出生的。他以前对这些情报并没有兴趣，从奴隶贩子打听到的，也只有原本想将她买下的富豪身分，拉撒禄不打算和奴隶贩子有过多联系。这份资讯和本名一样受到语言的隔阂，因此要她道出国家名号，肯定是相当困难的事。

（应该说，更重要的是…………）

由于莉拉将书本推了过来，拉撒禄登时停下思考。这应该是拉撒禄以前买下的书，但神奇的是他本人全无印象。这似乎是和地理有关的书籍，莉拉所摊开的页面，绘制了欧亚大陆的地图。

地图──这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法，让拉撒禄有些愕然。原来如此。若是用这个方法的话，光用手指就能表明自己的故乡了。

莉拉纤细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国家上敲了敲。

『就是这里。』

那里位在清帝国偏西、印度以北的地点。在拉撒禄脑海里的世界地图，那里宛如盲点般呈现一片空白，是一片一无所有的土地。他虽然看了一下国名，却完全读不出来，只能煞有其事地轻声说出那一带的地域名称。

「啊──是中亚一带啊。」

脑袋里翻不出更多的资讯了。

「嗯，原来如此，总之你是这一带出生的对吧？」

听到拉撒禄这么总结，莉拉露出了苦笑。

『那个。』

她歪起头。

『我出生在「很大的」部落。』

「在巨大的部落出生…………我虽然隐约有那个感觉，但你该不会是好人家出生的小姐吧？」

『不，语意上好像有点……』

莉拉将头歪得更厉害，似乎没办法将想说的话好好呈现。

『古老的？年长的？部落……的语意也、不对？』

看来，她想表达的意思没能以精确的词汇呈现出来。说起来，那应该也是这个国家所不存在的概念吧。

看著莉拉不知所措地来回看著木板和书本的模样，突然间，拉撒禄轻声地脱口而出：

「不过…………你告诉了我你的国家啊。」

「…………？」

「不，毕竟啊──」

拉撒禄没把话说完，而是嚼起牛排。

没错，其中存在著更重要的问题。

莉拉告诉拉撒禄故乡一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拉撒禄既然是住在这个国家的赌博师，那就算要送她回国，自己也没办法与之同行。区区一介赌博师，甚至没办法为她安排前往故乡的旅程。她若是打算用工作挣来的钱作为归国资金，那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如此一来，她就没有向拉撒禄告知母国讯息的必要了。

无论女仆是哪个国家出生的，都与拉撒禄毫无关系──这是只能以「毫无关系」为定调的话题。因此，当莉拉不惜熬通宵也要谈起故乡的话题时，拉撒禄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意外。

莉拉直直地盯著一脸苦涩地咀嚼牛排的拉撒禄，过不久，她拿起木炭画出了温柔的声响。

『那是个很好的国家哟。』

「…………这样啊。」

『是的，是有草原、有狼、有旅行的国家喔。』

夜色逐渐加深，莉拉像是在配合入夜的速度一般，一字一句，以稚拙的话语描述起自己的故乡。感觉每写下一个文字，莉拉这名少女的轮廓就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还没等到太阳升起，莉拉和拉撒禄就双双趴在桌上睡著了。

这天晚上，拉撒禄梦到了眼熟的少女伫立在未曾见过的国家之中。那是让人胸口一紧的温暖梦境。

隔天，将拉撒禄吵醒的是轰轰作响的敲门声。

由于睡姿不良，全身上下都传来了酸痛的感觉。拉撒禄在把脊椎拉得劈啪作响的同时起身，擦掉挂在嘴角的口水。

那是没听过的敲门声。从声响的尖锐程度判断，敲门的恐怕是个瘦弱女子。他一边想像著对方的形象，一边抱起了坐在对侧、同样用额头抵著桌面入睡的莉拉。他将莉拉的身子放到沙发上，让她好好地躺在上头。

这段期间，敲门声依然不死心地连连响起。

「来了来了。」

睡意依然还残留在脑袋里，身体沉重得难受。拉撒禄拖著脚步走向玄关，打开了大门──

「把奇斯交出来！」

随即就挨了一顿尖锐的叫骂。

一如预料，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女子，而且身材纤瘦。她不只是腰部而已，就连手和脚都细得像是能一手掌握。明明此时平静无风，但女子光是站在原地，身子就会微微左摇右晃。她看起来还算是小康阶级，但就服饰来看，应该是妓女一类的身分吧。

拉撒禄让自己露出了凶悍的眼神。

「…………奇斯？你在说谁啊？」

「别寻我开心了！我知道这里就是奇斯的家！」

拉撒禄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前往巴斯旅行的期间，他不得不将房子空出来。虽说就这么搁著不管也行，但这一区还称不上是治安良好的地带，有可能在外出期间遭到流浪汉占据，因此拉撒禄委托了其他朋友住进自己的家里。

那个朋友，就是在赌博师和情夫这两项职业间摇摆不定的男子──奇斯。

「喏，快点！交出来！我可不许他从我身边逃跑！」

就结果来说，房子并没有遭小偷，因此拉撒禄等人在回到帝都后仍能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似乎以预料之外的形式被卷入麻烦事里了。

莉拉应该还在客厅睡觉才是。拉撒禄先是伸手掩住女子连珠炮似的尖声叫嚷，接著又叹了一口气。

「我会帮你带路去找奇斯，等我一下吧。」

要寻找奇斯的所在之处并不难，就像以前也做过的那般，拉撒禄一一向各处的女子搭话，在为奇斯放荡的行径感到傻眼的同时，追踪著他的足迹。

最后，换好衣服的拉撒禄和纤瘦女子所抵达的，是一处摊贩的门口。这里距离主街道略远，由破布和废弃建材搭成了粗陋的帐棚。这里之所以不像个正经摊贩，似乎不是因为缺乏资金的关系──从门口巧妙地挂了一片看不见店铺内部的布幔来看，这里的老板似乎是基于随时都能弃店逃跑的理由，才会刻意打造成这种样子的。

由于没打算惹祸上身，于是拉撒禄便在店外等候。岂料，跟他一起来的女子却是果断地拉开了店铺入口。

要说意料之中，确实也是在意料之中。摊贩里站著奇斯、另一名女子，以及看似摊贩老板的壮年男子。看到拉撒禄和妓女在一起的奇斯并没有露出窘迫的神情，而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玛莉小姐，近来可好？还有，拉撒禄大哥也好久不见了。」

「喂！那个女人是谁呀！奇斯！」

「你才是哪来的野女人！你和奇斯是什么关系！」

感受到两人的情绪迅速升温，拉撒禄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在名为玛莉的妓女走入店内的瞬间，拉撒禄便将入口的布幔拉了起来。

他以手指堵著耳洞，猜测起这回奇斯会挨上多少个巴掌。从那两名女子的凶悍程度来看，与其去找医生，说不定先把神父叫来还比较省事。

过了几分钟后，走出店外的是浮现出满面笑容的两名女子。她们手里各拿著一个揉成球状的纸张。

「再见喽，奇斯！」

「下次让我请客哟！」

「嗯，下次见啦。」

两颊各被印上一枚唇印的奇斯，从摊贩里探出头来。

「…………你施了什么魔法啊？」

「哎呀，这是我的吃饭工具呢。要特别告诉拉撒禄大哥也行喔！」

「你总算有点知恩图报的心态了啊。」

「不，只是因为拉撒禄大哥感觉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受欢迎，所以就算告诉你了，也不会成为我的竞争对手啊。」

奇斯笑了笑，对著一脸不悦的拉撒禄招招手。

他踏入摊贩内侧。仔细一瞧，只见店里放了一台可以单手拿起的小型活版印刷机。

这是帝都巷弄里偶尔能见到的摊贩类型。报纸和书籍等出版物的数量与日俱增，但对于庶民来说仍是相对高昂的物品。这种摆设印刷机的摊贩，会收费印刷诸如个人姓名一类的东西，对于市民来说，这是广为人知的小小娱乐，也是简易纪念品的制作处。

（不过，若是做这门生意的话，也没必要特地隐藏起来吧…………）

奇斯从拉撒禄的眼里读出了他的疑问，轻轻一笑。

「这里是秘密结婚店喔。」

「喂！」

看似老板的矮个子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吼。

「请放心啦，老板。拉撒禄大哥很能拿捏分寸的。」

至于拉撒禄就连「秘密结婚」是什么都一头雾水。

「拉撒禄大哥，所谓的秘密结婚呢──」

这么开口的奇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平时在赌场总是受教于拉撒禄的关系，因此他很享受反过来教导拉撒禄的状况吧。

「如果要结婚的话，拉撒禄大哥，你首先要怎么做？」

「…………要找教会公证，然后就是找一群人办结婚典礼吧？」

「是这样没错呢。不过，也有些人没办法这么做──主要是基于经济方面的理由。」

无论是找教会公证还是找人办结婚典礼，都不是免费的。虽说想找个人结婚是人之常情，但若是过著三餐不继的生活，那就连结婚这个仪式都会显得高不可攀。

「也因为如此，有人便想出了秘密结婚这门生意。已婚的男女通常都会签下一份用来证明结过婚的文件──也就是所谓的结婚证书呢。秘密结婚可以跳过教会公证等手续，只需要印出这份文件即可。」

「…………这是犯罪吧？」

这么询问后，拉撒禄随即为主动开口的自己感到有些困惑。

「是啦，这在很久以前就受到法规的限制，但一开始似乎还算是在合法的范畴里呢。不过呢，文化这种东西只要萌芽过一次，就不可能斩草除根呢。」

结果就是造就了这样的摊贩吧。这种非法行业会收些小钱，用活版印刷机伪造出「已经结婚」的证明书。这样的脉络实在是很有帝都的风格。

对于侃侃而谈的奇斯，摊贩老板一直表现出静不下心的态度。奇斯像是要他放心似的挥了挥手说：

「请放心吧。况且，拉撒禄大哥说不定也会成为这里的顾客呢。」

「啥？」

「我听说了喔，拉撒禄大哥，你最近和莉拉妹妹的感情不是变得挺好的吗～你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吧？琼恩先生可是说了很多八卦喔──不过他现在跑去外地比赛了呢。」

自从回到帝都后，拉撒禄就没见过琼恩·布隆顿。身为职业拳斗士的他目前前往外地比赛，并不在帝都。

琼恩的事先姑且不提，拉撒禄缓缓眨了眨眼，犹豫著该让心里的哪一部分接下刚才投来的话语。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挪移，落在看似用于秘密结婚的文件上头。虽然格式看起来糊成一团，但他很快就看到用来填入姓名的两处空白。

与莉拉──结婚。

他在一瞬间想像起奇斯所说的话语，但随即打消念头。从胸口涌现的，是一股与呕吐感相似的苦涩。

他不可能和「莉拉」结婚。

无论是光明正大也好，秘密进行也罢，想结婚的话就需要名字。若想确立稳固的联系，那姓名便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他就无法和莉拉构筑这样的关系。

拉撒禄以不至于突兀的动作舔了舔嘴唇，接著摇头说道：

「哪可能会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

光是回应就已经感到疲惫的拉撒禄，准备走出店外。但就在这时，有另一名客人正要走入店内，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看来秘密结婚的需求比预期得还要高上许多啊──冒出这般念头的他，在看到客人的长相后不禁为之困惑。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虽然年纪轻轻，额头一带还留著青春痘的痕迹，但身高却比拉撒禄还要高半个头。他的肩宽也与身高成比例，身形虽然偏窄，但锻炼出了一身饱受训练的体魄。年轻人顶著一头剃得短短的红发，脸上挂著刻意为之的凶狠眼神。

此外，他的一只手里还握著警棍。

是一名充满特徵的年轻人。

「鲍尔街巡逻队！」

瞬间，摊贩老板做出了逃跑的动作。

这句话是鲍尔街警探成员在巡逻时常用的问候语。看来，这名年轻人是鲍尔街警探的一分子。

老板抱著小型活版印刷机，打算从帐棚的后方逃逸，至于年轻人则是摆出追捕的态势。由于没有要从中作梗的理由，于是拉撒禄打算后退一步──

「────────嗯？」

他和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紧急煞车──年轻人甚至用警棍抵住地面，硬生生地停下脚步，接著直直地将视线投向拉撒禄。虽说还不到厌恶的程度，但拉撒禄对警方并没有多好的印象。他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寻找起逃亡的路径，同时对著帐棚后方扬了一下下颚。

「不追没关系吗？」

脚步声逐渐远去。年轻人先是露出了对声响有些在意的反应，但他却是一把抓住了拉撒禄的右手腕。

「您是拉撒禄·凯因德先生对吧？」

「不，我是那个……名字叫坎卜登·威布斯塔啦。」

「没错没错，拉撒禄大哥的名字是坎卜登·威布斯塔喔。」

「喂，臭小子！」

奇斯在转瞬间就拆掉了他的台阶。奇斯按住嘴巴惊呼了一声──拉撒禄还以为他是想看好戏才会揭穿谎言，但这似乎是他自然而然的回应。

「…………」

年轻人像是在估量价码似的，以双眼凝视著拉撒禄。盯著自己的视线还不至于让人害怕，但手被人随意掐住的感觉终究还是不太舒服。

（是说──我最近没做什么会惹警方生气的事吧。不对，我一直都在做啊。）

实际上来说，以一名赌博师而言，拉撒禄还算是品行尚佳的那一群。至少他应该不会是警探会想优先逮捕，甚至不惜放著伪造秘密结婚的犯人不管的坏蛋。

不过，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年轻人这么说道：

「拉撒禄·凯因德先生，能请您陪我走一趟吗？」

年轻人紧抓住的右手掌被掐得发麻，怎么样也甩不开。

详情会晚些说明，总之请跟我走。

被这么要求的拉撒禄之所以会坦率接受，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想知道警方对自己有兴趣的理由，原因之二则是他找不太到理由拒绝。

警察就算特地逮捕拉撒禄也没有意义，况且若是状况危急，他也有把握能逃出生天。在拉撒禄比起现在还不成熟的时候，就在赌场有过假借失态趁机逃跑的经历，他也不认为眼前的年轻人有赌场围事那样的执著心。

简而言之，拉撒禄有著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

「但说是这样说啦………………」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被抓著到处跑──而且还是被抓著手腕的状态下。年轻人以彷佛拖著拉撒禄走的姿势，穿过了帝都的大街小巷，通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暗巷。两人有时会走过鹰架底下，更多次换乘马车行进。

（与其说是在远行，不如说更像是在同一个地区绕来绕去啊。感觉是在提防有人跟踪的同时，也想藉此扰乱我的方向感的样子……）

他们大概绕路绕了超过整整一个小时。这里距离拉撒禄的家相当遥远，完全远离了拉撒禄平时的生活圈。虽然拉撒禄很想劝他「就算不用一直绕路，我也搞不懂自己家现在位在哪里」，但年轻人的双眼燃烧著某种使命感，就算真的说了这些话，他恐怕也听不进去吧。

最后拉撒禄抵达的是一间独栋住宅。一名老妇在家门口慢条斯理地打扫著。从宅邸的大小来看，应该不是老妇独居的住处，看来她是将几个房间分租出去吧。

年轻人随口向老妇打过招呼后，随即踏入家门，走上二楼。他连门都没敲，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打扰了。我将拉撒禄·凯因德带来了。」

拉撒禄扫去视线，随即发现室内的摆设相当诡异。

房里的光景宛如打翻了装满了纸的竹篓般。无论是墙壁还是地板，只要是原本还有空间的地方，全都贴满了看似报纸或是杂志的剪报。就所见的范围之内，他看出这些剪报主要来自《柯芬园报社》、《犯人追踪季刊》和《追缉令（Hue and cry）》等等……换句话说，都是专攻发生在各地的诉讼或事件，以及相关案件的逃犯或嫌犯等资讯。

其中也有一般的报导或八卦杂志混在里面，以及拉撒禄没看过的清单。那些清单明显不是出版物，而是某人的记事便条，也包括了看似信件的纸张在内。

之所以能看出这间房的规画并非杂乱无章，全得归功于钉在各处的图钉。图钉依据拉撒禄所无法理解的顺序钉在房间的墙壁上，并用细线连结在一起。细线的颜色各有不同，或许透露著某种关联性吧。但在拉撒禄的眼里，细线所形成的模样就像是不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某种星座，或是粗制滥造的地图。

这乱中有序的房间中央，只摆了一张桌子。

「…………」

某人面对著桌子，正振笔疾书地工作著。从拉撒禄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一丛金色的发旋。对方之所以连头也不抬，八成是因为房间虽然不大，但那个人却完全没察觉到拉撒禄等人的关系。

年轻人以司空见惯的模样，轻巧地跳入房间里头。若是凝神细查，就能看出房间各处都还留有少许空出的地板，在这间房里应该就是要踏著这些部分移动吧。只见年轻人熟练地接近那名男子，开口说道：

「路罗伊先生！路罗伊·费尔汀先生！」

「…………嗯？…………喔。」

那名男子慢条斯理地抬起脸庞，与此同时，拉撒禄暗暗为年轻人喊出的名字吃了一惊。

男子年纪大约超过三十。他留长乾燥的金发，几乎要遮住眼角。男子的鼻子上挂著镜片厚重的眼镜，但也许视力依然不佳的关系，他稍稍眯细了眼睛瞧了过来。眼镜的镜片已经蒙上许多指纹和灰尘，光是能视物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鲍尔街警探──创造这支古怪组织的，是名为亨利·费尔汀的法官，之后由他的弟弟约翰接手法官一职，这两人应该早就长眠在坟墓底下了。

然而，眼前的这名男子却被称为「费尔汀」。

「嗨，照这样看来，你就是拉撒禄·凯因德老弟呢。初次见面，我是路罗伊·费尔汀，若要讲得让你好懂一点，我就是鲍尔街警探的首脑。又或者说是约翰·费尔汀的养子也行。」

男子以令人无法想像率领了那种组织的微弱声音这么说道。

拉撒禄闭起嘴巴几秒钟，开始思考起来。双方的距离感难以捉摸。虽说是被看似警官的年轻人一路拖到了这里，但他没想到会直接和最高层的人物见面。

「……………………没想到，鲍尔街警探的大本营会设在这种地方啊。」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再怎么说也是位居要职，想把我除之而后快的人多得是。我当初是为了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而四处移居，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生根了。」

虽然其貌不扬，但这里待起来还满舒服的呢──路罗伊笑了笑。他明明脸上挂笑，但语调之中却没有一丝愉快的气息。

「我已经忘记上次离开这边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工作是在这里处理文件，至于得对外发布讯息的时候，我几乎都会找皮尔老弟代劳呢。」

「啊，我是派翠克·皮尔！匆忙带您过来真是失礼了！」

将拉撒禄带来这里的年轻人──派翠克大声说道。即使已经进了房间，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狭小的立足点上一动也不动。

至于拉撒禄则是颓靠在房间的入口，说道：

「所以？」

「『所以』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为什么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他这么一问，路罗伊随即稍稍抬头看向天花板──

「皮尔老弟，我虽然赞赏你勤快的工作态度，但这种缺乏说明而且先斩后奏的个性麻烦想办法改改。」

「是！对不起！」

派翠克的回应虽然充满活力，但八成没有改善的念头吧。

接著，路罗伊开始在桌面上头摸索起来。他似乎找不到想要的资料，弄倒了好几座文件山，加深了房里的混乱指数，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张报纸。

「请看这儿…………皮尔老弟！」

「遵命！」

派翠克蹦蹦跳跳地接近，将那张报纸递给拉撒禄，接著又回到原位。

『密德萨斯法官法即将发布！』

大大的报导标题映入眼帘。这是最近频繁登上报纸的新闻。

「有个叫密德萨斯法官法的法案会在近日发布，这你知道吗？啊哈哈，这法案的内容若是说得浅显易懂点，就是会增设七个与鲍尔街警探同级的治安法庭。」

以勤勉闻名的治安法庭要新增设七座。如此一来，目前帝都赌场的风气也会有大幅度的变动吧。就像巨浪来袭前，海水总是一度退潮般，只要在这个时期踏入赌场，就能嗅到这波变革的前兆。

路罗伊在桌面上交抱双臂，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由于他是以粗鲁的动作摸著镜片进行调整，因此玻璃上的白垢变得更加严重。

「一旦颁布这项法律，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就会成为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东西…………若真变成如此，你有什么感想？」

先是少许的动摇，随即是少许的理解。

拉撒禄确实就在不久前听到同样的宣言，因此他感到动摇及理解。但无论如何，他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

「无所谓。」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呢。不过，我可不能把这样的状况视为无所谓，毕竟我可是鲍尔街警探的领袖啊。我说什么都无法坐视小乔纳森·怀尔德进入其中一座治安法庭的法官体系。」

「…………」

虽然已经从对话的过程中看出端倪，但在实际化为言语后，仍是带给了拉撒禄一股冲击。

小乔纳森·怀尔德会当上治安法官──这代表的意义非同小可。治安法官可以说是手握警察和司法权的存在。只要是该法官的管辖范围，就能决定何谓犯罪，何能赦免──治安法官就是拥有裁决这一切的权力。

况且，鲍尔街警探所管辖的范围，又比寻常法官大上许多。

一般来说，治安法官的辖区仅止于一座教区。不过，握有支薪巡逻队的鲍尔街警探，会自然而然地在管辖教区之外进行活动。既然要打造与鲍尔街警探同级的治安法庭，那负责管辖的范围肯定也相当地大。

若是说得直接点，就算说帝都有八分之一都会落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中也不为过。

「我们鲍尔街警探想阻止这样的事态。所以凯因德老弟，我希望你──没错，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知己身分，潜入『他』的身边。」

原来如此──他原本还困惑自己为何会以这种方式被叫来，但就这样听来，拉撒禄造访乔纳森一事似乎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挖角与敌方组织有牵连的人物，向来是好懂又有效的手段。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如果只是要聊这件事的话，那我能回去了吗？毕竟我没有非协助你们不可的理由啊。」

「也是呢。所以，我就从现在开始帮你打造一个吧。」

路罗伊将一个信封递给派翠克，派翠克随即跃了过来。

拉撒禄打开信封，里头装著一份文件。那是受到国家许可、独占与亚洲贸易的公司──东印度公司的书状，上头还压了公司的印鉴。他大致扫过一眼，得知这是公司为了成员前往印度当地，不仅随时都能让拥有此状者搭上定期船，还承诺会安排客房──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通行证。

若要说明得粗率一点，就是搭往印度的招待券。

「从事我这一行的人，听到的尽是别人的把柄呢。只要稍稍动用关系，就能弄到这种东西。毕竟规模愈大的公司，他们拉出来的影子就总是愈长呢。」

「…………我是没去印度旅行的打算啦。」

「但你还是想要这张通行证吧？」

路罗伊的语气里不见一丝感慨。

「要说原因的话，只要用了这东西，你就能将你的女仆直接送回故乡…………我好像把话说太满了。总之，至少能把她送到有许多贸易船往来的印度呢。」

拉撒禄的背部窜起鸡皮疙瘩。

「你……到底知道些──」

「哦，你别惊讶啊，凯因德老弟。我并非无所不知，但只要有一些人脉和知识，基本上就能推测出和你做生意的奴隶贩子是从哪边进货的。不是印度，就是中亚一带，我没说错吧？」

他说的完全正确。

能知晓这一点的路罗伊，显然有著异常的调查能力。

「她的经历相当有意思呢。那一带的地区，目前正处在向俄罗斯帝国和清帝国进行二重朝贡的状态，纠纷的火种俯拾皆是。也因为这样，她似乎被故乡的族人卖往清帝国，之后又在清帝国遭到转卖，最后才来到我们国家喔。她那个年纪居然几乎周游了整个欧亚大陆一圈，实在是相当罕见。」

难怪帝都里找不到和莉拉外貌相似的人种。毕竟会走这种诡异路程来到帝都的人，肯定是少之又少。

「反过来说，要从这里返乡可就相当麻烦了呢。毕竟这里与那个地区几乎没有直接往来，在没办法仰赖既有路线的情况下，就只能亲手开拓新的航线了。对于最近才结束旅行的你来说，应该知道让一个女孩子去闯荡会是多么困难的事吧？」

路罗伊的弦外之音便是：「综上所述，这张纸片拥有高昂的价值。」

只要有这张通行证，莉拉就能搭上船，一鼓作气地抵达印度。虽说距离终点还有些许之遥，但这不仅能大幅度地减少这趟旅程的负担，也比闯越局势不稳的欧洲还来得安全许多。

「……………………原来如此，这是事成之后的奖赏对吧？真让人不爽啊。」

之所以露骨地咂了一声，有超过一半的原因是基于单纯的挑衅。对于路罗伊一副一派轻松的表情，拉撒禄实在看得很不是滋味。

岂料，路罗伊像是连他这般反应都在预料之中，微笑著摇了摇头。

「不，你误会了。这不是事成后的奖赏。」

「咦？」

「就在此时、此刻，我无条件地送给了你。」

意识有那么一瞬间迸出了一道空白。

他随即理解到路罗伊的盘算，手里的信封发出了嘎吱声皱了起来。

「我不会要你别放在心上。你就好好享受我赏的恩情吧。」

「……………………你就不认为我会拿著这个信封直接逃跑吗？我也可能会将这座宅邸的情报卖给乔纳森喔。」

「不认为，我不认为啊，凯因德老弟。你不是这种人。」

拉撒禄在内心纠正了路罗伊的说法。

是变得不再像那样的人了。

「况且，对我们来说，目前的状况是真的不太好。会视鲍尔街警探的茁壮为眼中钉的人士，可不只存在于黑社会呢。要是再不想点办法，那乔纳森不仅会当上治安法官，甚至连鲍尔街警探都可能因此分崩离析。」

「……………………」

「哦，你不用立刻回覆。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不回覆我也行，只要你能配合我们行动就好。好啦，话题就聊到这儿了。」

说完，路罗伊的视线转回桌面，再也没有抬起过。

在他要离开宅邸的时候，忽地被派翠克叫住。拉撒禄转身一看，只见某个东西朝著他扔了过来。

他接住那个物体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银色钥匙。

「是这个宅邸的钥匙喔。路罗伊先生要我给您的。」

「…………」

「基本上来说，路罗伊先生的住处对谁都得保密。就连握有这把钥匙的，也就只有几名心腹而已。整个组织的联络事宜，基本上都由我包办。所以光是能与路罗伊先生碰面，就已经非常厉害喽！」

「…………居然将这把钥匙交给初次见面的我，你们到底是被逼得多惨啊？」

为了阻止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计画，他们或许顾不得面子了，但即使如此，这样的举动还是让人觉得太过粗心。

派翠克似乎也有同感，他皱起眉头说：

「我也这么认为呢，不过，路罗伊先生说过没问题就是了。总之，您要调查乔纳森的内情也好，要搞垮赌场降低影响力也行，全凭您判断喽。」

「别把话说得那么容易啊，喂。」

要是抱著稍微散个步的心情就能搞垮赌场，那就不会有人为此劳心费力了。拉撒禄曾一度差点将赌场搞垮，但那也是占了不少优势才能走到那一步。

「哎，不过说真的，就心情上来说，我们还真的是处于死马当活马医的状态。」

派翠克靠上了沿著敷地搭建的栅栏。他一低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随即加深了成熟大人的轮廓。

「您也看过那间房间了吧？如今，路罗伊先生正忙著建立囊括英国全土的罪犯踪迹的情报网喔。老实说，我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究竟得耗去多大心力，但还是能明白那个人是个厉害到难以想像的人物呢。」

拉撒禄回想起埋没了整间房间的大量文件。路罗伊不仅得处理以鲍尔街警探的法官身分管辖帝都广泛区域的工作，若派翠克所言不假，甚至还在构筑全英国的情报网。

就连拉撒禄都能想像，路罗伊的工作量肯定非常人所及。

「现在可没空理会什么小乔纳森·怀尔德呢。只要那家伙不在的话，路罗伊先生就能比现在更常出现在台面上了呢。」

总觉得派翠克如果有心的话，他可以一路抱怨到深夜，但拉撒禄可不打算奉陪到底。他转了转手中的钥匙，扔入了口袋。接著拉撒禄直接拋下派翠克，迈著大步离开。

「无所谓。」

这天晚上，拉撒禄躺在沙发上，将几样物品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一是插在养父肖像画上的便条，记载著赌博师的三项守则；二是路罗伊递来的信封，可以立刻将莉拉送到印度；最后则是路罗伊家的银色钥匙，对于鲍尔街警探的核心人物来说，这就相当于阿基里斯的后脚跟。

脑袋里明明有许多念头在打转，却没一个能具体成形。感觉脑袋里彷佛塞满了抓不住的大量云朵。

眼角余光能看见莉拉正在做家事，因此，拉撒禄无意识地拿起信封，举向天花板透著光。

（只要用里头装的东西，至少就能抵达印度了。）

这肯定是个好消息──至少对莉拉来说是如此。

他将信封转了个面──那么，对我来说呢？拉撒禄思索起这个念头，但最后还是没能理出头绪，将手臂用力放了下来。

（应该说，说到底，我到底想把那丫头送往什么样的未来？）

他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疑问。

拉撒禄不打算将她视为奴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希望莉拉能活得像个普通人，拉撒禄也一直付出了许多努力。

他认为，莉拉八成将未来目标设定成回到自己的故乡。

就在昨天，她谈论了自己故乡的话题。虽说透过木板多少能传递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回到原本的出生地才能过得最为自在吧。莉拉之所以现在还待在这座城市里，都是因为缺乏归乡的手段。

如今，归乡的手段就握在拉撒禄的手里。

（只要交给她，莉拉就能立刻回到故乡。不对，「立刻」是不可能的。毕竟还得筹措自印度出发的旅费。然而，这无疑大幅度地缩短了她回家的时程。）

拉撒禄一直把玩著这归乡的手段。

他若是真的为莉拉著想，就该立刻起身，喜孜孜地将信封拆给她看。然而，他确实也做不出这样的选择，而是躺著发呆。应该说，现在也不是烦恼这种事的时候了。一方是说不定会被小乔纳森·怀尔德支配的帝都，另一方则是与之相抗的鲍尔街警探。自己真的得杠上乔纳森吗？该思考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但就连哪件事比莉拉还重要，他都逐渐分辨不清了。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为什么事烦恼啊？

也许是因为脑袋里转个没完的关系，当视野里忽然冒出一块木板的瞬间，拉撒禄的身子登时在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没事吧？』

看来莉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走了过来。以担心的神情凝视自己的莉拉，占据了大半个颠倒的视野。

看到她那双蓝眼，拉撒禄突然有种连思考都烦的念头，索性将信封粗鲁地塞到她手里。

「这个拿著。」

「…………？」

莉拉歪了歪头。如果拉撒禄的解读没错的话，她大概是在问「这是可以打开的东西吗？」。

「等你有那个心情的时候，就打开吧。」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懒得再费神思考了。

如果莉拉自行打开信封，确认过里面的东西，然后到了明天就消失无踪的话，他就没必要为这件事思考这么多了。无论如何，结束的时刻确实已经近在眼前，既然如此，不妨就让它成真吧──他只抱著这般自暴自弃的打算。

莉拉凝视了拉撒禄好一会儿。也不晓得她从拉撒禄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她最后并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收进口袋里。

『我现在先不拆。』

「…………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致。于是他顺著这份窝囊的心情，再次张开了嘴巴：

「…………话说回来。」

「…………？」

「我现在感觉糟糕透顶，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在帝都大闹后，前往巴斯。无论是在前往巴斯途中歇脚的无主地还是巴斯，甚或是在回到帝都后，都没有任何人会像以前一样，还认为拉撒禄只是个不成气候的蹩脚赌博师。

他只理解到自己处于糟糕透顶的状态。

恐怕无论再经过多久的时间，他都没办法变回以前那样的状态了。他没办法不理会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传唤，也无法将路罗伊家的钥匙扔回给对方吧。总觉得就连养父所传下来的教诲，也没办法真的好好遵守了。若真是如此──

「要是真的觉得糟到不行，你觉得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拋出了模糊的问题，拉撒禄其实对回答没多少期待。说起来，莉拉肯定也无法明白，拉撒禄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个问题吧。

即使如此，莉拉仍是迅速在木板上动起木炭。她轻巧地伸出手臂，将木板递给依然躺在沙发上的拉撒禄观看。

『请放心。船到桥头会自然直。』

莉拉露出了微笑。

接著，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随即用手指再次指向木板。

『船到桥头会自然直。』

「……………………这样啊。」

既然莉拉这么说了，就肯定是这样吧。就算感到糟糕透顶，也还是有转危为安的可能性在。

拉撒禄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并利用反作用力坐起身子。差点让他撞上木板的莉拉慌慌张张地抽退了身子。

「总之，我明天会去赌场，八成会很晚回来。」

『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很清楚，莉拉最后还是会等他回来。

过去这间店应当是被称为「黑巧克力坊」才是。

拉撒禄站在挂著「白巧克力坊」招牌的店铺面前，不禁露出苦笑。在前任老板垮台后，这间店的经营权似乎落到了小乔纳森·怀尔德手里。店家易主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还要取这么相似的名字啊？

（哎，只是进去探探状况应该没问题吧。若是有余力的话就挖点情报，这样应该就能立功了吧…………）

目前在莉拉手上的那个信封──在尽速完成与那玩意儿价值相符的工作后，还是快点从这场风波中抽身吧。

拉撒禄这么想著，踏入了白巧克力坊的店内。

「咦，好久不见了呢。」

立刻上前向拉撒禄搭话的，是以前造访这间店时多次闲聊过的女服务生。看来就算换了老板，她还是继续在这里工作。

「嗨，你还在这工作啊？总之先给我来份红酒炖鹿肉…………不对，现在我家已经吃得到了啊。」

听到拉撒禄这么开口，女子露出了苦笑。

「对不起，现在这间店没有提供餐饮服务喔。」

「啊？真的吗？」

「是的。在转由小乔纳森·怀尔德大人经营后……呃，好像是什么整顿事业，又好像是什么确立店铺的专营路线之类的？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如今赌场就是赌场，酒馆就是酒馆，餐馆就是餐馆喽。」

仔细一瞧，店铺的装潢确实是与黑巧克力坊的时期大有不同。以前沿著店铺墙面设置的用餐长桌全被撤去，空出来的位子则架设了新的赌桌。

「这里在整顿事业后成了赌场，所以虽然有提供酒类，但以前那种正式的餐食已经不再供应了。」

「帝都的腐败程度也在这里达到了颠峰啊。如今就算不用披著咖啡厅或小酒馆的外皮，也能大摇大摆地开设赌场了是吧。」

说著，拉撒禄回想起乔纳森的话语。

大扫除。

「首先，我先为您带位喽！那位拉撒禄先生居然愿意赏脸，现在内场肯定已经闹成一片了呢。」

这么说话的女服务生，其视线所蕴含的感情已不像以前那样，是对于蹩脚赌博师所流露的亲切，而是带著算计，想讨好知名赌博师的阿谀奉承。实在是糟糕透了──拉撒禄摇了摇头，跟著女子前进。

女服务生为拉撒禄带到的位子，是放置在店铺中央、尺寸略大的赌桌。目前有三名玩家就坐。大概是因为刚入夜的关系，来店的客人还不多的关系吧。

（不对，三人之中有一个是店里的工作人员啊。）

坐在位子上的三人之中，其中一人为女性，从她散发的气质来看，此人绝非来店里玩耍的赌博师。

「蕾奥拉，我带肥羊来喽──」

「你喔，快点把客人喊成肥羊的坏习惯改一改啦…………」

为女服务生直言不讳的话语露出苦笑的，是一名让人印象深刻的黑发女子。看来她在这间店里工作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目前似乎只是为了凑数，才会来这桌坐下。

拉撒禄也摇了摇头就坐，同时将视线扫向名为蕾奥拉的女子。

以赌博师来说，她的技巧还算差强人意──但就在这时，为了观察而投去的目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她几乎袒露在外的肩膀和胸口所吸引。看来她在这间店里兜售的并非只有手腕，还包括了身体。

坐在桌旁的玩家们手上都握著两张牌，桌上则是并排著五张牌。

「原来如此，是在玩公用牌啊。」

「咱们这里是称作『翻牌』啦。」

吹牛存在著许多衍生的玩法，在这张桌上进行的，也是众多在诞生和消亡间反覆循环的赌博之一。

这类吹牛的最大特徵在于，只靠手牌是不能凑出牌型的。

一开始会发下两张手牌，之后，桌上会摆放五张所谓的公用牌。这些公用牌是玩家们共用的手牌，玩家们要让手牌和任意的公用牌配合，以其中的五张牌做出最强牌型为目标。

在后世被称为德州扑克的牌戏，便是自这种游戏发展而来。

「我很久没玩了，还请手下留情啊。」

拉撒禄这么知会一声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翻牌的流程基本如下：首先支付参加费（底注），接著由轮流担任荷官的玩家切牌。这一轮的牌局，似乎刚好轮到蕾奥拉当荷官的样子。接著，包含荷官的玩家在内，所有人都会发到两张被称为「暗牌」的手牌。

发到拉撒禄手边的，是梅花10和方块9。

这个阶段被称为「翻牌前」，并进行第一轮的下注。依照惯例，这都会由荷官左手边的人开始进行。年纪比拉撒禄大上许多、正要步入老年的男子在烦恼了一会儿后，扔出了两先令。

「下注。」

在这种牌戏里，玩家基本上能选择的行动有三。一是加注──或称为下注。无论哪一项，都是提高这局下注金的行为。在牌局中无人下注的状况下，首次掏出金钱的行为就被称为下注。在这之后，若有人拿出了比前一人更多的金额，便称之为加注。

从现在开始，这一局若要下注，就得拿出两先令或以上的金额。就分量来说，算是偏高的金额。他或许是个性较为强势，也可能是手牌不错，另一种可能则是单纯的虚张声势。

接著轮到了拉撒禄。拉撒禄先是随意做做样子，接著掏出了两先令。

「跟注。」

第二种行动为跟注。这并非提高下注金，而是维持金额参与牌局的行为──亦即掏出与前一名玩家下注时相同的金额，同样扔进了赌池里。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刻意加注提高下注金也未尝不可，但硬要说的话，跟注这个选择会给其他人较为懦弱的印象。手牌既没有强到足以提高下注金，却也没有弱到需要就此投降。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虚张声势的可能性。

接下来轮到拉撒禄左边的玩家。那是一名比拉撒禄更为年轻的男子，他将高酒精度的威士忌放在身旁，脸颊显得赭红。他先是无言地咂嘴了一声──

「封牌。」

第三种行动则是封牌，亦即退出这一局。虽说有停损的可能性，但也会失去赚钱的机会。青年看著放入赌池的参加费，再次咂嘴。

接著蕾奥拉宣告跟注，将两先令放入赌池。

如此一来，「在进行翻牌之前（翻牌前）」的回合便宣告结束。

依旧参与赌局的玩家只要都交出了相同的下注金，回合便宣告结束。比方说，蕾奥拉刚才若是进一步宣布加注，就会再次轮到老人采取行动。

「好啦，那我要开始翻牌喽。」

蕾奥拉将牌堆最上方的牌弃至一旁，接著翻出三张牌并排在一起。一般来说，这回合被称为「翻牌」，要做的事情和刚才相同──换句话说，就是将已然翻开的三张公用牌也纳入考量，决定是加注还是封牌。

黑桃Q、方块10、方块3。

稍后还会增加两张公用牌，拉撒禄则是面不改色地在脑中做起盘算。

（嗯，还不到烂的地步啊。在这一轮就已经确定形成一对了，虽然机率不算太高，但做出更大牌型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老人再次宣告加注，又拿出了两先令。赌池的下注金变成了八先令。

拉撒禄装模作样地歪了歪头后，只短短地说了句「跟注」。蕾奥拉也在他之后宣告跟注，如此一来，翻牌的回合便结束了。

被称为「转牌」的第四张公用牌被翻了开来。是红心9。

「过牌（Check）。」

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过牌是不属于前三者的选项。只要该回合还没有人下注，就能宣告过牌，在不出下注金的状况下换下一名玩家行动。换句话说，正如其名，是用来观察局势用的。

轮到自己的拉撒禄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公用牌──

（这么一来就是两对，拿下胜利的机率相当高。让留到最后的玩家帮我提高下注金也不错，不过，现在嘛……）

拉撒禄取出了五先令，让硬币在桌上滑动，撞上迄今的下注金所堆叠起来的小山。

宣告加注时所能增加的最小值，等同于迄今下注或加注时所宣告的金额。换句话说，迄今为止加注的最低金额为两先令，但在这之后就变成了五先令。

「加注。」

下注金的总额变成了十七先令。

在宣告加注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少许情绪波动，并没有逃过拉撒禄的眼睛。老人的肩膀重重一颤，原本一脸没趣地撇开视线的青年，将目光投向拉撒禄的手牌，蕾奥拉则是稍稍前倾身子。他将这些小小的习惯堆砌在脑海之中，慢慢塑造出同桌玩家们的个人形象。

蕾奥拉宣告加注，她拿出了八先令作为下注金，让赌池的总额一口气变成了二十五先令。

随即，老人投降了。拉撒禄听出那句「封牌」和之前的发言相比，带著更多的焦虑之情。

接著，拉撒禄在这之后又宣告了一次加注，蕾奥拉则是投降，这一局就这么结束了。

按照流程来说，在这之后会打开被称为「河牌」的第五张公用牌，接著会再一次进行下注的回合，并让留到最后的玩家们打开手牌比出大小。不过，身为吹牛衍生类型的这种牌戏，偶尔也会像这样在游戏途中就分出高下。

在还没有进展到比大小、或是在比大小的时候自认输给已经开牌的玩家时，败北的玩家都没有摊开手牌的义务。最后，这场牌局会在不晓得其他玩家手牌为何的情况下结束，随著扑克牌的收回，由下一名担任荷官的玩家重新开始。

好啦──将赌池硬币收到手边的拉撒禄思索著。

（感觉好像快摸透了啊。老人过于惧怕「拉撒禄·凯因德」，青年则是好胜心过强──还有喝得太多了。蕾奥拉算是还有点本事，但在自身动摇的时候，似乎会有色诱他人以让对方动摇的习惯。）

只要能把人格掌握到这一层，就非常够用了。

「好啦，我们继续吧。」

拉撒禄这么宣布。

在这之后，拉撒禄便连战连败。

若是在旁观的任何人眼里，那肯定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除了最一开始的牌局之外，拉撒禄一次也没赢过──明明已经进行了数十局，他依然未曾获胜过。拉撒禄虽会从口袋里掏出更多的下注金，却一直没有将赢来的钱收入口袋的机会。

持续旁观之人若是再聪慧些，应该就能看出拉撒禄的赌法十分古怪吧。

他每逢几局，就会突如其来地连连加注。在轮到他的时候，拉撒禄总会宣告加注，但加注的金额却总是止于那个当下的最小值。最后，他会在摊开河牌之际选择投降。

一开始赢到的奖金很快耗尽，拉撒禄损失的金额想必相当可观。左右两边的玩家之所以迟迟没有起身，肯定是因为把拉撒禄看成了好宰的肥羊吧。

明明状况如此，但这张桌旁脸色最为难看的却是蕾奥拉。

拉撒禄再次败北了。这回赢的正好是蕾奥拉，下一局的荷官也是她。拉撒禄将加注时吐出的硬币扔给了她，顺便将这一局的手牌滑到她的手边。

滑动牌面时所引发的风压，稍稍卷起了拉撒禄的手牌。

「咿──」

蕾奥拉的轻声惊呼，肯定只有拉撒禄有听见。就算是在这昏暗的赌场中，也完全掩藏不住她铁青的脸色。

个中缘由仅有拉撒禄和她知晓。

刚才的那一局，是拉撒禄赢了。

（应该是赢了吧。从其他家伙的氛围来判断，我的手牌挺不错，只要再赌下去就会赢。从蕾奥拉的反应来看，我的推测并没有错。）

然而，拉撒禄却刻意在一决胜负前投降。这样的状况已经上演多次，他总是会在只有蕾奥拉看得到的情况下，悄悄地秀出手牌。

（哎，这个嘛，果然会怕吧。）

虽然还不到同情的程度，但拉撒禄稍稍为蕾奥拉感到悲哀，毕竟她肯定正怕得要命。换句话说，拉撒禄正在做的事，就等同拿著「我随时都能赢过你」一事威胁她。

就本质上来说，翻牌是一种要看透对手手牌的游戏。

一般的吹牛有交换手牌的机会，但这种游戏并不存在这种机制。说得极端些，在发牌的那个当下，胜败就已经有了结果。

尽管如此，这种牌戏之所以仍被分类为赌博，主要还是因为在下注时所产生的虚张声势、气势、猜忌心和推测钱包厚度等要素存在的关系。玩这种游戏最重要的，便是要彻底地了解自身的行动、彻底地看透对手的行动，并在此消彼长之间掌握胜机。

「加注到河牌阶段，然后选择封牌」──在执行这种行动的当下，拉撒禄总是握著必胜的手牌，并让蕾奥拉知晓自己手牌的状态。我早就看穿你的手牌强弱，但还是刻意放了你一马──他在无言之中，传递了这样的讯息。

如果这不是工作的话，蕾奥拉肯定早就落荒而逃了。但场面上是蕾奥拉获胜，拉撒禄败得凄惨，因此她并没有获得离开这张桌子的正当理由。

游戏又进行了一局。由于感觉到手牌能赢，于是他刻意封牌，并只让蕾奥拉稍稍看见自己的手牌。

虽说每一次只能留下少许的疙瘩，但就像积雪能压垮屋顶那般，只要次数一多，累积的疙瘩也会变得无法忽视。

（况且，只要能赢，就能掌握到对手的底细。若是实际应战，就能察觉彼此实力的大致强弱。然而，若是从一开始就避战的话，就会维持在连实力都无法掌握的阶段。在无法估量实力的状态下，这片阴影也会让内心的恐惧膨胀加大。）

也不晓得在蕾奥拉的眼里，拉撒禄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都给她这么大的打击了，应该也差不多够了吧。接下来只要摸鱼到打烊后和她见个面，挖出必要的情报即可。）

没错，说穿了，拉撒禄的目的就是这个。

他让恐惧烙印在蕾奥拉的心底，以「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同桌」作为筹码，问出原本打听不到的情报，然后再将这些情报交给路罗伊等人即可。看蕾奥拉泪眼汪汪的模样，想必不管问了些什么，她都会一五一十地招来吧。

持续洒钱对家里的财务状况是很大的负担，但只要过几天再弥补回来就行了。

（只要再一次。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我就回──）

就在这时，有人将手轻轻拍到了拉撒禄的肩头上。

「──哎呀，你怎么没来由地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呀？」

听到宛如长笛般轻柔的嗓音，让拉撒禄的背部窜出了鸡皮疙瘩。

他像个弹簧般站起身子，让屁股抵著桌子，企图向后退去。他察觉自己的喉咙卡著一团空气，却还是强逼自己发出了声音：

「…………毕竟帝都是个狭窄的城市，会像这样相遇也不意外啊。」

没错。话说回来，在这家店还被称为黑巧克力坊的时候，有个女人就受雇在这里工作。但拉撒禄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人居然还会继续待在这里。

「既然都发生第二次了，若是将这称之为命中注定，是不是有点太俗气了呢？」

只见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正笑著说道。

她还是一样漂亮。就算是拉撒禄亲自开口，也只想得到用这种词汇来形容她，那股带著慑人气势的美貌，今日依旧与她同在。

也许是刚从外头进来的关系吧，她轻巧地脱下披在身上的骑马外衣。那身艳丽的肌肤反射了蜡烛的火光，看到此情此景，赌场中的男人──或许连女人也不例外──似乎都发出了惊叹。

芙兰雪似乎在意著扎好的发结，她一边摸著头发，一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走向蕾奥拉。一摆脱赌博时的紧绷气氛，蕾奥拉登时哇哇大哭。

「前辈──！那个有著看似一脸阴险的男人把人家欺负得好惨呀！」

「别叫我前辈。还有，不是『看似阴险』，那个男人是真的阴险喔。」

芙兰雪伸手抵住了想扑抱上来的蕾奥拉的脑袋，在位子上坐了下来。她露出了极不适合平时作风的柔和笑容──

「嗯、嗯，总而言之，游玩的时间结束了喔。拉撒禄，坐下，至于两位若愿意离席，就帮了我大忙呢。我会让蕾奥拉去别桌奉陪两位的。」

青年和老人都老实地离开桌旁──这究竟是归功于芙兰雪天生的支配者气质，还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关系？

无论原因为何，他们在这时离席想必是正确的选择。拉撒禄将视线扫向店内，几名杀气腾腾的男子混在客人之中，其中的几名男子明显地将目光投向了拉撒禄。

总之，眼下还不是会立刻被杀掉的状况。在这么判断后，拉撒禄也在芙兰雪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我觉得我今天玩得还算满客气的啊。」

「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呢。老实说，好几个不好惹的大哥们原本打算直接把你包围起来，但被我出面制止了喔。」

「我可没带多少钱啊。」

「不过，你不是带著值钱的玩意儿吗──『就是放在右边口袋的路罗伊·费尔汀家的钥匙』。」

「──────────」

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拉撒禄被攻了个出其不意。

拉撒禄还没有粗心到会让区区话语改变自己的表情，然而，拉撒禄的身上确实有东西产生了变化，即使其他人都没有察觉，还是逃不过芙兰雪的法眼。

「哎呀，你真的带在身上呀，真让我吃惊。」

「…………哎，结果乱绕远路要躲跟踪，也还是徒劳无功啊。」

判断纸包不住火的拉撒禄垮下肩膀。

「要是知道他家住哪里，现在早就派人过去处理了呀。就是因为不晓得住哪里，才会认为刻意提防跟踪的你，一定有著路罗伊家的钥匙呀。」

拉撒禄是在与小乔纳森·怀尔德吃过饭后，被路罗伊·费尔汀叫到家里。

小乔纳森·怀尔德判断，和自己吃过饭的人物居然会特地提防跟踪，因此认定他被路罗伊·费尔汀找去会面过。

（照这样来看，就连那场餐会本身都是陷阱啊。）

想必从离开那间店后，拉撒禄就一直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吧。看来是乔纳森这边技高一筹，路罗伊似乎是真的被焦虑打乱了步调。

「假设──假设我真的有带钥匙，光凭钥匙也看不出什么来头吧？」

「那可大有来头了。钥匙可是资讯的结晶呢──从造型可以认出打造的工匠、从材质可以推测出持有者的收入、从脏污可以窥知出厂至今度过了多少岁月。只要给有眼光的人瞧一瞧，就能用一把钥匙推算出家门的所在之地了。」

「明明那么重要，你还特地要透过赌博来抢啊？真是不乾脆。」

「比起你的话语，钥匙说出来的话更为可信呢。况且，乔纳森只要能拿到钥匙，就对你的生死不感兴趣了。毋宁说，你若能活著的话，说不定更让那个人开心呢，所以我才会出来镇场呀。」

「是是是，总之就是要向您道声谢就对了吧。」

拉撒禄轻巧地举起双手说著，但内心却是大感困惑。

（这女人的个性有这么温柔吗…………？）

为了避免拉撒禄被暴打一顿并失去钥匙，她提议亲自出战，并透过赌博赢取──拉撒禄不认为芙兰雪是那种会为他人著想的个性。

然而，真的要思考的问题还不是这一点。

拉撒禄虽然以随意的口吻聊天，但确实感受到背部正有冷汗滑落。由于还没亲口对质，所以他目前还有逃避的余地。然而，乔纳森如今几乎能一口咬定拉撒禄和路罗伊已搭上了线。

并不是打败眼前的芙兰雪就能一笔勾销。即使在接下来的对决击败芙兰雪，之后仍会有凶悍的男人们一拥而上。

就算真的有办法熬过这一关，在更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其他人找上他的家门。在下一步──以及下下一步会发生的事，已经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总之，我需要时间。不管是整理思绪还是制订对策，都需要时间。）

就在拉撒禄动脑思考的时候，他眼前的芙兰雪拿起整副牌，开始洗牌。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对于这场与芙兰雪的一对一赌博，拉撒禄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那便是在每一局的时候都要各由芙兰雪和拉撒禄进行一次切牌的动作。

芙兰雪若是施展那高超的技巧，甚至能自由安排整副牌从上到下的所有顺序。这与上次和她以班帝安进行对决时不同，由于每一局都会换人担任荷官，所以状况还不算太糟，但即使如此，若是有整整一半的游戏内容都遭到操控，可就说不上是良好的状况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要求被爽快地接受了。

「嗯，好呀。」

在他提议后，芙兰雪便这么回答。拉撒禄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在芙兰雪洗完牌后进行切牌。

接著，游戏进入了第一局。

来到拉撒禄手边的暗牌是黑桃2与红心2。以手牌凑成对子（口袋对子），是个不错的起头。无论是夸张地感到开心，还是夸张地故作懊恼，在面对芙兰雪时都毫无意义。拉撒禄以淡漠的动作，将畿尼金币放上桌。

之所以提高赌资的倍率，是他刻意为之。换句话说，若是认定从拉撒禄手中赢得钥匙的行动不符成本，就有可能直接放过拉撒禄。虽然事情恐怕没那么顺利，但也没有理由不试。

芙兰雪宣告跟注后，进行翻牌的动作。

梅花K、黑桃9、方块2。

如此一来，拉撒禄就凑出了三条。由于花样各异（彩虹面），加上数字相当分散，要以顺子为目标想必会很困难吧。

（只要让两人各切牌一次，就没办法自由操控牌堆了是吧。她也没有刻意放水的理由啊。）

实际上也是如此。

两人一路加注到最后，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获胜的是拉撒禄。

公用牌为梅花K、黑桃9、方块9、红心7、方块2。

芙兰雪的暗牌为方块A和红心K。这确实是表现得强势些也不会落人笑柄的手牌，她似乎错估了拉撒禄的手牌。

在这之后的几局，两人呈现出你来我往的局面。

两人不仅在同一时期踏入赌博界，生活态度也颇为相似。虽然正面对决的次数不多，但两人的实力也在伯仲之间。若是在平等的条件下进行一对一的赌博，就会像是在面对一面镜子。

拉撒禄并没有连战皆捷，芙兰雪也没有稳操胜券。两人明明都为了扳倒对手绞尽脑汁，但赌池里的金钱却是在拉撒禄和芙兰雪之间来来去去。

将思绪几乎全用在赌博上头的同时，拉撒禄以余力思考著。

（照现况来看，不如就暂且僵持到打烊为止吧？说不定耗上一整晚后，路罗伊的部下之一也会察觉有异啊。）

毕竟路罗伊那方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著拉撒禄乱跑吧。让局面保持胶著拖延时间，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芙兰雪像是看透了拉撒禄的这般思考，笑著说道：

「我说。」

「啊？哦，等等，总之我先翻第四张（转牌）。」

这时，拉撒禄正担任荷官。拉撒禄的暗牌是方块K和黑桃10。

已经翻开的三张翻牌分别为方块Q、梅花J和红心3，拉撒禄在这时翻开的第四张则是──

「所以，你要说什么？」

拉撒禄在回应的同时，看到翻开的卡片是黑桃9，不禁在内心叫好。

翻牌有所谓的「最佳牌组」概念，这指的是「在这个当下能形成最强牌型的手牌」。

拉撒禄目前手里的牌正符合这样的概念。

已翻开的牌并没有形成对子，所以不可能凑出四条或是葫芦。就花样的分布来看，也无法形成同花。既然如此，这一局最强的牌型便是顺子，只要加上拉撒禄的10和K，就能凑出最大的顺子。

也就是说，拉撒禄目前的手牌是最强的。

芙兰雪招了招手，将店里的一名男子叫了过来。是打算诉诸暴力吗──拉撒禄虽然摆出架势，但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芙兰雪在一张纸上迅速地签名，男子轻抽一口气的声响传了过来。男子动摇的模样，让拉撒禄的背部渗出汗水。

过不多时，男子拿了一个袋子过来。那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还发出刺耳的「锵锵」声。接著，芙兰雪在拉撒禄的面前将袋子倒了过来。

「加注。」

大量的金币从袋子里滚落而出。

「…………………啊？」

就这么一眼望去，根本数不出有多少枚。就连拉撒禄也极少见识到这般散发著暴戾之气的刺眼金光。对于忘了摆出一号表情、愕然地张开了嘴的拉撒禄，芙兰雪再次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一百枚。我刚才──向这座赌场借了一百枚的畿尼金币。」

「啊？」

「还款期限是这场游戏结束的瞬间。」

「啊？」

「还不出来的话，我就要拿自己的身体抵债。想也知道，我哪来的一百畿尼存款呢。」

这样的行为只有一种意义。

「一旦输了这次的赌局，芙兰雪就会沦为奴隶」。

脑浆像是阻塞了一般停止工作。思路宛如松开的线团般一圈圈崩落。他虽然试图找点事情思考，却连该思考什么都不得而知。

虽然内在乱成一团，但以赌博师身分锻炼出来的外在，仍是让拉撒禄张开的嘴巴以自然的动作闭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慎重地说道：

「…………是在虚张声势吗？」

「他们对于屡约的要求有多严格，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巴斯的那场骚动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们对于输家和赢家都诚实得可怕──不仅不允许输家逃避损益，甚至不允许赢家拒收利益。

一旦签订了这一类的契约书，他们就会严格执行。

明明处于五分钟后就可能失去尊严的状况，芙兰雪却保持著自然得让人惊愕的态度。她那对被笑容扭曲的双眼，并没有被桌上闪耀的金币所惑，而是笔直地凝视著拉撒禄。

芙兰雪手抵唇角，咯咯娇笑了起来。

「好啦，轮到你了。」

「……………………」

「是要下全注还是封牌，选一个吧。」

拉撒禄虽然将视线落到手边，却没有自信能止住胡乱发颤的颈部肌肉。

理所当然地，拉撒禄的手边不可能拥有一百畿尼这种钜额财富。因此，乍看之下会因为无法跟注而无条件败北──实则不然。要是允许这种状况发生，那这个世界最强的赌博师，就会成为最有钱的富翁了。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被赋予的选项是下全注。

也就是用手边的所有金额对赌。即使手边剩下的钱不多，就算遇上金额再夸张的加注，也依然能以下全注作为对赌的制衡手段。因此，即使状况如此，这场对决也依然成立。

这场对决将会就此成立。

他张开嘴巴，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手里握著最佳牌组。芙兰雪会变成奴隶。真的吗？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允许让自己因为这种原因沦落到那种下场。然而，目前的状况就明摆在眼前。

（说起来，这女人居然觉得用她的性命可以威胁我？这也太奇怪了。）

无论芙兰雪·布莱多克是生是死，对拉撒禄·凯因德来说都无所谓。不管她用自己做抵押欠下了再高的借贷，不管这场赌博的结果会让她变得如何，都不会对拉撒禄的判断产生一丝影响。

本该是这样。

总觉得舌头似乎变成了木棒一般。喉咙发出了「咻」的一声气音。最后，拉撒禄勉强道出的话语是这样的──

「……………………………………………………封牌。」

明明是既轻又短的寥寥数语，却确实将某物扎出了裂痕。

一旦定睛直视，那个「某物」肯定会碎裂殆尽。

他开枪的那一瞬间的记忆，在这时忽然又复苏过来。在巴斯之地，对著该地支配者开枪时的──枪声与麻痹的手掌。那道麻痹感彷佛从记忆中传了过来似的，令拉撒禄松手放脱了暗牌，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不对──他在内心强势地说道。既然会用如此鲁莽的方式下注，那芙兰雪肯定是握住了胜算，又或者是设好了圈套。自己在去年底的时候，也曾因为抽到了不该存在的牌而扭转局势。所以封牌这样的选择没有错──

「谢谢你。我就知道若是你──若是温柔的你，就一定会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

芙兰雪秀出了自己的暗牌。

「拉撒禄，你肯定当不好一个赌博师呢。」

红心8、黑桃6。

在理解她「真的一无所谋」之后，这回拉撒禄内在的某物真的碎裂了。

在那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还留给他的，就只有过于理所当然的结果而已。

原本旗鼓相当的对决就像是谎言一般，拉撒禄没有盘算也没有计画，就只是累积著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的败北。

不对，是有意义的。这终究让拉撒禄用尽了手边所有的金钱，这段过程甚至用不到三十分钟。

拉撒禄已经连把牌扔下的心情都没了。他看著最后一枚硬币消失后，静静地将手牌盖下。在刚才拋弃最佳牌组的瞬间，他就被迫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即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就像在做验证似的，将早已知晓的路子亲力亲为地走上一趟。

芙兰雪一脸无聊地拾起硬币。

「你输掉了呢。」

输得体无完肤，输得不能再悲惨。

「『不求胜』早就办不到了，现在连『不求败』也办不到。接下来要试著去祈祷看看吗？」

他没有回应。芙兰雪想必也不打算听他回应吧。

「我说，我说呀，拉撒禄。」

由于垂著脸庞，他看不见芙兰雪的表情。

「我之所以会提议透过赌博取得你的钥匙，单纯是因为现在的你就只有这点价值的关系哟。喏，要打败现在的你，是不是很简单呀？」

然而，他还是能明白芙兰雪如今正挂著笑容。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就结束了。你就乖乖认输，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吧？只要你照办，至少就能离开这里了。但我不晓得你还能回哪儿去就是了。」

所以──他思索著。

乔纳森会杀掉路罗伊吧。由于信封已经交出去了，莉拉很快就会踏上旅程了吧。这些事究竟对拉撒禄来说有什么意义呢？那不都是无所谓的事吗？

所以，说起来养父已经躺在坟墓底下，拉撒禄就成了个连他的教诲都无法遵守的可悲儿子。若是如此，拉撒禄在那个寒冷的日子接下养父善意的意义，也将就此不复存在。

所以，所以，所以──

「────────『我不要』。」

瞬间，拉撒禄动手了。

「咦？」

在芙兰雪有所反应之前、在店里的男子们包围上来之前，他先一步抓住了酒瓶。是先前坐在这里的青年留下的饯别礼。

他将瓶身砸向桌面，接著挥舞手臂弄倒蜡烛。高浓度的威士忌被蜡烛点燃，很快冒出了火舌。

有人发出了尖叫，也有人发出了怒吼。在经历那场大火后，帝都便禁止搭建木造建筑，也引进了防火工法，但室内的可燃物还是要多少有多少。

有人想逃离火场，也有人试图灭火。趁著混乱产生的漏洞，拉撒禄冲了出去。背后传来了冲击。感觉火焰正燃烧著骨头。但停下脚步就一定会死。他踹倒碍事的男子，殴打挡路的女子。有人──有很多不认识的人追著自己。

回过神来，拉撒禄才发现自己跑在帝都的暗巷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里冒出了笑声。他的心情并不愉快。如今，内心空空如也的拉撒禄，只发得出空虚的笑声。

这是难看而落魄的败逃。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后导致了自己的失败。不只是今天的赌局而已，在和路罗伊会面时、在巴斯时、在无主地时──甚或是更之前的时候都是如此。拉撒禄肯定是一路做出了失败的选择，如今，这段过去开始从身后追来了。

拉撒禄肯定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这份温柔之心，为拉撒禄带来了正确的结果。

「呃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跑著，持续跑著，最后终于跑不动了。在边跑边笑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手脚沉重如铅，唯有疑似被棍棒击打过的背部痛楚格外鲜明，但即使如此，像是失控般的嘴巴所发出的笑声仍然没有止歇。他连站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来。在手掌触地的时候，他摸到了即将腐烂的湿软面包。雪持续下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呕，恶──」

蹲在垃圾堆里的拉撒禄，像个垃圾般呕吐起来。

第四卷 三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虽然身处夜阑人静的地点，但另一侧却是喧闹得惊人。

吵闹声没有直接传入耳朵，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气息。这就像是在看戏的时候能感受到有人在布幕后方忙进忙出一般，他感受到许多人们正在帝都的后方来回奔波。

在从白巧克力坊败逃而出后，目前只过了约十分钟左右。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肯定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下，而且是为了追捕拉撒禄·「便士」·凯因德而来。说得更精确些，他们的目标是拉撒禄带在身上的费尔汀住处的钥匙──也就是能找出费尔汀住处的关键情报。这份情报确实值得出动这么多人加入搜索。

被搜索的当事人拉撒禄，则是拖著脚步在暗巷中前行。

「……………………」

他看似难受地张开嘴巴，却没有喊出任何字句，每走一步，就会让他稍稍皱起脸庞。被殴打过的背部痛楚变得愈来愈有存在感，甚至像是只有被打到的位置肿胀成了两倍之大。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自己低喃过的「封牌」两字。从手里滑落的最佳牌组，以及芙兰雪没有任何意义的手牌。亟欲找出最佳答案的疑问，和拉撒禄遭到粉碎的「某物」，一同在体内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

思路没办法好好统整。明明状况糟糕到不行，他却想不出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唯一还明白的，就是一旦停下脚步，自己就再也无力前行。这时支持他的身体迈步的，就只有消极的情绪而已。

忽地，前方传来了脚步声，让拉撒禄僵住了身子。他像是害怕怪物潜伏在黑暗中的孩子般，看起来极为窝囊。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被追兵逮著，但从黑暗中现身的是一名流浪汉。

男子似乎在寻找今晚的睡处，在寒空底下徘徊著。他有著布满污垢的头发，身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即使路上都积了雪，他也是光著一双脚，但似乎终究是耐不住寒意，只见他频繁地踏著双脚。

就像每个人在走夜路时遇上别人的反应那般，拉撒禄和那名男子各怀著少许的戒心，眼看就要擦身而过──

「────喂，等等。」

拉撒禄舔了舔乾涸的唇，对那名男子搭话道。

「…………？」

流浪汉转头看来，他将重心朝向暗巷外头，做好了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但仍摆出了聆听拉撒禄话语的姿态。这人也许并不是一直在当流浪汉吧，拉撒禄能从他的眼里看到理性的光芒。

（…………这也要我没看走眼才行。）

他暗暗补上了一句。以他现在的状况来说，实在是没自信能像以前那般见微知著。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有话要说。

「你要不要和我交换衣服？」

「啊？衣服？」

「嗯。就是现在，立刻在这里做交换。」

拉撒禄并不是在外貌上有显著特徵的男子，既然如此，小乔纳森·怀尔德肯定会以拉撒禄的服装打扮为特徵，交代手下追捕自己。当然，她肯定也料想过拉撒禄有换过衣服的可能性，但即使如此，换上流浪汉的行头，应该也还是有隐蔽身分的效果。

流浪汉歪起脸庞。在这样的深夜里，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即使不明白前因后果，肯定也能察觉出背后有著不能明说的理由。但即使如此，拉撒禄身上所穿的衣服，对流浪汉来说仍是不可企及的高级货。无论他之后打算继续穿在身上或是转手兜售，一套正经的衣服肯定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最后，流浪汉很快就点了点头。

「喔、喔喔，好啊，那就换吧。」

流浪汉穿在身上的衣服有股可怕的酸臭味，还在肌肤上留下了湿滑的触感。虽然感受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拉撒禄还是迅速在暗巷里换上了对方的衣服。

他从自己衣服的口袋里头取出了物品。但说起来，口袋里的东西也不多。费尔汀住处的钥匙、一起放入口袋的几张纸片、从养父继承而来的两正面金币──这是在失去所有金钱后唯一还留在手边的硬币，以及一个银色怀表。就只有这些了。

「……………………」

拉撒禄等著流浪汉换上他的衣服，同时动脑思考起来。

小乔纳森·怀尔德若是想抓到拉撒禄，肯定会把人派去几个地方堵他。虽说搜查的范围仍会以白巧克力坊为中心，但追兵很快也会抵达那些地方吧。

「…………喂，还有一件事，你想不想打份工？」

「什么啊？要是想拐我去搞会送命的犯法行径，我可是敬谢不敏。」

「不是多困难的工作啦。你拿好这个──」

说著，拉撒禄取出了刻著雄鹿雕饰的怀表，扔给了男子，接著，他口述起自己位在东区尽头的住家地址。

「把这个丢进那个家的窗户。就算打破玻璃也没关系。」

「…………这肯定是犯法的吧？」

「就现在来说，应该还很安全啦。」

「说什么应该…………那酬劳呢？」

钱包早就不在身边了。拉撒禄所拥有的物品之中，就只有一项能作为报酬支付出去。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索维林金币。

金币两面都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头像。脑袋里浮现出养父沉眠的墓地──自从养父长眠于该处后，这枚金币就一直在拉撒禄的口袋里头。金币的重量和形状已经深植在手感之中，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即使如此，他还是只能交出这个东西。

拉撒禄努力维持著冷淡的神情，将金币扔向男子。在金币从指尖脱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些许火辣的痛楚。

「…………这是金币？喂，做这种工作居然能……咦？奇怪，这钱是不是怪怪的？」

「别在乎那么多啦，金子就是金子。」

「哎，也是啊。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问，也不想听。」

匆匆说完后，男子便快步从拉撒禄身旁离开。由于他不像是在说谎，应该会好好把交代的工作完成吧。

（这样一来，肯定就不会有事了。但就算出了事，我也帮不了更多了。）

在这种深夜里打破玻璃，还将他的怀表扔进家里。虽然莉拉相当聪明，但她想必也无法理解事情的始末，只不过，她肯定能明白拉撒禄正处于不得不这么做的状况之中。

（虽然不晓得她会找谁求助，但莉拉肯定有办法──应该说，我只能期待她有办法了。）

下一步呢──他试图动脑思考，但这时察觉到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他拖著隐隐作痛的身子停下思考，再次迈步前进。

他边走边蹲下身，捧起一把混了雪的泥土。为了让衣服上的污渍不显得太过突兀，他以泥巴涂抹自己的脸孔和头发。感觉连鼻腔深处都要被熏烂的恶心臭味充满了全身上下。

「居然还想什么『下一步』。」

毕竟他早已失去了这样的东西。

一夜无眠的他迎来早晨。

他走了一整晚的夜路，不时被声响吓到，时而屈身休息，接著随即按捺不住停止不动的恐惧，再次展开迈步。在重复了上述行动好几遍后，早晨便自然降临了。

他从昨晚就什么也没吃，还以这样的状态游荡各处。饥饿让肚子的深处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双脚也僵硬得宛如木棒，但即使如此，拉撒禄仍是持续迈步。他并没有预设好目的地，单纯只是不敢停步。

拉撒禄一边躲避追兵，一边朝著路罗伊·费尔汀的住处方向前进。

（哎，但这也可能在乔纳森的盘算之中啊…………）

上次在前往费尔汀住处的时候，他也未能察觉遭人跟踪，现在的他也没有证据能断定身后无人。拉撒禄现在有可能已经甩开了乔纳森的手下，也可能是对方正在暗处放长线钓大鱼。

只要杀了拉撒禄，就一定能拿到费尔汀家的钥匙。但那终究只是一把钥匙，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从中找出住处的线索，反过来说，若能直接得知确切的住处，那自然是轻松许多。就算打算抓起拉撒禄拷问一番，也会有他说谎的风险存在。不过，拉撒禄若是实地拜访了费尔汀家，那就没有说谎的余地存在了。

为此，拉撒禄必须将「就算不逮到他也没关系」的可能性惦记在脑里。

为了不让追踪自己之人判读出费尔汀住处的位置，拉撒禄采蛇行的方式找路，以极慢的速度前进。

要是再磨蹭下去，等穿过这狭窄的帝都走到费尔汀家时天都要黑了──就在拉撒禄开始为此焦虑时，他碰巧在小路的前方看到了两人一组的鲍尔街警探。

他们的站姿显然并非一般人，但也和黑社会人物有所不同。两名男子像是在寻人似的，在巷弄里探头探脑，他们的一只手上还拿著警棍。即使没有显而易见的特徵，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便是鲍尔街警探的成员。

总之──拉撒禄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这么一来，他就凑齐了前去迎接莉拉的最低条件。他缓缓地从巷弄中现身，轻轻举起了手。两名男子同时转身，看到了拉撒禄。

「嗨──────」

瞬间，视野被染成一片红。

一道热流窜出头部。泥土灌入右耳的状况，让他察觉自己倒在地面上。拉撒禄莫名冷静地明白自己被打了。

「喂，路罗伊先生要找的家伙就是他没错吧？」

「快点把他抓起────」

男子们的对话传了过来。但对于拉撒禄来说，那不过就是一连串的声响而已，他没能理解其中的意义。趁著男子们的注意力被对话吸引之际，拉撒禄在两人回神过来前便弹起身子，拔腿狂奔。

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拉撒禄至少还能理解鲍尔街警探已经和他不是同一阵线的事实。

「啊，喂，臭家伙！」

两名男子似乎也没料到拉撒禄能这么快起身逃跑。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拉撒禄有过多次头部遭受殴打的经验。无论是什么样的经历，熟了总是能够生巧。

名副其实地头痛欲裂的他，仍是将鲍尔街警探的咒骂声拋在身后，冲进了一条细小的巷道。

脑袋里天旋地转。他感受到血液流下的触感。由于男子们毫不节制地大呼小叫，恐怕这下连乔纳森的追兵们都有所察觉了吧。一名瘦弱的流浪汉像是要拦住去路似的窜了出来，拉撒禄则是以肩膀将他撞倒，跨过他的身子向前跑去。

再不逃就完了──他著急地这么想著。

但要往哪里逃？

两名鲍尔街警探的气息从后方逐渐接近。和走了一整晚路的拉撒禄不同，那两人处于精神饱满的状态。各处都有其他的追兵逐渐接近。到底该往哪里逃──他胆战心惊地思考，同时将视线扫向四下──

「────请往这儿走！」

随即，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立刻被拉往身旁建筑物的内侧，就这么被拽著走上阶梯。就在拉撒禄刚好踏上二楼地板时，传来了男人跑过了一楼地板的声响。

花了几秒钟确认追兵们确实跟丢之后，拉撒禄的身旁传来了一声安心的呼气声。

「真是千钧一发呢，凯因德先生。」

「…………是库丽啊。」

在他身旁的是库丽·巴洛。她既是拉撒禄认识数年的熟人，也是以女子身分一手撑起咖啡厅的未亡人。由于她经营的店家也涉及赌博，她也多次聘雇过拉撒禄。

库丽应该知道自己正走在很危险的一条路上吧。她那眉角下垂、看似懦弱的五官，此时正浮现出汗水。

这么一提──他思考了起来。拉撒禄如今所待的是名为「威尔」的咖啡厅。看来是在东区尽头慌不择路的期间，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一带。虽然明白自己已从绝境中脱身，但在开口致谢之前，拉撒禄吐出的却是咒骂声。

「……………………妈的。」

自己的盘算实在是太过天真。

在停下脚步后，他也逐渐恢复冷静。现在，他已经充分明白鲍尔街警探会抓捕自己的理由。

（我是白痴吗？这种情况下，鲍尔街警探哪有可能把我当同伴啊？）

鲍尔街警探之所以拉拢拉撒禄，乃是为了对乔纳森──或者说是乔纳森所经营的赌场造成伤害。双方存在的只有利害关系，绝对不是能称之为同伴的交情。

拉撒禄是抱著拿多少钱办多少事的心态，结果以失败收场。他将自己理当拥有的利用价值亲手扔进了水沟。

事到如今，路罗伊那方已经找不出将拉撒禄视作同伴的价值了。毋宁说，拉撒禄的存在成了会暴露费尔汀住处和钥匙的累赘，他们会想收拾拉撒禄也是理所当然。

他的脑袋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双方关系原本只该建立于纯粹的理性之上，但他却在无意识之中渗入了天真的情感。他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鲍尔街警探是自己同伴的错觉。

（…………………………我是白痴吗？）

他又在内心骂了一句后，拉开了咖啡厅的椅子坐了下来。一直到他颓靠在椅背上后，才为自己穿著脏衣入座的行为感到抱歉。

「您没事吧？」

「不好意思啊，把你也卷进来了。」

「不会，因为我已经被卷进来了。况且，若要说的话，反而是我该向您说声不好意思。」

听到库丽像是在兜圈子的说法，拉撒禄抬起视线。库丽在离拉撒禄不远处就座后，以手掌拍了拍桌面。

他昏昏沉沉的视线，到了这时才看清店内的状况。

这与他最后一次造访时没有太大的变动，然而，威尔这间店确实发生了变化。

这间咖啡厅过去的形象，是一间能小赌怡情的歇脚之处。记得库丽会聘些三餐不继的年轻赌博师，在店里担任蹩脚的荷官才是。

然而，如今的威尔店内，已经没了赌博的氛围。桌子的摆法有了更动，原本应该放在店里的赌博道具全数消失，在在展露出纯粹餐饮店的一面。

换句话说──就是「大扫除」。

「……………………小乔纳森·怀尔德是吧。」

「是的。看来我这家店也没办法忤逆时代的潮流呢。」

只要有在经营店铺，就一定得找黑道作为靠山。这间店的靠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小乔纳森·怀尔德，对白巧克力坊实施过的事业整顿，也在这间店里实施了一遍吧。无论名目上是赌场还是咖啡厅，乔纳森都会加以整治，让这些店铺的机能专一化。

「凯因德先生目前正遭到悬赏。说是目击到会有一些钱，亲手抓到的话又会有一些钱的样子，所以镇上的人们都红著眼在找您。」

店里没有其他人影，就只有库丽一人。

「恭喜你赚了一笔临时收入啊。吃屎去吧。」

拉撒禄在这么咒骂后，蓦地感到有些不对劲。

库丽若是打算把拉撒禄抓起来的话，根本没必要坦承这些事。就算是为了独吞赏金而将拉撒禄拉进店里，她也该趁著拉撒禄在店里休息的时机，派人通风报信才对。

库丽的表情看似冷静，却是微微发青。她像是害怕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某些事般，用力咬住了嘴唇。

「怀尔德大人虽然待人宽容，但绝不是个温柔的人。要是知情不报的话，反而会是我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

「当然，要是抓到您就能拿到一笔大钱，所以也会有利欲薰心的人存在吧。况且，也有些人会因为利欲薰心，而在行动时功亏一篑呢。」

不知不觉间，桌上摆放了一把小刀。

「…………」

库丽·巴洛正在寻找著功亏一篑的理由。

拉撒禄微微张口，复又闭上。喉咙之所以会乾得要命，肯定不只是因为从昨晚就不吃不喝的关系。

他伸出手，握住了小刀。这把在店内用餐时会提供使用的小刀，握起来莫名冰冷。他缓缓地对手指施力。

过去，拉撒禄也在这店里用类似的动作握住小刀。当时是为了抓住敲诈这间店的老千，才会握起小刀。但今天的状况不同，毋宁说，拉撒禄的手里之所以会握住小刀，可以说是出自完全相反的理由。

刀刃反射著从外头照入的阳光，闪耀著耀眼的光芒。看著眼前的小刀，库丽虽然抽著脸颊，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对不起，我的头脑不太好。为了让拉撒禄先生能在下一步继续逃下去，我想得到的方法就只有这一种呢。」

「……………………我说……」

他轻声低喃，随即抿起了唇。这是因为他在开了口后，才发现那句话不该对库丽说。拉撒禄努力思索著其他的话语，到头来，他虽然逃避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仍是另一句不该说的话语。

「抱歉了。」

接著，拉撒禄将小刀刺入了库丽的肩膀。

金属刀尖刺破了厚重的连衣裙，扎进了柔软的肌肤。小刀刮过骨头，传来了恶心的触感。库丽强忍著不发出惨叫，鲜血喷溅，弄脏了拉撒禄的脸颊。

如此一来，库丽就成了一名「想独占捕捉拉撒禄的功劳，结果利欲薰心，不小心放跑了拉撒禄而功亏一篑」的女子。虽然不晓得这会对她今后的立场产生多不好的影响，但能确定的是，肯定比被当成意图放跑拉撒禄的叛徒来得好些。

他将视线从趴上桌面、按著伤口呻吟的库丽身上挪开。她虽然看似有话要说似的张开嘴巴，但由于太过疼痛，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将错就错的拉撒禄也将视线撇开，不去直视库丽原本要说出口的那句话。

为了不辜负库丽的好意，他应当要立刻逃出这里。这样的藉口在嘴里打转，但就现实面来说，看著被自己刺伤的人，只会让自己变得无比难受。

他快步离开了威尔。再过一会儿，库丽肯定就会放声尖叫，如此一来，乔纳森的手下们肯定会一股脑儿地聚集过来。

从昨晚下起的雪，到现在转变成了雨夹雪。在行走时沉重如铅的雨水，将纸片和衣服都濡得黏答答的。

在呼出白气的同时，拉撒禄低喃了一声──将刚才吞进口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哪有什么『下一步』啊。」

拉撒禄·凯因德是一名赌博师的名字，是养父为他取的名字，同时也是继承了养父衣钵之人的名字。

「赌博师从不求胜」、「赌博师从不求败」、「赌博师从不祈祷」。这三项守则，正是拥有拉撒禄之名的人类的根本定义。

如今，这些守则早已化为空虚的妄言。

他在不该获胜的时候获胜，在不该落败的时候落败，一次又一次违背守则，让他落到了这步田地。状况糟糕到只能祈祷，各式各样的过去追上了拉撒禄，斥骂著他的不是。让拉撒禄·凯因德之所以自称为拉撒禄·凯因德的理由，已经彻彻底底的不存在了。

所谓的「下一步」也一样彻底不存在了。

刺伤库丽的手感依旧还在。对于现在的拉撒禄来说，他明明不惜刺伤了熟识的女性──或者不惜伤害某人而继续前进，却找不到前进的目的。过去的拉撒禄愿意牺牲一切，藉以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但让这样的生存方式变得一文不值的，却又是他本人。

「……………………」

就算张开了嘴，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流入嘴里的雨水带著铁锈味。

隔天早上醒来的拉撒禄之所以打算回自己家看看状况，其实也不是出自什么特别的原因。

从白巧克力坊败逃已是前天发生的事，搜索的范围肯定正逐渐向外扩散，若是如此，那自己家附近说不定反而会放松戒备──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他抱著一缕希望，认为瞄上一眼自宅或许能有所启发。说不定在看到房子后，和养父有关的记忆会变得鲜明，并给予自己今后的指引。如此丢脸的动机，让拉撒禄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著自宅走去。

饥饿感和疲惫感都变得淡薄许多，反而比昨天的状况更好了。明明步履变得轻快许多，却还是会频频打颤，都是因为顾虑周遭视线的关系。

总觉得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是乔纳森的手下。这或许不是单纯的妄想，而是货真价实的状况。如果库丽说过的悬赏一事不假，那和乔纳森有联系的人们，应该都正在寻找著拉撒禄才是。

拜服装和流浪生活的脏污之赐，拉撒禄的长相目前似乎还未曝光，但要是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肯定不出十步就会被人拘捕起来。

在距离自宅还有两条街的距离，拉撒禄蓦地停下脚步。

空气里带著焦臭味。

人们的喧闹声传入耳中。拉撒禄像是被这些喧闹声推了一把似的，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他甚至不在乎他人的目光，直直朝著家的方向前进。他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过了转角。

「──────」

拉撒禄的自宅失火了。

住家的左右两侧之所以事先做过拆除，是为了避免延烧火势吧。家里似乎被放置了可燃物，明明才刚起火不久，火舌却以惊人的速度吞没了房子。高热震破了玻璃，整座屋子歪向一边。火势与浓烟冲天窜去，走在大街上的某人发出了惨叫。

然后，有一名人影正背对著这片火海而立。

交杂著女装和男装的诡异剪影──小乔纳森·怀尔德将用火种点燃、已经完成任务的火把扔入家中。她看著火势延烧的状况，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她转过身子。

对上视线了。

啊哈──即使在逆光底下，也能看出乔纳森露出了纯真而恐怖的笑容。

在乔纳森伸手指向拉撒禄的同时，拉撒禄也转身逃跑起来。原本在乔纳森身旁待命的温斯顿，在这时展露了与那圆滚滚身躯不符的灵敏速度，宛如猎犬般冲出。

家被烧了──明明双眼已经挪开了自宅，但包覆著屋子的那团火焰却深深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头。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乔纳森烧掉拉撒禄的家本来就是可想见的状况。毕竟放火烧屋确实很有可能把拉撒禄逼出来，就算没找到人，拉撒禄也早已是不折不扣的敌对分子了。对于乔纳森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物来说，将自己敌人的下场昭告天下是极为重要的行为。不过，这也可能单纯是在报复拉撒禄在赌场里纵火的行为。

所以就算家被烧了，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他的脑袋很清楚。

即使如此，被烧掉的可是拉撒禄的家园啊。

那是由养父买下，由拉撒禄继承，让芙兰雪暂住，让莉拉上门的家园。拉撒禄·凯因德的人生是与这个家一同度过的。理当与自己同在的家园，如今被烧掉了。

光是这样的事实，就让拉撒禄的内心大为动摇。这也代表拉撒禄的内心已经变得过于温柔，连这样的事实都足以造成打击。

打击让步伐变得缓慢。就算没受到打击，拉撒禄的腿也动得比平时更慢。过不到五分钟后，好不容易跑到河边的拉撒禄，就被温斯顿挥下的手杖前端打中了腿部。

「咕，啊……………………！」

那带来的痛楚之强烈，甚至让人怀疑右膝以下的部分是不是都被整个打烂了。原本跑到一半的拉撒禄，就这么在地面上翻滚起来。虽然刮飞了积雪和泥土，但拉撒禄之所以没有摔入河里，都要归功于背部凑巧撞上了河边摊贩的支柱。

「好啦，拉撒禄·凯因德，让我们把这出无聊的逃亡戏码拉下终幕吧。」

温斯顿来到趴伏在地的拉撒禄面前，垂下了手杖。

以为被卷入杀伤事件的摊贩老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随即在见到温斯顿后整个人僵住身子。温斯顿拋出了几枚硬币作为弄歪摊贩的补偿后，老板便战战兢兢地离开了现场。

「真是，我还以为你对于胜败的价值有更深一些的了解啊。你一路赢到现在，享受著胜利的结果，结果在落败后，居然就想逃离应得的报应。再怎么说，你的器量也太狭窄了一点吧？」

虽然拉撒禄想给予回应，但最后冲出口的就只有喘息和垂落的口水而已。

温斯顿在这时回头瞥了一眼。趁著这点空档，拉撒禄总算调整好呼吸，并拋出了一个问题：

「……………………我从以前就很困惑。」

「哦？」

「你为什么要去当乔纳森的手下？」

不只是拉撒禄，温斯顿的赌博功力甚至连坎卜登·威布斯塔所耍的老千都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体能力之强，就算被持枪男子们包围也能从容以对。温斯顿无疑是这帝都里最顶尖的强者，只要他有那个心，就算不依附乔纳森，也能将自己的组织打造得有声有色吧。

听到拉撒禄的问题，温斯顿先是抬起了眉毛──

「不如让我问你一句吧，拉撒禄·凯因德。你认为这座都市最缺乏的是什么？」

虽然是以提问的形式发言，但他显然没有期待拉撒禄会做出回答。只见温斯顿继续说道：

「这座都市所缺乏的，是明确而统一的基准。」

「基准…………？」

「没错。包括执法范围太过模糊，导致无辜民众受苦的法律、以一己之见妄下判决的治安法官，以及从不认真工作的夜巡义警。鲍尔街警探虽然是个挺不错的组织，『但就连他们都已经失败了』。这座城市的善恶分界线过于模糊，每个人都为越界感到恐惧。」

他将手杖对著地面一敲。自拉撒禄与他结识至今，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温斯顿展露出称得上是人类情绪的感情。

「『今天能相信的基准，到了明天就无法相信』。这正是这座都市一切不幸的源头。」

「所以你才加入乔纳森的组织？」

「正是。那个女人虽然是基于她个人的目的展开行动，但她的行动却偶然地和我的目的一致。说得极端些，那个女人除了那个目的之外，对一切事物都没有兴趣。她朝著目的迈进，扩张组织，摧毁既有的秩序，重新打造新秩序。虽然行动过程本身是犯罪，但除此之外并不带有一丝恶意。」

温斯顿的眼里散发著铁灰色的光芒。他也有著过去，有著自己的人生，他凭著一己之力导出了结论。那是无从改变的顽固信念特有的铁灰色光芒。

「颜料一旦调色失败，就该重新洗净再来过。小乔纳森·怀尔德所支配的新都市，肯定会比现在的状况更好上许多吧。」

这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拉撒禄的脑袋一隅这么思索著。

一想到这座都市那千疮百孔的治安情况，就会觉得让小乔纳森·怀尔德重新打造一视同仁的标准，是个不错的主意。当然，这也是因为拉撒禄有著在社会暗处生活的立场，才会对这样的想法表示赞同。

（如此一来，这座城市就──────）

就在他的思考即将进展到下一阶段之前，温斯顿提起了手杖。

「好啦，所以我要为此抓住你啦，拉撒禄·凯因德。」

「哦────」

刚好就在这时，腿部的麻痹感也消退了。

这是好几项优势接连交叠，在偶然之下所导出的结果。

拉撒禄的口袋里放了一把小刀。那是刺了库丽肩膀的染血小刀。温斯顿被拉撒禄问得略显动摇，也因为方才的纵火而注意警方的动向。最重要的是，温斯顿认识的自己，乃是人在巴斯时的拉撒禄──当时还认为自己会贯彻赌博师人生的拉撒禄。

为此，就算他能应付拉撒禄掏出小刀挥舞的动作，拉撒禄的下一个动作肯定也会出乎温斯顿的意料。

一如预料，握著小刀的手臂在一瞬间就被手杖打中了。拉撒禄拖著发麻的手臂，就这么向后一跳。

「再见啦，温斯顿。」

接著，他摔进了泰晤士河。

在冻结的河面上召开的冰上市集，还只是不久前的活动。河水冰冷得像是用小刀撕裂身体，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连日的雨雪稍微增强了水势，被河流冲走的身体，很快就连上下都分不清楚。

不过──他思索著。

如此一来，至少保住了最低限度的道义。只要就这么死去，就没办法从拉撒禄身上挖出费尔汀家的线索了。

作为人生尽头所做的最后一件事，这样的成果实在是小得可怜。

深夜时分，欧布莱恩被声响吵醒了。

他从设在教会二楼的个人房里起身。些微的声响来自楼下，由于有听到关门声，所以应该是从后门进来的吧。虽然知晓的人寥寥可数，但这座教会的后门从来都没有上锁。

为防万一，欧布莱恩先将通往孩子们寝室的房门上锁，这才走下阶梯。确实有人进了教会──明知如此，但欧布莱恩的步伐并没有恐惧。为了不刺激到教会后门小房间里的那个人，他轻轻推开了门扉。

然后，他从气息认出了里面的人。

「拉撒禄，是你啊。」

拉撒禄·凯因德颓坐在黑暗之中。

「……………………」

他的模样甚是凄惨。那憨傻却满怀力量的青年面容已不复见，坐在那儿的是帝都天天大量制造出来的寻常输家。

他的衣服破损到让人惊讶于仍能维持衣服的外型；也许是光脚跑步过的关系，他的脚底处处是伤；额头像是破了，附著著乾掉的血迹；其他还有各式各样的伤势。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在这种天气去玩水了，只见衣角还带著凝结的冰霜。他的右手不知为何紧握著小刀，刀身上可以看出沾血的痕迹。那消瘦枯槁的脸上，就只有双眼还绽放著光芒。

他的身体之所以没有发抖，想必不是因为不怕冷，而是因为身体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吧。

欧布莱恩先是为充斥室内的刺鼻恶臭轻轻蹙眉，接著便无言地走到暖炉旁边。

还留有余热的炭火，很快便增大了火势。

在热气充斥室内后，拉撒禄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虽然看到他的反应，但欧布莱恩依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后，率先开口的是身体终于回温不少的拉撒禄。

「……………………要笑我活该也没关系。」

拉撒禄以彷佛稍加触碰就会碎裂的乾硬嗓音说道。光是说话似乎就十分费劲，只见他弯著上身，接连咳了几下。

「就连想寻死都失败了。这是多次不听忠告的赌博师的──烂得像屎的末路啊。」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暖炉的火和面包吧。」

欧布莱恩拿著拨火棒轻戳暖炉，他的话语肯定没传进拉撒禄的耳里。他的双眼虽然望向这里，但完全没有聚焦的迹象。

实际上，拉撒禄的话语也不像是在说给欧布莱恩听。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持续嘟嚷了起来：

「不管做什么都失败了。我变得太温柔了。变得太懦弱了。我亲自扔掉了我之所以为我的意义。在连自己拿什么下注都不懂的状态下，散漫地过著日子。随手放在赌桌上的，却是我最有价值的东西。我应该、我应该更严肃以对。我应该、我应该更像个赌博师才对。我应该不惜舍弃一切，也要继续当个赌博师才对。」

拉撒禄的右手抽搐了一下。他背靠著墙壁，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子。

「……………………我肯定不该去救莉拉。在要救她时会犹豫著该不该伸手的人类，不该握住她的手。我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好。」

黑暗中传来了抽颤的呼吸声。

「对赌博师来说，无论是温柔、爱情还是痛楚都是太过沉重的负荷。走这条钢索时明明该孑然一身，我却拥有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所以我变弱了。所以我输了。所以会摔下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身为赌博师，却连赌博师的三项守则都遵守不了，所以我注定会跌落下来。到了最后，我只能尽可能地摆出赌博师的架子，就这么跌落下去。」

他就这么将小刀的刀尖对准自己，但欧布莱恩依然眺望著暖炉。

「欸，老师，我刺了库丽喽。」

「这样啊。」

「这是为了逃亡。我仗著这种理由，把这种行动正当化。明明我已无处可逃，但我还是刺了别人。欸，老师，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能多刺一个人呢？我为什么不能就这么刺了你，抢走你的钱呢？」

「这样啊。」

欧布莱恩冷淡地点了点头。瞬间，拉撒禄放声咆哮，带著粗鲁的怒意吼道：

「────少瞧不起人了！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当然敢了，我…………！」

这时，浮现于欧布莱恩胸口的感情尽是哀怜。即使听到拉撒禄不像是吼给别人听，而是对自己喊出的一句句咆哮，欧布莱恩依然站在原地。他将拨火棒竖在暖炉旁──看到拉撒禄被他的举动吓得抽搐了一下后，他更是感到无比哀伤。

他站到了拉撒禄的正前方。就体格来说，和如同枯枝的欧布莱恩相比，年轻许多的拉撒禄更是强壮。但如今的拉撒禄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如果要问敢还是不敢，你应该是敢吧。」

「没错，所以，我────」

「然后呢？你刺了我之后又如何？」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拉撒禄说不出话来。

「杀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牧师，夺走少得可怜的贵重物品后，你的下一步呢？然后，你又打算怎么办？」

「………………」

欧布莱恩不可能知晓拉撒禄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应该说，他几乎可说是完全不知情。

但即使如此，他仍看得出眼前的青年正遭遇了挫折。只要回顾这漫长的人生，就能找出几句该传递给他的话语。

他跨出一步。拉撒禄像是被慑住似的后退一步。他又跨出一步，在直指自己的刀尖前方竖起手掌。刀尖触及了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你所烦恼的事，肯定不是杀光帝都所有人后就能解决的。你的小刀指错人了。」

他再次跨出一步。小刀划开手掌，流出鲜血。拉撒禄睁大了眼睛。

两人确实对上了视线。

「拉撒禄，如果手里有刀，就为了杀死昨天之前的自己而握吧。」

但愿这句话能传进他的耳里──欧布莱恩在内心祈祷。

虽然不晓得是否有传达过去，但拉撒禄所握的小刀缓缓地垂了下来。他无力地垂下手臂，小刀从指缝间滑落。

被划伤的手掌隐隐作痛。欧布莱恩先是握掌成拳，然后摊开手掌，接著擦掉几乎就要滴到地板上的血液。他像是把一切当成没发生过似的，静静地看向二楼。

「好啦，接下来就是面包了。你就在那里等一下吧。」

二楼应该还存放著一些充作明日早餐的面包才是。欧布莱恩果断地将背部展露给刚刚拿刀对准自己的青年，走出了房间。他拿了布条包扎伤口后走上阶梯，蓦地想到──

（哎，要是拉撒禄天亮后还在，就安排他逃出帝都吧。只要用尽一切手段，应该还能让他躲到远方的教会才是。）

对欧布莱恩来说，他极少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虽然侍奉著神，却也是帝都的居民。他在人生中经历了无数次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他也很清楚，若是要安置每个逃到教会的人们，那这座教会就会失去原有的功能了。

他察觉到自己居然会破例为拉撒禄著想，不禁露出苦笑，感慨自己依然修行未果。

欧布莱恩切了几片黑面包盛上盘子，再次走下楼梯。在推开门扉后，他随即加深了脸上的苦笑。

「哎呀，年轻人果然就是急性子。」

拉撒禄已经不在该处，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把小刀。

隔天，拉撒禄三两下就让自己被乔纳森的一名手下逼到绝境。

要说是偶然的话确实是偶然，但说是当然的话也的确是理所当然。乔纳森并不认为跳入河川的拉撒禄已死，因此并没有就此解除悬赏，她底下的众多手下依旧搜索著拉撒禄，拉撒禄的服装也在前一天被温斯顿目击到了。

所以，那名手下会找到拉撒禄虽然纯属偶然，但会被某个手下寻获一事可说是极为当然。

也许是因为这样，拉撒禄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就连在帝都的暗巷中被逼入死巷，被人从数公尺外持枪指著自己的这般状况，对现在的拉撒禄来说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拉撒禄茫然地看著对准自己的枪口，就这么呆立在地。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拉撒禄没能遵守养父的教诲，这无异于让拉撒禄·凯因德失去了身为拉撒禄·凯因德的意义。这肯定是莉拉为他带来的变化，这种变化对常人来说固然是好事，对拉撒禄·凯因德却非如此。

男性手下不敢大意地举著枪，对著拉撒禄往上挥打他的下颚。

「乖乖跟我走。只要老实地吐露费尔汀家的住址，你大概就不会被整得太惨啊。」

自己肯定是一直伤害他人活过来的。其中有些是他自发性地伤害别人，也有些是因为拉撒禄坐视不管而造成的伤痛。迄今为止，这些行为都能以「为了让自己继续当赌博师」的目的作为开脱，但如今连这般目的都失去的他，就再也没有能踩著他人伤口继续过活的依据了。

明明不伤人就无法逃亡，却连该往哪里逃都不明白。所以，他昨天晚上才会逃出欧布莱恩的教会。欧布莱恩掌心所流出的鲜血和他直直盯著自己的冷静双眼，一直烙印在拉撒禄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许是因为拉撒禄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褴褛的关系，男性手下稍稍放松了表情。

「要不然，只要你把钥匙给我，我就放你一马吧。毕竟乔纳森好像也没那么在乎你的生死啊。」

交出去应该也无妨吧。说起来，他若是有好好遵守赌博师的守则，也不会被卷进这场风波之中，更不用为了守护这把钥匙而趴在地上四处徘徊了。若是要抹消至今的损失，将钥匙扔出去说不定是个明智之举。至于帝都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是拉撒禄管得著的事了。

在就连寻死都以失败作收后，现在的他开始对一切事物都死心了。所谓的赌博师三守则，肯定是在遇到这种时候的逃跑藉口吧。拉撒禄一语不发，将手伸入了口袋。

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纸张。

那是和费尔汀家钥匙一同留在身上的纸屑。夹在从巴斯送来的肖像画背后，由养父亲笔写下了赌博师准则的纸张。「赌博师从不求胜」、「赌博师从不求败」、「赌博师从不祈祷」，上头写的是拉撒禄绝对不会忘记的三项守则────

（────不对。）

并非如此。

写在纸张上的话语并不是如此。他至今都没放在心上，却在这时唤起他的注意。写在纸上的并不是这些守则，严格来说，养父要记载下来的，肯定不是这方面的事──

「………………………………………………啊。」

「这让他豁然开朗」。

有某物发出声音崩碎了。那既是几天前被芙兰雪摧毁的东西，想必也包括了其他的部分。视野像是被拨掉一层黑布般明亮起来，空气深深吸入了肺底。拉撒禄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就像是内心的暖炉点著了火。

没错。也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吧。

拉撒禄在嘴里轻声呢喃，张开口袋里的手。原本紧握的钥匙从指尖滑落，他轻轻举起了空无一物的右手。

男性手下的眼神变得肃杀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明白了。」

口袋里的那张纸，写的就只有「赌博师从不祈祷」这一句话而已。拉撒禄擅自认为那是养父少写了其他两句，或是某处还藏有剩余的两张便条。

但其实不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写好赌博师三项守则的纸条存在。

在那个时候，就只有「赌博师从不祈祷」这一项守则而已。

养父的教诲，乃是他从人生中淬炼出来之物。这些教诲最后凝缩为三项守则，由拉撒禄继承了下来。因此，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著三项守则。

「他失败了呢。」

「啥？」

拉撒禄没把男子的回应听进去。

养父失败了。他正是因为没能彻底遵守三项守则，才会培育拉撒禄这个「接班人」，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死去。就连试图遵守三项守则的拉撒禄，如今也陷入这般窘境。

若是如此，那么失败的肯定不是拉撒禄及其养父，而是守则本身吧。

（我是爸爸的接班人，是为了接著走上爸爸走过的路而活著。）

然而，这不代表他是为了落入同样的死法而活。沿著养父所没走完的那条道路继续走下去，是养父一生的追求。

在求生的道路上失败，连求死亦不能得。若事到如今仍想继续走下去，那该做的事就只有一项。

那便是舍弃错误的教诲。否定扶养自己的亲人。凝视自己迄今所犯的过错，承认，然后一一矫正。这是对自己至今的一切，以及给予这一切之人的诀别。

（为了成为爸爸的继承人，「我就只得杀光爸爸至今给我的一切」──！）

他明白小刀该对准的对象，也明白下一步的方向了。虽然还不晓得该从何解决，但想做的事情已经清楚地了然于心。

但最遗憾的是──

「…………………………看来我察觉得有点晚了。」

不被逼到如此绝路，就无法察觉这理所当然的自己，实在是糟糕得宛如一介孩童。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啥，但你不打算乖乖交出钥匙对吧？」

「恕我拒绝。虽然落魄成这样，但我还是很重视道义的。」

他明白一旦这样回答，那等著他的不是拷问，就是被杀的下场。然而，对于身为养父拉拔长大的养子，对于身为莉拉代理监护人的拉撒禄·凯因德来说，他一点也不打算在这时交出钥匙，眼睁睁地看著帝都落入乔纳森的魔掌。

无路可逃。拉撒禄并不具备从持枪男子底下存活的技术。明明终于明白了自己早该知晓的下一步，却得在这里结束吗？

拉撒禄叹了口气，男子将手指搭上扳机。漆黑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拉撒禄的眉间。

然后──

「那么，你就去死────────────啊嘎！」

男子朝著正上方飞了起来。

「啊？」

原来人类是会像那样朝著天空弹飞的啊──他感到一阵惊讶。随著剧烈的击打声传来，原本还握著手枪的男子高高飞上了天，在空中停留了让人傻眼的长时间后，才随著闷响摔到地上。男子在被揍飞的瞬间虽然发出了惨叫，但落地时却没再出声，看来是已经晕过去了。

在愣愣地凝视了倒地男子好一会儿后，拉撒禄这才将视线抬起。只见在不知不觉间，一名男子已经来到了不远处。

做得太过火啦──拉撒禄这么想著。

「嗨，拉撒禄！」

琼恩·布隆顿笑著说道。

他那将一名男子轰飞的右手臂，此时正高高举起。

「在我离开帝都的期间，你好像经历了一些麻烦事啊！」

「……………………」

「真是的！总觉得你最近老是风波缠身啊！我在外地的时候，也常常听到你的传闻啊！」

拉撒禄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因为他知道就算不问，琼恩肯定也会自顾自地报上答案。

简单来说，琼恩肯定是在结束外地赛事后，便得知拉撒禄在帝都遇上了麻烦，还处于四下逃亡的状态，于是便寻找起拉撒禄，试图伸出援手吧。拳斗士原本就是和黑社会有所联系的职业，他要掌握这些资讯并不困难。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在如此巧妙的时间点现身。然而，这名豪爽的友人总是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拉撒禄让自然浮现出来的笑容转为苦笑，耸了耸肩。

「哎，总之说来话长。」

「你一开口总是没完没了！」

「真的假的？看来我只有讨人厌的部分和父亲相像啊。」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无论是一直以来还是现在，你都帮了太多太多，甚至没有还完这份恩情的一天。

他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你愿意帮忙是很高兴啦，但先让我找个地方待著吧。我累了，而且饿了，还很想睡，感觉快死了。」

「也就是和平时的你一样啊！好，那就来我的道馆吧！」

「啊，先等我一下。」

拉撒禄制止要迈开步伐的琼恩，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片。这纸片不仅一直处于揉成一团的状态，还伴随著拉撒禄四下跑动，甚至一度沉入河川，可说是吃尽苦头。纸片宛如老人的皮肤般皱成一团，纸上的文字早就晕染开来，完全无法阅读。

然而，拉撒禄还记得养父在上头所书写过的文字。

「拉撒禄，那是什么？」

「…………」

在回答之前，拉撒禄吸了一口气，用力撕破了纸张。

他将纸张一分为二，接著交叠起来撕成四片，接著更撕成八片、十六片。缺乏手感的纸片化为彻彻底底的垃圾，拉撒禄随手一挥，让这些雪白的垃圾乘风而去。

纸片被风吹起，飞向他处，看起来宛如朵朵花瓣。

「是一句话──就只是一句话罢了。」

他这回终于迈出脚步，并试著勉强自己跨出大步。琼恩很快追了上来。

「话说回来，拉撒禄！」

「什么啦？」

「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

第四卷 四 自万众孤独中抽离

琼恩·布隆顿的道馆是由一处宽敞的平房改建而成。

脚下踩的是裸露的地面，室内没有任何隔间。竖在各处的柱子挂著琼恩比赛时所用的拳击手套等物品，这就是唯一称得上是装潢的东西了。

拉撒禄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但每次不是觉得这里浪费空间，就是感慨琼恩即使花光了钱打造这种建筑物，还会因为没有生活空间，导致他经常得造访拉撒禄的屋子。

平时这里应该会有琼恩的徒弟们进行练习，但今天没看到他们的身影。也许在琼恩去外地比赛的期间，道馆也一并关闭了吧。

为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道馆的角落设置了一座暖炉，拉撒禄正光著身子待在暖炉旁。他将毛巾砸入整桶煮沸的热水，慢慢擦去脸上的脏污。

化为顽垢的脏污在碰到水分和热气后便崩裂开来。与其说是在清洁身体，心境上更像是在进行甲壳生物的脱皮行为。

「所以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所谓的打算啊。老实说，状况非常单纯。」

虽然逃窜了好几天，但不表示状况有所改变。虽然状况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但至少也代表不会有进一步的恶化。

他伸长手臂打算擦拭背部，随即为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皱起眉头。

「小乔纳森·怀尔德想找我身上的费尔汀家的钥匙，鲍尔街警探打算将没有价值的我处理掉，芙兰雪与我为敌，我的家则是被烧光了，如今身无分文。」

「愈听愈觉得，你能活下来还真是了不起啊！所以说，要从哪里著手？要去哪里做些什么事，才能让状况好转一点？」

「没必要想得那么琐碎，必要的步骤只有两项而已。」

「哦？」

拉撒禄穿上了和琼恩借来的衣服。上衣是朴素的棉质衫，下身则是尺寸不合的长裤。他用腰带硬是系紧裤头后，伸了个懒腰。

「第一，『搞垮白巧克力坊』。」

「还真是急转直下啊！」

「说起来，我还欠鲍尔街警探……应该说是欠路罗伊一份人情啊。」

他回想起交到手上的信封。那虽然并非作为协助的报酬，而是单纯作为礼物给他，但人情就是人情。无论是差点被鲍尔街警探杀害，还是被路罗伊当成弃子，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至少就目前看来，我似乎能为了这份道义握著钥匙而死啊。）

拉撒禄把玩著手里的钥匙思索著。以前虽然讨厌这种不符作风的行为，但如今的他已能露出苦笑，接纳起这样的自己。

「若是对乔纳森造成打击，就能让鲍尔街警探重新评估我的利用价值。换句话说，我能藉此获得他们的保护。如此一来，这既能著手解决与乔纳森之间的纠纷，还能挫挫那个跩个二五八万的女赌博师的锐气。喏，这下事情就解决了大半啦。」

「话虽然是这么说啊！」

琼恩会稍稍皱起眉头也是无可厚非。说起来，若是能这么轻松地搞垮白巧克力坊，那拉撒禄也不会沦落至此了。

「就算你想搞垮赌场，那本金要从哪里来？虽然不怎么值得自豪，但我身上可没钱啊！」

「你不是才去外地比赛回来吗…………」

「哈哈哈！那些钱都在宴会上蒸发啦！」

不过，琼恩所指的宴会，其实也代表著请那些来自乡下、还无法自食其力的后辈吃饭，或是为那些年纪渐长、败多胜少的前辈们请客。因为有著这样的个性，也难怪他总是过著慢性的阮囊羞涩生活。

况且──拉撒禄摇了摇头。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指望你啦。我认识一个身上有钱的家伙。」

某个人士的样貌自脑海中浮现出来。

「只要开口拜托，他应该就会借我钱，而且还免利息呢。如此一来，我就有很高的机率能拿到一大笔本金。」

「原来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啊！应该说，既然有这种朋友，你不是该从一开始就去拜托对方了吗？」

琼恩歪起头。他大概在怀疑拉撒禄是把只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夸大其词吧。哎，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毕竟拉撒禄正打算让事情倒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一言难尽啦。」

说起来，他也是到了此时此刻才闪过了拜托那个人的念头，就连说动他借钱的说词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那么，第二项是什么？」

「第二项啊。第二项就是──」

他耸了耸肩说道：

「去接莉拉，然后让她泡杯茶给我喝。」

既然乔纳森没动用狭持莉拉逼迫拉撒禄投降的手段，就代表莉拉肯定顺利脱身了。以拉撒禄目前的处境来说，也只能等跨过眼下的难关后再去见她了。

把话说出口后，一股害臊的心情油然而生，也许自己是有些流于耍帅了吧。不过琼恩却是死板地点了点头。

「唔嗯！这确实是很重要的行程啊！」

「虽然我一个人也能搞定，但你愿意跟来的话就会帮大忙了。琼恩，你现在有空吗？」

「当然有了！要帮就得帮到底啊！」

拉撒禄打了个喷嚏作为回应。虽然身为开口商借的立场实在不便抱怨，但明明说了要借衣服，琼恩却只拿出了一件上衣，这样的思维实在相当夸张。应该说，在冬季却连个外套都不穿，只穿了件上衣和背心就能御寒的琼恩实在是夸张得有些过头。

服装简朴无奇，口袋里空空如也，在各方面都轻便得教人不安。能寄托和仰赖的事物，早已从拉撒禄的手里全数失去了。

即使如此，他的心情却并不坏。

「好啦，让我们开始吧。」

拉撒禄敲了两下门。

他察觉位于室内的那个人的气息僵住了。里头的人物确认过拉撒禄和琼恩的身影，在花了约四秒钟细心地掩饰内心的紧张后，打开了门扉。

过去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在男子身上已不复见。原本精壮的身材因为生活习惯太糟而松垮下来，以前会仔细打理的胡子蓬乱生长，那悍如公牛的气势也彻底消失，让他看起来比过去消瘦了一圈。

布鲁斯·夸特。在白巧克力坊还被称为黑巧克力坊时，他便是那家店的老板。

在那阵骚动中，受到了池鱼之殃的拉撒禄来到了他的赌场发起挑战，虽说对决的结果不了了之，但拉撒禄确实将他的赌场逼到濒临倒闭的地步。虽然拉撒禄没有因而敌视起布鲁斯，但看来布鲁斯并非如此。

「嗨，布鲁斯。」

「『便士』凯因德………………！」

「打扰啦。」

在掩人耳目地抵达布鲁斯的家后，拉撒禄没等待回应就踏入了家门。跟在他身后的琼恩随即关上大门。

室内相当狭窄。他想必已经迁离经营赌场期间所住的房子了。自从失去收入来源后，他似乎过著相当清苦的日子。这间房子位于帝都郊区，与以前的布鲁斯极不相称，但也与现在的布鲁斯格格不入。

幸好屋子里还留有桌椅，拉撒禄以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挥挥手示意布鲁斯在对面坐下。

「喏，坐下吧。虽然对我来说是很久不见，但对你来说并非如此吧？」

「……………………」

布鲁斯露出了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的凶悍视线直视拉撒禄。这也当然，毕竟将他逼入这步田地的始作俑者之一，便是拉撒禄。拉撒禄在他赌场所引发的风波，就结果而言成了布鲁斯·夸特这名经营者垮台的导火线。

（哎，但我也因为这样不得不离开帝都，就我个人来说是两不相欠啊。）

布鲁斯先是呆站了一会儿，随即在对面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发难，主要还是要归功于站在拉撒禄身后待命的琼恩吧。布鲁斯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来做什么的…………！」

「喂喂，『最近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家伙就是你吧』？」

「…………？」

他知道琼恩以视线投来了「是这么一回事吗？」的疑问。

老实说，拉撒禄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他早已知晓布鲁斯·夸特失去了黑巧克力坊的经营权，也明白自己是背后的原因之一。在那场赌场风波结束时，为了避免遭受报复，拉撒禄曾先设下了防火线，不过──

（那样的防火线之所以有效，也是因为布鲁斯当时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一旦布鲁斯对拉撒禄报复，就会失去既有的社会地位──这便是他当时设下的防火线。

但既然因为其他的理由失去了社会地位，那这道防火线也就失去作用。布鲁斯会打算在被逼上绝路前报复拉撒禄，也是人之常情。

布鲁斯大概是为了伺机报复拉撒禄，才会跟踪起他和莉拉吧。布鲁斯所露出的表情，也证实了拉撒禄的推测。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给我报仇的机会，才会上门送死是吧。」

「怎么可能呢。」

「那么，是要先发制人吗？你打算让我死在身后男人的手底下吗？」

「我的回应还是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素有人贫智短一说，但想不到人类被逼入绝境时，居然会变得如此缺乏判断能力，让他在内心深深感慨──今早之前的自己也是处于同样的状况，但被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不提。换作是过去的布鲁斯，肯定已然察觉拉撒禄此行的目的。

施压做到这种程度也就够了。拉撒禄以指尖示意，让琼恩在身旁坐了下来。接著他让嘴角露出浅笑，将手肘抵在桌上。拉撒禄稍稍探出身子，凝视著布鲁斯的眼眸。

拉撒禄之所以来到这里，为的只有一个理由。

「布鲁斯，借我钱吧。」

布鲁斯的眼睛在剎那间动了一下，这没逃过拉撒禄的双眼。

商人的天性，就是会在收到提议的瞬间，立刻将之放上脑海里的天秤。他的内心反应，证明了拉撒禄的话语确实是「足以放上天秤的东西」。

琼恩发出了疑问。

「等等，拉撒禄！你说要和他借钱，但他不是已经变成穷光蛋了吗！」

「琼恩，你真傻啊。这家伙是个经营者，是个商人，是个资产家。他肯定有钱。这一类人一直到死亡的瞬间，都还会握著最后的一撮老本伺机翻盘啊。」

布鲁斯的眼睛深处还散发著光芒。即使沦落至此，他也一直思考著究竟该怎么行动，才能取回自己过往的地位。拉撒禄投向布鲁斯的视线之强烈，甚至称为信任也不为过。

回应很快就来了。布鲁斯垂下嘴角，像是认为谈不拢似的摇了摇头。

「即使落魄至此，我也一直收集著各种情报，毕竟我有一些蠢到还愿意追随我的部下啊。所以，拉撒禄，我很清楚你的堕落，以及失败的过程。」

布鲁斯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重启一度停止运作的水车般，拉撒禄能感觉到布鲁斯的脑袋正在运转著。

「你与鲍尔街警探搭上线，在白巧克力坊落败。虽然光是你还活著一事就值得让人惊讶，不过啊，就算我真的存著最后一份本金，借给你的理由又何在？你不过就是个悲惨的输家罢了。」

的确如此──他暗自点头同意。没有人会把钱压在必败的马儿身上。

不过，拉撒禄反而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他的脸颊像是被刃物割裂般，吊起了两端的嘴角。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他等待布鲁斯眨了一下眼睛。

「哎呀，确实是如你所说。我因为各种因素，不得不搞垮白巧克力坊。不过，那里确实是乔纳森所经营的赌场，也是芙兰雪置身其中的赌场。既然打算上门砸场，那就得用比以往更谨慎的心态去面对啊。」

他神色自若地张开双手。虽然演得有些刻意，但在这时候反而恰到好处。拉撒禄像是要将话语渗入布鲁斯的脑袋般，继续开口说道：

「设下机关是必要的。就算输过一次，就算一度失去所有，都是为了能确实摧毁那座赌场所进行的预先安排。」

布鲁斯正确地理解了拉撒禄的弦外之音。重新运转的脑袋，自顾自地解释起拉撒禄没说的那些部分。

「什么…………！难道说，你是…………！」

拉撒禄直盯著布鲁斯的双眼。

「正是如此。一切都按照我的计画进行。『那场败北正是我必胜策略的基石』……………………！」

「唔噗噗！」

就在拉撒禄说完的瞬间，琼恩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轻声喷笑。幸好布鲁斯专注聆听著拉撒禄的话语，没注意到琼恩的反应，但拉撒禄还是在桌子底下踢了琼恩的小腿。

不过，拉撒禄的内心也是苦笑不已。

（哪有这回事啊～）

他是认真挑战，然后认真地败北。拉撒禄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单纯只是受到好运眷顾，若真的有能稳操胜券的计画，他反而想找个人告诉自己。

当然，他没打算让布鲁斯读到自己的这层心思。况且，布鲁斯虽然对于其他人的评价相当正确，但对自己却有略微高估的倾向。因此他自然会将一度击败过自己的拉撒禄多加几分。

布鲁斯所认知的拉撒禄·凯因德形象，擅自帮拉撒禄的话语背了书。就像映在墙上的影子会比本尊还要巨大那般，拉撒禄·凯因德的身姿，在现在的布鲁斯眼里变得过于巨大。

「不过，你居然会…………虽然说是为了求得必胜，但你居然连房子也让人烧掉了…………」

「也没什么，毕竟那一次的败北是非输一次不可的状况。你今天肯定会借钱给我，如此一来我就一定能赢。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只要将白巧克力坊打得灰头土脸，那之后的事对我来说就无所谓了。只要把那间店的经营权交给你作为报酬，再一次改名为黑巧克力坊就行了吧？」

「但这真的是能办到的事吗…………？你真的有办法做到洞悉一切…………？」

「喂喂，你以为我是谁啊？」

拉撒禄按住胸口。他像是将在黑巧克力坊的胜利、在无主地的胜利和在集会厅的胜利展露给布鲁斯见识似的，强而有力地宣告道：

「我可是『那个』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啊！」

他随即在嘴巴里吐嘈了一句。

（不对不对，「那个」是哪个啊？）

「便士」本来就不是象徵实力出众的浑号。就原有的意思来说，这个浑号只是用来嘲笑毫无赌博师风范的胆小鬼。

然而，状况今非昔比。

换作从前，他绝对不会想过用这种手段进行交涉。既然有所谓「不求胜」的守则，那他就不会让自己在气势上刻意胜过对手，避免带来出乎意料的胜利。这是必要的思维，而且也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的手段。

但现在的拉撒禄就做得到。他怀抱著若有必要，就愿意赌上一切的气概。

「好啦，布鲁斯，你这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布鲁斯虽然沉默了一会儿，但拉撒禄知道这是他在表露极为罕见的人性情感。在花了数十秒让感性追上思路后，原本视拉撒禄为死敌的男子已不复在。

抬起脸庞的布鲁斯，眼里闪烁的是计算和道理，以及尽可能让收益最大化的贪欲。布鲁斯笑吟吟地说道：

「好啦，拉撒禄，让我们来谈生意吧。」

说实话，拉撒禄对布鲁斯也存在著些许成见。他不仅是害得自己离开帝都的男子，而且虽说布鲁斯并没有亲手将莉拉调教为奴隶，但买下莉拉的仍是他的赌场。

不过，若是将这些成见放在一边的话──

「你在这方面的人格特质，我确实并不讨厌喔。」

只要拉撒禄愿意打垮白巧克力坊，并将经营权转让给布鲁斯的话，布鲁斯就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拉撒禄带来的这笔交易。

所谓的北极星，并不是在群星之中最为闪耀的星星。

不过，人们仰望月空、凝神注视北极星的行为，带有著特殊的意义。在明白那是能将人们导向北方的星星后，北极星在人们的眼里，就散发出与众不同的光辉。

若是如此──

「……………………那也是北极星吗？」

拉撒禄原本只打算喃喃自语，但布鲁斯却灵敏地听见了。

「你看的方位是东边吧？」

「你也没必要泼我冷水嘛。」

在与布鲁斯谈妥生意后，如今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拉撒禄从停靠在路肩的马车上头茫然地眺望帝都的夜景。也许是才刚入夜的关系，还有许多住宅尚未熄灯。偶尔会有一道道光芒从较低之处扫过，那应该是手握火把的男人们来回奔跑所造成的景象吧。这是一如往常的帝都之夜。

在这片夜景之中，有一处看似寻常的火光勾住了他的视线。

「你说莉拉待在那间旅馆里？」

「是我部下搜集到的情报啦。你认识的那个地主女儿叫什么来著？看来那丫头是在房子被烧掉前逃了出去，跑去和那个地主女儿会合，随即就换了一间旅馆。由于那丫头的手脚实在太快，就连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下们都还没找到她。」

「你居然追查到了，你还真是猥琐得让人甘拜下风啊。」

拉撒禄出言讽刺的同时，将视线锁定在遥远的一点。从这里眺望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看到朦胧的明亮光芒从窗户透出而已。但即使如此，这仍是只对拉撒禄有特别意义的光芒。光是莉拉身处于这片夜景之中，就让他有种获得救赎的感受。

拉撒禄回想著他在巴斯拿著手枪对准莉拉脑袋的那一晚，同时嚼著手里的三明治。

顺带一提，这三明治是布鲁斯亲手制作的。应该说，过去在黑巧克力坊推出的所有料理，几乎都是出自布鲁斯亲自撰写的食谱。他本人虽然说「做菜只是兴趣」，但拉撒禄不禁认为，他若是不涉入赌场界，而是安安稳稳地开间餐馆，应该就能过得顺遂许多。

总而言之，吃著三明治的拉撒禄，脑子里正播放著人在巴斯的记忆。

（真是的，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那样大哭大闹…………）

一想起自己在击毙威布斯塔的那晚的所作所为，他的脸就自然而然地发烫起来。若要说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莉拉在那一晚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说到底，这世上终究不存在真正孑然一身的人类。无论是养父、拉撒禄还是其他人都一样，他们除了求生的目的和手段之外，总还握有其他的东西──不得不拥有那些东西。想必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仅凭目的和手段就能走完一生的人类吧。

在理解这些道理后，他虽然还不晓得该将自己对于莉拉的感情放在什么位置，但至少不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得不堪入目了。虽说还没想好应对的办法，但「要想办法」的目的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

「所以说，拉撒禄，我虽然会严格地执行交易的内容，但我也不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如果你想在去赌场之前先见那个丫头一面，我也不会阻止你喔。」

他对得意洋洋的布鲁斯叹了口气。

「你这种想法才叫不解风情啊。」

「你说……什么……？」

布鲁斯僵住身子，看来是真的受到了打击。拉撒禄以前只在赌场和他见过面，所以印象大都停留在他于赌场之中的表现，但像这样易地而处后，拉撒禄才发现他原来也有憨傻的一面。

拉撒禄当然不是不想去见她。

那并不是眼下该做的事──至少目前拉撒禄还没恢复到能去迎接她的状态。与乔纳森的纠纷也是原因，但主要还是拉撒禄个人的面子问题。即使陷入这般绝境，若是去见莉拉的话，莉拉也会不露出丝毫厌恶的神情，努力协助自己吧。也因为如此，他目前处于不该这么做的心境。

马车的车门被敲了几下。立刻打开车门露脸的，是布鲁斯的部下之一。他似乎刚跑了一阵，只见男子正喘著大气。拉撒禄开口问道：

「所以，结果如何？」

由于开口的是拉撒禄，部下露出了些许的不悦，但在布鲁斯以视线催促下，他仍是迅速开了口：

「那个女人在里面。她似乎是一营业就开始值班了。」

「这样啊，谢谢你。」

听到布鲁斯的慰劳，部下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看来芙兰雪在今晚也努力工作著，若是立刻登门造访的话，肯定就能见到她吧。

拉撒禄虽然这么思索，但他的视线依然投向远方。

「不过，想不到你居然这么重视她啊。虽说那个奴隶丫头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多少得归功于你的帮助，但你这表情根本像个守望孩子的父亲啊。」

听到布鲁斯的话语，拉撒禄露出了苦笑。

「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啊。」

「啊？」

「我对她来说不是必要的，但对我来说她是必要的──硬要说的话就是这回事。」

布鲁斯像是不怎么服气似的眨了眨眼，但最后似乎因为嫌麻烦而不想争辩。他耸了耸肩说道：

「琼恩上哪儿去了？你要去赌场的话，不是需要他的帮忙吗？」

「我今天不需要啦。就算进了场，我猜也能顺利就座吧。我叫琼恩去帮我处理一些事了。」

「那也是致胜所需的安排吗？」

「嗯，肯定是啦。」

问题在于「要胜过什么东西」。

布鲁斯当然也察觉到拉撒禄的回应有些闪烁其辞，但骰子已经掷出去了。布鲁斯借出的金额，如今收在拉撒禄的怀里。布鲁斯没有指责拉撒禄这种散漫的态度，而是对他拿起茶杯要喝的动作瞪起双眼。

「动作小心点。那只茶杯是货真价实的舶来品，是清国来的瓷器啊。要是敢打破的话，我就要你吃不完兜著走。」

「…………这不是便宜的骨瓷杯喔？」

所谓的骨瓷，是基于来自清国的输入品──瓷器的需求程度节节攀升，于是国内便因应研发出了这类替代品。当然，无论是舶来品还是替代品，品质都是有高有低，但一般来说，自然还是舶来品的价格更为高昂。

拉撒禄是认定布鲁斯过著穷困的日子，才会决定今天去拜访他，但看来他依然还能过著小康的生活。

马车处于停驶状态，但这种茶杯在车厢里使用还是有些绑手绑脚。拉撒禄不置可否地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哎，无所谓啦。总之既然吃饱喝足，就差不多该出发啦。」

暌违几天下肚的食物，似乎正逐渐转换成热量。这当然只是纯粹的错觉，但就算是错觉，只要能让情绪高昂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行吗？你看起来睡眠严重不足，要晚几天行动也可以啊。」

「当然行了。毕竟我不认为那个女人会一直在外场工作啊。」

基本上来说，芙兰雪·布莱多克这个女人不喜欢拋头露面。由于她主要的工作是担任赌场的保镖，因此非常讨厌在人前展露手腕。

睡眠不足的影响确实不小。虽说以前曾度过流浪生活，但在这种冷天里自然难以睡得舒适。他一直觉得脑袋里有著一团挥之不去的湿热浓雾。

「不过，嗯，啊……………………」

他花了点时间思索词汇。脑里冒出了适用于这种时候的警句，但他将之搁在一旁，找出了属于自己的说词：

「该怎么说呢，对啦，赌博师和营养不良可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

偶尔来点失调的状况更符合自己的作风──拉撒禄这么笑了笑。

「你觉得没事就好。那就出发吧，往我的赌场前进。」

「应该是『曾经是我的赌场』，或是『马上就要成为我的赌场』才对吧，用字精准点啦。」

听到拉撒禄打著呵欠这么指正，布鲁斯用力皱起了眉头。

过不多时，马车开始行驶，朝著白巧克力坊前进。拉撒禄寻思起会在那里等他上门的芙兰雪身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嗨，芙兰雪。」

在拉撒禄穿过白巧克力坊的大门时，店里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反应。乔纳森与拉撒禄的纠纷已是众所周知的资讯，绝大部分的人不是认为拉撒禄早已毙命，就是认定他逃出了帝都。纵使认定他依然在帝都苟且偷生，一般来说也不认为他会有造访此处的理由。所以店里的人们会如此惊讶，也可以说是无可厚非。

在这样的光景之中，唯有芙兰雪像是心里有数似的露出了笑容。

芙兰雪脸上的笑容如此温柔，若将这般场景搬到大街上，他们看起来就会是一对正要碰面的情侣吧。然而在她面前的是赌场的桌子，手指上取代花拿著的是扑克牌。

「嗯，拉撒禄。」

待拉撒禄走到位于店铺中央的座位时，整桌的客人们全都退了下来。这也理所当然。任谁都不想被卷入这场纠纷之中，但任谁都想在头等席观赏这出好戏。感受著周遭视线的拉撒禄，在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将视线扫向墙边。杀气腾腾的保镖们虽然很快就现了身，但目前还没有要靠近这里的意图。

（和上次一样，乔纳森并没有积极要取我性命的打算。她八成是认为，只要能靠赌博将钥匙弄到手，此事就能一了百了吧。考量到对风评带来的不良影响，她应该也不想在赌场上演全武行才是。）

就现况来说，他们没必要立刻在这里杀害拉撒禄。在发生过那场落魄的败逃后，拉撒禄的实力逊于芙兰雪一事已成了不争的事实，现在正是夺走钥匙的大好良机。就目前来说，保镖们的行动仅止于堵住出入口，不让拉撒禄像上次那般逃跑的阶段。

拉撒禄在位子上坐下，芙兰雪则是与他隔桌而立。两人的视线缠绕起来。总是散发著冬季气息的她，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最是美丽。自从打垮拉撒禄后，她身为赌博师的名号变得更为响亮，也变得更为孤傲，让原有的美貌打磨得更加动人。

芙兰雪看似开心地吊起一边的嘴角。

「你今天是怎么了？是决定来把右边口袋里的钥匙送给我吗？」

「右边口袋？」

拉撒禄刻意装出惊讶的神情。

他做作地敲了敲右边的口袋，接著将口袋翻了出来。里头空无一物。接著他拍了一下额头，像是灵光乍现似的，从左边的口袋掏出钥匙。

「哎呀，抱歉，我今天好像是收在左边的口袋里。」

芙兰雪的眉毛稍稍勾出了锐利的角度。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讨厌你这幼稚的一面。」

「这样啊。我倒是不讨厌你生气的模样。」

每当他试图回想起芙兰雪，也不知为何，浮现出来的全都是她生气的样子。这肯定是某种哲学问题──拉撒禄将自己总是惹她生气的事实束之高阁，这么暗自下了定论。

（况且，至少她依旧维持著之前的目的。换句话说，她没打算从我身上打听出费尔汀家的情报，而是打算取得钥匙。）

看来芙兰雪似乎没有聊陈年旧事的心情。她将手伸向扑克牌堆，但随即像是犹豫著是否该拿起牌堆似的，又将牌放了下来。

「那么，你有将那把钥匙放上赌桌的胆子吗？还是说，我非得帮你那长而无当的生存方式划下休止符不可？」

拉撒禄无言地将钥匙放上桌。虽然还不打算作为下注金，但这代表著自己有赌上钥匙的决心。

赌场的气氛登时喧腾起来。其中反应较大的并非客人们，反而是工作人员。他们全都很清楚那把钥匙的价值──那把钥匙所能开启的门扉，甚至有可能左右这座都市的命运。谁能登上这座都市的顶点，谁又能给予这座都市规范──这股重担将赌场的气氛压得扭曲变形。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就只有芙兰雪轻巧地叹了口气。她就像是在训斥赖皮的幼童般，静静地说道：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啊，等等，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听到拉撒禄刻意发出活力十足的话声，芙兰雪竖起了手指制止了他。拉撒禄将她的无言视为首肯，嘻皮笑脸地说：

「在把我『甩掉』之后，你有和谁成为情侣吗？」

就算听到这个问题，芙兰雪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她平静得毫无动摇，像是将他的声音当成杂音处置。她冷漠地再次动手，拿起了成堆的扑克牌。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世上的男人啊，其实意外地在乎前女友在分手后的交往经历…………哦，我乱说的，别瞪我啦。要是你今天输给我就此一败涂地，我多少得和那位道歉一下吧？」

「这样啊。你不会有需要道歉的必要，所以不必操这无谓的心。况且，因为过去被坏男人狠狠地『甩掉』的关系，我在那之后就没遇到什么好男人呢。」

拉撒禄看著芙兰雪回应时的举止，暗自有些失落。

拉撒禄和芙兰雪以前的情侣关系，对彼此来说是很敏感的话题。至少对拉撒禄来说曾是如此，对芙兰雪而言肯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他原本打算从这个话题进攻，试著搅散芙兰雪的平常心，但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

她已经完全不把拉撒禄当成一回事，即使像以前那样开些下流的黄腔，她想必也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换句话说，最轻松的手段已经失效了。

白晰的十根手指宛如十只生物般蠢动，将牌堆拆散、进行洗牌。她将重新叠好的牌堆滑到了拉撒禄的面前。拉撒禄想必会开始切牌，就像重演几天前的光景那般吧。

放在他口袋里的，是向布鲁斯·夸特借来的金额，总额在三十镑上下。虽然就个人携带在身上的现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钜额财富，但要作为击溃赌场的本金终究还是严重不足。当然，拉撒禄没打算让芙兰雪窥探自己的口袋，所以这些话还是别说出口为好。

他要趁著今晚击败芙兰雪、搞垮白巧克力坊，藉以向鲍尔街警探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拉撒禄就没有下一步了。虽然还不晓得会是哪种下场，但形形色色的过去将会如浪涛般袭来，让他的人生就此终结。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资金还少得可怜，也没有灵光乍现的必胜策略。依然过于朴素的服装引来寒意，但拉撒禄还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真是的，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对吧──他原本想把话继续说完，但随即止住了。

拉撒禄的右手正不规则地抽动著。理应要开始切牌的手指毫无意义地擦过牌顶，暧昧地在空中搔抓著。

也许是认为他打算耍老千吧。芙兰雪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然而她却看不出任何名堂，随即像是感到困惑地皱起脸庞。但同样的──应该说更胜于芙兰雪的困惑也发生在拉撒禄的身上。

「你怎么啦？」

「……………………哦，没事。」

呆板地回话的同时，拉撒禄重新进行切牌。为了把第一个荷官的位子让出去，他将牌堆送回了芙兰雪手边。

牵扯到许多事物的赌博，安静地开局了。

拉撒禄眺望著芙兰雪发牌的模样，但内心的困惑仍未散去。这就像是清醒时发现身在陌生房里的感觉。他察觉以前都搁在手边的东西，如今已然悉数失去了。手指之所以会在刚才做出搔抓的动作，是基于近似恐惧的感情。

拉撒禄身为赌博师的尊严已经彻底粉碎了。

所以，他才会感到困惑。如今的拉撒禄，就像个首次触碰到扑克牌的孩子。

至今为止，来到赌场的拉撒禄，其所有行动都会依照某个大原则进行，一举手一投足都受到整齐划一的思路控管。然而，就连这个大原则都业已失去──是被芙兰雪一手摧毁的。

该怎么为扑克牌切牌──就连如此简单的道理，也早已在拉撒禄如今的体内化为粉末。拉撒禄的手指之所以会僵住，纯粹是因为连判断如何切牌的思路都没能成形的关系。

虽然在与布鲁斯合作下，他总算能踏上对决的舞台，但拉撒禄并没有对状况感到乐观。然而，即使已经做好了觉悟──

（看来我病得比想像中还严重啊…………）

拿起两张手牌的拉撒禄，感受到背部正渗出了汗水。

拉撒禄继承了养父在赌博方面所需要的技术、知识和思路。拉撒禄·凯因德从一开始就是被打造成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赌博师，就算在初入赌场时失手或是落败，也不曾冒出过「一无所知」的想法。

正因如此，拉撒禄────过去曾为孤儿的少年在真正意义上挑战赌场，现在这个瞬间是第一次。

从崩碎一地的尊严内侧率先浮现的，是名为恐惧的情感。

「……………………」

触碰两张牌的指尖冰冷得教人生厌。这又小又薄的卡片居然与许多人的人生和这座都市的未来息息相关，这样的事实为拉撒禄带来了恐惧。

（看来我是疯了啊…………）

这股恐惧是一直存在于拉撒禄体内的东西。换做是正常人的神经，肯定没办法每天都过著这样的生活。为了以赌博师的身分活著而刻意钝化的这份感觉，正缓缓侵蚀著拉撒禄的大脑。

宛如反射动作般，拉撒禄没仔细看清楚两张手牌，就直接做出宣告：

「封牌。」

收下两人份参加费（底注）的同时，芙兰雪的脸上稍稍露出了疑惑的情绪。

如果手牌太糟的话，一开始就投降确实是个不坏的选择。然而，拉撒禄鲜少如此老实地投降。毕竟就算手上拿著一副烂牌，也必须适时地虚张声势。

荷官交棒。拉撒禄在洗牌的同时，加大了呼吸的力道。

翻开的牌面、翻牌时的一个判断和运气，都左右著自己的命运。对于这一连串的行为，拉撒禄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这就像是把身子泡到深度不明的浊流之中。拉撒禄强行压抑著想寻找依靠的心灵，直直凝视著那团巨大的恐惧。

（好可怕。嗯，真的很可怕。）

他对肺部施力，让呼吸变回平时的频率。他细细回想起用身体动作控制精神运作的法门。以前能在无意识之中办到的事，他在这时有意识地缓缓执行。

（不要紧。无论是害怕的我还是窝囊的我，都还是我啊。）

他没有否定也没有钝化恐惧，而是淡然地接纳。他重新收集起崩成碎片的自己。首先送入手中的恐惧，也是其中之一。他没将这枚碎片扔出去，而是用力握住。

他望向芙兰雪混杂著理解和评估的表情，轻轻一笑。

「该怎么说，你就是那种不懂男人心的女人吧。」

明明亲手将拉撒禄打得分崩离析的就是芙兰雪，想不到她却会为此感到困惑。既然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会变得无法像从前一样灵活，岂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和受到养父培育、以赌博师身分长大的拉撒禄不同，芙兰雪·布莱多克并未师承他人，而是浑然天成、在潜移默化中塑造出来的赌博师。对芙兰雪来说，她肯定无法理解「产生恐惧」的状态，况且，她想必也永远不会变得像拉撒禄那般堕落吧。

两张牌发下来了。在怀抱著恐惧的心境下，拉撒禄这回能佯装冷静地看向牌面了。

红心10和红心6，花样相同（双同花）。还不差，是值得一战的配牌。但说起来，在玩这类赌博时，值不值得一战的价值往往是相对的，得依其他玩家的状况而定。

「哎呀、哎呀，说得一副你很懂女人心的样子呢。」

芙兰雪这么说道，她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讯息──至少在皮肤和肌肉等表面上的反应是如此。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芙兰雪的「怒火」。

「真没想到这是交往期间从来没送过花的男人会讲的话呢。下注。」

一镑。这大概是为了试探拉撒禄的钱包深浅吧。她想测试拉撒禄的反应，藉以推敲要夺走他多少金钱才能使其步入毁灭。

「不，我有送过花吧，起码也送过一次。加注。」

两镑。拉撒禄从口袋里掏出金币。为了不使口袋发出声响，因而泄漏资金总量的资讯，他拎起钱币的动作安静得超乎必要。

「是这样吗？说不定是有这回事呢。跟注。」

芙兰雪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但现在的拉撒禄看得见在她眼底燃烧的怒火，而且也能明白那样的怒意为何。当然，她不是因为没收到花而生气。

对于过去的拉撒禄和芙兰雪来说，他们俩肯定就是彼此的北极星。

「和你相识至今，差不多也有超过十个年头了吧。即使如此，像这样在赌场相对，却只有少少的三次呢。」

她弃掉牌堆最上方的牌，并排起三张公用牌。

黑桃K、方块J、梅花7。

「是不是该多和你用这种形式碰面呢？比起你在房里刚睡醒的模样，你现在这样的脸孔要来得帅气许多呢。加注。」

他看著又加码一镑下注金的芙兰雪，在内心咕哝了句：「最好是啦。」芙兰雪的内心不存在如此甜蜜的情感。

以赌博师的身分而活，是一种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这既不会产出任何东西，也无法继承任何事物。这不过是走在必然会失足的钢索上死撑，直到最后一天的来临。拉撒禄已经切身体会到这样的生存信念有多么空虚，芙兰雪也同样知晓此事，这信念的价值只有两人明白。

为此，对于拉撒禄和芙兰雪来说，他们俩就是彼此的灯火。

他们很清楚只要正面相对，就得杀个你死我活。即使想待在对方身旁，仍是以失败作收。就连对于朋友都无法拔刀相助，是最糟糕的垃圾人渣。到了最后，两人还是没有构筑出称得上是「关系」的关系。但即使如此，就像拉撒禄是那样看待芙兰雪一般，芙兰雪肯定也将拉撒禄视为特别的存在。光是这座城市的某处仍有与自己相像的某人存在，就是独一无二的价值了。

即使是糟糕透顶的孤独人生，但在这世上终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你一副想在今天终结我俩关系的口气呢。加注。」

那样的关系被拉撒禄亲手舍弃了。

「────我今天是为了营救心爱的女人而来的。」

他想起过去在这座赌场以同样的方式相见，自己对她扔出的话语。

想起为毫无关系可言的关系摧毁最后一丝价值的话语。

「嗯，没错。今天就会结束了。跟注。」

第四张牌（转牌）翻了过来。梅花6。

如此一来，拉撒禄至少能凑出一对的牌型。

「加注。毕竟无论如何，我们今天都没办法让两人一同活著出去呀。」

芙兰雪为下注金加码两镑。

即使说著血腥的内容，芙兰雪的语气还是显得悠然自得，这肯定是她的个性使然──或是握有自己绝对能存活下来的自信吧。

也或者，她是真的不把拉撒禄杀了就不肯罢休。

「你想搞垮这座赌场，而我要守护这座赌场。这回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在彼此怀抱著模糊目的的状况下进行对决呢。拉撒禄·『便士』·凯因德和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这两人之中，一定会有一方葬身于此。」

拉撒禄的语气并算不上冷静。他的话语像是被裁断般显得简短，他自己也察觉自己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些许。

「…………的确是这样啊。跟注。」

他扔出了两镑。

（也是啦，她一定很想杀我吧。）

芙兰雪对拉撒禄投来的感情乃是憎恶、乃是寂寥、乃是惜别、乃是愤怒。这是目睹只对自己有意义的星星陨落时，所会产生的反应。

芙兰雪将这样的感情恼火地对著拉撒禄砸了过来。她之所以刻意站到外场与拉撒禄对决，绝不是基于「能保全拉撒禄性命的同时获取钥匙」这样温柔的理由。

如果拉撒禄遭到了暴力强抢并因此身亡，他恐怕也会怀著相当满足的心情死去吧。他可以轻易想见自己似笑非笑地说著「这是很适合赌博师的末路」，并丧命的模样。

所以，芙兰雪连他的这份满足都要掠夺殆尽。

当时，为了让舍弃自己的那颗星获得应得的报应，她怀著杀死拉撒禄的目的现身了。所以她才会选择了以自己作为人质的战略，击溃拉撒禄的一切。就事实而言，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赌博师，确实在那一刻怀抱著绝望死去了。

（但她至今还出现在这间店里，看来是代表她认为我还没死，又或者是觉得即使杀掉了也还不过瘾吧。）

无论如何，在拉撒禄再次造访这间店后，芙兰雪不知不觉间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

现在的他明白了以前所不懂的情绪。就像察觉到自己内心潜藏的恐惧那般，拉撒禄察觉了芙兰雪内心的怒火。随著观察的主体──拉撒禄产生了变化，受观察的客体也随之改变。

第五张（河牌）是方块6。

搭上拉撒禄手里的红心6，就凑到了三条的牌型。

「认识的熟面孔消失，不管在何时都让人心痛呢，拉撒禄。我加注喽。」

她又加码了一镑下注金。

一瞬间，拉撒禄寻思起来。手里有著致胜率高的手牌，若是打算多赚点钱的话，就该由他以加注回敬芙兰雪，让芙兰雪拿出更多的下注金。只要手中有三条，那就算来到开牌阶段，胜率的机率也相当高。芙兰雪若是投降的话，那已经进入赌池的金钱就会跑进拉撒禄的口袋。

不过，拉撒禄只短短地低喃了一句：

「………………跟注。」

为了凑足下注金而掏出一镑。如此一来，他就做好对决的准备了。

开牌──也就是将手牌展示出来。在开牌阶段，是由最后进行加注者开始摊开手牌的。如果自认输给了率先摊开的手牌，那之后的玩家就没有展示手牌的义务。只要在这个阶段宣布跟注凑足下注金，便会由芙兰雪开始展示手牌。

能够确实目睹芙兰雪的手牌──对于现阶段的拉撒禄来说，这是比多挣点钱更有意义的行为。

「好啦。」

芙兰雪展示了手牌。

红心A和梅花J。搭配场上的方块J，形成了J与6的两对。

拉撒禄没对她的手牌展露出任何反应，也跟著摊开手牌。那是6形成的三条。

和周遭的嘈杂声恰成对比的是，拉撒禄和芙兰雪都没露出多少反应。毕竟赢输皆是赌博师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若是露出过于激烈的反应，难保不会被对手抓到破绽。

芙兰雪态度平淡地将赌池的钱交给拉撒禄，耸了耸肩。

「输过一次后就会变得更强，你还真是个小男孩呢。」

拉撒禄在意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芙兰雪方才的手牌。红心A和梅花J──乍看之下是强势的手牌，但其实并不是多大的牌型。至少换作拉撒禄的话，就不会如此强势地缠斗到最后一刻，平时的芙兰雪应该也是如此吧。芙兰雪的动作像是被牌面上的强弱数字所惑，实在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他想查证这一点。拉撒禄收集著散落的心之碎片。由于他无法一眼辨别哪些是有用，哪些又是无用的，只能一一加以查证。

所以他才会想看芙兰雪的手牌。

和拉撒禄猜测的一样，芙兰雪「焦虑不已」。不符她平时作风的怒火，以及不符她平时作风的强势赌法。试著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无妨──拉撒禄成功地查证了这一点。这股逐渐变得清晰的感觉，捕捉到了芙兰雪的内心。

彷佛能听到她挂在假笑底下的怒吼。

「你现在还拿什么脸来见我？」

他回想起卡洛斯和凯瑟琳──过去确实曾待过这座城市的友人样貌。

也是拉撒禄和芙兰雪所舍弃的对象。

「……………………」

他没有做出回应。

在莉拉来到家里之前，拉撒禄肯定有好几个重要的朋友。有些是他认知到的，有些是他所没察觉到的──拉撒禄一视同仁地将他们悉数舍弃、将他们杀光了。如果罪恶的颜色是红色的话，那拉撒禄肯定已经满身是血了。

即使如此──他不出声地在嘴里低喃。

在覆水难收的现在，就算会让自己变得无耻至极，他也只能往前走下去。即使回不到过去，也只能相信前方终有尽头，并迈步走下去。

「好啦，下一场是换我当荷官对吧。」

在赌博时，理解自身和他人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就算是最寻常的赌局也是如此，这种赌博就更是重要了。在发牌的瞬间就不再变化的两张手牌，以及翻开并一字排开的瞬间便成定数的五张盖牌。这种赌博若是看在神明眼里，恐怕会认定从赌局开始的瞬间就分出胜负了吧。

这种牌戏之所以被分类为赌博，是基于相互对视的双方对彼此的不理解。会在凑到多大的牌时进行对决？会在凑到多小的牌时决定投降？在赌博时盲信所谓的趋势虽然危险，但仍有不少人相信趋势的存在。在这次的赌局之中存在趋势吗？还是不存在？若是存在的话，又会影响到多大的局面？

在这些混沌讯息所产生的不理解之中相互摩擦，就是这种赌博的本质。

若上述所言为真，那在今天──于白巧克力坊所发起的赌博之中，能正确理解趋势存在的，就只有拉撒禄和芙兰雪两人而已。

就表面上看来，这场对决呈现著旗鼓相当的状态。

不管是从赌池中捞得金钱的频率或是金额，在拉撒禄和芙兰雪之间几乎不存在差异。即使已经进行了超过十局的对决，拉撒禄拥有的资金也几乎不曾变动过的状态，更是让旗鼓相当的局面跃然纸上。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场实力不相伯仲的两名赌博师所进行的争斗。

然而，实际踏上擂台的两人所想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在不知第几局的对决中胜出后，拉撒禄思考了起来。

（就算到了现在，我还不能说是把这个女人给看透了，不过…………）

即使如此，拉撒禄也比以前的自己更能了解她了。无论是与自己相似的部分，抑或是完全不像的部分皆然。在赌博到一半的时候，拉撒禄甚至曾为她冒出的情绪感到惊愕。就判读手牌这方面来说，拉撒禄对于芙兰雪的理解精确度可说是逐步攀升。

（虽然刚才一口否定，但说不定，我是真的早该和她像这样好好面对面一番才是。）

透过牌面所摸索出来的芙兰雪，便是呼应这个念头的最佳证据。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依据自己的人生而来。她的判断、感情和举动，都在描述名为芙兰雪·布莱多克这名女子。她的喜怒哀乐与温柔，确实曾存在于她的体内。与自己相对的既不是一流的赌场保镖，也不是拉撒禄的前女友，就只是随处可见的一名女子。

拉撒禄肯定是到了这一刻，才正确地认识了芙兰雪·布莱多克。

他以这种方式认识芙兰雪的情况，也被芙兰雪看了出来。她肯定品尝到了宛如活生生遭人解剖般的不适感吧。她从一段时间前就不再露出嘴角的笑容，这种遭人理解所产生的不悦，是孑然一身地活下去的人类特有的反应。

然而，即使如此，这场对决也不是由拉撒禄占了上风。

两人也明确地认知到其中的原因。

「你……………………」

在不知第几局的对决中胜出的芙兰雪，将视线扫向了拉撒禄。她的眼里浮现出看似惊讶又看似怜悯的色彩，却又在眨眼间将之敛去。

拉撒禄在内心苦笑著。

（哎呀，这么看来，我的状况好像也很糟啊。）

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赌博师的尊严，在几天前被芙兰雪彻底击溃了。即使他好不容易才得以重回赌场入座，也无法抹消这样的现实。

将碎裂的心灵重新拼凑起来。

将迄今珍视再三的东西扔下，将迄今不屑一顾的东西拾起，将过去的自己悉数杀害，朝著下一步走去。

实践起来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容易。

他必须在每一场对决和每一个动作中尝试各种东西，并加以修正。他以碎片重新组装心灵，时而又得敲碎重组。

每次尝试的时候，拉撒禄都会换一套思考的逻辑。这并不是「变更赌法」如此肤浅的形容。虽说坐在位子上的仍是拉撒禄·凯因德，但每过一个瞬间，他就会变得判若两人。

这是无人能理解的变化。芙兰雪之所以无法读透拉撒禄的战术，也无可厚非。

毕竟就连拉撒禄本人，都无法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当然，这也让他变得失败连连。即使对芙兰雪的理解再透澈，现在的拉撒禄却还不具备能处理这些情报，让赌博顺利进行的思考回路。

被看透的芙兰雪，以及没被看透的拉撒禄。如此奇妙的均衡，建立在极不均衡的理解断层上头。

为此，芙兰雪会试图改变现状而主动出击，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事到如今，芙兰雪已经不可能彻底更换自己的思考逻辑了──应该说，现在的拉撒禄甚至能看穿她更换思考逻辑的那一瞬间。既然如此，若是要取得屹立不摇的胜利，芙兰雪就得阻止拉撒禄堆砌思路的动作。

芙兰雪洗过牌，将牌发了下来。

「我说，我说呀，拉撒禄。」

「什么事啦？」

他确认两张手牌。方块8和红心3。实在不太好。舍弃参加费立刻退出也是个合理的选择。

（不过…………现在就算有些勉强，也该积极抢攻才是。）

芙兰雪还没发现自己内心的焦虑，拉撒禄得趁著这些微的起伏将她逼入绝境。弄巧成拙的投降只会让她有空档冷静思绪，现在应该维持著「正在对决」的情境才是。

「下注。」

他叠起两镑金币。

芙兰雪在确认自己手牌的同时，歪起了头。

「乔纳森似乎对你很有兴趣，在各方面展开了调查，我也因此得知了和你有关的诸多消息呢。」

「受欢迎的男人可真不幸。」

「听说你从路罗伊·费尔汀那里收了好处？好像是能搭到印度的旅券对吧？我不觉得你会对去印度旅行感兴趣，所以那张旅券是要送给那个被你雇用的女仆对吧？」

「……………………」

拉撒禄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像是「因为笑话被忽视受到打击」而沉默不语。至于这番演技究竟成功隐藏了多少内心思绪，他就不得而知了。

来到赌场的时候，千万不能看错自己在赌桌上放了些什么东西。

这张赌桌不仅承载著帝都的未来、乔纳森与路罗伊的对立，还放上了极为私人的理由。拉撒禄之所以会站在路罗伊这边，是因为从他手中收到了前往印度的旅券。正因为没有退还而是收下，正因为已经交给了莉拉，拉撒禄才会像这样与芙兰雪对峙。

那张旅券的意义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与莉拉的分离。

（交出去的时候，我是有刻意没讲清楚啦…………）

会坐在这里战斗，就代表他没有把旅券还回去的意思。只要能度过这天的难关，拉撒禄想必就会更为正经地将旅券交给莉拉吧。为了在莉拉平稳的日常中划下严肃的休止符，拉撒禄才会坐在这里。

芙兰雪的口吻并不像是在戏谑，而像是打从内心为拉撒禄担心。她知道，这样的口吻最能让拉撒禄难以承受。

「我要加注喽。我说，拉撒禄。你难道不求任何回报，只为了失去而战吗？」

四镑。芙兰雪将金币一枚枚叠起，拉撒禄紧紧地盯著这些金币。

会寂寞啊──他老实地承认了内心的想法。

与莉拉道别想必会很难受吧。相较于莉拉，这场别离肯定会让拉撒禄伤得更重。拉撒禄确实也被赋予了免去这场别离的选择权。

他又拿出了两镑。

「…………加注。」

「你若是在这时彻底投降，不就能和你的女仆过著原本的日子了吗？」

看到芙兰雪再次用力握住硬币的模样，拉撒禄感觉到自己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我要加注。」

芙兰雪又拿出了四镑，提高下注金。

如此一来，就是第四次加注了。芙兰雪的赌法明显强势，而且提高下注金的方式可以用蛮横来形容。虽然有一瞬间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但拉撒禄脑内塑造出来的芙兰雪形象，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在这种节骨眼上以虚张声势的形式进行抢攻，并不符合她的作风。芙兰雪的手牌就算再糟，恐怕也有口袋对子吧。

「所以说，你啊，是打算毫无意义地舍弃自己的日常生活吗？」

将视线投向手牌。方块8和红心3。若只比较手牌的话，自己确实屈居下风。

消极的想法稍稍掠过了内心。

「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

总觉得耳边响起了养父的低喃声。

赌博师为了得到某物，就得拿那个某物作为下注金。这世上不存在为了失去而进行的赌博。若是得舍弃某物，就会希望能获得与之对等的另一物，这也是人之常情。

该投降了──理性这么说著。就算涉险前行也只会失去一切，所以现在是后退的时候──脑袋做出了这般判断。

养父的声音又出现了。

「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

听著那句话声，拉撒禄笑了。

「────不，你搞错了。」

他将手伸进口袋取出四枚金币，扔到了赌桌上。

「跟注。」

「…………」

「我是为了让『失去』这个动作获得价值，才会在今天跑来砸场。我打从一开始就晓得这样做没有回报了。」

无论背负著十字架走上多远的路，都盼不到有人为拉撒禄的头顶戴上冠冕的那天。在决定成为赌博师的那瞬间起，这就是不变的命题。然而，这并不代表拉撒禄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有意义的。

若要问他为何还能怀著自豪抬起脸庞──

「因为『十字架就是我们的冠冕』，是这样没错吧？」

芙兰雪的呼吸停止了一个瞬间。和养父生前有交流的她，知晓养父留给拉撒禄的部分教诲。她肯定也知道「没有十字架就没有冠冕」这句话。

如此一来，她就终于能明白拉撒禄如今是舍弃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嘴唇被牙齿狠狠咬住，拳头握得让皮肤发白，眼里闪烁著憎恨。不符她作风的强烈情绪砸上了拉撒禄的脸庞。她的怒气之尖锐，甚至让整座赌场都安静了一个瞬间。

她立即拂去这般感情。在取回冷静后，芙兰雪露出了艳丽得让人生厌的美丽笑容。

「这样呀、这样呀。那么，我们继续吧。」

翻开盖牌的行为以机械性的动作执行。

最初的三张公用牌翻开。

黑桃9、方块7、方块3，和拉撒禄手牌的红心3组合的话，就能确定凑出一对3了。

由于芙兰雪和拉撒禄都宣告过牌，于是在下注金没有变动的情况下进入下一阶段。

接著是第四张牌──梅花J。在这个阶段，拉撒禄和芙兰雪再次过牌。赌池的金额没变。

在芙兰雪准备翻开第五张牌的瞬间，事态有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她拎起纸牌，让纸牌以正面朝下的状态滑到桌面上，在纸牌停在与公用牌相邻的位置后，她歪起了头。

「……………………」

接著，她无言地伸出食指，弹掉第五张牌。

这不是失误，而是刻意而为，她甚至没有遮掩的打算。纸牌从桌面上滑落在地，这时，她以脚跟重重踩在纸牌上头。

「什么！」

包括拉撒禄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大为震惊的神情。然后，在拉撒禄等人理解她的具体意图之前，芙兰雪又做出了下一个行动。

她将从口袋里取出的「那个东西」，摆放在原本还是第五张牌所在的位置上头。

能一眼看出「那个东西」来历的，肯定只有一直在这间店里工作的老牌店员，以及拉撒禄和芙兰雪而已。那是被女用手帕包裹，用蜡封住打结处，看不出外观的一张纸牌。

拉撒禄回想起那场与她在黑巧克力坊上演的对决，以及没能真正分出高下的那一刻。当时用来对决的赌博为班帝安，最后左右胜负的关键，则是集约在芙兰雪所盖著的那张牌「究竟是不是10点牌」。

那张牌在此时此刻出现了。

「『这张牌是10喔』。」

芙兰雪露出坏笑说道。

「……………………过牌。」

拉撒禄反射性地低喃。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

在班帝安这个游戏里，除了一般的10点牌之外，人头牌也全都被视为10点。反过来说，适用这种规则的只有班帝安这款游戏，和今天的对决可说是毫无关连。然而──

（──这是那天的延续。）

当时搁下的对决，如今被摆到了眼前。那一天，深信那张牌并非10点牌的拉撒禄，也依然活在拉撒禄的心里。

（既然如此，对于那张被手帕包住的唯一一张牌，我就得以和那一天同样的态度看待才行。）

对现在的拉撒禄来说，这种变通的方式已如呼吸般自然。

两人无言地交错视线。芙兰雪想必也是基于同样的意图搬出这张牌来吧。「这第五张牌只要出现K～10的其中一张都以10点牌来算」──两人仅通过了一个眼神，就达成了这般共识。

芙兰雪既然会在此时此刻动用这张牌，就表示她的手牌有极高的机率是由10组成的口袋对子。只要第五张是10的话，虽不同于一般规则，但芙兰雪依然是凑出了三条的牌型。

（………………然而，那张牌并不是10点牌。）

那一天的拉撒禄是这么深信的。

在他要更进一步思考之际，芙兰雪已经选好了行动。看到她轻盈地举起手臂的瞬间，拉撒禄就知道她打算怎么做了。

赌场的工作人员以和上回一模一样的动作，拿了契约书和一个袋子过来。

「我要加注，金额是──一百畿尼。」

她在契约书上签名，借给她的一百畿尼递交过来，大量金币在赌桌上堆叠成山。宛如在悬崖边缘翩翩起舞的疯狂赌法。

能毫不犹豫地将各种东西放上赌桌，只为求得一胜的姿态，以赌博师而言可说是正确到不能再正确了。

「如此一来，我也把绳子系在脖子上了呢。」

芙兰雪说著笑了笑。那笑容之自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在赌命。

「……………………」

这回拉撒禄真的无言以对了。赌桌上的一切都明确地告诉他，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若芙兰雪在这一局结束时无力偿还一百畿尼，她就会沦为奴隶。这可不是拉撒禄在赢过她把钱还回去就能解决的问题，这间店若是乔纳森──或者该说是那个温斯顿手下所经营的赌场，那他们肯定不会允许赢家出手拯救输家吧。

拉撒禄·凯因德若想完成「活下去」这个目的，就只能杀掉芙兰雪·布莱多克了。

（────但我不喜欢啊。）

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基于伦理道德一类的理由。

他与芙兰雪同居的时间并不长。两人虽然结识得早，但他们的交流相当琐碎，绝不是称得上亲密的关系。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拉撒禄和芙兰雪都是独自走在自己的路上。

但即使如此，一想到芙兰雪将不再于这座都市的某处漫步，就让拉撒禄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好啦、好啦，拉撒禄，拉撒禄·『便士』·凯因德，你该如何是好？无论是在任何时候，你总是被赋予了说出『无所谓』三个字的权利呢。」

拉撒禄的脸庞肯定无从掩饰地皱了起来。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止住呼吸的他，先是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

接著他重新说出了他那天深信的话语：

「『那张牌不是10』。」

被手帕所包覆的那张牌，其底下的数字并非介于10至K的任何一个。反过来说，那张牌的数字必定是9到A之间的某个数字。

就算强如拉撒禄，也没办法将几个月前的游戏记忆完全牢记在脑里，不过他仍对那一天的赌局留有印象。为了能透过战略选择手牌，当时的拉撒禄将游玩时的所有牌面都记了下来。

（我的手牌现在是方块8和红心3，能和场上的方块3凑出一对，但若假设芙兰雪握有10的口袋对子的话，以现状来说，我便是毫无胜算。）

换句话说，对拉撒禄来说，只要被手帕包覆的牌是3或8的话，他就能确实地拿下胜利。

他回忆起那一天被用掉的卡牌。他在脑袋里弯起手指数数，计算起他所冀求的卡牌会以多高的机率被封在里头。

就结论来说──

（……………………差不多是五成左右吧。）

既然芙兰雪已经砸下了一百畿尼之多的重注，那拉撒禄就只剩下下全注这个选择了。就算砸下了所有的金钱，他能获胜的机率也不过一半左右。

至于另一个名为投降的选择──

（感觉很不好啊。）

在相似的情况下选择投降，最后落荒而逃的光景，还仅仅是几天前所发生的事。就算重组了内心，也没办法让当时感受到的痛楚化为过往云烟。

内心逐渐遭到恐惧侵蚀。

目前虽然勉强打成了平手，但这建立在极为危险的平衡上头。只要拉撒禄稍有失手，芙兰雪就会在转瞬间再次将他摧毁殆尽吧。为了引出那个契机，刻意重演当天的情景、让拉撒禄回想起那落魄败逃的瞬间，可说是极为有效的手段。

若是在这时选择了投降，那拉撒禄逐渐重组完毕的心灵又将再次支离破碎。即使想方设法硬是熬了过去，芙兰雪也会在从今而后故技重施，逼得拉撒禄每每都得在同样的状况下投降。

（如果我想的话，也可以嚷嚷说那第五张牌是她动过手脚的诈术。然而，这就等同于逃避这场对决。）

要主张芙兰雪耍了老千，使这一局不算数，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

但他终究无法摆脱自己临阵脱逃的骂名。到头来，主张耍诈时的心境也与选择投降时别无二致。拉撒禄客观地想像著那幅光景，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猜忌是他的头号大敌。一旦怀疑起组装到一半的心灵，拉撒禄就没有下一步了。若是在此撤退，他就无法阻止猜忌心的浮现。

换句话说，他被逼入了死巷。

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在他看来都不是像样的选择。就连用来拖延时间的「无所谓」三字，现在的拉撒禄也说不出口。脑袋像是被人掐住似的隐隐生疼，无意识之间，他像是在喘息似的张开了嘴。

「那么，拉撒禄，你要做何选择？」

令人惊讶的是，芙兰雪还是一样露出了那毫无温度的一贯笑容。她深信未开封的牌是10，也有著为这份深信赌上性命的胆识。就某些层面来说，那是赌博师如臻化境的模样，同时──

（────────是我所否定的模样。）

想到这里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气。

空气一路灌入了肺底。

思路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样子？又想做些什么？他之所以会刻意坐到这个位子上，是为了向芙兰雪传达出何种形式的诀别？

答案就近在眼前。

「………………………………………………我决定了。」

他将手伸入口袋，抓出了所有的现金。

「『我要下全注』。」

听到拉撒禄的宣告，芙兰雪只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的笑容微微带了一点温度。那看起来之所以会像个恋爱中的少女，只是拉撒禄的错觉吗？

芙兰雪回答道：

「真棒呢。」

芙兰雪纤指一伸，朝著被手帕包覆的纸牌挪去。

那天赌博的来龙去脉，早已透过报章杂志传遍帝都，芙兰雪带走的最后一张牌，自然也成了众所周知的讯息。拉撒禄甚至产生了店里的所有客人都同时屏气凝神的感觉。

和这张纸牌代表的沉重意义相反，芙兰雪轻快地用指甲剥去封蜡。手帕优雅地在赌桌上摊了开来，宛如绽放的花朵。

从手帕底下现身的纸牌──

「这就是理当在那一日赐予你的终结喔。」

是方块10。

红色的十个菱形花纹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前去营救莉拉的那一天，那场对决的真正结果，其实是芙兰雪夺去拉撒禄所有的金钱。拉撒禄理当在那一天的帝都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那场过去终于从后方追上了拉撒禄。

「────────这样啊。」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感觉身体里的所有空气都要从口中倾泄而出。

看著拉撒禄在椅子上颓软滑落的模样，芙兰雪展示了自己的手牌。像是理所当然般，出现在场上的是梅花10和红心10。

芙兰雪将手伸向堆积如山的金币的动作，就宛如一道疼惜拉撒禄的微风。事已至此，她才首次展露出可以称之为对拉撒禄的爱意。

「你真傻呀，拉撒禄。」

她伸出的手臂，被拉撒禄一把抓住了。

「────！」

「你真傻啊，芙兰雪。」

同时，拉撒禄摊开了手牌。

方块8、红心3──接著他宣告这副手牌的意义：

「现在的我，可是连你都信得过呢。」

盖牌包括了方块7、黑桃9、梅花J。

手牌里有著方块8。

最后则是──那一天原本会将拉撒禄逼上绝路的方块10。

全部搭在一起，就能凑出顺子。顺子是比三条更强的牌型。

以前的拉撒禄和芙兰雪都是赌博师，他们将能继续当赌博师一事视为重中之重，并否定了自己会败北的可能性，最后在无法理解彼此的情况下渐行渐远。

然而，拉撒禄已不再是过去的拉撒禄·凯因德。正因如此，他变得能相信芙兰雪确实是那一天的赢家。他不仅承认了自己输给芙兰雪的事实，还能更进一步地与之对决。

他倚靠著椅背坐著，再次吐出一口气。感觉多余的东西正从体内全数排出。虽然和以前所预期的未来大不相同，他的心情却不怎么差。

「…………………………」

芙兰雪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她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停止了一般。就连借出金币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她的模样后，也一时没有上前攀谈。

她的内心究竟是如何做出妥协的，即使是拉撒禄也不得而知。说不定最后根本就没有妥协。表面上，她冷淡地动起了手，分配起赌池之中的金额。在下全注时，如果自己手边的金额不及对手的加码金，那就只能获得与下注额同等的奖金。

她冷淡地将数好的金币递向拉撒禄，剩余的金币则是挪到自己的手边。当然，那些钱的总额远远不及一百畿尼。

张开了口的芙兰雪，道出了冷静而澄澈的嗓音：

「拉撒禄，你变成没用的大人了呢。」

是拉撒禄亲自决定要变成这样的。所以，他也能以冷静的语气加以回应：

「彼此彼此啊。」

「我原本以为，你的手牌就算能藉由第五张的10点牌赢过我，也不会去赌这样的可能性呢。」

「我以前确实是不会赌吧。至少昨天之前的我不会。」

「而且，这样就实现了那个宣言了呢。」

「是啊。」

拉撒禄·凯因德既然与芙兰雪·布莱多克在赌场面对面，那就不存在双方都能平安离开的结局。由于这是他们很早就达成的共识，所以两人都尽可能地避开彼此。双方肯定都曾怀抱著那样的心情。

赌场的男子凑了过来。他应该完全没料到芙兰雪会败北吧，只见他带著困惑的神情，畏畏缩缩地开了口：

「那个，芙兰雪小姐，还款的时候到了。」

「真可惜，我还不出来呢。」

「那、那么，那个，就得根据契约上的规矩，将您变为奴隶了。」

「也是呢，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就算败北，就算失去一切，名为芙兰雪·布莱多克的女子依然美丽。那可说是完美的容貌，在此情此景却显得有些凄凉。

在男子的领路下，芙兰雪打算就此离开赌桌。就和那天一样，位在她行进方向上的人们，全都发出声响朝著左右散开。只不过，她如今的目的地却与当时截然相反。

所以──

「你真傻啊，芙兰雪。」

拉撒禄站起身子，抓住了即将离去的她的手掌。

那是没有体味也没有体温，宛如柔软石膏像般的手掌。但他这么一握后，就能感受到底下确实有血液在流动著。

「现在的我，可是连你也救得了呢。」

「……………………啊？」

芙兰雪愕然地发出惊呼──这下看到了难得一见的东西了。她像是绊到脚般停下脚步，茫然地眺望著自己的手腕。过了不久，她抬起视线，凝望著拉撒禄。拉撒禄先是盯著她的双眼看了一会儿，随即将视线扫向赌场男子。

「她欠的钱，就由我来支付吧。」

「呃──请恕我说明，我们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基本规则的问题，我们无法对违反规则的人一一给予通融。」

听到歪起脸孔的男子说明，拉撒禄随性地点点头当耳边风。

「你们不容许违反规则。哎，也是啦。但反过来说，只要有正当的理由，你们就不会拦阻了吧？」

「您在说…………」

「正当的理由要大驾光临啦。」

在他说完的同一时间，赌场的大门被「砰」地打了开来。那巨大的声响任谁都不禁缩著肩膀张眼望去。与此同时，两名男子踩著粗鲁的步伐接近过来。

「拉撒禄！我来了！」

「我们来喽，拉撒禄大哥！」

来者是琼恩·布隆顿和奇斯。看到两人卖力地拨开人群走上前来，拉撒禄稍稍皱起了眉头。

「琼恩也就算了，奇斯，我可不记得有叫你来啊？」

「因为感觉有热闹可看，我就来了。况且，我也有帮忙协助准备『那个』喔。」

「哦，说起来，你确实擅长弄那玩意儿。」

「喏！他说得没错！」

琼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亲手交到拉撒禄的手上。拉撒禄接过纸张，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看来有好好依照要求完成啊。看到拉撒禄稍稍露出笑容，赌场男子虽然露出了胆怯的反应，但仍是开口询问：

「所以，到、到底是怎么…………」

「我就说了，只要有理由──只要有妥当的证据能证明我够格支付就行了对吧？」

说著，拉撒禄将纸张凑到了男子面前。

那是「结婚证书」。

「『毕竟她是我太太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默笼罩了整座赌场。

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拉撒禄在这片寂静之中挺胸这么思忖。毕竟继刚才之后，他看到芙兰雪又露出了罕见的哑口无言神情。

最先回神过来的，是嘴巴张张阖阖说不出话来的芙兰雪。她从拉撒禄的手中抢走纸张，迅速扫视起文件的内容。

那是教会发布的证书，证明了拉撒禄和芙兰雪的婚事。

然而理所当然地，拉撒禄根本没和芙兰雪结婚过。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说过秘密结婚啊…………）

制作这份文件的，是奇斯所熟识的摊贩老板。秘密结婚乃是以无法在教会公证结婚的人们作为客群的犯罪，在寻找奇斯的过程中，拉撒禄遇到了伪造秘密结婚所需文件的人物。

双方已经结婚──证据可以伪造得来，甚至要伪造成两人是在多年以前结婚的事实，也绝非不可能之举。

拉撒禄早已猜到，无论过程为何，今天的胜负会在芙兰雪再次以自己作为人质后结束。他未雨绸缪进行的准备，看来是完美地派上了用场。

「内人在赌场偷偷借钱一事著实可叹，但你怎么看？有丈夫不能帮妻子还债的理由吗？」

「呃？那个，咦…………？」

赌场男子的脸上满是困惑，将视线挪往芙兰雪身上。

只见芙兰雪早已取回了平静。芙兰雪是一名赌博师，并以持续走在赌博师之路上作为目的。说实话，要拉撒禄预测她会在这种场面里做出何种行动并不难。既然能走的活路只有一条，那就算她万般不愿，也会朝著那条路前进吧。

她带著气定神闲的表情走到拉撒禄身旁，不带一丝笑意地开口：

「幸会，我是芙兰雪·凯因德。」

「咦咦──…………」

赌场男子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但如此一来，拉撒禄的行动就有所本了。一般来说，财产是被视为整个家庭一同保管，一旦芙兰雪和拉撒禄成了同一个「凯因德」家的成员，那这笔欠款就会属于两人共有了。

也是因为小乔纳森·怀尔德喜欢照规矩下判断，因此这样的规矩反而倒帮了他一把。

如此一来──拉撒禄耸了耸肩。

「基本上还是有照著那句宣言走呢。毕竟拉撒禄·凯因德没办法和芙兰雪·『布莱多克』一同离开赌场。」

芙兰雪对拉撒禄露出了过去曾多次无意间展露过的冷淡眼神。

「我是不晓得你是把这个玩笑话藏了多久，但这并没有你想像中得好笑哟。」

他又再次耸了耸肩。

在为芙兰雪还清欠款后，拉撒禄巴不得能就此离开赌场，但教人难过的是事与愿违。

他与芙兰雪的对决划下了句点。然而，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待回过神来之际，他才发现原本固守在门口的凶悍男子们，正逐渐和拉撒禄一行人缩短距离。

他们想要的是费尔汀住处的情报和钥匙。

芙兰雪原本就只是说动他们，让她合理地透过赌博夺取罢了。而在芙兰雪失败后，男子们再无不动用暴力手段的理由。一名脑袋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大汉靠了上来，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么，差不多轮到暴力上场的时间了。」

「哦！有胆的话就────」

「琼恩，冷静点。」

拉撒禄抓住了打算挺身上前的琼恩背部制止了他。拉撒禄就近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挥挥手作势说道：

「你要我交出钥匙或情报是吧？」

「没错，你们没有其他选择。」

实际上，就算琼恩是再厉害的拳斗士，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类而已。一旦目前待在赌场后场待命的男子们一拥而上，琼恩也无法守住包含拉撒禄在内的所有人吧。

奇斯露出了讪笑。芙兰雪将视线投向拉撒禄，她的眼里甚至透露出有几分享受这种状况的神采。你要是表现得胆怯一点，我就更有出手解围的价值了啊──拉撒禄叹著气，接著看向男子睥睨道：

「既然如此，就由我给你们选择吧。」

「啊？」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拉撒禄低喃的瞬间，赌场里发出了「匡当」的声响。

那是在压低呼吸的客人们之中，有几个人同时站起身子所发出的声响。他们井然有序地拔出手枪，瞄准离自己最近的赌场工作人员。

从工作人员没有发出慌乱的尖叫声来看，就能看出他们受过了严格的训练。反而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火爆冲突的客人们接连发出了喊叫。

拉撒禄扫视了一圈。

「就让我介绍一下吧，他们是布鲁斯·夸特和他愉快的伙伴们。」

「是什么时候…………不，是趁赌博期间混进来的吧。」

大汉像是在闷哼似的低喃。

「你脑袋转得很快，真是帮大忙了。」

今天拉撒禄委托了布鲁斯·夸特，要他在拉撒禄和芙兰雪进行赌博对决的期间，让部下混入赌场的客群之中。换做平时，工作人员们肯定能察觉客人之中混有火爆分子，但因为今天的赌场爆发了另一起火爆冲突，所以工作人员们才会疏漏了吧。就结果来说，布鲁斯成功让为数众多的手下们佯装成客人，坐到了赌场的椅子上。

拉撒禄竖起两根手指。

「好啦，该给你选择了。第一个选择是就这么开干。说老实话，这对我并不亏。」

「但对我很亏呀。」

他没理会芙兰雪的埋怨。

「这对我并不亏。一旦爆发了出人命的冲突，当然就会招致警方介入。虽然不晓得鲍尔街警探有多少本事，但想必会对怀尔德商会造成莫大的打击──至少能让这座赌场倒闭吧。我也能守住与路罗伊之间的道义。」

自己可能会在这段过程中丧命──他试著忽视这样的事实。他不想死，但在这时老实表现出来也没好处。

至于第二个──拉撒禄弯起手指。

「我们就继续赌下去。看是我────哦，看是我们的钱先花光，还是这座赌场先被搞垮。」

「…………我们获胜的可能性──保住赌场经营权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而且不会闹出人命，也不会招致警方介入。虽说若是在赌博时输光的话就会失去经营权，但这方面和第一个选择是相同的，是吧？」

「你脑袋真的很灵光。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他的头脑比第一印象还要好上许多。保镖男子像是在挨擦头顶似的仰望天花板，过不多久叹了口气。

「照这样来看，我们不动粗的状况反而能减少损失啊。」

拉撒禄甩了甩手。保镖男子识相地退下了。拉撒禄不得不感谢乔纳森对手下栽培得如此用心，要是男子自暴自弃地选择蛮干，那今晚的一切就要化为乌有了。

拉撒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接著对还站在身旁的三人以随性的语气说：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我还要继续赌，所以琼恩和奇斯可以先回去了。这八成会一路赌到天亮吧。」

「所谓帮忙就该帮到底！既然只会到天亮，那我就待著！」

「啊，我去向在那边怕得啜泣的小姐搭个话。」

看到琼恩和奇斯还是老样子，拉撒禄不禁笑了出来。两名朋友自顾自地迈步前进，拉撒禄眺望了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

接著，他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

芙兰雪一脸不悦地眺望著那张椅子。看到她的表情带著些许尴尬，让不知道她有这种感情的拉撒禄为之一惊。

「…………我可没打算从现在起加入你这一边啊。」

「那你有什么打算？要交给我一个人包办吗？」

「…………」

芙兰雪在拉撒禄的隔壁座位上坐下。

她是不允许自己的命运握在别人手里的个性，因此在这种时候，她不得不选择坐在拉撒禄的隔壁。

芙兰雪也明白拉撒禄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吧，只见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呢。」

「我也有一样的想法啊。」

再过不久，赌场的荷官们就会站到拉撒禄等人的面前。赌局一旦开始，就会战到其中一方破产才能结束，是糟糕透顶的赌博。若不能在今天之内搞垮白巧克力坊，那拉撒禄就没有下一步可言。虽说依然处在不该大意的局面，但拉撒禄的心情却莫名轻松。

芙兰雪以不符平时作风的动作拄著脸颊，将锐利的视线投了过来。

「所以，你有会赢的把握吧？」

「虽然说不上是把握──」

拉撒禄乾净俐落地宣告道：

「但只要你我联手，就肯定手到擒来啦。」

第四卷 续 为了那小小的约定

随著东边的天空泛白，又是新的一天早晨。

人们的声音、动物们的叫声、教会的钟声──交缠在一起的诸多声响，宣布了帝都早晨的来临。

在穿过白巧克力坊──曾被称为白巧克力坊的店铺大门后，拉撒禄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脊椎喀喀作响，他自然发出了慵懒的声音。

「喏，这不是手到擒来了吗？」

「你觉得用这句话就能交代过去了吗？」

站在身旁的芙兰雪傻眼地回答。

总而言之，拉撒禄和芙兰雪打赢了这场仗。白巧克力坊陷入破产，经营权移交到了布鲁斯·夸特手上。想必到了今晚，店铺的看板就会由白转黑吧。

赌了一整晚，让身体各处都残留著沉甸甸的疲惫感。他以慢条斯理的速度迈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

「硬要说的话，就是执行步骤二啦。」

「啊？」

他知道莉拉的住宿处。就现况来说，应该有充分的理由能向鲍尔街警探申请保护吧。如此一来，就做好前去迎接她的准备了。

芙兰雪虽然以看似疑惑的眼神打量了拉撒禄的测脸，但最后似乎自顾自地得出了答案。她在连连点头后──

「好吧，我就以太太的身分同行吧。」

「…………你要跟我来喔？」

「事到如今，我还回得了家吗？我都和小乔纳森·怀尔德翻脸得这么彻底了，现在反而得担心住处有没有被烧掉呢。」

「我可不会道歉喔。」

「你要是敢道歉的话，我反而要揍你。」

说著，芙兰雪轻轻捶了拉撒禄的肩膀一下。结果还是被揍了，虽然不痛就是了。

况且──芙兰雪贼兮兮地吊起嘴角。

「我很期待你在带著『太太』回家后，该怎么好好解释呢。」

「……………………啊──」

拉撒禄不禁抱头叫苦。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既然已经决定要击败芙兰雪，那想拯救她的话，就只有缔结夫妻关系这个办法。

但姑且不管这点，他此时感到莫名尴尬。

拉撒禄和莉拉的关系仅仅是单纯的雇主和女仆，不管拉撒禄和谁结婚都与她无关。况且这场婚姻只是巧立名目，芙兰雪也不打算好好扮演他的妻子吧。

即使如此，一想像起要带著芙兰雪介绍说「这是我内人」的光景，他就涌上一股难熬的情绪。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看到拉撒禄露出这般表情，芙兰雪便像个清纯少女般，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然后呢？」

在两人走上好一段路后，芙兰雪再次开了口：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听出她话中意图的拉撒禄沉默下来。

如此一来，拉撒禄就尽了与路罗伊·费尔汀之间的道义，完成了与报酬价值相符的工作，乔纳森应该也不是那种性喜必要以上的报复的个性。虽然可能得花些功夫周旋，但只要有那个想法，拉撒禄就能在此时此刻，从这场斗争之中抽身。

（说老实话，无论支配这座都市的是路罗伊还是乔纳森，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啊…………）

拉撒禄对那两人并没有抱持喜欢或厌恶的感情。不仅如此，就他个人的分析来看，小乔纳森·怀尔德甚至还是和他更为合拍的一方。无论执掌这座都市规律的会是哪一方，拉撒禄的生活还是会和以前那样过下去吧。

路罗伊若是能让鲍尔街警探更加壮大，这座城市肯定会变得比目前更为乾净吧。乔纳森若是掌握了这座都市，就会打造出清浊混合、比现在更有秩序的街景吧。

双方的斗争在与拉撒禄无从参与的地方进行著。双方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主动把拉撒禄拖入这滩浑水之中了。

尽管如此，拉撒禄还是轻声说道：

「────我大概还是会投身其中吧。」

指尖的触感复苏了起来。

忆起了在那里摸到的文字。

记起了「有缘再会」这小小的约定。

「如果我说『我大概还是会投身其中』，你会笑我吗？」

「……………………」

拉撒禄的朋友们曾住在这座都市里。他们虽然已经远离此地，但那份约定依然留存在这里。

若是如此，拉撒禄就不能接受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支配。

受过整顿的店铺，变得更加专业的经营方针。如此一来，他过去和朋友们一同待过的、那纷乱又混沌的小酒馆就不可能存在了。只要乔纳森持续整顿著这座都市，那拉撒禄的心愿就永远无法实现。

所以拉撒禄得点起烽火才行。

这是拉撒禄的──为了拉撒禄而引发的战斗。为了贯彻拉撒禄的理想，他将任性地介入这场斗争。这也是拉撒禄自身所决定的第一步。

雪地上烙下了脚印。

「看来有第三个步骤了。」

他以没对任何人开口，仅是说给自己听的口吻低喃：

「我要打败小乔纳森·怀尔德。」

就只是为了过去的约定。

就只是因为自己是能实现那约定的人。

虽然说不上是对过去的补偿，但若不这么做的话，拉撒禄总有一天会彻底忘却这份约定吧。

他这么想著，对走在身旁的芙兰雪笑著说道：

「愿意帮我吗，我的甜心？」

「谁是你的甜心呀，小心我揍飞你喔，达令。」

第四卷 后记

这回是《赌博师》史上首例！

居然！

后记有四页之多！

如此这般，笔者在尽情地浪费了篇幅的同时向大家问候。我是周藤莲。每次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总是得确认一下自己的笔名。

《赌博师从不祈祷》第四集，各位看得还开心吗？作者脑内的副标题是「幼态延续（注：指物种把幼年甚至胎儿期的特徵保留到成长的现象）的结束」。

如此这般，一如惯例，笔者会在剧透的同时讲解史实。这回有很多能说的呢！还没看完本篇的读者请小心阅读。

首先是乔纳森·怀尔德。

他是实际存在于十八世纪初期、英国史上的首位组织犯罪者呢。关于赃物回收业的部分，大致上都与本篇里的说明相符。此外，根据史实，乔纳森确实也拥有治安维持方的身分，也有著地方名士的头衔，但该怎么说呢，与其说他是真的受人尊敬，还不如说他是洒出金钱与权力，强迫周遭的人们尊敬他。

关于他的生平确实是基于史实，但继承基本盘的「小乔纳森」们就是创作了。至少史料之中并没有记载这些儿子们的活跃。

接著是鲍尔街警探。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英国史上首创的警察组织。是由亨利和约翰这对费尔汀兄弟所创，至于这样的组织有多么划时代，就请各位参详本篇的解说了。

顺带一提，弟弟──约翰·费尔汀在十九岁时因事故而失明，但还是接下了已逝兄长的事业，成了鲍尔街警探的首领。据说他的实务能力极为出色，甚至能同时听出数十名被告的说词等等。最后因为劳苦功高，被册封为骑士。

…………不觉得史实人物的设定比本篇的人物更像轻小说吗？

此外，本篇登场的养子──路罗伊·费尔汀乃是杜撰。另外，「鲍尔街警探！」这种自报名号的台词，也仅在十九世纪后的少数地区发光发热。这边就被我稍做修改了。

还有，说真的，一直到进入十九世纪后，「警察」这个单词才开始泛指警察组织。大概是因为英国人一直对警察没什么概念吧。由于若是让故事里的人物不说「警察」这个单词，就得花上许多心力去修改对白和增添说明，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我就让他们说了。

还有，在这一集作为高潮桥段的翻牌扑克──或者说是德州扑克。

对不起！我在这边彻底忽视史实了！

这个时代并不存在德州扑克。虽然在本篇里写了前身云云，但这完全是在说谎。此时连前身都还不存在呢。

由于本集故事的关系，我说什么都得让这款赌博登场，于是便基于娱乐考量，以让故事变得有趣为优先。读完本篇故事的读者，应该就能明白笔者为何不惜忽视史实也要这么安排吧。

大致上要说明的就是这些吧，虽然好像少说了什么，哎，反正我没想到，应该就没关系吧。

在和平常一样致谢前，请容我打个岔。

持续阅读本作的读者或许已经有所察觉，本作将会在下一集完结。

在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刻再往前倒算一年──当时获奖的我，原本认为只要出完第一集就会感到满足了，但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写得又多又长了。这也是多亏了各位读者大人的…………这是在致谢吧？那就把这边挪到致谢时间吧。

总之，拉撒禄和莉拉的故事会在近期划下终止符。笔者甚至可以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让这部作品变成系列作。若各位愿意陪伴到最后的话，就是我的荣幸。

不过，我连第一行都还没动笔，所以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在第五集收尾呢。

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感谢听到我突然说：「啊，我会在第五集完结，这是第四集和第五集的大纲。」却还是原谅我的编辑阿南大人。ニリツ大人，这回又写了好几个设定复杂的角色，真是非常抱歉。えかきびと大人，改编漫画开始刊载了，感谢您每次都绘制了可爱的莉拉。感谢我总是担心在推特上写的胡言乱语会不会哪天曝光的家人们。感谢默默关注我的推特，让我最近觉得相当尴尬的朋友们。

最该感谢的，自然是这一年多来陪我走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在此献上无尽的感谢。

若能成真的话，就让我们在《赌博师从不祈祷》第五集…………就第四集本篇的内容来看，《赌博师从不祈祷》这个书名是不是已经沦为骗局了啊？

呃──若能成真的话，就让我们在「　」第五集再会吧！

嘴上嚷著「如果能做好写新作的准备就太好了呢」的笔者。

二○一八年四月吉日　周藤莲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 迄今为止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在一场无梦的好眠后，他醒了过来。

「…………」

拉撒禄·凯因德缓缓坐起身子。即使把头从颓靠的马车墙上挪开，脑袋里还是残留著不规则的震动。

他的意识很快就忆起了入睡前──以及自己何以睡在马车之中的前因后果。

路罗伊·费尔汀──这名被人盯上性命，只能茧居在家的男子，其实扛起了这座帝都的一部分治安，还率领著名为鲍尔街警探的警察组织。

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名女子是过去的帝都黑社会霸主的孙女，目前正伺机支配著这座帝都的一部分，她的手底下则是掌握著怀尔德商店。

这两个组织正在进行台面下的争斗，拉撒禄则被卷进其中，并一度战败了。在历经落魄不堪的败逃、失去了拥有的一切后，他最终得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答案。而在受到许多人直接或间接的帮助下，他总算是跨过了这道难关。

拉撒禄精确地忆起了这几天的事──那是浓稠得宛如剎那的惊涛骇浪。

身子被打得遍体鳞伤，还因为勉强自己活动的关系，让他有种骨头都要散掉的感觉。但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却是无比鲜明，所以拉撒禄将视线扫向了身旁。

对于芙兰雪·布莱多克坐在身旁的理由，他也能轻轻松松地回想起来。

她也和拉撒禄一样坐在马车之中。她打直了背脊，脸上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冰冷而伶俐。虽然她看来像「从坐上马车后就不曾入睡」，但脸颊上残留著红色的印痕。她想必是先前小睡了一会儿，并在察觉拉撒禄转醒的时候连忙端正坐姿吧。芙兰雪·布莱多克的作风便是如此。

说起来，或许现在用「芙兰雪·凯因德」来称呼她才较为合适。

为了营救身陷险境的芙兰雪，拉撒禄有和她结婚的必要。拉撒禄将结婚证书塞给芙兰雪，和她齐心协力地击溃赌场，就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前而已。

「………………哎，但说起来这个险境还是芙兰雪自己一脚踩进去的，真是笑死人了。」

「你说了什么吗？」

「我是在说『亲爱的大小姐，您早』啦。」

「这样啊。早安。」

芙兰雪语气平淡地这么回应，将视线瞥向窗外。虽说只是徒具形式的婚姻，但她的态度还是连一丁点儿都没变。拉撒禄也发现，自己正为她这样的态度稍稍松了一口气。

马车在距离拉撒禄家有段距离的马路上缓缓停下。为两人打开车门的，是鲍尔街警探的成员之一──派翠克·皮尔。

「拉撒禄先生，我们到了。」

「哦，谢啦。」

拉撒禄和芙兰雪联手摧毁了一间乔纳森经营的赌场。若是在完事后大摇大摆地在路上闲晃，恐怕会有人身安全之虞，因此鲍尔街警探才会用马车接送两人。

由于拉撒禄的家已经遭到烧毁，因此他们抵达的是一间旅馆。

在一连串的风波之中，乔纳森亲自纵火烧掉了拉撒禄的家，而拉撒禄雇用的女仆莉拉，以及他的朋友──爱蒂丝和菲莉似乎都逃进了这间旅馆。

他茫然地打量著被朝阳照亮的旅馆。

「关于对付乔纳森的方案，我们这边有许多事想与您商量……」

「明天再说吧。总之，我在地狱门口走了一遭，累得想一觉堕入地狱啊。」

说著，拉撒禄露出了苦涩的神情──这是他在苦恼了一阵子之后所决定露出的表情。

他已有好几天没见到莉拉了。拉撒禄像平时那般离家前往赌场，却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回家。虽说勉强避开了「莉拉被挟为人质」这种最糟糕的情况，仍不能否认当时的状况相当严峻。

等会儿与莉拉碰面时，究竟该用什么话作为开头？他愈是深入思考，脑海中的词汇就愈显模糊，唯有眉头皱得愈来愈深。

如果此时的拉撒禄是孤身一人，他说不定会什么也不做地站在房门口，静待时间流逝。但这样的状况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因为芙兰雪粗鲁地推了他一下。

「还不走快点，我困了。」

「………………」

「我很清楚你在想些什么，但就算想破头也没用。毕竟你这人只有在事到临头时才吐得出话来啊。」

「………………哎，你说得也对。」

他点头回应后，芙兰雪的眼角却不知为何眯得更为锐利了。虽然在历经昨晚的赌博后，拉撒禄觉得自己对她的理解更上层楼，但她露出这类反应的时候，拉撒禄还是无法看出芙兰雪的心境为何。

总而言之，拉撒禄就这么懒洋洋地打开房门──

『主人，欢迎您回来。』

只见露出笑容的莉拉站在他的面前。

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拉撒禄的呼吸登时停了一拍，接著则是呼出了一道长长的气息。

他早已听说莉拉平安逃出家门，并受到爱蒂丝藏匿的消息，但看到莉拉一如往常地对著自己递出木板的身影后，自离开那栋被烧毁的家时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在这时放了下来。

就像上演过无数次的互动那般，他对著莉拉自然展露的笑容开口招呼：

「嗨，我回来啦。」

『我看到马车停在旅馆门口了。』

这似乎是在说明她现在醒著的理由。仔细一瞧，莉拉现在身穿睡衣，而这个时段的温度相当寒冷。拉撒禄朝著莉拉走近，再次低声说道：

「…………我回来了。」

将两人送到这里的派翠克，似乎没有要踏入旅馆的意思。踏进旅馆的就只有拉撒禄和芙兰雪而已。看到跟在拉撒禄身后进房的芙兰雪后，莉拉不知为何稍稍睁大了双眼。

就她的反应来看，除了「拉撒禄带了陌生女子回来」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讶异的因素。

「………………！」

拉撒禄转头一看，只见芙兰雪也连连眨了几下眼睛。她淘气地竖起细长的食指抵在唇边，眼里显露出明显的调侃之色。

「呵呵，这可真有意思，但现在就先不管了，毕竟我很困呢。」

「喂？」

「欸，我说，你们租了哪几间房呀？该不会把整栋旅馆都包下来了吧？我的眼皮可是重得要命呢。」

『是走上二楼的右手边第一间，以及第二间房。』

「这样啊。谢谢。你果然很温柔呢。」

芙兰雪没理会拉撒禄困惑的喊声，很快便走上阶梯。在抵达二楼的时候，她回过了身子。

看到她弯起了眼角，拉撒禄闪过了不祥的预感。但就在他有所反应之前，芙兰雪已经用了清亮的嗓声开了口：

「那就晚安喽，达令。今后也要以夫妻的身分一同努力哟。」

回荡在寂静晨间的这道嗓音传入了拉撒禄的耳里，莉拉当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

「………………」

趁著两人基于各自的理由沉默的空档，芙兰雪步履轻快地消失在第二间房里。拉撒禄也确实听见了她喉头发出的低声轻笑。

「………………」

莉拉先是看著她的背影，随即朝拉撒禄望了过来。尽管她摆出了和平时一样的扑克脸，但拉撒禄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心虚感，会是这种状况的关系吗？

『那位女士是哪位？』

「啊──…………」

『是哪位？』

看到她伸手划过木板上的文字，拉撒禄连忙开口辩解：

「说来话长，那女人叫芙兰雪·布莱多克，以前曾是我的房客，也是老交情了。她在这次的风波之中站在乔纳森那边…………哎，就是个坏蛋啦。虽然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因为很多原因的关系，她陷入了相当麻烦的处境之中……应该说，那女人根本就是在自找麻烦啊。」

拉撒禄在开口的同时，脑袋里冷静的部分也对这样的状况感到有些好笑。

说起来，拉撒禄和莉拉就只是雇主和女仆之间的关系，不管他和芙兰雪有什么样的交情，都和莉拉毫无瓜葛。更何况，他之所以会和芙兰雪成为名义上的夫妻，是为了拉拢芙兰雪加入己方阵营，自己也只需要冷静地这么解释即可。

然而，他愈是深入思考，脑袋就愈是趋于空转。

「啊──总之所谓的结婚只是徒具形式，我和她之间没做过什么事……但也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啦。只是和你想的不大一样────」

拉撒禄之所以阖上嘴巴，是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声轻笑传来。

只见莉拉轻掩嘴角，发出了纯真的笑声。她在察觉到拉撒禄默不做声后，随即端正了姿势，短短地写上一句：

『请放心，我明白的。』

她对这次的风波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她冷不防地被逼著逃离家园，又冷不防地看到拉撒禄带了芙兰雪回来──对莉拉来说，她所能掌握到的资讯应该就只有这两点而已吧。

然而，这对她来说似乎一点也不构成问题。

『请放心，我明白的。』

她以一手拿著木板，并伸出另一只手，触碰拉撒禄的手掌。那暖和的温度，缓缓地沁入了体温因疲惫和负伤而下降的拉撒禄的身心。

她应该看透了真相吧。就算不晓得拉撒禄在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她肯定也明白拉撒禄是出于某种正确的目的，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吧。

对于拉撒禄来说，这是只能用「信任」来形容的态度──

「………………………………唉──」

但这从心底冉冉而升的思绪，却被拉撒禄用一声叹息掩饰过去了。虽然家园已经化成了灰烬，但他有了重归住所的踏实感。

拉撒禄看著笑吟吟的莉拉，拉撒禄轻声说了一句──照理来说，他应该表现得更加老神在在，甚至拿结婚一事调侃莉拉才是。

「该怎么说，总觉得和我想像得不太一样啊。」

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境，对他来说是相当不坏的感受。

由于莉拉打算去看看芙兰雪的状况，于是拉撒禄便在旅馆的房门口和她分开了。接著拉撒禄踩上阶梯，走进了芙兰雪没入住的另一间客房。

也许是放松下来的关系吧，总觉得涌上了一股强烈的睡意，正猛烈摇撼著自己的意识。

「哎，不过，她看起来没我想像中的那么担心，真是太好────好痛！」

一道犀利的踢击踹中了拉撒禄的膝盖一带。吃痛的拉撒禄弹起身子，随即看到了爱蒂丝待在房门口附近的墙边，而菲莉也在她的身旁待命。

「是你们啊。听说是你们在莉拉逃跑时帮了她一把，谢谢啦。真是受了你们不少照顾。」

「不用谢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虽然担心了好一阵子，但你似乎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呢。」

爱蒂丝·唐宁是拉撒禄的朋友，同时也是乡下地主的女儿。不过，地主──也就是爱蒂丝的双亲早已去世，村庄也已过继给她的亲戚。

莉拉在察觉拉撒禄被卷进风波后，随即找上爱蒂丝求助。正因为莉拉迅速逃出家门，并低调地藏身在此处，拉撒禄才终于掌握了一丝胜机。

而这个大恩人爱蒂丝，此时却不知为何噘起了嘴，还散发著一股不似在开玩笑的严肃氛围。

「怎、怎么搞的？要是有什么金钱那类的支出，我晚点会付你钱啦。如果打乱了你的观光计画，我也会赔偿你的。」

「我才不要呢，这是我基于自身的意志做出的行为呀。虽然你的太太刚刚跑进了我房间，还把我从被窝里轰了出来，但我才没在为那种小事生气呢。」

那女人居然干了这种事啊──拉撒禄想像著芙兰雪在隔壁房里睡觉的模样，头微微地疼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干嘛这样瞪我？」

「老实说，这并不是我该插手的事，但那孩子感觉就不是会主动开口的个性，她要是没说出口的话，你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吧？」

爱蒂丝嘟嚷著，将身子从墙边挪开，朝著床铺走近，接著以手掌轻轻拍了拍床面。

看到床铺后，拉撒禄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

苦思了几秒后，他得出了答案。

这张床看起来太过平整了。

就算旅馆会派人前来打理，现在也还不是他们上门清扫的时间，他们这时段还在忙其他的杂事。但眼前的床铺平整得就像是刚被整理过似的，实在不像是莉拉睡过一晚后该有的样子。

「那孩子都没睡喔。不只是这天晚上而已，你不在的这段期间，她一直都没阖眼过。」

「………………这样啊。」

「才不是什么『她看起来没我想像中的那么担心』呢。你最好知道她曾担心你到这种地步──这是你应有的认知。」

「………………也是。」

拉撒禄原本打算沉重地点点头──但他说出口的话语却显得结结巴巴，连语尾都飘忽不定。

他已经知道莉拉替他操心的程度远超乎原本的想像，也知道有许多事情得好好思考──包括和莉拉、和芙兰雪、和爱蒂丝，以及和这整座城市有关的各种事项。

但拉撒禄现在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没好好休息过的他不仅一直在逃跑，还跑去大赌了一场，这些积累下来的疲劳，在此时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拉撒禄大剌剌地躺到了床铺上头。在床铺的吱嘎传进耳里的时候，他的双眼早已闭上。

「唉，该怎么说…………难搞的事就交给明天的我去思考吧…………」

虽然时间再怎么多也不够用，但还是期待睡饱的自己能顺利摆平这一切吧。布料清洁过的味道钻进了拉撒禄的鼻腔，让他不自觉咕哝了几句。

就在意识被染成一片黑暗之前，他听见了爱蒂丝傻眼的说话声：

「你就是这点要改啦！拉撒禄！」

第五卷 一 神明不掷骰子

传进耳里的声音，让拉撒禄在转醒的同时明白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后。

他打著呵欠，从躺卧的床铺上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也随之滑落下来。他记得自己昨晚入睡的时候没有盖被子，八成是某人为他盖上的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这份思绪所蕴含的幸福之情展露轻笑。

某人在自己睡觉的期间盖上了被子──这个「某人」的候补对象之多，甚至无法让他挑出特定的对象，这肯定代表自己极为幸福。

接著，他察觉到了楼下的嘈杂声。那是为数众多的人类来回走动的声响，但其中并不带有一丝恶意。那像是在大扫除或是搬家一类的声响，显得勤奋而健全。

「……………………呼啊。」

他又打了一次呵欠。感觉喉咙深处似乎乾涸到裂开似的。拉撒路顶著和昨晚昏睡前相同的打扮，将脚伸进了鞋子之中，连鞋带都没系就迈步跨出。

一如事前的预料，在下到一楼后，他看到了许多穿梭徘徊的男子。从服装和面相判断，他们应该都是鲍尔街警探的成员吧。其中一名男子看到下楼的拉撒禄后，立刻凑了上来。拉撒禄隐约觉得这名男子有些眼熟，随即想起是几天前敲过他脑袋的人。

「嗨，『便士』凯因德，身体还好吗？」

「还不坏啦。你对我没其他的话要说吗？」

「我可真没看走眼，你果然是能办成大事的人呢！」

「………………」

看到男子爽朗的笑容，拉撒禄不禁叹了口气。就算追究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

男子很有技巧地用双手抱著四张椅子。

「我是大致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但还是问问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吧。」

「因为你的家被烧成废墟了，所以你暂时会待在这间旅馆里吧？所以说，要是没派人保护这间旅馆的话，你的人身安全就会有危险，所以我们把这间旅馆包下来，正在处理相关事宜啊。」

拉撒禄抬起头，凝神感受楼上的声息。昨晚原本还在的其他住宿客，确实已经离开旅馆了。

由于无法隐瞒拉撒禄等人搭马车来到此地的事实，所以他们才会做起防范，避免拉撒禄等人遭到买凶杀害吧。之所以会这么吵闹，似乎是因为他们正在整顿家具的关系。

（虽然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但这下可真是闹大了啊…………）

不管是借宿还是动员人力，都不是免钱的。换句话说，在历经昨晚的骚动后，鲍尔街警探已然认定拉撒禄有值得他们出钱出力的价值。

「…………哎，也罢，反正我也求之不得。」

拉撒禄·凯因德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小乔纳森·怀尔德开战了。

『有缘再会。』

拉撒禄的朋友们曾经住在这座城镇里。他们身陷危机时，拉撒禄选择了袖手旁观。而他们所留下来的约定，如今依然寄宿在拉撒禄的指尖上头。

对于这段一度遭到舍弃的情谊，拉撒禄如今打算再次拾起。朋友们和他约好了「有缘」再会，若是对他们抱持著情谊，拉撒禄就得付出最大限度的努力，为他们整顿好有缘──或说是随时都能归来的环境。

换句话说，重点就在于「大扫除」。乔纳森打算执行的这项行动，是现在的拉撒禄所不乐见的。朋友们经营的那家龙蛇混杂的小酒馆，肯定不会残留在乔纳森的未来蓝图之中。

就算没欠鲍尔街警探人情，乔纳森也可能会对拉撒禄的生活造成威胁。拉撒禄是基于纯粹的信条和信念，才会选择与乔纳森开战。

既然如此，能用上的手牌自然是愈多愈好。就算汇聚了再多的力量，对上怀尔德商店恐怕也难以说是稳占上风。

拉撒禄走向旅馆的餐厅。一穿过餐厅的大门，莉拉就凑了过来。两手拿满东西的她点了点头，作为早晨的问候。

「…………」

「哦，早啊。」

他接过莉拉递来的玻璃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也许是预测到拉撒禄有续杯的心思吧，莉拉的两只手各拿著一只玻璃杯。

在拉撒禄喝起第二杯酒的时候，莉拉将第一只玻璃杯放到了桌上，一板一眼地再次用文字道早。

『早安。』

这回拉撒禄只用视线示意，缓缓地啜饮著葡萄酒，并以这样的姿势环顾了餐厅一圈。

「是说现在的状况到底…………不，算了，我大概懂了。」

只见在餐厅的中央处，芙兰雪和派翠克正隔著桌子互瞪。正确来说，应该是派翠克鼓起了勇气瞪著芙兰雪，但芙兰雪一副把他当成路边小石的态度，完全没有要搭理的意思。

「我虽然说了很多次，还是希望您能帮忙。若要击败那家伙，您的力量不可或缺。」

「我才不要。」

这段对话想必已经重复上演了无数次了吧。只见莉拉露出了困窘的笑容。

既然鲍尔街警探有心保护这间旅馆，那自然也会想要寻求芙兰雪的助力。照芙兰雪·布莱多克这名女子的个性来看，她会拒绝协助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我们现在可是拨出了人手，跑来驻守这间旅馆啊！您应该多少要有点知恩图报的────」

「你们爱保护旅馆是你们的事，和我又没关系。」

「您不担心和我们划清界线的话，我们就会弃您于不顾了吗？」

「才不会呢。因为我会住在这间旅馆里，拉撒禄也待在这里呀。」

两人的互动相当乾涩，让拉撒禄简简单单地就能想像迄今的对话流程。

拉撒禄吊起嘴角，将玻璃杯「咚」地放到了桌上。

「派翠克，你就放弃吧。这女人只要做过一次决定，就极少有反悔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去说服她，只会落得白费力气的下场。」

听到他这么说，反而是芙兰雪皱起了眉头。

「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该怎么让我心服口服喽。」

这是当然──拉撒禄点了点头。

拉撒禄和芙兰雪是各自为战的赌博师，两人虽然尝试过共筑羁绊，但最后仍是以失败告终。然而，这份纠结也只延续到昨晚为止，如今的两人已然建立起正式的名分。就算只是徒有其表的虚假关系，但两人还是首次为共处时的那份情感赋予了名号。

拉撒禄信心十足地开了口：

「我需要你的力量。帮帮我吧，我的甜心。」

「我才不要呢，达令。」

结果被冷冰冰的绝情之语甩了满脸。

「………………」

拉撒禄掏了掏耳朵，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接著，他勉强自己再次露出笑容──

「帮帮我嘛，我的甜心。」

「达令，我就说不要了呀。」

在这么回答后，芙兰雪的视线挪动了一个瞬间──她瞥向待在拉撒禄身旁的莉拉，并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扫兴似的哼了一声。

「我昨天确实是和你结了婚，也帮了你的忙，但那都只是为了活著离开赌场的手段罢了。我们确实也顺利逃出生天了。」

正是如此。在拉撒禄和芙兰雪的通力合作下，他们杠上了白巧克力坊，并搞垮了那间赌场。如今，那间店铺应该再次回到了布鲁斯·夸特的手里吧。

「尽管已经告一段落，你似乎还是想继续抗战的样子。但相较于你，我又有什么出手帮忙的理由？」

「────有缘──」

「啊？」

「没事。」

拉撒禄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回忆起手指挨擦过的那段文字。

『有缘再会。』

那是拉撒禄曾住在这座镇上的朋友们所留下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约定。光是这短短一行字，就足以让拉撒禄下定决心与乔纳森一战。

（然而……谁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样的约定啊。说起来，她甚至可能连有这回事都不晓得。）

那项约定是拉撒禄在偶然之中发现的。现在的拉撒禄已能明白，芙兰雪不见得有和他寻觅到同样的东西。她虽然是与自己相似的存在，也具备著和自己相近的实力与知识，但芙兰雪和拉撒禄确确实实是不同的两人──他到了现在才终于醒悟这一点。

他张开了嘴，却欲言又止。

若是说出那项约定，芙兰雪肯定就会出手协助拉撒禄吧。光是还有一丝回到那段过往的希望，就足以说动她协助自己。

然而，这也等于变相指责芙兰雪迄今都过著不晓得那项约定的日子。被拉撒禄无意间捏在手里的那项约定，却没有让芙兰雪一同承担──现在的拉撒禄也明白，若是告知了这样的事实，就会伤了芙兰雪的心。

那一天，拉撒禄做了不告知芙兰雪的决定，就算在此时反悔，也顶多会被她责备冷漠无情。毕竟他确实是有会被责备的理由，也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然而，他总觉得翻出老友的约定来说服芙兰雪出手帮忙，是相当不诚实的做法。

「…………没事啊。嗯，我没话说了。」

「…………这样啊。那我要回去睡了。」

芙兰雪盛气凌人地摇摇头，就这么离开了餐厅。由于脚步声是朝著楼上远去的，她大概又要躺回客房的床铺上了吧。

拉撒禄甩了甩头，拉了把椅子坐下。

派翠克则是在他的对侧坐了下来。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看待两人之间的这段对话，但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年轻人特有的憨傻神情。

「您明明表现得那么胸有成竹，结果还是被甩了呢。」

「你少啰唆。」

「说来，我今天跑来这里，原本也是期待您的人脉能派上用场呢。」

语气中寄予厚望的派翠克环顾四下。

待在客厅里的除了鲍尔街警探之外，就只剩下拉撒禄和莉拉而已。

「昨天的那些人都没留下呢。」

「这也理所当然吧。」

布鲁斯·夸特原本就只是为了夺回赌场提供拉撒禄资金，因此根本不算数。

琼恩和奇斯姑且也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琼恩今天似乎也有拳赛要参加，而奇斯八成正在某处勾搭女子吧。无论拉撒禄是为了何种信念而战，他们都没有天天奉陪的义务。

「………………哎，不过爱蒂丝不在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没待在旅馆里吧？上哪儿去了？」

「啊，她刚才说要去参加受邀的午餐会，所以出门去了。虽说她直接被盯上的机率不高，我还是安排了一些人手作为护卫。」

对地主之女爱蒂丝来说，参加社交场合乃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在先前藏身的那段期间，她应该无暇参与这类活动，为了补回先前落后的进度，她肯定正忙得不可开交。

话虽如此，看到空荡荡的大厅，还是让拉撒禄忍不住摇摇头。

「真意外，您没什么人望可言呢。」

「你真的很啰唆耶──」

若要说拉撒禄完全不期待他们到场相助，那就是在说谎了。

「………………！」

在视野边缘处，莉拉在胸前握紧了双拳，似乎是在表示「还有我在」的意思。但这份贴心对现在的拉撒禄来说反而尖锐如刺，因此他就当作没看见了。

拉撒禄稍稍端正坐姿，派翠克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所以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阻止小乔纳森·怀尔德就任治安法官────我可以当成拉撒禄先生愿意协助此事吧？」

「算是啦。」

由于近期即将通过密德萨斯法官法，这座帝都将增设七座在规模和职权上与鲍尔街警探相仿的治安法庭。

其中一名治安法官，便是内定由小乔纳森·怀尔德出任。

「我们说什么都不能让乔纳森当上治安法官。他可以说是已经支配了帝都的黑社会，要是再让他的手伸进表层社会，那乔纳森就会成为这座帝都的国王了。」

「…………是啊。」

拉撒禄回想起那名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脸孔。

支配和国王都是浅显易懂的词汇。为的是争权，为的是夺利──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都深信小乔纳森·怀尔德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展开行动。

除了拉撒禄以外。

但无论如何，要是让怀尔德商店这种巨型犯罪组织的首脑──乔纳森当上能裁定部分地区判决的治安法官，那这座帝都的治安肯定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但我之所以会和乔纳森对立，为的完全不是这项原因就是了。）

拉撒禄在内心这么咕哝。无论乔纳森会不会当上治安法官，这座帝都的治安会不会摇摇欲坠，都不是拉撒禄会浪费心思去担忧的事。

不过，他也不打算向鲍尔街警探全盘托出。

「话说，你说是要阻止是吧？『阻止』这两字还真是模糊又难以达成的目标呢。说起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小乔纳森·怀尔德当不上治安法官？」

昨天，拉撒禄搞垮了她所经营的其中一间赌场。虽然这应该对她的财务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但就算故技重施，想必也无法阻止她就任治安法官吧。这种做法太过旷日费时了。

派翠克应该也预期到拉撒禄会这么问了吧。他一开口，便呈现出像是在照本宣科般的口气。拉撒禄能从他的身后感觉到无法到场的鲍尔街警探领袖──路罗伊·费尔汀的身影。

「第一种办法，是化解乔纳森施压的力道。只要能让他失去足以当上治安法官的助力，就能一劳永逸了。」

「办得到吗？」

「办不到。这太不切实际了。要是做得到的话，事情也不会变得如此棘手了。」

握有权势之人，不见得都会欢迎鲍尔街警探这样的存在。其中肯定也不乏喜闻乐见地推举乔纳森当上治安法官的人物吧。

想一笔勾消「乔纳森成为内定治安法官」的事实，终究还是不可能的任务。

「至于第二种办法，则是摧毁怀尔德商店，也就是让他所掌握的强大武力彻底失效。」

拉撒禄吊起了嘴角。

「我已经猜到你的下一句话了。『这太不切实际了』对吧？」

「是呀。不仅首脑乔纳森巧妙地明哲保身，他手底下的成员人数也实在太多，只靠我们是应付不来的。」

第一任乔纳森·怀尔德建立了以赃物回收业为名的系统，将犯罪转化为产业。即使助长了犯罪的风气，但乔纳森本人仍是规避了法律责任，维持著清白的立场。就算传到了第三代的小乔纳森·怀尔德，这样的方针也依旧未变。

即使想逆转思路，逮捕所有行窃的小偷，就执行面来说也是难如登天。毕竟赃物回收业的行窃员总数，可以说和这城镇上的小偷数量一样多。对于人手有限的鲍尔街警探来说，他们打不起这场人海战争。

为此，怀尔德商店才得以延续至今，让乔纳森成为他们的威胁。

「……………………所以说……」

到这里为止的对话，其实只是在确认现况罢了。这只是为了不让双方的认知出现落差，接下来才要公布重要的结论。毕竟鲍尔街警探想必也没有闲到会特地跑来这里，却只是为了确认事实而已。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一如预期，派翠克毫无窒碍地开了口：

「我们要拿出小乔纳森·怀尔德犯罪的铁证。」

拉撒禄一时之间想不出该透过什么样的手法达成这样的目的。

「赃物回收这一行，不是无法证明犯罪的事实吗？」

「我们不需要这么做，而且无关乎罪行的轻重，就算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小犯罪，我们都要证明乔纳森曾犯下过某种罪行。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胜利条件了。」

既然都说得如此拐弯抹角，就代表他们没有上门逮捕的打算吧。拉撒禄稍稍思考后，随即理解了其中的奥妙。

「原来如此，治安法官是荣誉职位啊。」

「正是。」

治安法官被划分为荣誉职业。换句话说，这份职业本身不能带来收入，而是由社会地位较高的成功人士兼任，藉以证明其高洁的名誉。

反过来说，只要是任职治安法官之人，就必须维持配得上治安法官之名的声誉。

乔纳森身为大规模商行的老板，加上表面上没犯过任何罪嫌，符合就任治安法官的条件。然而，她若是因为犯罪遭到起诉，并能证明她确实有罪的话，那状况就大不相同了。

无论犯下的罪行为何，只要顶著罪犯的头衔，乔纳森的治安法官之路就会遭到截断。

「和前两个方法相比，可行度确实是高了不少。毕竟在这座城镇，没有哪个人能真的做到和犯罪两字毫无瓜葛的。」

若不论是否真能证明并告发罪状，这座帝都确实充斥著犯罪的风气，就连日常琐事都是与各种犯罪息息相关。或许罪状会有轻重之分，但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在这镇上以不染指任何犯罪的心态存活下去。

乔纳森也不例外。就算证明不了赃物回收业的罪行，她肯定也犯下了其他的罪状。

「当然，我们认为乔纳森也在这方面多有提防，所以没那么容易逮到他的狐狸尾巴。」

「说起来，那家伙几乎没在台面上活动过啊。」

「不过，拉撒禄先生昨天才刚搞垮了他旗下的一间赌场，肯定会有所行动。加上他现在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更是提升了他计划犯罪的可能性。」

接下来只要掌握证据，并想办法成案即可。虽然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大费周章，但拉撒禄认为这确实是值得挑战的难关。

「具体来说还剩多久时间？法令正式生效还得等上一段时间，但也不代表可以等到生效日当天再成案吧？」

「期限是四月之前。路罗伊先生说，我们得在这段期限内为这段延续已久的过节做个了断。」

「四月啊。欸──今天是二月几日来著…………」

拉撒禄这么一嘟嚷，就听到了莉拉的轻笑声。只见她轻巧地递出了木板展露文字。

『今天已经是三月一日喽。』

「…………这样啊。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一个月是吧？」

「是的。若是不能在这一个月内分出高下的话，就是我们输了。」

大概是察觉到话题已经告了个段落吧，莉拉端著餐盘，为两人送茶过来。派翠克接过红茶，也不管茶杯还冒著白烟，就这么一饮而尽。

「谢谢你，这茶很好喝！那么，我得回去工作了！若有什么状况，还麻烦您联络一声！」

「啊，等等，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拉撒禄喊住了将手搭上门把的派翠克。

「既然所谓的胜利条件，是要证明乔纳森的罪状，那你们应该能先下手为强吧？」

派翠克大概也预期拉撒禄会这么问了吧，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们是警察组织。只要你们想，不是就能为乔纳森安上各式各样的罪名吗？」

鲍尔街警探既是搜查犯罪的组织，同时也能针对罪行做出判决。只要他们有那个心，就能在眨眼间结束这一场对决。

「关于这个问题，路罗伊·费尔汀有预先给出明确的答案。」

「哦？」

「『正因为是恶人，所以才该给予正当的裁决』。」

派翠克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

「『我们组织的存在意义，在于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就算对象是小乔纳森·怀尔德也不例外』──他是这么说的。」

说完，派翠克对莉拉挥了挥手，就这么走出旅馆。鲍尔街警探派来的人手似乎也完成了交办的任务，已经先一步离开旅馆。他们应该有安排少量的成员充作护卫，但都相当低调，让旅馆内恢复为一片寂静。

（总而言之，鲍尔街警探似乎不打算采取栽赃罪行的手段。）

餐厅只剩下自己人后，莉拉端著自己的茶杯，在派翠克先前的位子上坐下。这把椅子对她来说有些过高，让她的双腿垂挂在空中。

莉拉先是表现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怯生生地递出了木板。

『……要、争执了吗？』

木板上之所以会有不自然的留白，是因为她不晓得该不该写上「又」这个字。

「你放心啦，我不会再把事情闹得像前阵子那样夸张了。」

「………………」

听到拉撒禄这么说的莉拉点了点头，但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安之情。

那看起来不像是担心自己被卷入危险之中，而是不想见到拉撒禄深入龙潭虎穴。即使看出了她的思绪，拉撒禄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没打算从这场对决之中抽身，因此，他也不想对莉拉说些徒有其表的安慰之语。

他将茶杯递到嘴边，啜了一口红茶。

（不过…………）

拉撒禄回想起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名女子的来历。

接下来，拉撒禄就要基于个人的理由阻止她的野心了。她拥有孩子气的笑容，同时具有与恶人两字可说是相当符合的异常精神。在目的受挫之际，她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无论如何，那都会感受到痛楚，也会感到哀伤吧。

「…………好烫。」

啜著红茶的拉撒禄皱起眉头。

「你今天很闲吧？一起去吃个饭吧。」

听到拉撒禄这么开口，爱蒂丝登时摆出一张臭脸。

这是鲍尔街警探包下了旅馆的第二天。看到爱蒂丝今天似乎没有要参加餐会一类的活动后，拉撒禄便这么搭话，想不到反应却是如此伤人。

「总觉得被你这样坦率地邀约，只让我涌上非常不好的预感呀。」

「别这么说嘛。我是真的觉得给你添了麻烦，也感到很抱歉啊。」

「我不是说过，我没打算和你收回礼吗？」

「我没有要送你回礼，只是因为今天有空，才想邀你吃个饭啦。」

有那么一瞬间，爱蒂丝将视线瞥向了身侧，随即又拉回视线。拉撒禄知道，这是她在衡量利益得失时特有的小动作。

「哎，好吧，那就去吃饭吧。我去叫菲莉过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不，今天就我们两个去吧。我打算用其他的方式答谢她。」

「…………这样呀。你既然这么决定的话，那就听你的吧。」

在这种时候，爱蒂丝与上流阶级不符的爽快个性实在是教人安心。

拉撒禄带著爱蒂丝离开了旅馆。

即使台面下持续进行著见不得光的斗争，帝都的日常光景仍是照常轮转。在这巨大洪流的冲刷下，一切登时都化为无关轻重的小事。沐浴著白昼阳光的拉撒禄，不禁觉得自己参与的只是一场小家子气的争斗。

「…………但老实说，我参与的理由确实是很小家子气。」

「你在说什么呀？」

「没事。」

「话说回来──」

说著，爱蒂丝先是空了一拍，然后像是在窥探拉撒禄的反应似的挪动视线。

她肯定是为了问这件事，才会跟著拉撒禄走出旅馆。那肯定是难以在旅馆内启齿的话题。

「你喜欢莉拉小姐吗？」

爱蒂丝的这个问题在拉撒禄的预料范畴之内。但就像她之前在各种场合所表现过的那般，这句话语一针见血的程度，还是出乎了拉撒禄的意料。

他不禁为爱蒂丝的心直口快露出苦笑。

「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哪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表达喜欢或是讨厌，就连还没给家庭教师教过的小孩子都会呀。」

「所以才困难啊。」

若是有人认为只要长大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那肯定是大错特错。

随著年纪增长，人们所拥有的会愈来愈多，也会被责任和义务所缚，使得肩上的担子逐渐沉重，变得无法像年轻气盛时那样冲动。这种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站不直身子的模样，恐怕就是人们口中的「大人」应有的样貌。

若这样的理论能够成立，那拉撒禄肯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了。

拉撒禄边走边用掌心摩擦著自己的后颈。

「真不好说啊。打个比方吧，如果有人像之前的你那样跑来向我告白的话，那不管来者是谁，我都会千篇一律地拒绝吧。不管状况和条件再怎么迫切，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他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起爱蒂丝询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在拉撒禄徘徊巷弄的这段期间，她们是否曾谈论过这样的话题？还是说，聪明的爱蒂丝早已透过莉拉的态度和举止，看透了她隐藏的真心？

「这不就代表你喜欢她吗？」

「如果拿这个例子作为喜欢与否的标准，那我大概喜欢她很久了吧。」

「毕竟你那时候也拒绝了我的告白呢。」

「不过，如果那丫头哪天跑来和我告白的话，那我────啊──嗯……」

拉撒禄耸了耸肩。

「我喜欢她。」

「欸，你的回应会不会太随便了？」

「出于无奈，我没办法细细解说我的想法啊。明明就是一群罪犯，想不到还挺勤快的。」

听到拉撒禄的回应，爱蒂丝用力蹙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打算在哪吃午餐──」

「天晓得。能做决定的不是我────」

两人的话声都被打断了。这是因为一辆马车发出轰隆巨响，在他们身旁停驶的关系。

下一瞬间，两人就被拉入了马车之中。大概是被绑架了吧──他模糊地这么想像著。毕竟对方的动作粗暴而迅速，在感受到强烈力道传遍身子的同时，拉撒禄就已经倒在摇晃的车厢地板上头了。对方的手法极为洗炼，比起绑架的行为本身，他们更像是藉由熟练的手法为受害者烙下恐惧的心理。

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拉撒禄的双手就遭到反绑，并以不太好受的姿势勉强起身。

他环顾周遭，发现爱蒂丝也待在马车之中。一名戴著面具遮掩脸孔的女子，正从身后架著爱蒂丝的身子。由于传来了像是头发遭到拉扯的一股冲劲，让他明白马车开始加速了。

「嗨，好久不见。」

只见小乔纳森·怀尔德现身于拉撒禄的眼前。

「能再次看到你的脸孔真是教人开心呀，拉撒禄·凯因德。但如果状况并非如此的话，老子就会更加开心了。」

她身穿男女服饰混搭的诡异打扮，嘴上意兴阑珊，但两侧唇角却看似开心地向上扬起。有名男子曾在这镇上的黑社会轰动一世，他的孙女此时正傲然地跷著双腿。

拉撒禄只和她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拉撒禄被叫去她的商会，并邀拉撒禄加入麾下，但他拒绝了。第二次则是拉撒禄试图去她的赌场闹事未果，事后遭到她的报复──纵火烧了拉撒禄的家。对双方来说，这两次的碰面都实在不能算是一场幸福的邂逅。

「…………」

看到她的身影，拉撒禄原本想开口搭话，却未能如愿。被拽进马车时的冲击让他的重心不稳，使他只能发出古怪的咕哝声。

见状，乔纳森轻轻一笑，随即以流畅的动作掏出手枪。一看就能知道她平时就有枪不离身的习惯。

「……………………呜！」

看到她右手握持的手枪，爱蒂丝似乎想喊些什么，但她身后的女子迅速塞住了爱蒂丝的嘴巴，让她只能喊出模糊的声音。

「好啦、好啦、好啦。前几天真是受你关照了。你似乎很懂该怎么做才能惹毛我，既然如此，那你也该知道我今天会怎么干吧？」

乔纳森随兴地将枪口对准拉撒禄。

拉撒禄窥伺著黑漆漆的枪口。只要枪口喷出小小的金属片，就能夺走拉撒禄的性命。他看过很多人这么成为枪下亡魂。

「………………」

他呼吸著，但说不出话语。

爱蒂丝正放声吶喊，但她的声音传不进耳里。

乔纳森的手指施力，这一幕被拉撒禄精确地看在眼里。她流畅地动著手指，以均等的力道扣下扳机。

击锤随之落下。

「────开玩笑的啦。」

击锤确实是敲下去了。

然而子弹并没有发射出来。

看来，这把手枪根本没有装子弹。乔纳森先是转著手枪把玩了一会儿，随即便随手一拋。一名手下探出身子，接住了险些落地的手枪。

冲击带来的后遗症总算是消退了。拉撒禄勉强稳住了左摇右晃的脑袋。

「哎，我想也是。以这个时间点来看，这么搞实在是太过刻意了。」

「要是宰了你，那鲍尔街警探马上就会找上门来吧。应该说，这种近似绑票的行为差不多就算踩在线上了。」

搞垮乔纳森麾下一座赌场的赌博师，要是被人发现曝尸在外，肯定会招致警方的怀疑。只要涉有罪嫌，那之后就只能任鲍尔街警探宰割了。

她的胜利条件乃是当上治安法官，而不是杀死拉撒禄。就现况来看，拉撒禄会被杀的机率可以说是极低。

「那边那丫头也是你的保命符吧？就穿著打扮来看，她的社会地位似乎不低，要是杀了恐怕会出大事啊。」

乔纳森拄著脸点出了这件事。就算拉撒禄是孤身一人，他被杀害的机率也不高。但若是有完全置身事外，并拥有较高地位的爱蒂丝作陪，就能更进一步地降低被杀害的机率。

「我想说只要出门走走，应该就会碰上你们了啊。」

「看来，我们似乎有必要再好好谈谈啊。」

「没错。若是想好好对话，果然还是得一起吃个饭对吧？」

「喂，结果你只是想吃霸王餐啊。」

听到乔纳森白著眼这么说，拉撒禄只是耸了耸肩。只要在这一两天出门走走，乔纳森八成就会安排对话的场合，同时也会提供饮食吧。拉撒禄的预测确实成真，而乔纳森肯定也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才会出手逮人。

「算了，好吧。老子差不多也饿了，就找个地方吃饭吧。」

「很好很好。免钱的餐点吃起来最过瘾了。」

拉撒禄随口结束这个话题后，才想到爱蒂丝表现得太过安静了。他将视线投了过去，便看到爱蒂丝被身后的女子放开，正咳嗽连连的模样。

她泪眼汪汪地朝著拉撒禄看了过来。

「所以！我就讲过有不好的预感了呀！」

「不，你看，又没出什么乱子嘛…………而且还吃到免钱的一餐…………」

「就算是这样，你也该事先知会我一声吧！我就知道！你是抱著那种『就趁这个机会吓吓她吧』的心态，才会在没有事先知会的状况下带我出来吧！」

「………………」

看到拉撒禄紧闭双唇的反应，爱蒂丝不禁大吼：

「你也找个藉口呀！大白痴！」

「我就说觉得很抱歉啦。毕竟我也没料到他们会用这么粗暴的手法抓人，也没想到你会怕成这样…………」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把那种幼稚的嬉闹心态收好啦！就是因为你每次都做些会间接引发骚动的麻烦事，才会在各方面惹人嫌弃吧！」

「要吵架的话就先吵到这里吧。总之，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乔纳森轻轻拍了拍手，中断了拉撒禄等人的对话。同时，马车也停了下来。

他们抵达的似乎是一间小小的咖啡厅。这间咖啡厅连招牌都没挂，看不出是否有在正常营业。乔纳森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店门，朝著昏暗的店内走去。乔纳森做了个手势后，她的手下们似乎就都在店门口待命了。

这应该不是出乎预料的状况──也就是为了无后顾之忧地处理掉两人，才会将他们带到这种店铺里吧？两人抱持著这样的疑念，跟在乔纳森身后上了二楼。

咖啡厅二楼的其中一间隔间，似乎被打造成俱乐部的样子。随著咖啡厅的社交活动日渐普及，熟面孔们也变得会定期在这里举办聚会──这就是俗称的俱乐部。而在咖啡厅里租借场地开设俱乐部，时至今日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了。

门扉上挂著金属制的门牌，但上头已经爬满了绿锈，辨识不出文字为何。

乔纳森无声地开启门扉。

「欢迎光临沙朗牛排俱乐部。」

踏进室内后，随即能发现里头意外地明亮。虽然窗边挂著薄薄的窗帘，但大概是因为窗户本身够大的关系，室内充斥著足够的光线。

地上铺著一整层绒毛偏长的地毯，宽敞的大厅内，就只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乔纳森在最底侧的位子坐下，并示意两人入座。拉撒禄端详著乔纳森的座位，在能将圆桌三等分的距离处坐下，爱蒂丝则是与拉撒禄隔著一格座位入座，使得圆桌被切成了奇形怪状的三角形。

「这里是？」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叫沙朗牛排俱乐部，是每个星期都能让客人享用牛排的俱乐部。」

乔纳森嘴上说明著，一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只茶杯，放到了桌面上。

拉撒禄对这只茶杯有印象。首次与她会面的时候，她也将这只茶杯带在身边。没错，记得她将那只茶杯称作「老爷爷」。乔纳森像是在抚弄似的，以指尖轻轻擦过茶杯的杯缘。

「说是俱乐部，但感觉还挺乏人问津的啊。」

「刚开张的时候还有挺多人来的，但客人们逐渐不再感到新鲜，就算热忱不减，任谁都会逐渐变老，不仅胃口变小，也会染上疾病。即使是历史悠久的俱乐部，参加者也会逐年变少。但那些宾客们也没吝啬到不愿意出钱维护这间厅房的地步。」

说著，乔纳森摊开双臂。

「明明无人参加，却一路维护至今，残留下来的就只有持续空转的系统。当然，为客人端上牛排的送餐规矩，也就这么完好地保存下来。」

就在乔纳森说到这里的同时，房门被推了开来。走进室内的，是一名驼背得极为严重的老人。

老人有著疏于修剪的白色长眉，甚至让拉撒禄怀疑他到底看不看得见前方。但与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反，老人以极为洗炼的动作推著餐车前行。他以看似粗鲁，实则一丝不茍的动作，为众人送上了牛排。

与其说是「一片」，牛排的厚度更像是「一块」。牛排仅被煎至一分熟，能从断面看到滴落的鲜血，但没有一丝血腥味。看到牛肉表面散发的鲜美光泽，让拉撒禄不禁吞了口口水。

接著，老人将茶杯端上了桌面。来到乔纳森身旁的时候，老人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动视线，像是在窥探什么。而在看到乔纳森伸手盖住「老爷爷」的杯面后，他随即在乔纳森的面前递上另一只茶杯，并倒满了红茶。

乔纳森目送著沉默地为众人上菜的老人离去，并将手伸向餐刀。

「很有意思吧？那位老爷爷，已经在这里烤了好几十年的牛排了。明明已经很久没有会员上门了，但他还是坚守职责，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

「所以说，你是来抢这块地盘，好享受他烤的牛排？」

「才不是咧，老子可是货真价实的正式会员。不过，其实会员是老子的爸爸，老子只是继承了他的头衔罢了。但要是没人来的话，这里不就太过冷清了吗？」

拉撒禄点点头应了一声，拿起餐刀切下牛排。虽然下刀时略有阻力，但烤得柔嫩适中。他切下一小片送入口中，随即为之叹息。既然烤牛排的技术如此出神入化，理应会被各家餐厅抢著网罗才是，但那名老人为何愿意久居于此──这片牛排的滋味之佳，甚至让拉撒禄不自觉地为那名老人感到操心。

由于太过美味，拉撒禄险些就放下了心防。他原本怀疑乔纳森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带自己过来，但朝著乔纳森望去，才发现她完全没有将牛排送入口中。

乔纳森以机械般的动作将牛排切块，并紧盯著拉撒禄的脸孔。

「好啦，那么拉撒禄·凯因德啊，说老实话，老子并不想和你开战。要是有旁人在场的话，老子实在说不出这种话啊。」

「真教人意外，对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我应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赌博师而已吧？」

「布鲁斯·夸特想必也是这么想，威廉·雷克威尔也是，坎卜登·威布斯塔、理察·纳许、温斯顿和芙兰雪·布莱多克肯定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你却将他们的思维全数颠覆了。」

在将牛排全数切成长条状后，乔纳森将盘子转了个方向，继续将牛排切成骰子状。

「不想开战，老子真的不想和你开战啊。为什么你会冒出与老子敌对的想法啊？老子有妨碍到你的利益吗？啊，把你家烧掉是不是太过火了？抱歉啦。」

乔纳森像是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人似的，用轻挑的口吻道歉。若是换个人这么说的话，拉撒禄说不会被惹出火气，但她的举止实在太过自然，让拉撒禄明白到──无论是心不在焉的道歉还是「纵火烧家」这样的行径，对她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行为。换做是她的家被人纵火烧掉，她大概也会接受如此轻率的道歉吧。

由于连气也生不起来，拉撒禄索性将牛排塞入嘴里，代替险些脱口而出的叹息。

「我对你既没有抱持怒意，也没有恨你，但我还是打算与你一战。」

「就真的没有不开打的选项吗？」

「就像世上绝大多数的争斗那样，只靠著衡量利益，没办法避开所有的战斗。」

听到拉撒禄的这番话，反而是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爱蒂丝瞪大了双眼。

自从她被卷入那起因自己而起的风波后，爱蒂丝就很清楚拉撒禄的信条为何，所以才格外清楚拉撒禄刚才所说的这一番话，与他原本的信念有多么背道而驰。她谨慎地将视线挪到拉撒禄的身上，像是在确认身旁的男子是否真为拉撒禄·凯因德本人。

「…………」

乔纳森动起刀叉，灵巧地将切成骰子状的牛排堆叠成塔。她像个堆砌沙丘的孩子般，以随性的动作玩弄著肉块。

「所以呢？你和老子敌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只是基于一个无聊的约定。」

过去，将拉撒禄视为友人的一对夫妇曾住在这里。虽说时至今日才愿意坦承──但拉撒禄确实很喜欢他们。他们所开设的小酒馆，对拉撒禄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家。

他们如今已不在帝都。由于当时的拉撒禄选择袖手旁观，因此他们离开了这里。

『有缘再会。』

他的指尖忆起了这段约定。

能证明拉撒禄的朋友们──那对夫妻存在的，就只有这项约定而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既不晓得对方是否记得，也不知道是否还能算数。就是这么一项无聊的约定。」

「你要为了那项约定和老子开战？」

「是啊。因为我看你那个『大扫除』很不顺眼啊。」

说著，拉撒禄在内心深处苦笑。即使嘴上把话说得这么绝，他自己也不明白是否真有一战的必要。

就实际状况来说，他说不定真的没必要与乔纳森开战。无论帝都有没有经历过大扫除，只要那对朋友还在，说不定就能让小酒馆恢复既有的氛围。对于从未思考过那间小酒馆的氛围是从何而来、浑浑噩噩地度过那段日子的拉撒禄来说，他实在无法做出精确的判断。

但正因如此──拉撒禄思索著。若是无从判断的话，就非得一战不可。为了延续那项约定，也为了证明自己还记得那项约定，拉撒禄必须否定乔纳森。这连赎罪都称不上的任性行为，支撑著拉撒禄的内心。

这样的行为没有任何的正当性。就只是世上随处可见的──拥有信念之人的碰撞与对立。

乔纳森沉思了好一阵子。她将视线固定在拉撒禄身上，想必是在评估拉撒禄与自己敌对的意志坚定到何种地步吧。拉撒禄也没有别开视线。既然说什么都免不了一战，那别开视线就变得没有意义。

她将散落的肉块堆叠起来，并以谨慎的动作将最后一块牛排堆至顶端。在堆完牛排塔后，她便以指尖转起了餐刀。

「这可真头痛。假设你是要老子『别当上治安法官』的话，老子大概还会考虑看看。老子就是把你当成这么有价值的人物。」

「…………」

「然而，你若是要老子『别干大扫除』，那状况就不一样了。这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大扫除。

这是小乔纳森·怀尔德高揭的标语。她打算介入充斥著这座帝都的赌场、小酒馆和咖啡厅，依据开设的目的将这些店铺分门别类。

拉撒禄不明白这样的行为有何意义，但乔纳森浑身散发著坚定不移的气息，足以说明她不会为这样的标语做出任何退让。

乔纳森以手指轻敲茶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来只能与你一战了。啊啊，只能这么办了呢。」

「这样的对话有意义可言吗？在我看来，就只是在确认一项已经决定好的事而已啊。」

「这可重要了。老子也不想铁了心去和感觉意气相投的对象厮杀啊。遇到这种状况，老子都会设想『要是相遇的情境不同，是不是就还有其他的可能』。所以决裂的原因若出是出在动机上头，那还是知道得详细一点比较好。毕竟若是到了非下手不可的阶段，那还是在理解动机的情况下宰掉对方会比较好受。」

虽然内容说得杀气腾腾，但在讲这些话的同时，乔纳森显露出来的却是与她年龄相符的反应。这让拉撒禄不禁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并叉著牛排往嘴里塞。

看似为这间俱乐部掌厨的老人在这时走了进来。他像是在重复著既定程序般，悄然无声地依序为拉撒禄等人进行服务。

接著──大概是忙中有错的关系吧，老人不小心将手伸向了乔纳森的「老爷爷」。

「──────别碰！」

瞬间，老人的身子飞了出去。原来是乔纳森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踹了他一脚。

先前浮现的娇媚形象登时消失无踪。呈现在拉撒禄面前的，是双眼闪烁著猛兽般的精光，与「小乔纳森·怀尔德」这个头衔十足相称的身影。

「别碰那东西。听懂了没？」

「…………遵命。」

老人颓著身子，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在拉撒禄等人为她歇斯底里的反应一头雾水的同时，老人则是猛喘著气，正确地为另一只茶杯加满了茶，随即走出厅房。

乔纳森以优雅的动作拿起茶杯，用双手捧著。同时，她发泄似的对著圆桌用力一踢，叠好的牛排塔因为震动而垮落。

「…………」

拉撒禄抿著唇，凝视著她的身影。

她表现出来的形象缺乏一致性，感觉就像是在窥探城府深不见底的对手一般。她理应是以某种目的为基干，并采取一以贯之的行动才对，但拉撒禄却看不出其中的一致性。她就连个性都会随著当下的情境不断改变，让拉撒禄感到很是诡异。

这样的人物，似乎不太适合作为共进午餐的对象。抱持著这种感想的拉撒禄机械式地将牛肉塞进嘴里，乔纳森则是用餐刀戳起了肉片。就在拉撒禄打算快快吃完，好从这里抽身的时候──

「────好啦！」

听到「啪」的拍手声传来时，拉撒禄不禁呛到了。

「啊，对不起。喝点茶吧，来。」

爱蒂丝慌慌张张地递上茶杯。在两人对话的期间，爱蒂丝都没有打扰双方，一贯地保持沉默，但在察觉拉撒禄放松许多后，她便立即开了口。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两位并不是讨厌彼此，只是仍然决定要吵架了对吧？」

「用吵架来形容虽然有些温吞，但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们现在就该好好地吃上一顿饭呀。虽说没打算在这边动粗，但只要离开这里就成了敌人──如此一来，这说不定就是你们最后一次共处一席的机会呢。」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这时，反而是乔纳森看似尴尬地别开了视线。看到她抱有这样的心思，再次让拉撒禄稍稍吃了一惊。

拉撒禄知道爱蒂丝正大力地呼吸。她大概也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气吧。

她是乡下地主的女儿，按理来说是不会和这种腥风血雨扯上关系的身分。在不确定乔纳森是否会做出激烈反应的情况下开口，肯定让她相当害怕。

尽管如此，爱蒂丝仍是毅然决然地开了口。毕竟她的个性便是如此。

「既然已经明白了非对立不可的理由，接下来就该好好了解其他的资讯了。在打算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划清界线才是常见的做法，但还是有必要多多了解那位要伤害的对象喔。」

「…………这是老子理解不来的价值观啊。」

「还有，乔纳森小姐，不可以拿食物来玩喔。」

被爱蒂丝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这么指责后，乔纳森先是眨了眨眼，接著在嘴角绽放了苦笑。她像是迫于无奈似的，将切成碎块的牛排送进口中。

「…………就算被切成这样，好吃的肉果然还是很美味呢。是说，现在又该聊什么话题才好啊？」

「聊什么都行呀。要聊今天的天气也行，要聊将来的梦想也可以，聊些和生意有关的话题也不错，谈谈喜欢的作品亦可。」

这确实是无论对象为何都能小聊几句的话题啊──拉撒禄这么想著。不过，爱蒂丝的目的，就是要他们好好闲聊几句吧。

拉撒禄和乔纳森都被沉重的价值观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才会连如此单纯的事实都忘了个精光。

「我一直想趁著来帝都旅行的期间去看场歌剧，你们两位有喜欢的作品吗？」

听到爱蒂丝毫无心机的提问，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了：

「马克白是垃圾。」

「马克白是垃圾。」

听到异口同声的话语，拉撒禄不禁和乔纳森面面相觑。

那是一种带著几分尴尬，以及几分喜悦的古怪心情。连这种闹别扭的幼稚反应都如出一辙，让拉撒禄不太自在。然而，能碰上与自己喜好相同的人类，总是会带来开心的情绪。

爱蒂丝凝视著面面相觑的两人，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开口道：

「你们两个还真是很像呢！」

（插图006）

为了不让拉撒禄等人死在乔纳森的手下，鲍尔街警探有必要当他们的保镖。不过，护卫的地点其实也没有特地设置在旅馆的必要。

考量到包下旅馆所需要的资金和手续，他们会在没过几天就为拉撒禄一行人安排新的住处，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似乎是一处久无人居的房子，得做过扫除才能正式居住。为此，这天拉撒禄和莉拉一起离开旅馆，来到了距离过去的住处不算太远的联排住宅。

莉拉站在玄关处仰望住宅，歪起了头。

『好像、很像？』

「哎，联排住宅这种东西到哪长得都差不多啦。」

说著，拉撒禄打开了家门，随即为沉淀于住宅之中的空气皱起了脸庞。

虽说有做过打理，但似乎仅止于最小限度的清洁。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悬浮的尘埃，也能闻到长期无人看顾时所特有的冰冷气息。

蓦地，拉撒禄回想起被乔纳森烧掉的那个家。

那是将死之际的孩童被人收养并入住的家、是充斥著成为赌博师之前的一切的家、是与芙兰雪积累了无数空虚日子的家，然后──是莉拉过去上门造访的家。

「嗯，说要像的话确实还满像的啦。」

这么嘟嚷之后，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不仅没能让他对现在的房子产生亲密感，还让他敏感地察觉到与旧家的差异。

他踩著地毯来到客厅。虽然格局相同，但细节还是有诸多差异。客厅里摆著一张餐桌和四把椅子，墙边还有一张单人沙发。也许是派翠克出于贴心，刻意找了和旧家相似的家具吧。但既然都帮忙张罗新家了，那还不如布置些完全不一样的家具。

拉撒禄深坐在沙发上，拄起脸颊。

他知道现在的心情有些忧郁。虽然迟早会平复下来，但恐怕短期内一直会是这个样子吧。他原本以为自己对环境的变化不感兴趣，但这似乎也是脱胎换骨后所带来的改变。他没办法想像自己在这间房里生活的光景，涌上了少许疲惫。

发呆了好一会儿的拉撒禄打算起身──

「…………葡萄酒。」

他不经意说出口的这句话，很快就有了回应。看来莉拉今天打算各自解决午餐，所以带了一些食物过来。只见莉拉「哒哒」地跑了过来，递出了盛有葡萄酒的玻璃杯。

拉撒禄接过酒杯，突然笑了出来。

「总觉得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啊。」

「…………」

莉拉有些暧昧地侧过了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加上当时的莉拉还处于低潮期，说不定已经记不得那件事了。

「不，没事。哎，不过……也是啊。」

至少对现在的拉撒禄来说，家里依然还有个愿意为他拿酒过来的成员存在。

「好啦，来打扫吧。」

拉撒禄一鼓作气地喝乾葡萄酒，这么宣布道。

到宣布的当下为止都还没什么问题。

但拉撒禄·凯因德基本上是个邋遢的人类。只要不是待在赌场里头，他甚至有连呼吸都嫌累的时候。

他最近都将家事全数交给了莉拉打理，在还没有人帮忙打扫家务的时候，他也不是亲自下场打扫，而是用视若无睹作为解决方案。

如此颓废的人类，自然不会因为一时兴起认真打扫。就算鼓起了干劲，他打扫的技术也只会表现得目不忍睹。

他对著四边形的家具以画圆的手法擦拭，或是从低处开始打扫，使得打扫到高处时又因为尘埃洒落而前功尽弃。又或者是起了擦亮餐桌的兴致，但还擦不到一半就兴致全失，把桌子弄得比原本还脏乱。

于是过不了多久，莉拉就露出了极为客气的神情，以极为坚定的笔迹写下了「请主人好好休息」这几个字。

「咦──呃，不过，我想帮你打扫…………」

『这是我的工作。』

被这段斩钉截铁的话语回绝后，拉撒禄只好乖乖地坐回沙发上。经过实地演练后，他总算明白自己并不擅长打扫一类的家务事。

看到拉撒禄可怜兮兮地蜷缩在沙发上的模样，莉拉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就算在这段期间，莉拉也没停下手边的动作，照这样的进度来看，大概到了明天或后天，这间房子就能打理得焕然一新了吧。

这张沙发比旧家的那张还要大上一点，以前的拉撒禄还得勉强缩起身子才能躺在上头，但现在躺起来舒适多了。他将脚跷到椅背上头，以几乎呈仰躺的姿势放空脑袋，眺望著莉拉忙碌打扫的身影。

她将红茶渣撒在地毯上，极有效率地动著扫帚。看来扫除也是有诀窍存在的，只见她将灰尘全数扫成了一团，却几乎没有掀起一丝尘埃。

此时刚过中午，阳光正诱人堕入梦乡。就连都市的喧嚣都像是被阳光渲染了一番，让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如此和煦的午后，让拉撒禄不禁觉得这世上似乎暂时没了争执。

因此──拉撒禄轻声开了口：

「…………我说……」

「…………？」

「上次给你的信封，有带在身上吗？」

在赌场惨败并落荒而逃之前，拉撒禄曾把一个信封交到莉拉手里。他当时没说明内容物为何，只是含糊不清地要她「有心情的时候再打开」。

但莉拉迄今仍未打开信封，并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拉撒禄虽然没有多做确认，但在他的认定之中，这绝非猜测而是事实。实际上，莉拉确实立刻就从拎在手上的竹篮中取出了信封。

『您是指这个吧？』

「嗯。你把它……啊──」

他把说到一半的话语吞了回去。在将信封送给莉拉的时候，拉撒禄也是这样的反应。

拉撒禄原本想正襟危坐，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需要以正经八百的态度传达的事情。交到莉拉手里的，是她原本就拥有的权利，拉撒禄只是辗转地交了回去罢了。就拉撒禄认为，这是该以平时的口吻陈述，不带给她任何压力的话题才对。

他将双手交握在肚子上，用手指有节奏地敲著肚子。拉撒禄堆砌著平静的语气说道：

「嗯，把它打开，然后看看里面的内容。」

「…………」

看到拉撒禄的态度，莉拉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但她没有过问。莉拉谨慎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从中取出了一张纸。

她的视线之所以有些游移，想必是因为纸张上的用字遣词过于官腔的关系吧。由于尽是些平日用不到的词汇，她肯定无法立即理解其中的意思。

虽然只需短短的一句话就能说明清楚，但总觉得一说出口，就会耗尽肺里的空气。

「只要有那张纸，你就能搭船一路抵达印度了。」

「…………！」

莉拉似乎有反应了。就在要确认她的反应之前，拉撒禄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鲍尔街警探送我的。东印度公司有将员工载往出差地点的定期船，只要有那张权状，你就能搭乘那艘船。你如果以归乡为目标，那比起横向穿越欧洲大陆，还是走海路来得轻松许多吧。」

简而言之，这张纸片就是拉撒禄与莉拉告别的象徵。由于所需的资金和手续过多，因此持续延后的「总有一天」的问题，却在「现在」有了解决方案。

莉拉最近买了不少东西，但她并没有乱花钱的迹象。拉撒禄支付莉拉的周薪也高于一般行情，若有认真存钱，应该是一笔可观的数字。若是考量到汇率和物价的差距，或许已经足以让她从印度返回家乡了。

所以──只要莉拉有那个念头，她随时都能返回故乡。

（嗯。这应该是正确的决定。）

他回想起莉拉开心地谈论故乡的模样，也回想起每天都试著取回自己原本名字的莉拉。

她很想回到自己的出生地。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拉撒禄实现了她的梦想。拉撒禄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为她实现心愿的人。

因为拉撒禄相信，如此一来，莉拉便会为此开心──

「要怎么处理那张纸是你的自由。总之要好好保────」

也因此，拉撒禄在睁开眼睛后吃了一惊。

「……………………」

浮现在莉拉脸上的，并不是拉撒禄期望的表情。

那参杂著有些浑浊的喜悦、大量的困惑、为分离而感受到的伤心，以及就连拉撒禄也看不出来的某种痛楚。她大大的双眼里盘据著诸多情绪，拉撒禄甚至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哭出来。

「……………………」

发现被拉撒禄直盯著看后，莉拉打算写些什么，但她的手指却颤抖著，让木炭只能滑过木板的表面，没能使其形成文字。

有好一段时间，莉拉都试图想要传达些什么，但最后终究是徒劳无功。她像是要掩饰表情似的深深鞠躬，随即便转过身子离开了客厅。她最后对拉撒禄显露的，是一张故作坚强的笑脸。

拉撒禄看她的反应看傻了眼，就这么维持著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听著二楼传来关门的声响。莉拉似乎走进了和旧家位置相同的房间。明明像这样的事情马上就能明白，但他却不懂莉拉为何会露出那样的反应。

「………………好痛。」

也许是膝盖放松了力气的关系，拉撒禄的身体从沙发上滑落，让脑袋撞到了地板上头。在听到「咚」的撞击声后，拉撒禄重新振作了起来。

「好奇怪啊…………」

自己明明没打算让莉拉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虽然开口嘟嚷，但在无人的客厅之中，自然也不会传来任何回应。

拉撒禄发现周遭的视线格外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才察觉似乎是在无意间中叹了太多口气。

他现在待在赌场之中。参与赌局的其中一人不仅是名气不小的赌博师，还像是刻意而为地叹气连连的话，那自然会勾起周遭赌客不必要的戒心了。他重新绷紧了放松下来的神经。

接著，他在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没事，别放在心上。」

他边这么说边环顾周遭。

拉撒禄今天踏入的赌场，是不属于小乔纳森·怀尔德管理的其中一间。这座帝都里充斥著由个人经营的赌场，就像海边的沙子一样多不胜数。

然而，小乔纳森·怀尔德所带来的影响也蔓延至此。

在稍稍环顾过店里的客人后，拉撒禄便察觉到了这一点。就像肌肤能感受到气温的变化一般，拉撒禄也能感受到赌客们意识的变化。

以前，这座镇上的赌场是更加缺乏定义的存在。无论是咖啡厅、酒吧还是餐厅，都会自然而然地为赌场安排空间。当然，这些店铺的经营取向多半都有差异，但客人们总会先挑选「店铺」上门，再行决定要消费的事项。那既可能是用餐，也可能是赌博──但即使上门的目的暧昧不清，店铺仍然有著提供场地的基本价值。

但在小乔纳森·怀尔德下令大扫除后，状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乔纳森整顿起旗下的店铺，依据营业的目的重新分门别类。受到她影响的店铺数量极其众多，足以撼动这整座帝都的商业风气。

餐厅做的是餐厅的生意、小酒馆做的是小酒馆的生意、赌场做的是赌场的生意。乔纳森旗下店铺的营业目的都变得专一，这也让上门的客群出现了变化。

以之前的风气来说，会抱著「虽然是来吃饭，但小赌怡情也未尝不可」这种心态上门的客人可说是居高不下。在一间店铺之中，客人们有多样性的消费方式。

然而，在环顾过这座赌场后，拉撒禄发现上门光顾的客人，全都是以赌博为目的。他们并不是先找店家再决定目的，而是变得先决定目的再锁定店家。就结果来说，店内客人们的意识变得比过往更为单纯，也更为强烈。

他以直觉推断，这大概就是乔纳森想透过「大扫除」带来的结果。大扫除所带来的变化，正顺著乔纳森所期盼的未来蓝图演进。

（这与善恶无关，就只是单纯的变化。然而，这却是乔纳森有意为之的变化。）

问题的症结在于变化的目的。

过滤客层这样的行为，究竟能为她带来什么利益？有种欠缺临门一脚的感觉。由于对乔纳森的理解有限，就算再深入推论，也只会沦于没有证据的妄想。

（要是去想这些复杂的事，又会变得担心起莉拉的状况…………）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思路再次脱了轨。

这几天，他和莉拉之间的互动可说是相当见外。明明没有打坏关系，拉撒禄也不觉得自己有被莉拉闪躲。然而，两人已经有阵子没有好好交谈过了，契机显然就是那起信封事件。

当时的莉拉似乎有话想说，但终究还是没有陈述出来。因此，这次得等待莉拉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思了。尽管明白这一点，但会让心情浮躁的事情，终究没办法这么容易平复。

总之──拉撒禄让思考暂停下来。

得先将思绪集中在眼前的赌博上头。

（毕竟才刚闹过那样的大事，在场想必没人不认识我吧。）

和拉撒禄坐同一桌的共有四人。其中一人是赌场方派来炒热气氛的工作人员，其他三人则是一般的赌客──但这三人之中，似乎有一个是赌场方乔装的。

他们玩的游戏是吹牛。以拉撒禄今天的目的来说，还是玩熟悉的游戏最为合适。

拉撒禄今天上门的目的，是为了检测自身的实力。

过去定义拉撒禄的赌博师三守则，如今已经不存在了。若今后还打算以赌博师的身分走下去，那就得由拉撒禄自己订下新的定义。

经历过与芙兰雪的那一战后，拉撒禄·凯因德逐渐奠定了稳固的人格，接下来只需透过实地演练慢慢适应。

所以──今天的拉撒禄「从头赢到现在」。

「真不愧是鼎鼎大名的『便士』凯因德，你今天看起来挺来劲的嘛。」

赌场派来的卧底──乔装成外来赌客的男子这么说道。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拉撒禄的眼前堆起了大量的钱币，总额至少有二十镑以上。这是能让清寒家庭糊口一整年的金额，换做是过去的拉撒禄，肯定会对著这笔大钱抱头叫苦。

然而，今天的拉撒禄却是点了点头。

「还好啦。我差不多也想把过去那个难听的浑名改一改了。」

说著，拉撒禄摊开了手牌。虽然拉撒禄现在并非庄家，但周遭的玩家们也跟随著他的动作摊开手牌。拉撒禄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一桌的空气，甚至展露出君临众人的气势。

拉撒禄的手牌为K、Q、J，是吹牛中被称为奔跑（Run）的牌型。同桌的玩家之中，没有人的牌型比他更大。

放在桌上的赌金，全都汇集到了拉撒禄的手边。他的动作之熟练，已然证明了拉撒禄在这一天早已重复多次这样的行为。

（很好、很好，赢得很顺。今天的胜场之多，是以前的我绝对做不来的。）

尽管局面如此──拉撒禄这么想著，将神经集中在脖颈上头。

（没有敌意。无论是赌场还是玩家，都对我不抱敌意。）

拉撒禄再次动起视线。

同桌的第一人是中年男子。

「哎呀，好强，真是强悍。该怎么办，我感觉怎么玩都赢不了你呀。」

他是富裕的中产阶级，手握大笔资金，而且一直想和「便士」凯因德一战。说得精确一些，男子之所以会坐在这里，为的是在下一次的社交聚会上提供话题。为此，他就算惨败也不会产生敌意，毋宁说拉撒禄表现出来的实力愈强，他能吹嘘的话题就更多。

第二人是瘦骨嶙峋的男子。

「……………………」

他只有视线忙不迭地四下转动，是个不会让恨意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个性，无论对象是国家、制度还是店家皆然。为了避开他人的视线，男子刻意不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他人身上。男子虽然输了不少，但应该不会将恨意投射在拉撒禄身上吧。

剩下两人都是赌场方的工作人员。

「好啦，让我们继续玩下一局吧。我也得绷紧神经才行呢。」

乍看之下，男子的表情像是为拉撒禄连战皆胜感到头痛的样子，但其实暗藏著衡量过利弊得失所得到的满足感。另一名卧底也一样。

一眼看去，这桌呈现著拉撒禄独赢的状况，但若有人在旁边计算著精确的数字，就能察觉落入拉撒禄手里的金额，其实仅有赌桌上游走的赌金总额一半。

剩下的一半，则是又被分成了两份，各自落到了赌场方工作人员的口袋里。当然，这是拉撒禄刻意为之的目的，并在赌桌上打造了这样的趋势。

落到两名工作人员口袋里的金额，远比拉撒禄参与赌局之前还要多上许多。就算得手的仅有赌金总额的一半，数字仍是公正地陈述著事实。

拉撒禄持续获胜著。尽管如此，这样的局面却不至于威胁到他的性命。

（简单来说，就是符不符合店家价值观的问题啦。）

若是持续求胜，就总有一天会遭到杀害──这样的逻辑是肇因于百战百胜的赌博师会对赌场造成亏损的缘故。一旦赚钱的门路被人夺走，就只有强抢回来的选择。

为此，拉撒禄在让自己获胜的同时，也不忘为赌场方提供充分的利益。他是为了判断自己是否真有这样的本事，才会来到这间赌场进行测试。

（结果还满好的。我的参与加速了赌局的流转，也把想输在我手下的中产阶级拉了进来。我在这张赌桌上的获胜，能连带让店家获取利益。）

挺不坏的。

在积累了更多场胜利之后，拉撒禄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离开赌场的拉撒禄，呼吸著暌违数小时的户外空气，并伸了个懒腰。

「今天是还满顺利的啦──…………」

当然，他很清楚今天的结果比预期得还要好上许多。

今天难得出现了不容易和拉撒禄结仇的玩家，其中一旦存在著收入优渥的人物，就会有这样的结果。等到明天，他就没办法再采取同样的策略了吧。

不过，现在的拉撒禄已经有了选择。他不需要在今天决定明天的战略，只需在到场之后再随兴地挑选最佳方案即可。

他既能「取胜」，也能「不赢」；既能「败北」，也能「不败」。拉撒禄没有自负到觉得能立刻订出像以前那样稳固的守则，因为那些守则是养父的人生结晶，即使被拉撒禄舍弃，也依然赋予了拉撒禄重要的意义。

自己具备著做出选择的能力，也确实能够实践。对现在的他来说，光是有这样的事实就足以安心。

由于今天收手的时机较早，东方的天空还是一片昏黑。既然帝都的抗争还未正式浮上台面，那徒步回家应当也不会太过危险。

就在拉撒禄懒洋洋地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便、『便士』凯因德！等我一下！」

后方传来的声音喊住了他。

拉撒禄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男子站在不远处。他不认识这名男子，就衣著打扮来看，似乎是一名中产阶级。他的小腹垂挂在腰带上头，并晃著肚腩走近。

「你是谁啊？」

「救、救救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所以说，你是哪位啊？」

男子在擦去额上的汗水后，先是喘息了一阵。也不晓得他是否患了病，还是过于肥胖带来的副作用，男子每次吸气时，都会混杂著看似痛苦的呜噎声。

「我、我的名字是爱德华·伊斯托雷。我是一名画商，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个可恨的小乔纳森·怀尔德身上！」

由于他口沫横飞，拉撒禄只得后退一步──但爱德华却是连跨两步逼近而至。

「那真是个比挖沟工人还要低贱的罪犯！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弄到我的钱包，居然拿我放在里面的外遇证据威胁我！」

「你居然把外遇的证据放在钱包里啊……」

「我怎么可能放在那种地方！那是假证据！但我哪能付给他们一千镑啊！要是把这么大的一笔钱交出去，我就得倾家荡产了！」

没否定外遇这回事啊──拉撒禄不禁苦笑。

接著他稍稍思考了一下。

（小乔纳森·怀尔德威胁市民。这能作为她犯罪的证据吗…………？）

他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没这回事吧。既然掌握了赃物回收业的构造，那就算要威胁他人，也会透过多人承包，藉以规避自己的罪嫌才是。）

在赃物里混入外遇一类的负面证据，并用以威胁他人。透过这种手段获取数千以至数万英镑后，乔纳森就能进一步地扩大势力。

也许是认为沉思的拉撒禄被自己的话语打动了吧，自称爱德华的男子更进一步地缩短距离──他突出的小腹几乎都要贴到拉撒禄的肚子上了。

「怎么样！我会给你谢礼的！所以救救我，让我免于乔纳森那卑劣的威胁吧！」

「哦，雇用我可不便宜啊。」

「我当然没打算亏待你！你要多少！」

「那就一千英镑吧。」

听到拉撒禄的话语，爱德华花了整整一秒才听懂其中的意思。

他的脸孔逐渐变得通红，最后火冒三丈。

「开、开什么玩笑啊！我不过是身段放低了点，你竟敢得寸进尺！你这卑贱的赌博师！」

拉撒禄没理会叫得宛如丧家之犬的爱德华，讪笑著逃之夭夭。

到头来，不管有了多大的变化，拉撒禄终究不是个好人──他终究没有理由为素昧平生的人挺身战斗。

为了甩掉爱德华的谩骂声，他加快了脚步──但很快就放慢下来，并抵著下颚思考起来。

（不过………………）

愈来愈难懂了。

小乔纳森·怀尔德正在镇上进行著大扫除。她依据营业项目分门别类，让合适的客群疏通到镇上的各处。

拉撒禄原本认为，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降低犯罪率。

若是将赌场和一般的餐饮店区分开来，就肯定也能让赌博师和普通的市民泾渭分明。毕竟所谓的赌博师，大都是兼职罪犯的人士。若是直观地解读大扫除的目的，就能得出「预防市民被卷入犯罪之中」的答案。

（但若是如此，那女人自己沾染的犯罪又未免太多了。）

如果是对犯罪感到厌恶的个性，那就肯定不会做出刚才那种胁迫之举吧。但就拉撒禄看来，乔纳森也不是那种充满牺牲情怀，会为了某人弄脏双手挺身一战的人物。

果然资讯还是不够，看不透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号人物。

即使如此，日子也会一天天过去，战争也持续进行著。

若要搬入新家定居，就得摆平许多大小事。

这几天，莉拉都在为家务事忙得团团转。她的主人拉撒禄自然是不必指望，而都由男人组成的鲍尔街警探，自然也对繁琐的家事一窍不通。

为了让屋龄不低的房子住起来更舒适些，她的手边总是有著忙不完的工作，加上她现在只能于必要的时候外出，因此进度缓慢也无可奈何。

（没错，这是无可奈何的──────）

所以与拉撒禄的交谈不多，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察觉自己试图让这样的思绪合理化的时候，莉拉轻声叹了口气。当然，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找藉口而已。

放在右侧口袋的纸张，此时感觉莫名沉重。

要是一直坐著不动，恐怕就会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起不了身，因此莉拉极为罕见地──在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时偷起了懒。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眼看就要擦得亮晶晶的石油灯，将之放到了桌面上。接著，她拿起了扫把。

根据经验，莉拉知道只要动动身子，就能暂时挥开负面的思绪。以前的她会在草原上奔跑或是策马奔驰，现在的她则是以打扫作为替代。她以身体早已牢记的熟练动作开始打扫客厅，接著依序打扫一楼的其他房间，然后走向二楼。

抵达二楼后，莉拉马上就来到了自己在旧家时分配到的房间门口，然后站定脚步。

她有些烦恼地歪了歪头。

现在使用这房间的并不是莉拉。

由于某人眼明手快地抢了这间房，因此莉拉只得选用与旧家配置不同的另一间房作为起居室。由于房子本来就还留有空房间，她并不为此困扰，但她到了现在仍不晓得自己是否该踏入房内。

不过──她点了点头。这间房已经有好几天没打扫了，想必累积了不少灰尘。虽说房间主人今天也没离开过房间，但莉拉说什么都得打扫一番。

她说不定还在睡觉呢──莉拉这么想著，轻轻推开了房门。

「…………」

这是一间几乎什么也没有，和新来乍到时如出一辙的房间。

就只有床上的棉被裹住了底下的某人，隆起成一座小丘。底下的人影将棉被盖过了头，没有丝毫的动静。

莉拉滑步踏入了房内，无声而灵巧地动起扫把。

尽管努力将思绪集中在扫除上头，但她的视线还是不听话地挪动，寻思起棉被底下的人物。也因此，莉拉才会自然而然地注意到地板上的那张卡片吧。

在邻近床铺的地板上，有著一张扑克牌。由于扑克牌像是被随意扔置的样子，莉拉不禁想像起某人一直到入睡前都还在眺望那张牌的光景。

就在莉拉悄悄走近，打算捡起那张牌的时候──

「──────呜？」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身子登时动弹不得。一只白晰的手臂宛如灵蛇出洞，以超乎预期的强大力道缠住了莉拉的手腕。

「哎呀？」

莉拉虽然吓了一跳，但床铺上的人物似乎也有著相同的反应。她大剌剌地掀开棉被，坐起身子。

只见芙兰雪·布莱多克一脸困惑地凝望著莉拉。

她大概有裸睡的习惯吧。她雪白的肌肤毫不吝惜地暴露在阳光底下，即使是同为女性的莉拉，也不禁为她的胴体感到脸红心跳。芙兰雪放下了头发，由于睡觉的期间出了薄汗，有几缕发丝贴附在肌肤上头。

芙兰雪先是眨了几下眼睛，这才苦笑著松手。她顺手一拂，以旁人几乎不会察觉的动作抽走了莉拉手中的扑克牌。

芙兰雪露出了毫无温度可言的笑容。

「早。」

『早安。』

「有什么事…………哦，是来打扫的呀。不好意思，我这几天都在睡觉呢。」

芙兰雪的话语并没有夸大的成分。这几天，她几乎不曾离开过房间，在棉被里睡了极长的时间。就连用餐也只吃了仅能裹腹的量，让莉拉担心她会不会因而营养失调。

（况且…………）

在拉撒禄带人回来之前，莉拉曾与芙兰雪相遇过一次。但她也不晓得那次在镇上的萍水相逢，用「相遇」两字来形容是否贴切。

芙兰雪应该也记得那天的事吧。在住进新房之后，芙兰雪首次正眼看向了莉拉，并淘气地皱起了眉毛。

「呵呵，你是那时候的女孩啊。也是呢，来自外国的喑哑女仆──就和传闻中一样呢。不过，你可爱的程度似乎超过了传闻的形容呀。」

「…………」

「欸、欸，关于我和那家伙之间的关系，你难道一点也不在意吗？像是为什么和他结婚了之类的──反正那家伙肯定也没好好说明过吧？」

莉拉对这个似乎名为芙兰雪·布莱多克的女子所知不多，在拉撒禄带她回来，并说自己与她结婚的时候，莉拉确实是吃了一惊。

但对于这样的质问，莉拉早已有了答案。

『我没有很在意。』

「嗯──…………看来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就算再挑拨下去，也只会碰得一鼻子灰啊。」

她以不符外貌的粗鲁口气这么说完后，便用棉被裹著身子，以像是抱膝而坐的姿势坐在床上。这样的坐姿看起来也格外孩子气。

『您还好吗？』

「你问的是身体健康一类的吗？那倒是没什么问题。」

莉拉用的词汇虽然贫乏，但芙兰雪精确地看出了她的意图。这不像是在阅读文字，而是看透内心的对话节奏，再次让莉拉想起了自己的主人。

「我之所以一直窝在房里，只是在刻意惹他不开心，这是我抗议的手段。」

「………………？」

「那家伙肯定有事藏著没说。就算个性变得再多，他也不会毫无理由地强出头。我虽然不晓得理由为何，他却故意瞒著我不讲。该怎么说呢──」

真是教人火大──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音量颓然一降，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莉拉听不懂芙兰雪的话中含意，但在内心歪起了头。看在莉拉眼里，拉撒禄为了某人而投身于毫无意义可言的战斗，已经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他的主人虽然对事事都划清界线，但其实内心深处也欢迎任何人踏进他所在的那一边。

尽管如此，若是要对认识拉撒禄比自己更久的她讲述这些，似乎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莉拉打算再次开始打扫，却被芙兰雪制止了。

「话又说回来──」

「………………？」

「想找人好好聊聊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这句质问说得轻描淡写，却扎进了莉拉的胸口。

「………………」

莉拉自然而然地察觉这句提问并不是在乱枪打鸟，也心知自己的心事并不是该对陌生人宣之于口的话题，却仍是下定决心向芙兰雪坦白──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终究还是因为眼前的女子和拉撒禄实在太过相似。

她将扫把竖在墙边，坐到了椅子上，接著从口袋里掏出纸张，轻轻地放在床上。

芙兰雪瞥了一眼，随即哼了一声。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不是挺好的吗？你这样就能回故乡──或至少能抵达离故乡不远的地方了吧？」

莉拉无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

这句话大概是在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吧？

莉拉花了一些时间，才将答覆写了下来。她原本很烦恼该怎么样才能正确地表现出自己的内心，但最后留在木板上的，是相当琐碎的话语。害怕著被人瞧见的莉拉先是回头确认，这才将文字递给芙兰雪观看。

『我喜欢主人。』

这是没有误解余地的单纯字句。

却是最吻合莉拉内心的话语。

若要问她是从何时开始，她大概会难以回答。若是问她原因为何，她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与其说是有某个契机让她萌生爱意，不如说这一切就像冬去春来一般，是在情绪层层累积后，才转化而成的好感。

她是在不久之前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心情。那是在住家被烧毁、拉撒禄失踪好几天后的事。在与拉撒禄重逢的时候，莉拉才首次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并接受了这份情感。

芙兰雪像是早就瞭然于心似的歪起了头。

「恭喜你啦。所以呢？」

若要将接下来的话语化为文字，肯定需要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勇气。硬要说的话，这是一种有点害臊的心情。

『我想，主人应该也喜欢我。』

这样的说法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但至于他是将自己看待成家人、情人还是孩童，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这份心意是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就算表现得笨拙又别扭，他肯定也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莉拉，自己只是没能好好接受他的心意罢了。

这回芙兰雪轻笑了一声。

「我想也是。第一次的时候我还不怎么肯定，但第二次肯定就是真心的了。」

「………………？」

「别放在心上。不过，这果然还是一件好事吧。恭喜你啦。所以呢？」

所以呢──莉拉在内心复诵了好几次。

「你喜欢的人不仅也喜欢你，还为了你投身战斗。你是从何感到不满，因而抱持著如此沉重的罪恶感呢？」

罪恶感这个词汇，与莉拉的内心十分贴切。没错──莉拉轻轻点头。这样的心情恐怕就是罪恶感吧。

莉拉不晓得自己是在哪个瞬间喜欢上拉撒禄，也不晓得拉撒禄是何时喜欢上自己。不过，自己喜欢上拉撒禄的时间点想必更早才对。

『总有一天──应该说再过不久，我就要回故乡了。』

她对此做出了决定。也许是在巴斯试图传达自己本名的时候察觉到的，也可能是在无主地时被挟为人质的时候，也或许是在黑巧克力坊放声大哭的当下。她打算舍去奴隶的身分重新做人，她也知道若要实现这个想法，就非离开这个国度不可。

拉撒禄也为了实现她的心愿投身战斗，失去了许多事物。

不管是失去家园的痛楚，还是失去了形塑自己的一切事物的疼痛，都是莉拉切身体验过的事。她也明白，现在的拉撒禄依然背负著这些伤痛。

拉撒禄为了莉拉挺身战斗。这肯定是因为拉撒禄喜欢莉拉，而莉拉也喜欢拉撒禄的关系。但尽管如此，莉拉还是打算回去。

留下拉撒禄离开这座城镇，踏上回乡之路。

如此一来──

『这就成了背叛。』

就算要当成纯粹的善意接受，拉撒禄为她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莉拉享受著拉撒禄主动的付出，自己却连想回家的决心都还没明确地传达给他，就让他经历了过多的战斗。

投身战斗、失去事物，最后就连留在掌心的莉拉都要离他而去。

到了现在，莉拉总算才明白拉撒禄究竟被迫失去了多少。他不惜弄得浑身是伤也执意一战的理由，就是为了这张能确保旅途平安的权状，莉拉则是看过这张纸后才理解了这一切。

思绪几乎无法化为文字，让她更加厌恶自己。若是和主人很相像的芙兰雪，应该就能直接看出自己的思绪吧──察觉到自己依旧存在著这种依赖他人的期盼后，莉拉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就莉拉所知，芙兰雪似乎是拉撒禄过去的情人。莉拉猜想，她或许会基于这样的关系对自己发怒──或者说，莉拉期待著她对自己发脾气。

然而，芙兰雪却是弓起了背，发出了像是在咳嗽般的笑声。

「………………？」

这样的笑声不像是带有敌意，而像是忍俊不禁，让莉拉不解地歪起头。

芙兰雪先是颤著肩膀笑了好一阵子，在好不容易收住笑意后，才伸手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精神洁癖呢。你们主仆俩都有很严重的精神洁癖呀。」

「………………」

「而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故事呢。」

她的低喃带著自嘲的气息。芙兰雪伸手拾起船票，将这张纸推到了莉拉的胸口上，接著用力地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也罢、也罢，反正我从来没有…………啊──我没喜欢过别人几次，所以也没那个资格对你大放厥词呢。」

「………………」

「若仅靠著一份爱意，就足以让对方留在身边，这肯定会是个更加美好的世界。况且，所谓的『活下去』本身，就代表著不断失去哟。」

这不是莉拉一时半刻能够接受的话语，但芙兰雪的语气之中，蕴含著她人生累积至今的冷硬感。

「就连深深地冀望永不生变的星光，终究也还是会有变化的时候。为了某人活著、祈愿著、战斗著──若还要为终将到来的别离称之为背叛，那你从今而后的人生肯定只会不断背叛他人，也会不断地被人背叛喔。」

『尽管如此，这还是存在著对等与否的问题。因为我喜欢主人，所以主人帮助了我。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就算觉得不对，你还是会回乡吧？」

「………………」

莉拉咬紧了唇。

「失去的事物不会复返，决定好的别离也不会收回。你得接受这样的事实。」

芙兰雪以不太熟练的动作伸出手，用掌心轻柔地抚摸著莉拉的脑袋。被这么触碰后，莉拉才发现她的体温比自己想像得还要高，她的手掌既柔嫩又温柔。

（插图007）

「我能给予的建议就只有一个──一定要想办法留点东西下来。」

『留点东西？』

「是呀，是呀。那必须是你自行思考，自行决定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要因为搞坏了关系，就打算让这段关系一笔勾销，绝尘而去。」

芙兰雪依旧挂著同样的笑容，但看在莉拉眼里，那样的笑容却是充满寂寥，甚至让莉拉产生了想伸手抚慰的冲动。

「我可以和你保证，若是走得不留痕迹，那余下的空白只会持续地折磨你喔。」

这样的答覆，想必已在芙兰雪的心底深藏已久。

早在莉拉这么询问之前，她肯定就已经抱拥著这份答案多年。她的话声不愠不火，却带著乾涸的回响，深深地说服了莉拉。

「………………」

该怎么回应这番话才好？她得用不是母语的语言，并且不是声音而是文字。莉拉很久没有遇过这种词穷的窘境了。

展露著笑容的女子，看起来却是泫然欲泣。莉拉觉得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自己的内心却找不到合适的字句。

她想必也没期待莉拉会给予回应吧。

芙兰雪以真假难辨的动作打了个哈欠。

「晚安。我又有点想睡了呢。」

说完，她便将棉被盖过脑袋。莉拉不禁觉得，换做是主人在场，或许就能看穿她是真睡还是假睡了。

接著，莉拉站起身子，向她行了一礼。

离开房间后，莉拉开始寻思──别离已然注定，而且即将到来，若是如此，那自己究竟该为他留下些什么呢？

这几天，拉撒禄都懒洋洋地在各座赌场之间徘徊。

就名义上来说，他是来调查乔纳森的势力渗透到何种地步。但实际上来说，他只是觉得待在家里会让莉拉表现得莫名见外，才会出来透透气。

他知道交给莉拉的那封信，似乎伤害了莉拉的某个部分，但拉撒禄却不明白她受伤的原因为何。若是抓著她质问的话，她想必会照实回答，就算没据实以告，拉撒禄大概也能看出她的心思。但他却不想这么做。

况且──他继续思索著。

莉拉在这几天似乎若有所思，有时候也会跑去找茧居在房的芙兰雪聊天。

「…………希望她别被带坏了。」

他打趣地低喃道。

今天，拉撒禄依然是在黎明时分缓缓地打开了玄关的门。

『欢迎回来。』

「……………………」

拉撒禄稍稍有些讶异。

莉拉醒著等拉撒禄回来已是见怪不怪，但她这几天明明表现得没什么精神，今天看起来却像是吹散了心底的阴霾一般。

总觉得被莉拉的蓝眼直盯著自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拉撒禄从赌场带著满身的疲惫回来，但他的嘴角仍是浮现笑意。

「我回来啦。」

他将外套和钱包递给了凑上前来的莉拉，这也是和往常一样的光景。由于这个家的帐本握在莉拉手上，最近甚至是她比拉撒禄更了解钱包里装了多少钱。

接下来只要前往客厅，应该就能享用放了一个晚上的晚餐才是────

「奇怪？」

踏入客厅后，拉撒禄眨了眨眼。

餐桌上空无一物。当然，莉拉偶尔也是会不煮晚餐的，但她总是会事先买好熟食作为代替，拉撒禄还是头一次见到餐桌上一道菜也没有的光景。

况且──他将视线扫向厨房。只见厨房里放著好几种处理到一半的食材。厨房的状况之杂乱，实在不像是莉拉平时应有的表现。

「发生什么事了？」

『主人，您今天很累吗？』

她很少用问题来回答自己的问题。老实说，拉撒禄确实是有些累了，但莉拉应该在期待自己回答另一个答案才是。

「不，我今天只是随便去玩个几把，精神还满好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莉拉绽放出小小的微笑。莉拉最近连嘴部都鲜有动作，看到这一幕的拉撒禄不禁按住了胸口。

虽然表现得有些犹豫，但莉拉还是将其吞回了肚子里。她以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写下文字，将木板递给了拉撒禄观看。

『主人，您要不要学做菜呢？』

「…………做菜？」

『是的。还有就是做家事。』

「家事…………」

他忍不住复诵了一次。在拉撒禄的人生之中，家事两字的罕见程度大概仅输给伦理而已。

莉拉想必是看出了拉撒禄的困惑，只见她迅速地下笔。

『这是有必要学的。』

「呃，不，这算是你的份内事吧？」

『所以，才更有必要。』

拉撒禄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所以」这两个字的前面省略了哪些字句。理解了那一点的拉撒禄，试图在绝口不提的态度下继续前行，但莉拉却上前拦住了他。莉拉以明确的话语这么写道：

『我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主人有必要学会做家事。』

拉撒禄停住呼吸的时间比方才更长，这次说不定没能藏住内心的动摇。

莉拉总有一天会回去。

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虽然明白，却在无意识之中避而不谈。两人原本达成了不主动提起的默契，但如今却化为了言语。在化为言语烙映在眼底后，他才对于莉拉总有一天会回乡的事实有了更为严肃的体认。

因此，在这个当下，拉撒禄的心情其实想让莉拉尽情地教导自己。

但即使如此，拉撒禄嘴上不认帐的坏习惯还是又发作了。

「咦──可是啊，在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就算没做家事，家里也还是勉强能住人不是吗？」

『那就换个方式说吧。我想教您如何做家事，我想将这样的技术留下来。』

莉拉走近一步，仰首凝望，让拉撒禄意识到了映照在莉拉的一双大眼之中的自己。

『难道……不可以吗？』

「唔，咕！你这招绝对是和芙兰雪学来的吧！」

「………………？」

莉拉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歪了歪头，但那怎么看都是装出来的。

拉撒禄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耸了耸肩。真没办法，事已至此，莉拉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了。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契机让她萌生这样的念头，但若是没有下定决心，也不会像这样认真直视拉撒禄的双眼吧。

「………………真拿你没办法。」

「………………！」

莉拉轻轻地跳了一下。

接著，她对拉撒禄露出了微笑。这不是刻意而为的笑容，而是自然展露的微笑。

『您有很多该学的事呢。』

「不是只有做菜而已喔…………」

『洗衣和打扫也包含在内。主人，您得加把劲了。』

「真的假的…………」

『虽然我有阵子没做了，但保养金币的方式也得教导给您。』

「哦，不，关于那个──────」

从养父那儿继承下来后，那枚双面金币就一直收在拉撒禄的手边。不过，那枚金币已经被拉撒禄亲手舍弃了，他还没向莉拉传达这件事。对那枚金币的执著，也是随著拉撒禄脱胎换骨而失去的事物之一，所以他才会忘掉了这档事吧。

就在拉撒禄打算向莉拉说明，已经没有必要保养那枚金币的时候──

灵光乍现。

在脑海里四下散落的黑点，忽地连成了一条直线。随著脑海中「啪」地绽出火光，大脑也迅速地运转起来。

养父。乔纳森·怀尔德。拉撒禄·凯因德。小乔纳森·怀尔德。双面金币。被命名为「老爷爷」的茶杯。某人最近和拉撒禄说过的话语。骨瓷。必须寻找小乔纳森·怀尔德犯罪的证据。

「────────」

待回过神来之际，拉撒禄才发现自己僵在原地。

『主人？』

莉拉担心地小跑而至，拉回了拉撒禄的心思。

「哦，没事。」

为了抓住刚才一闪而过的灵感，拉撒禄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犹豫要不要跑去鲍尔街警探的基地汇报此事，但随即放弃了。毕竟无论这样的推论是真是假，都得等到明天才能做出确认。

既然如此，那现在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哎呀，真是麻烦，好不想做菜啊──」

听到拉撒禄还执意耍嘴皮子的反应，让莉拉轻声笑了笑。

『这是有必要的喔。』

第五卷 二 致命宣言

「我查出小乔纳森·怀尔德的罪嫌了。是毁损尸体罪。」

拉撒禄以言之凿凿的口吻说道。

这里是位于帝都一隅的独栋宅邸。在其中的一间出租房里，呈现著一片几乎要被堆积的文件和书籍塞满的景象。鲜少有人知道的是，这里就是管理帝都一部分治安的鲍尔街警探的根据地。

或者说，与其说这间房是鲍尔街警探的根据地，不如说这房间的主人更配得上「根据地」这个称呼。

路罗伊·费尔汀静静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既然能说得如此笃定，就代表你已经掌握了可靠的证据吧？」

「啊？哪有啊？」

看到拉撒禄耸了耸肩，反倒是领他过来的派翠克率先有了反应。派翠克打算向拉撒禄发难，但随即想起自己是待在堆满书卷的室内，只得踩著纸张之间的地板缝隙，蹦蹦跳跳地移动过来。在过了好几秒后，派翠克才在极近的距离怒目瞪向拉撒禄。

「等一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您信口开河的话，我可不会轻饶！」

「我也不想在这种证据不够充分的状况下开口啊。」

若是能掌握可靠的证据，并在凑足罪状的状况下开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对手可是那个乔纳森。只要那家伙有意藏住自己的犯罪痕迹，那我们就算找破了头，也很难捉到犯罪的蛛丝马迹吧。」

「…………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看到派翠克立刻垂首回应的模样，让拉撒禄更加有了把握。

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人物侧写，逐渐在拉撒禄、路罗伊和派翠克的心中有了一致而正确的见解。在她铁了心做出决定的那个当下，就该设想她早已不择手段地排除了各种障碍。

路罗伊的表情依旧没变。每次拉撒禄和他对谈的时候，都觉得彼此像是在阅读写好的剧本台词一般。

「既然如此，你又打算怎么证明乔纳森的罪行？」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相信乔纳森啦。」

「…………您说，相信乔纳森？」

「没错，就是这样。因为那家伙是小乔纳森·怀尔德啊。」

拉撒禄缓缓回想起和乔纳森有关的种种资讯。虽然直接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关于她的传闻倒是多有耳闻。

「那家伙刻意以小乔纳森·怀尔德之名自居，而那家伙也和祖先一样，持续经营著怀尔德商店。这样的行为透露著强烈的执著心──乔纳森有将祖先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心态。」

「拿姓名作为执著的理由，是不是有些太薄弱了？他的『小』乔纳森之名可能是别人取的吧？毕竟他可是乔纳森·怀尔德的儿子啊。」

他。儿子。

拉撒禄缓缓咽下路罗伊所说出的资讯。虽然是之前就已经表露过的事实，但拉撒禄要进一步估量此事背后所蕴含的重量。

「不，并非如此。那家伙是自行决定自己的名字。」

「哦？」

路罗伊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鲍尔街警探的调查能力，在帝都中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全国的资讯都汇聚在这小小的房间之中，并在路罗伊的脑海里整顿分类。这世上对这座城镇最知之甚详的，就是坐在眼前的这名男子。

就连路罗伊都没能掌握此事，足见拉撒禄所握有的这份资讯举足轻重。所以一直到目前为止，拉撒禄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误解，却迟迟没有开诚布公。

「………………」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总觉得自己要踏出无法回头的一步了。窥探著自己的灰色双眼，让他忆起后脑杓遭到殴打时的痛楚。

即使如此，拉撒禄仍像台生锈的机械般缓缓开口：

「毕竟这一代的小乔纳森·怀尔德是个女人啊。」

一声「啪唰」轻响传来。原本在桌上翻阅文件的路罗伊，将翻到一半的纸张捏得皱起。他的手臂拽倒了墨水瓶，使得墨水沿著桌边滴落，但路罗伊僵住了动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等路罗伊消化完这段话语后，拉撒禄又补述道：

「她有著齐耳的黑色短发，身穿混搭男装的诡异打扮。她有著男人般的口吻，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现在的小乔纳森·怀尔德并不是初代怀尔德的儿子，而是以初代孙女的身分，自行选择了小乔纳森·怀尔德这个名字的女人。」

「…………………………皮尔老弟，帮我把B区八号书架的第四层全部翻出来。还有，你右手碰触的墙壁下方有三张便条，也把那个一起拿来。」

说著，路罗伊粗鲁地挥舞手臂，将桌上的所有文件一扫而空。看到他不寻常的粗暴举动，拉撒禄稍稍吓了一跳，路罗伊则是在他的面前阅读起文件。

结论很快便宣之于口。路罗伊的双眼微微轻颤，像是在反映脑海里进行的层层思考。

「我们曾四度目击过疑似你刚才所提及的女性。最早的一次目击发生在一年前左右，当时的怀尔德商店召开了重要的会议，我们便在纪录上留了这名出现在现场的神秘女子。」

「纪录……是吧。」

拉撒禄轻笑了一声。

他早就知道鲍尔街警探锁定了怀尔德商店，但没想到他们能调查得如此详尽。应该说，路罗伊那颗能在转瞬间找出这份讯息的脑袋，才是最为异常之处。

「你说她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

「查证是你们该干的活吧。不过，她就是小乔纳森，不会有错的。」

「那么，如果那名女子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我们又该怎么办？」派翠克问道。

「很简单啊。『这个女人值得相信』。」

站在房间入口的拉撒禄，以及坐在房间深处的路罗伊，于此时碰撞著彼此的视线。

「你说要相信她？」

「没错。她选择了自己的名字，选择成为某人的继任者，选择了无人能懂、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重要指标。我们是同类啊。不管是我、那个女人，还是你都一样。」

「……………………」

路罗伊·费尔汀──这名被费尔汀家收养的养子、继承了鲍尔街警探首脑地位的男人，在这时沉默下来。这段沉默肯定原本不存在于他今天的剧本之中，因此拉撒禄有把握能用话语打动他的内心。

派翠克张口欲言，但还是闭上了嘴。对于拉撒禄、路罗伊和乔纳森的共同之处，他并没有太多的体认。不过，只要路罗伊能接受的话，他似乎就没打算强硬地表达反对意见的样子。

「所以我们都明白──我们都需要仰仗著某些物品。而我们也知道，本质只是个胆小鬼的我们，仰仗的必须是具体的、有实际形体的物品。」

拉撒禄的右手插进口袋，轻抚著一片虚无。原本收在那里却已然失去的硬币触感，正透过拉撒禄指尖的动作回想起来。为了证实那片空间已经彻底失去，拉撒禄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掌。

路罗伊伸出手，轻握了一下竖在桌旁的手杖。在这间宛如与世隔绝的房间之中，似乎只有那根手杖还记得「外出」这个概念。手杖的前端雕刻成天秤的模样，那想必是费尔汀家的家徽吧。

无论示拉撒禄、路罗伊还是乔纳森，都有著共同之处。光凭这一点，拉撒禄就有办法「理解」乔纳森。

甚至能够相信她。

「那女人总是带著一只名为『老爷爷』的茶杯喔。」

他回想起乔纳森轻抚茶杯的指尖，那抚摸的动作极为轻柔，就像是在疼惜著茶杯似的。

「……………………你指的是骨瓷吗？」

「大概吧。」

「原来如此，毁损尸体罪是吧。」

路罗伊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窗外，像是要透视城镇的街道。

「呃……路罗伊先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皮尔老弟，你对骨瓷知道多少？」

「是我国制造的瓷器………………对吧？」

「嗯，你这样的理解没错。我国为了不让来自清国的高价瓷器垄断市场，制作了国产的替代品。这便是骨瓷的来历。」

拉撒禄回想起前些日子搭乘赌场老板──布鲁斯·夸特的马车时发生的事。当时，他在马车里喝红茶所用的容器，正是骨瓷茶杯。

「不过，骨瓷不仅是单纯的替代品，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特徵。我国弄不到原版的瓷器材料，因此骨瓷用上了特殊的材料进行制作。」

「您说瓷器的材料，是指沙子或泥土…………是吗？」

拉撒禄在这时开了口，代替路罗伊说出了结论。

为了烧出瓷器特有的白色，似乎得用上清国独有的特殊沙子。但那种沙子难以进口，因此工匠们找出了用以替代的材料。

「是『动物的骨头』啊。」

「…………您说骨头吗？」

「正是。」

拉撒禄点点头，让舌头吐出后续的话语。

就算是在见不得光的环境底下长大的拉撒禄，也对接下来的推测充满了陌生的感觉。宛如咬到了贝壳里的沙子一般──一股微微的痛楚和苦涩在舌尖上扩散开来。

「乔纳森的手边总是带著一个骨瓷杯，并称呼那个杯子为『老爷爷』。小乔纳森·怀尔德──这位第三代乔纳森·怀尔德，是个决定继承祖父意志的女人。那么，她会握在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派翠克吞下口水的声音，在室内重重地回荡开来。大概是因为昨晚的拉撒禄和不久前的路罗伊，也都像他这样吞了口口水的关系吧。

派翠克像是怕说出口的话语会传进自己的耳朵似的，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您说……那是用人骨制造出来的茶杯吗？」

说完，派翠克立刻按住了自己的嘴巴。拉撒禄没听见被他的手掌遮住的低喃。

「哎，八成是拿去用了吧。」

「她一定用了吧，肯定。」

「可是啊……嗯，也对。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只要能弄到那只茶杯，确实就有理由逮捕乔纳森吧。之后只要动用我的人脉，请这方面的专业工匠协助，至少能看出制造的过程中用了罕见的骨头原料才是。之后只要再找些间接证据──像是被挖空的第一代乔纳森的坟墓就更好了。」

「呃，您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呢？呃，再怎么说，那都是人骨啊…………」

以一名人类的价值观来说，派翠克的反应恐怕才是正常的。拿人骨作为材料，做成茶杯，甚至还带在身边──会为这样的行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也无可奈何。

然而，拉撒禄却耸了耸肩。

「当然能肯定了。因为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如果想延续某人的人生，却弄不到和那个人有关的物品，那我也会挖出那个人的骨头捣碎，再烧制成物品吧。」

「幸好──该这么说吗？总之骨头的来源应该很好找吧。第一代乔纳森虽然因杀人罪而被判绞刑，最后仍是入土为安。只要知道被埋在哪里，之后就只要找个时机动手即可。」

拉撒禄精确地看出了浮现在派翠克眼里的恐惧。在场的众人之中，就只有他能正常地将挖坟掘尸的行为定义为亵渎之举。

所以拉撒禄很快就猜到他会提出反驳，甚至能抢在他开口之前就给出答案了。

「可、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吧？我虽然也不想袒护那家伙，但是，拿人骨制作茶杯这种行为，终究是找不到证据的吧？除非────」

「没错。除非我们直接能弄到那只茶杯。就算能弄到那只茶杯，如果无法查证那个杯子真的掺入了人骨作为材料，那我们就输掉了这一仗。」

路罗伊之所以这么开口，为的并不是阐述自己的疑问，而是为了安抚派翠克吧。

「『要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我们高揭的理想就如同澄澈的葡萄酒，要是酒里混入了一丁点的泥泞，就再也没办法开口阐述这样的理想了。没错吧？」

「所以呢？」

「重点在于可信度。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驱使我们这样的组织行动。刚才的对话是以假设和假设堆砌而成的空泛推论，不存在任何具体的证据。这理由薄弱到在弄不到茶杯之前就无法证明，那我们又该依据什么样的根据而出动？」

「所以说啊──」

这人明明就很清楚吧──拉撒禄苦笑著。

结论就和起初说明的一样。只要乔纳森还以乔纳森的身分活著。那就算翻遍了整个世界，也肯定找不到她犯罪的踪迹吧。

既然如此，那问题就落在该怎么跨出那一步了。

拉撒禄能理解乔纳森的想法。虽说相见的次数不多，还是个头脑有问题的女人，但拉撒禄依然能理解她的思绪。她行事作风的一贯性，是拉撒禄直至不久之前都小心呵护、如今依然放在内心的角落珍惜再三的事物。因为路罗伊也拥有同样的东西，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种。

「我们要相信乔纳森啊。」

「………………」

「她当然可以信任吧。毕竟我们都很了解她啊。」

只要小乔纳森·怀尔德仍以小乔纳森·怀尔德自居，她肯定就会拿祖父的尸骨做成茶杯。拉撒禄亲眼见识过她对茶杯的执著，因此能相信她。

路罗伊直盯著拉撒禄，像是在试探他真正的目的。不过，他很快就收住了眼神。路罗伊像是在强忍头痛似的按著额头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挤出了话语。他的口吻有些做作──这是为了表现他对这样的结论很不满意。

「我会规划一些时间进行调查。我虽然没办法直接向她查证，但这倒也不成问题。毕竟这座帝都之中，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拥有透视他人内心的能力。」

「你是要确认乔纳森是否真为我们的同类？」

「我想确认的，是乔纳森的神智是否已经失常的事实喔。但的确，我们也只能跨出那一步了。毕竟我们只剩下三个星期的时间，再不想方设法的话，就要全盘皆输了。」

「这样啊。那我就去做些准备，好在你们结束调查后能迅速行动吧。」

看到拉撒禄急性子地转过身，路罗伊以有些傻眼的口吻搭话道：

「你想去做准备，我个人是不会拦你。但你可别忘记，根据调查的结果，我们也可能做出按兵不动的决定啊。」

「才不会咧。」

拉撒禄简洁地回应后，伸手依序指向了路罗伊和派翠克。

「因为我相信你们啊。」

「看来你之前的烦恼已经彻底解决了。」

被欧布莱恩这么一问，莉拉才重重地放下心来。

今天，莉拉和她的主人一同造访了欧布莱恩的教会。这次与过往不同，两人并不是从后门造访，并待在小房间里对谈。

两人今日是在教会的礼拜堂中对话。礼拜堂里摆了好几张历经风霜的褪色长椅，是一处安静的空间。阳光从设置在教会高处的窗户照下，将礼拜堂的空间斜斜地切开。

明明是造访过好几次的教会，但光是待在与平时不同的房间，就让莉拉有些不太自在。

又或者说，让她不自在的原因，是因为这次与平时不同，是从正门进来的关系吧。

「……………………」

莉拉稍稍抬眼瞥了一下，随即望向待在不远处的拉撒禄。他难得地正在帮忙打扫礼拜堂的安。安似乎也为拉撒禄的这般举动大感意外，正连连眨著眼睛。拉撒禄大概是耐不住现场尴尬的气氛，打算做些事情让自己平复下来吧。

「拉撒禄先生，你怎么啦？」

「……………………没什么事。」

毕竟今天拉撒禄和莉拉是穿过正门造访教会的。

由于不是像平时那般钻过后门造访，因此与欧布莱恩见面的场所自然不是小房间，而是礼拜堂。虽然说穿了就只是这么一回事，但这样的举动也间接传达了许多讯息。

对于主人变得愿意从正门出入的变化，莉拉是有好好地看在眼里的。不过，被欧布莱恩这么一问，莉拉才发现之前的烦恼确实得以解决，并为此感到了迟来的安心。

『是的。』

「这样啊，那就好。那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想将这个还给您。』

在递出写有这段文字的木板后，莉拉从提篮中取出了一本书。这是前阵子在教会购得的教科书，莉拉便是藉由这类书籍学习这个国家的文字。

一直以来，莉拉只要记下一本教科书的内容，就会把阅毕的书带来归还，并借阅新的教科书。由于她不久之前就上门还书过，欧布莱恩也一如往常地眯细双眼。

「你这次看得相当快呢。学习新知是一件好事，比起强大的武力，这更能保护你的安全。那么，你下一本要借什么书？」

「………………」

然而，莉拉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光是这么一个动作，欧布莱恩就理解了她此行的来意。

「这样啊，你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是的。我不需要借阅下一本书了。』

「看在不同人的眼里，他们对你的决定也会有不同的见解吧。因此，我会祝福你的。这是一件好事，恭喜你。」

老实说，莉拉一直对于拉撒禄会定期造访教会感到很意外。虽说是从后门进出，但拉撒禄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信仰。说起来，拉撒禄会周期性地造访一个地方，就已经足以勾起莉拉的困惑了。

不过，今天的莉拉总算明白个中缘由。

欧布莱恩的话语全无矛盾，总是正确无误。在心生迷惘的时候，若有人能秉持著坚定不移的价值观给予判断，那就有著无可取代的价值。

『谢谢您。』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就让我为你的旅途祈福吧。」

『您这样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喀哒」的轻响，让莉拉抬起了脸庞。

原来是扫把掉到地上的声响，而那柄扫把原本握在安的手上。安圆滚滚的双眼在此时睁得更大，浮现出剧烈的动摇之情。

「…………莉拉妹妹，你要出远门了吗？」

「…………」

莉拉点了点头，然后用文字修正了安的说法。

『我要回故乡了。』

「咦，啊，这样啊。也……也是呢。」

安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思绪似的眨了眨眼，捡起了地上的扫把。她的脸上很快再次浮现笑容，并踩著轻快的步伐走近。

「那个……恭喜你！应该不是这几天内就要出发吧？」

『是的。』

「但这也理所当然呢。毕竟莉拉妹妹是外国人嘛。这样呀……你要回国了呀……真的很……那个，恭喜……啊──啊呜──…………」

安的句尾说得含糊不清，只留下一声叹息。由于莉拉无法出声，安垂下头后，她只慌张地挥动双手，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安一鼓作气地紧紧抱住了莉拉。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会寂寞的！我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好好恭喜你，但还是觉得好寂寞！」

「………………呜！」

安的双臂环过了莉拉的脖子，紧紧相偎。

莉拉的身子之所以有一瞬间僵硬了一下，是因为过去害怕整个世界的心灵创伤依旧未愈，以及为安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吃惊的关系。

但莉拉很快就放松了力气。与安的接触，让现在的她感受到传递而来的温情暖意。

「因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吧…………等你离开之后，我们不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吗…………对不起，可是，呜呜──………………！」

「……………………」

安滚滚流下的眼泪滑过脖颈，令莉拉感受到泪水的温度。莉拉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环住了安的背部。

胸口传来了针扎般的痛楚。莉拉的喉咙若还能发声，肯定会和安一起发出抽泣声吧。然而，无法将安慰的话语说出口的莉拉，只能期盼自己的心意能透过手掌传递过去。

「不管莉拉妹妹去了哪里，我们都是永远的朋友！」

听到她的话语，莉拉再次感到心痛。

莉拉抵达这个国家后感受到了喜悦，才会迸发这样的痛楚，同时也是她缔结了良善情谊的证明。所以，她应该也要为这份痛楚开心才是。

莉拉已经决定要返乡了。

然而，这也代表她必须和迄今堆叠而起的种种事物离别。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次别离。若说她的内心没有丝毫动摇，那肯定是骗人的。

（真不想回去呀…………）

她试著将萌生而出的这般念头化为幸福的选择。

但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所以，已经没问题了吗？」

莉拉被安紧紧抱著。就在拉撒禄茫然地眺望两人互动的时候，欧布莱恩上前搭话了。他似乎是悄悄地从座位上起身，来到拉撒禄身旁的样子。

「你指的是？」

「关于她要离开的事。」

「我看起来是那种会为别离感伤的个性吗？」

「看起来是。不过，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看到拉撒禄一脸不是滋味的反应，欧布莱恩露出了苦笑。

「为了让她平安归乡，你应该勉强自己出了不少力吧。应该说，你现在似乎也还在逞强啊。」

欧布莱恩曾见过在赌场大败、落魄不堪的拉撒禄。而在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后，莉拉便表明了返乡的宣言，他会察觉到两者之间的联系，也就不让人这么意外了。

拉撒禄的脑海中虽然冒出了几种反唇相讥的方式，但最后只是稍稍地摇了摇头。他勉强弯起嘴角，僵笑著回答：

「哎，是啊。我确实是在淌浑水，而且一直在逞强。」

这样的回答似乎让欧布莱恩很意外。拉撒禄还是首次见到欧布莱恩瞠大双眼的模样。

「不过，我虽然在逞强，但还不到要搏命的地步。到了这个年纪，我也要检讨自己不该为了轻松过日子，而整天拿亲属当成藉口啊。」

「…………这样啊。」

「怎么啦？老师？换做平时，你差不多都会在这个阶段数落我一两句才对吧？」

拉撒禄的话语虽然有调侃之意，但欧布莱恩却是露出了稳重的笑容。他以指尖抚弄著长长的胡子，以半是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

「你可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对象。在该数落你的时候，你总是没用心在听。但你用心倾听的时候，我却已经没了说教的理由。」

「啊？」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偶尔会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也偶尔会矛盾得难以言喻。」

说著，欧布莱恩拍了一下手。

「好啦，她们差不多也整理好情绪了。去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办吧？」

「哎，也是啦。」

拉撒禄没打算说明原委，欧布莱恩也没有出言打探。

不管理由再怎么正当，对于打算击倒某人的拉撒禄，欧布莱恩都肯定会批判一番吧。然而，无论结果为何，拉撒禄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上门寻求欧布莱恩的协助吧。

他感觉自己和欧布莱恩的距离变得更近，却又像是加深了彼此的鸿沟。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或许这两种感觉都是正确的吧。

「那我走啦，老师。」

「嗯，有空再来吧。」

在步出教会后，拉撒禄很快就察觉莉拉的双眼泛红。

在与安相拥的这段期间，莉拉并没有流下泪水。由于拉撒禄极度缺乏这类体验，因此无从衡量哭与不哭所需承受的心理压力各为多少。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忍著不哭相当难受。

「啊──喂，莉拉。」

「…………？」

「眼角。」

拉撒禄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带。莉拉先是看似讶异地眨了眨眼，随即才察觉到自己目前的状态。

「…………呜。」

她看似害臊地伸手捂脸，试著擦拭自己的脸。

但也许是过于慌张的关系，她只是用手指背侧频频擦拭上眼皮，反而加深了眼角发红的程度。由于她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十分孩子气，拉撒禄不禁面露苦笑。

「哎，真是的。把脸转过来一下。」

他轻捧莉拉的脸颊向上抬起，要莉拉闭起眼睛后，拉撒禄便用手指轻柔地擦拭。

「哎，就让我来吧。我以前也会因为紧张而双眼泛红，结果慌慌张张地按摩一阵后，就恢复原状了──喏。」

在吩咐她「弄好了」之后，拉撒禄僵住了身子。

这是因为原本一直在揉眼睛的莉拉睁开双眼的关系。为了帮她按摩，拉撒禄将脸贴到了毫无防备的距离，而他到现在才发现到这一点。

「………………」

「………………」

莉拉的脸庞微微泛红，僵住了全身上下。拉撒禄眺望著她的模样，想像起自己现在展露著何种神情。

「啊──嗯，没事啦。总之，要是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也只会妨碍行人────」

总觉得就连自己都变得像是个孩子，但这样的感受并不坏。拉撒禄苦笑著环顾四周，正打算找个地方避开往来的人群──

「……………………」

他的脸颊瞬间抽搐了一下。

拉撒禄将手放在莉拉的肩上。和先前为莉拉按摩时不同，拉撒禄的手掌带著僵硬的触感。

「…………？」

「莉拉，你先回去吧。反正应该有护卫跟在后面，一个人走也很安全的。」

即使是此时此刻，两人也依旧受到了鲍尔街警探的保护。他们肯定安排了充足的人手，即使拉撒禄和莉拉分头行动，应该也是不成问题。

拉撒禄现在所凝视的，也是鲍尔街警探的其中一员。

这名成员站在离拉撒禄不远处的一条巷口。这件事本身倒没什么问题，毕竟在这段日子之中，鲍尔街警探的成员总是会出现在他的眼角余光之中。对于他们尾随在后的护卫方式，拉撒禄坦然接受。

然而，刚才偶然被拉撒禄瞄到的那名成员，居然稍稍抖动了一下肩膀。

虽说反应不大，但那就像是在害怕拉撒禄等人靠近的模样，让拉撒禄不禁凝神细看。直觉告诉他，那条巷子里正发生著某些事端。

「总之先回家去。哎，我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

莉拉想必没察觉拉撒禄在看什么，也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吧。然而，她却是迅速地点了点头，朝著住处的方向小跑步离去。

拉撒禄隐约察觉到几名护卫的气息追著莉拉移动。

「好啦。」

他跨开大步，朝著举止有异的鲍尔街警探成员走去。

也许是经验生疏，也可能是个性使然的关系吧，拉撒禄将距离拉得愈近，青年的脸颊就抽搐得愈是厉害，连拉撒禄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青年率先开了口。他大概是想先声夺人，但因为嗓子拉尖的关系，变得一点魄力也没有。

「喂，你搞什么鬼啊？」

「我才想问你咧。巷子里有什么？」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事，就让我过去吧。」

在他这么说完的瞬间，青年朝著拉撒禄逼近一步。这种阻挡去路的反应，其实就等同于不打自招，青年想必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

「……………………有人在闹事啦，闹事。因为怕殃及无辜，所以我才不希望有人靠近。」

「所以？是谁和谁在闹事？」

「…………其中一方我也不知道，但另一方是鲍伯·巴顿，就是那个女人的跟班。」

「连那家伙的名字也被你们查出来了啊，动作真快。」

不过──拉撒禄将视线投向巷弄深处。

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会找上鲍伯·巴顿──也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魁梧随从闹事。拉撒禄思索起这件事背后象徵的意义。

他也能明白鲍尔街警探不希望自己靠近现场的意图。然而，拉撒禄仍是执意朝著巷子踏出一步。

「我去看看状况。」

「我劝你别这么做。那很危险，如果你只是要去当观众，那我也得陪你一趟。」

「要看什么是由我决定的事。这玩意儿借我了。」

拉撒禄朝著青年的胸口伸手一探，以宛如熟练扒手般的动作，将插在青年外套内袋的手枪抽了出来。

「啊！」

在鲍尔街警探麾下的青年发出吶喊的瞬间，拉撒禄已经拔腿狂奔了。

踏入巷弄没多久，他便听到了传来的声响。那是以肉块相互撞击，以及怒吼与骂声所构成的暴力之音。拉撒禄循著这些声响，熟门熟路地走向巷弄深处。背后传来了鲍尔街警探的成员紧追在后的气息。

他拐过转角抵达现场，随即看到了宛如暴风肆虐过的光景。

「………………啥？」

好几名男子趴倒在狭窄的小路上头。他们全数失去了意识，只有极少数人的手脚还维持著正常的角度，但这些人的伤势似乎都不致于致命。看似被他们拿来斗殴的匕首和手枪，如今都化为破铜烂铁，和持有者一样散落在地。

像是要证明这里的打斗有多么激烈火爆似的，有好几处墙壁被撞出了凹陷，也能见到碎裂的砖头。这逞凶斗狠的威势，肯定已将周遭的居民吓得夺门而出。

鲍伯·巴顿就站在这片争斗的中心处。

他似乎只凭著一对拳头，就摆平了这样的场面。他的双拳被染成了血红色，上衣有多处撕裂，底下露出的肌肤正喷发著由汗水形成的水雾。虽说身上多了好几道擦伤，但作为击倒这些男子的代价来说，鲍伯所流出的鲜血可说是微乎其微。

鲍伯转头看了过来。他的眼里充斥著事态超乎预期的惊讶，以及对这样的偶遇感到开心的喜悦，这些情绪都被拉撒禄精确地看出。

「啊，是拉撒禄先生啊。」

「嗨，鲍伯·巴顿。」

上次和他面对面，已经是初次和小乔纳森·怀尔德见面时的事了。当时的他总是毕恭毕敬地跟在乔纳森身旁，是个胆小如鼠的壮汉。

一旦乔纳森不在身旁，他给人的印象就有些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少了让他垂著那颗光头侍奉的对象之故，他看起来比站在乔纳森身旁时还要高挑几分，也看起来更为沉稳。若是有他这么壮硕的身材，那所谓的看似沉稳，也就能解读为「看似凶残」了。他光是站在原地不动，就能在视觉上给人留下凶暴的印象。

拉撒禄的内心渗出了些许恐惧。只靠悬在手上的一把手枪，实在没办法让他在对上鲍伯的时候带来任何优势。

不过，拉撒禄细心地藏住了这番思绪。无论如何，乔纳森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死拉撒禄。身为乔纳森心腹的鲍伯，也绝对不会对拉撒禄痛下杀手。

拉撒禄努了努下巴，指向瘫倒在地的男子们。

「这些家伙是什么来头？」

「啊，关于他们啊。其实是有点过节…………」

鲍伯的话语在这时中断了。大概是因为追在拉撒禄身后的两名鲍尔街警探，冲进了巷弄之中的关系。目击到鲍伯的瞬间，两人登时紧张了起来。

周遭被一片沉默包覆。众人各怀鬼胎地游移视线，既像是期待某人率先行动，又像是害怕某人打破这阵沉默。

鲍伯最先有了动作。

「嗯，拉撒禄先生。」

他的动作之所以表现得行云流水，想必是无意识之中具备著即使状况骤变，也有十足能杀出血路的把握吧。就像肉食动物没有害怕草食动物的道理那般，在场最不感到紧张的，肯定就是鲍伯无误。

「我想和您单独谈谈，您方便吗？」

「我们没办法放行。」

隶属鲍尔街警探的青年以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也许是因为怀中的手枪被拉撒禄摸走的关系，他的手正开开阖阖，像是在寻找不存在的救命绳。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们独处啊。」

尽管如此，他敢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气还是值得赞赏。

鲍伯想必也没料到有人敢出言制止吧。他之所以会稍稍眯细双眼，肯定也是因为他不想在这里与鲍尔街警探闹翻的关系。

（好啦，说要谈谈是吧。）

乔纳森也就算了，拉撒禄实在无法想像鲍伯会在这里找他商量的理由。

也或许这个提议本身就是陷阱。拉撒禄没办法否定乔纳森透过鲍伯设下某种圈套的可能性。

（如果要站在这里聊的话，大概会受到鲍尔街警探的妨碍吧……）

拉撒禄只思考了几秒钟，就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喏。」

他将枪口对准了鲍尔街警探麾下的青年。

「什──」

「啥！」

在两名鲍尔街警探有所反应的瞬间，拉撒禄将手枪朝著空中一拋。

只要是人类，那被枪指著的时候就一定无法保持平静，并将注意力放在凶器上头。这是单纯而强烈的诱导戏法，两人漂亮地上了当。两人的视线循著手枪朝上方望去，这大约一秒钟的时间就足以让拉撒禄采取行动了。

他迅速朝著巷弄深处冲去，并在与鲍伯擦身而过时拍了一下对方的背部。

「喂，该跑了！」

「好、好的！原来您做事还挺粗暴的嘛！」

拉撒禄决定甩开鲍尔街警探，找个地方和鲍伯对话。他选择这么做的理由之一，是因为自己是基于纯粹的偶然撞见这一幕，因此乔纳森在背后穿针引线的可能性相当低。

至于另一个理由，则是他对鲍伯想商量的话题很有兴趣。拉撒禄对鲍伯认识不多，让拉撒禄在意的是，乔纳森没有在场的时候，鲍伯究竟会表现出什么样的行为态度。

拉撒禄不晓得鲍伯对这些羊肠小径的认知有多深，姑且跑在他前面，打算领著鲍伯甩开鲍尔街警探的追踪。

「…………呃，喔？」

结果晚了一步开跑的鲍伯，转瞬间就追过了拉撒禄。看在拉撒禄眼里，鲍伯一跑起来就宛如疾风；看在鲍伯的眼里，拉撒禄则正好相反。回头看来的鲍伯，双眼因惊愕而大睁。身后的鲍尔街警探们正逐渐拉近距离。

仔细想想，先不论三人的阵营是善是恶，他们都是将暴力视为吃饭的工具，比起颓废度日的拉撒禄，他们的体能好上太多了。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啊──拉撒禄和鲍伯同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恕我失礼了！」

「哦，啊啊？」

拉撒禄的身子被整个扛了起来。他的身材不算瘦小，但鲍伯用单手就将他抬了起来。拉撒禄的身子就这么被扛上肩头，鲍伯则是连腰都没弯，就这么加快步伐。

「哈哈哈，这下可轻松──呕恶！」

拉撒禄才刚开口，就发现鲍伯每踏出一步，自己的肚子就会撞上他的肩膀一次，连忙把嘴巴闭上。要是稍有不慎，早餐和被教会招待的葡萄酒恐怕就会反胃而出。

「好啦，那么，可以开始聊了吗？」

「啊？你要在这种胡闹的状况下对话吗？」

「我们应该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况且，总觉得状况不这么胡闹的话，我就开不了口了。」

虽然用字显得轻佻，但鲍伯的口吻却是相当忧郁。

砖墙像是河水一样，在拉撒禄的眼前疾奔而过，视野不仅上下颠倒，还颠簸个没完。挡在路上的木箱，全都像是被纸屑一样被鲍伯一一踹飞。

「所以，有什么事？」

鲍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拉撒禄的姿势。

他挤出的话语带著几丝祈祷的口吻。

「请您别再与大小姐敌对了。」

「…………」

拉撒禄之所以没有立即回话，主要是出于好几个理由──像是没想到都到了此时此刻还会听到这种为时已晚的制止之言，或是怀疑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此事的背后动机，以及脑袋面对的方向与前进方向相反，因此有些头晕想吐的关系。

「哎，也是啦，这不是个适合严肃地商量的话题。」

但在这些理由之中，并不存在「要不要放弃与乔纳森敌对」的思路。

「你提的这个话题，和刚才的冲突有关吗？」

「那些家伙都是怀尔德商店的底层人员。」

听到这句话，拉撒禄首先闪过的是「窝里反」这三个字，但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就目前来说，乔纳森做得相当出色。她就算对上鲍尔街警探，也还能稳占上风，顺利当上治安法官的可能性也是居高不下。明明情势如此有利，手下却还会出来闹事，就代表这不是窝里反，而是更为根本的问题了。」

「是的。说老实话，大小姐不适合领导怀尔德商店。她可以说是彻底不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选。」

「会吗？我虽然和她不是很熟，但她明明还挺能干的吧？如果有那么优秀的能力，那不管做什么都────」

「怀尔德商店不需要精明干练的人物。」

鲍伯语带不屑所说出的这番话，让拉撒禄沉默了下来。

「对其他人来说，怀尔德商店的首脑不需要什么优秀的本事，需要的只有将赃物换成钱的机制，以及能作为象徵的人类，只要竖个稻草人就能达成他们的期望了。」

「哎呀，你这么说也是…………」

赃物回收业──或者说让犯罪产业化，固然是得由聪明绝顶的人物才想得出来的点子，但这不等于维持这机制的人物也需要高明的本事。

「大小姐从不在台面上现身，但这也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女人嘛。要是出来拋头露面，肯定会引来反弹吧。」

「而且，她为人太过公正了。」

「…………」

对于一个站上黑社会顶点的人物来说，「公正」两字未免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但拉撒禄确实也没办法立刻反驳这种说法。

乔纳森做著回收赃物的生意，有时也透过威胁利诱等方式扩大势力。然而，她所做的也就仅此而已。这终归是犯罪行为，但她也没做更为过分的事。

以她的身分来说，就算再染指些作奸犯科的罪行，也不会被人咎责。

「他们所期盼的，是心狠手辣的暴君──也就是比怀尔德商店的任何人更坏，并透过毒辣的手段支配底下的成员。若是站在邪恶的立场打算推行某种机制，就得具备著敢搞坏这种机制的狠劲。」

就算只是一时不察，也不会让躲在幕后、提倡「大扫除」的人类站上首脑之位吧。小乔纳森·怀尔德并非恶贯满盈之人，因此无法让手下们毫无顾忌地为非作歹。如此一来，这些手下自然会想推举一个能让自己恣意妄为的新首脑上台。

「…………原来如此，所以那不是窝里反，而是组织内部的反弹，或者说是在宣泄不满的情绪啊。」

「但在机制正常运转的这段期间，这类骚动并没有浮现出来。然而，在不久之前，我们的治理终于出现了破绽。」

拉撒禄搞垮了白巧克力坊。

这件事带来的帐面损失并不大。毕竟那只是乔纳森旗下的无数赌场之一，对乔纳森来说，就只像是掉了几个零钱而已吧。

然而，那肯定成了混入了葡萄酒中的一滴污泥。

鲍伯抽了一下鼻子。从拉撒禄的角度虽看不见，但鲍伯说不定正在抽泣。凭藉想像就能流泪的纯粹心灵，与他宛如暴力化身般的外貌莫名匹配。

「要是继续与鲍尔街警探对峙下去，大小姐会没命的。她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引爆许许多多的火种，将她焚烧殆尽。大小姐虽然一直在努力，但终究有其极限。不管大小姐再怎么力挽狂澜，那些家伙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我才会把他们痛揍一顿。」

「…………」

「所以，我并没有受人之托，而是以个人的立场请求您。请您别再与大小姐敌对了。我不想看她丧命啊。」

「…………」

拉撒禄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这次沉默的理由，确实包含了「要不要继续和乔纳森对立」的思绪。

拉撒禄是基于自身的主义和主张，决定与乔纳森展开对立。为了深藏于心的小小约定，他下定决心摧毁乔纳森的「大扫除」方针。

然而，就算是这么一回事──

他又能将多少人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拉撒禄已经体验过了。他很清楚，为了让自己存活下去的主义主张，也会在某个瞬间杀死一路存活至今的自己。

拉撒禄遵循著自己的思绪，决定与乔纳森对立。但若这样的结果必然会导致乔纳森死亡，那自己还有办法跨出那一步吗？

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像是在自问自答。就在他怀著乾涩的矛盾准备开口之际──

「…………………糟糕，这下……好像要吐──呕，恶恶！」

「哇、哇、哇！请您千万别吐在这儿啊！」

鲍伯慌慌张张地放下拉撒禄，拉撒禄则是蹲著身子。大概是因为身体呈现不自然的姿势摇晃太久，就算回到了地面上，拉撒禄的视线还是一片天旋地转，胃部也是抽搐连连。

无论是从喉咙深处涌上的酸味，还是盘据在嘴里的大量话语，全都被拉撒禄一口气吞回肚子里。

「……………………真是抱歉咧。」

以浓厚口音开口的鲍伯，究竟是在为自己粗暴地搬运拉撒禄一事致歉，还是明知会让拉撒禄感到不快和困惑，却还是搬出这个话题的行为道歉？

无论如何，这对拉撒禄来说都是过于温柔的话语。因此他当作没听到，再次乾呕了一阵。

鲍尔街警探追赶的脚步声逐渐传了过来。鲍伯悄悄地转过身子，消失在暗巷的深处。

拉撒禄目送著他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

过没多久，手忙脚乱的青年们便抵达现场。他们无不气喘吁吁，额头上也布满了让人心生同情的大量汗水。

「拉撒禄先生，你没事吧！」

「这可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拉撒禄苦笑著回应。

「我们已经调查完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底细了。」

登门造访的派翠克虽然对著拉撒禄这么开口，但拉撒禄却忙得无暇分神。

「你说什么？噢，嗯，等我一下。」

锅子发出了沸腾的声响，喷出了大量蒸气，看来火势调得太强了。拉撒禄慌张地翻搅火炉里的木炭，却反而增长了火势。一直到了几分钟后，他才放弃降低火势，而是将锅子抬离火炉。

在重重地将锅子放到餐桌上后，拉撒禄转了转肩膀。他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走进家里的派翠克正一脸惊愕。

「您在做什么啊？」

「你眼睛是瞎了吗？我在做菜啊。」

他依序指向放在桌上冒著白烟的锅子，以及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莉拉。她似乎刚把火炉收拾完毕，挂在脖子上的木板则因为给予拉撒禄形形色色的建议和指示，变得一团漆黑。

莉拉微微一笑，歪了歪头，并在勉强还保持原色的木板角落写下小小的一行字。

『您辛苦了。感想如何呢？』

「肩膀好硬，眼睛好酸，喉咙好痛。我大概没做菜的天分吧。」

『您做得很好喔。』

拉撒禄伸手擦了擦脖颈一带，接著用衣角擦去额上渗出的汗水。在以一副感到无聊的口吻抱怨一句后，他将视线投向了餐桌上。

只见煮好的菜肴正端放在桌面上头。这是在莉拉的指导下，由拉撒禄首次做出的料理。莉拉说要教会拉撒禄家事的宣言似乎是认真的，她今天便让拉撒禄踏出了第一步。

以眼角余光看到莉拉微微低头的拉撒禄走向餐桌，接著耸了耸肩。

「不过，感觉还不坏。」

「…………！」

他感觉到身后的莉拉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神情。不过拉撒禄对此早有预期，因此他没有回头张望。

「所以，你刚才说了什么？啊，莉拉，帮我拿盘子过来。」

说著，拉撒禄拿开了锅盖。

从蒸气下方亮相的，是用上培根、蔬菜和肉块制成的炖菜，以及用布包住的英式布丁。像这样用一口锅子同时制作好几道菜，便是节省燃料的庶民小知识──的样子。拉撒禄是刚才被莉拉提点后，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

「您是那种会下厨的人吗？」

「至少我今天有在煮啊，看了就知道了吧？好啦，既然都来了，你们就一起吃吧。」

拉撒禄拿起莉拉端来的盘子，随意盛了些炖菜，然后将盘子朝著派翠克塞去。派翠克好一阵子露出了困惑的反应，但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派翠克拉了把椅子坐下，并将另一名成员也叫了过来。拉撒禄将盘子递给第二名成员后，和莉拉并排坐下。

派翠克用手指拎著汤匙轻晃，开口说道：

「那么，就容我从头讲起。路罗伊先生核可这次的作战计画了。」

「哦？你的意思是？」

「路罗伊先生似乎认定那个女人犯下的罪行──也就是毁损尸体确有其事。」

从派翠克的口吻听来，他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拉撒禄将炖菜送入口中。大概是因为炖煮的时间够久的关系，食材的鲜味已经熬煮出来，形成了让胃部一暖的温和滋味。但调味似乎是差了一点，吃起来的味道有些模糊暧昧，找不出准确的形容词。

「哦，也就是说，他打算拿那只茶杯作为证据起诉乔纳森是吧？莉拉，给我盐巴、盐巴。」

「…………」

他捻起适量的盐巴洒下。虽然还是有欠缺临门一脚的感觉，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们也调查过那个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底细了。」

但拉撒禄就不敢对布丁出手了。他看著派翠克用汤匙切开布丁放入口中，确认派翠克的表情没有剧烈的变化后，拉撒禄才若无其事地杓起自己面前的布丁。

「那家伙真的是个女人呢，吓了我好大一跳。」

布丁的味道也是有点古怪，大概是火势没调好的关系吧。明明外层烤得过硬，内层却残留著略显滑嫩的口感。这应该是做完之后没有静置熟成，而是直接食用的关系吧。虽然还不到皱起眉头的地步，但也没办法大赞美味。

「调查是吧。总之，她长得很漂亮对吧？莉拉，帮我拿餐刀…………莉拉？」

「…………………………」

看到餐刀迟迟没有递过来，拉撒禄才发现莉拉正无言地凝视自己。总觉得那道视线带了些黏稠的气息，这会是自己多心了吗？

「怎、怎样啦？」

「…………」

「拉撒禄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怎么可以说得像是您专挑美女结交一样呢？」

派翠克以脱线的口吻揶揄道。

不，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所以也没必要显露这种情绪──应该没必要才是。至少在带芙兰雪回来的时候，莉拉就没露出这种反应。

「…………」

僵著一张脸的莉拉，终究还是默默地递了餐刀过来。拉撒禄原本想出言吐嘈，但最后还是摇摇头，逃避了这个话题。

「哦，嗯，总之关于那个小乔纳森·怀尔德──」

「『漂亮的』小乔纳森·怀尔德。」

「我揍你喔。那女人────」

想起莉拉就在身旁的拉撒禄，决定稍微换个用词。

「带著那只茶杯。而你们做过调查后，得出了可信的结果。」

大概是除了拉撒禄之外，鲍尔街警探的几名成员也见识过乔纳森对那只茶杯所展露的执著吧。连系了拉撒禄、乔纳森和路罗伊的同类情怀，在在诉诸那只茶杯象徵著犯罪的证明。

「所以你们要起诉乔纳森。那么，你们策划好取得茶杯的具体步骤了吗？」

「是的。但说是这么说，具体流程实在是过于简单，不太能用步骤来形容呢。」

派翠克这么说著耸了耸肩。

「小乔纳森·怀尔德再怎么低调，终究没办法一辈子躲在暗处不出。那女人经营著无数的店铺，坐拥大量的部下，而她所在的现场往往会发生些状况。」

「哦，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那女人总会有亲临现场的时候，而这些现场也包括了赌场。她所在的地方，就代表茶杯存在，是吧？」

拉撒禄语气平淡地接话后，派翠克便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拉撒禄已多次将赌场逼至绝境，也曾实际搞垮过一座赌场。虽然他每次都选择分文不取，但就机制上来说，拉撒禄曾经将赌场的一切弄到手过。这包含了赌场所拥有的权利、装潢、道具和雇员等等。

若是严格地──或是扩大解释这方面的机制，那就连赌场老板所拥有的茶杯，也会在赌场被搞垮的瞬间成为拉撒禄的战利品之一。

「趁著小乔纳森·怀尔德出现在赌场的时候，搞垮她所经营的赌场。至于实做的过程，就有请拉撒禄先生出马了。」

「你们要当后援部队啊。哎，大概就是包围赌场不让她逃走，或是在徵收茶杯的时候出面执行之类的吧。」

小乔纳森·怀尔德不会在台面上现身。既然如此，只要鲍尔街警探封锁赌场周遭，那她就难以脱身了。

细节还有讨论的必要，但这样的计画应该可行。首先搞垮赌场，接著将乔纳森的茶杯视作赌场的财产加以回收。由于身为执法机关的鲍尔街警探和自己同一阵线，所以拉撒禄不太需要为回收茶杯的方法伤脑筋。

「我们目前仍在跟踪乔纳森，等她走进某座赌场之后，就会执行作战了。」

「哎，但最后居然还是得靠我出手，你们也该多出点力才对吧。」

拉撒禄像是在嘲弄派翠克似的弯起嘴角。拉撒禄在对话时总是会伴随讽刺和玩笑话，他也是以派翠克会反唇相讥为前提，才会说出这些话。

然而，听完拉撒禄的话语后，派翠克虽然皱起脸庞，但仅是微微垂首。他那张残留著几分稚气的面容，此时罩上了一层忧愁。

「拉撒禄先生，您对这次的作战有何看法？」

拉撒禄蹙起眉头，揣测著他这句问话背后的用意。

「有何看法？我觉得不妥啊，著实是不妥。但就现实上来说，目前好像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作战了吧。」

尽管如此，若是要直指这项作战最大的问题──

「──────太躁进了。」

派翠克轻声说道。

拉撒禄只是默默点头，没有回话。

太躁进了。这样的印象并不是这一两天才冒出来的，毕竟拉撒禄的上衣口袋，如今依旧收著费尔汀宅邸的钥匙。那是能成为路罗伊·费尔汀致命要害的危险钥匙，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拉撒禄就从他的手里获得了这把钥匙。就结果来说，这把钥匙将拉撒禄彻底卷进了这次的风波之中。

这绝对不是一著坏棋，能用来阻止乔纳森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三周，没必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行动。

即使如此，拉撒禄仍是冒出了过于躁进的感想。

「我觉得时机挑得太奇怪了！这次的作战，应该能等准备得更加充分后再来执行才对吧！我们没有非挑在这个时间点不可的压力，路罗伊先生则是用『相信乔纳森』这种暧昧不清的理由动员组织，这代表他被逼得很紧呢。」

「我想也是。」

作战的核心理由──「茶杯用上了尸体作为材料」，其实是基于拉撒禄、路罗伊和乔纳森这三名同类的共同价值观，才得以成立。

照理来说，组织是不会因为如此单薄的理由出动的。而拉撒禄出言提议，还仅仅是几天之前的事。就连提案的拉撒禄本人，都认为这起作战应该还得再花上一些时间才会正式执行。

本该按兵不动的组织却提前有了动作，这就代表路罗伊有著必须硬著头皮下手的动机。

「说不定只是基于兵贵神速的心态而已啦。」

「………………说不定……是这样呢。就算真是如此，这么急躁的话，岂不是……」

派翠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在张口后，仅是如哽在喉似的低吟了一声，随即闭上了嘴巴。

餐桌被沉重的沉默所覆。对此感到厌烦的拉撒禄用汤匙挖了一杓布丁，勉强自己吞下去后，把盘子递给了莉拉。

「…………」

莉拉接过盘子，悄然无声地又盛了一盘布丁。在这种时候，莉拉很少会表达自己的意见，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无论如何──」

拉撒禄动起了汤匙。

「既然确定要执行作战，那我们也得在近期内有所行动。毕竟只要这次的作战顺利成功，就能逮捕乔纳森了。」

「是这样……没错呢！您说得对！」

派翠克点点头，露出了笑容。那像是基于义务感硬挤出来的虚假笑容，但不管怎么说笑容就是笑容。

不过──拉撒禄在内心咕哝了起来。

他对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认识还是太少了。尽管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阶段，但拉撒禄连她的目的都还不明白。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持续刮搔著拉撒禄的内心。

但另一方面，路罗伊·费尔汀的状况又是如何？

拉撒禄能说自己很了解他的一切吗？他为何会成为路罗伊·费尔汀，现在又做出了何种选择？拉撒禄真的都看透了吗？

拉撒禄摇了摇头，咬了一口布丁。

「…………虽然是第一次下厨，但还挺好吃的。我说不定有做菜的天分啊。」

嘴上这么说，但在拉撒禄的口中扩散开来的，是肉没熟透的苦涩味。

这天傍晚，拉撒禄一如往常地从午睡中清醒。

「………………哦，谢啦。」

他慵懒地从沙发上起身，喝下莉拉端来的葡萄酒。他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确认现在的时间。

「我要出门了。无论如何，今天之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你可以先去睡喔。」

『好的，请您路上小心。』

习惯成自然的这段对话，于今天再次上演了一次。在莉拉轻挥著手送行后，拉撒禄朝著被夕阳染红的街道迈出了步伐。

他搭上了鲍尔街警探停在家门口的马车，而在车厢里等待他的，是已经看到生腻的派翠克。

「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呢？」

「既然两个都得听，那顺序还有什么意义啊？从好懂的开始讲。」

「小乔纳森·怀尔德进了一间赌场。我们确认她带著那只茶杯，也已经包围住那家赌场了。」

「所以？」

「问题在于，那个温斯顿也待在同一间赌场里。」

温斯顿──没有姓氏也没有中间名，仅以温斯顿自称的男子。一想到他发福的身材，就让拉撒禄皱起脸庞。

拉撒禄从不认为自己是帝都里最强的赌博师。不过，会让他感觉到绝无胜算的对手，却也是相当少见。即使强如芙兰雪，只要仔细分析，就能发现她的实力与自己不相伯仲。若是询问拉撒禄能不能打败芙兰雪，他大概会做出肯定的答覆吧。

但温斯顿就是少数的例外。

基本上，「能识破多少耍老千的技术」，就是一名赌博师实力高低的标竿。这世上对耍老千最知之甚详的赌博师，就等于是世上最炉火纯青的赌博师。

这世上仍有许多拉撒禄无法识破的耍老千手法。之前在温泉街所遇到的坎卜登·威布斯塔，就展露过拉撒禄直到最后都看不穿的老千手法。

然而，那个温斯顿却能识破坎卜登·威布斯塔所展露过的所有老千手法。应该说，威布斯塔判断他能正确地理解自己的手法，而不是流于误解，所以巴斯的那场对决才会由温斯顿担任裁判。

他的实力显然远在拉撒禄之上。那高不见顶的境界，就像是幼时拉撒禄眼中的养父那般，给人无所不能的感觉。

这般强敌正待在赌场之中，拉撒禄当然也得与他进行对赌。拉撒禄虽然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但没显露出派翠克所预期的惊慌反应。

「哎，虽然是坏消息，但还不到糟糕透顶的程度。」

「您有把握吗？」

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啊──拉撒禄在内心低喃后笑了笑。

「无论是必胜还是必败，在赌场里都只是单纯的空话罢了。」

说完，马车里的拉撒禄就不再开口了。

过了不久，马车停了下来。他们抵达的店铺名为非洲咖啡坊。真是个随便的名字──拉撒禄皱起了脸庞。雪上加霜的是，近处传来的河川臭味和帝都的噪音包覆此地，在在让「非洲」两字添增了无限空虚。

大概再过不久，乔纳森就会让这家店改头换面了吧？还是说，这种廉价的命名其实很合她的胃口？拉撒禄茫然地想像起乔纳森的个性。

在拉撒禄下了马车迈步后，派翠克便踩著自然的步伐缓缓离去。他似乎也是包围这间咖啡厅的成员之一，若是竖耳倾听，就能听到少许的嘈杂声。那是鲍尔街警探的成员交换资讯时所传出的喧嚣之声。

拉撒禄独自站在店铺门口。想当然耳，鲍尔街警探不太可能让拉撒禄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潜入敌阵，赌场里应该已经安排了乔装过的护卫。但拉撒禄并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既然没听说，最好当成这样的护卫仅限一名。

拉撒禄甚至没调整呼吸，以平时光顾赌场的自然态度推开了店门。

「嗨。」

拉撒禄的问候相当随兴。但他的音量虽然不大，却已经传遍了赌场的各个角落。

以治安法官的争夺战作为开端，先是乔纳森推动了「大扫除」，其后拉撒禄则是搞垮了她管辖的赌场。这些资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拉撒禄·凯因德光是待在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赌场之中，就让所有的赌客一同噤声。

「嗨。」

在众人或多或少都展露出动摇情绪的此刻，就只有站在中央处的温斯顿令人火大地保持著平静，回应了拉撒禄的问候。

拉撒禄选在这个时机造访赌场，其实是不久前才决定的突发行动。这样的行为理应出乎温斯顿的意料，但这样的事实却没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慨。

温斯顿盖住了手中的牌执起手杖，以杖端「咚咚」地轻敲两下地板。光是这样一个举动，就让赌场内部的氛围为之一变。就在一秒之前，拉撒禄还位于这座赌场的中心，但在这么一个小动作后，就让焦点重新回到了温斯顿身上。

就像颗高速旋转的陀螺──拉撒禄回想起自己对温斯顿所抱持的印象。他不曾颓倾、全无动摇，若敢伸手触碰，就只有被弹飞的下场。如此一气呵成的运动，造就了他的精神形象。

「今天这张桌子大概是没办法用了。好了，各位，还请离席吧。」

即使被无数视线射穿，拉撒禄还是在赌场中笔直前行。这时，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就目前看来，鲍伯之前说的似乎是正确的。那个女人似乎不怎么受部下爱戴啊。）

一道道敌意集中在拉撒禄身上，但敌意的种类却是五花八门。那并不是作为怀尔德商店的一分子，从整个组织的意向产生的敌意，只是一盘散沙地各自发出的敌意。既然不是以组织成员的立场敌视自己，就表示在场的众人并没有重视组织的向心力。

尽管如此，从这些人仍然愿意为乔纳森效力的选择来看，她的影响力也著实不容小觑。

拉撒禄稍稍回想起鲍伯说过的话语，但很快又将之赶到脑海的角落。今天的对手可不是能让他边想琐事边应付的泛泛之辈。

拉撒禄将手搭上椅背，就在他准备拉开椅子就坐时，温斯顿开口了：

「拉撒禄·凯因德，我就苦口婆心劝你一句吧。」

「反正你想说的，八成是『只要入座就得做好觉悟』一类的无聊话吧？」

说著，拉撒禄刻意地让椅脚刮出声响，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甚至还大剌剌地跷起双腿，对温斯顿挥了挥手。

「所以？」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的。」

温斯顿睁圆了眼，晃了晃肩膀一带的筋骨。这说不定是他在表达不快的习惯动作，但就连这样的动作，都会让他的身型看起来更加滑稽。

「要赌什么？说起来，这张桌子刚才在玩的────」

拉撒禄将视线投向桌面。

只见桌面极具特色地被划分为写有「PLAYER」和「BANKER」的两片区域。如此一来，这张赌桌先前进行的游戏种类便显而易见。

这种赌博游戏虽然有许多称呼，但拉撒禄自然而然地用了最为常用的称呼。那似乎是创造这种游戏的国家代表「零」的发音──

「────是百家乐啊。」

「是啊。稍等我一下，我这就准备开局。」

在点头回应后，温斯顿便将桌上的扑克牌全数收起，全数扔在脚边。接著他掏出了八副全新的扑克牌，以极快的速度洗牌。

拉撒禄眺望著他洗牌的动作，伸手拄著脸颊。

「不过，你的决定下得可真快。我原本还以为得透过几道手续才能和你一战啊。」

拉撒禄向这间赌场发起了挑战。为了取走乔纳森无比重视的茶杯，他特地前来搞垮这间赌场。

然而，这终究只是拉撒禄阵营单方面的理由。

说得极端点，温斯顿其实没有在这个时候杠上拉撒禄的理由。就现状来说，即使背负风险与拉撒禄一战，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当然，拉撒禄也是做足了准备才上门一战的。他准备了好几种备案，好让温斯顿──或是赌场里的某人和自己隔桌而坐。但在他执行这些备案之前，温斯顿就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这种「和我交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宣示，让拉撒禄皱起了眉头。

不过，听到拉撒禄这么质问，反而是温斯顿看似意外地眨了眨眼。

「唔。唔？原来如此，的确，就此时此刻的状况来说，我就算和你交手，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不过，我倒是有两项与你交战的理由。」

「两项？」

「第一项，是我相信拉撒禄·凯因德──也就是你肯定是有备而来。若某人与你对赌已成定局，那由我担任那个某人便是再好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跳过那些繁琐的手续，对我们来说都是乐得轻松吧？」

「也是啦。」

至于第二项──温斯顿在说到这时顿了一下，停下了洗牌的动作，用他粗大的指尖抚了抚浓密的八字胡。

（插图008）

「我的铁则之一，就是只要与我同桌而坐，那无论对手是何许人也，我都会与之对决。光是如此，就足以构成与你一战的理由了吧？」

「………………哈！」

听到这样的答覆，拉撒禄轻笑了一声。

换做是前些日子的拉撒禄，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吧。那是比起利害关系或是是非善恶更为重要的──奉人生信条为圭臬的精神。比起过去的拉撒禄·凯因德，温斯顿实践得比他更为彻底。

现在的拉撒禄则是在烦恼了几秒后，对他点了点头。放下了曾经选择过的人生信条、重新寻找目标的拉撒禄，循著当下的心境开了口：

「希望你的铁则不会让你自掘坟墓啊。」

「你这话可真有意思啊，拉撒禄·凯因德。但无论内容如何，所谓的铁则，就是用来伤害特定对象的利器啊。」

「少瞎掰了。」

温斯顿将洗好的牌堆叠起来，递给了拉撒禄，拉撒禄则是在随手切牌后推了回去。

他将注意力从世界中抽离。无论是赌场工作人员投来的敌意，还是包覆著赌场的嘈杂声，都被他视为没有意义的情报逐出脑海。最后残留在大脑之中的，是只有拉撒禄和温斯顿存在的宁静空间。

赌局开始了。

从某些角度来说，百家乐的游戏规则算是稍嫌复杂，但从另一面来看，又是个极为单纯的游戏。

毕竟就规则上来说，这个游戏将胜利条件定义得十分乾脆，仅有玩家胜利、庄家胜利或是平手这三种结果。双方只需在游戏的过程中预期走势，并针对游戏结果下注即可。百家乐的游戏结果就仅有这三种，虽然存在著同时对玩家和庄家下注──亦即同时向多种结果下注的规则，但最复杂的赌法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游戏的特殊之处，在于「玩家」和「庄家」的定义和一般游戏不同，这两个词汇并非用来称呼在场的荷官和参加者──也就是拉撒禄和温斯顿。

「…………」

拉撒禄凝视著桌面。

桌面中央被白线划分为两个区块，分别用来放置「BANKER」和「PLAYER」所需的手牌。

这两个区块，便是象徵用以推动游戏进程的两名虚拟人物，亦即玩家和庄家。百家乐的游戏目的，就是让参加者猜测是由哪一方胜出，或是以平手作收，藉以下注游玩。

拉撒禄将手插入口袋。所幸在鲍尔街警探的支援之下，拉撒禄的赌资相当充沛。加上这张赌桌没有设定赌金的上限，因此赌本愈是雄厚，就愈有机会获得大量的奖金。

（将短期目标设定为一百镑的话────嗯，那就分成十回来下注吧。18、7、9、23、3、11、7、5、8、9，就这些来赌吧。）

他将浮现在脑海中的一百镑随性地分成十份，然后将第一个数字和最后一个数字加总。

这个数字就是拉撒禄第一局的赌金。

「我押玩家二十七镑。」

若是省吃俭用的话，这相当于整整两年的生活费，拉撒禄却毫不在乎地掏出了这笔大钱。虽然在脑海里谨慎地调配数字，但也因而对金额的大小稍微失去了现实感，这样的落差让拉撒禄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轻笑。

温斯顿没有多做回应，只是拿起了牌。他摸牌的动作相当奇特，既充斥著宛如让手指和纸牌融为一体的高手风范，也同时给人初出茅庐的生涩印象。

两张牌发到了拉撒禄的手边，另外两张牌则是压在牌盒底下。

不过，这其实不是属于拉撒禄的手牌。发到拉撒禄手边的两张牌，其实是「玩家」的手牌，之所以会送到拉撒禄的手边，只是基于一种礼貌。根据惯例，对玩家下注最多金额的参加者，便能获得窥看「玩家」手牌的权利。

「………………」

游戏才刚开始，但拉撒禄已经不需要动脑思考了。这种赌博的规则就是简单到能放空脑袋参加。参加者不需思考任何事，也不需小心翼翼地轻捏牌缘「揭牌」（注：揭牌是百家乐的特殊规则之一，持牌者会稍稍翻开牌面，让参加者猜测实际的数字为何）。只见温斯顿迅速地将手牌翻开。

玩家的手牌是A和2。

在玩百家乐的时候，花色基本上没什么意义，只有数字能在游玩时起作用。

看到手牌后，温斯顿也翻开了压在牌盒下方的两张牌，放在指定的区域之中。

庄家的手牌为K和6。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计算双方这两张手牌的数字总和。不过，计算的规则也非常简单。K、Q、J这三种人头牌会视为十点，A到10的数字牌则是用直接用牌面数字计点，并将所有的牌进行加总。

目前玩家的手牌合计为三点，庄家的手牌则是十六点。

但根据规则，十位数的数字不会列入祭典。无论是六、十六还是二十六，在百家乐之中都会被视为「六点」。

百家乐的最终目的是加总所有的手牌，在忽视十位数的情况下，让点数尽可能地接近九点。最接近九点的一方获胜，同分时则是视为平手。

就这方面来说，这款游戏和班帝安──也就是后世的二十一点颇有相似之处。但这款游戏却和班帝安有著决定性的差异。

以现况来看，拉撒禄下注的玩家方是落败的一方。如果拉撒禄是玩家本人的话，应该会考虑从牌堆里再抽一张牌吧。然而，这款游戏里的玩家，指的并不是拉撒禄这样的参加者。

像是在证明这样的机制似的，在拉撒禄没有表现出任何回应的状况下，温斯顿再次将一张牌发给了他。

因为依据规则，玩家──也就是这项游戏中创造出来的玩者，会在「一开始发的两牌合计点数未满五点」的时候，从牌堆再抽一张牌。

温斯顿翻开了玩家的第三张牌。

数字为5。

和一开始的三点相加后，玩家拥有的点数就变成八点了。

（如果是在玩班帝安的话，庄家就会在这时再抽一张牌吧。）

庄家目前的点数为六，以现状来说必败无疑，但若是能叫牌的话，就还有一丝获胜的可能。

但实际上庄家却没有抽牌。温斯顿耸了耸肩，宣示这一局结束。二十七英镑──也就是与拉撒禄下注时同额的奖金，送到了他的手里。

「你能不能拿了这二十七镑就满意地打道回府呢？」

「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但既然是从你那张脸说出来的，我就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了。」

拉撒禄一边回嘴，一边思考起百家乐这个游戏。

刚才，温斯顿并没有为庄家再发一张牌。即使明知现况必败，也知道抽牌尚有一丝获胜的可能，他也没这么做。

因为根据规则，在那样的状况下，是不会为庄家多发一张牌的。

百家乐是以名为「玩家」和「庄家」的两名虚拟人物为对象，为两人的胜败下注的游戏。理所当然地，玩家和庄家的行动都设下了严格的限制，且不容许任何例外。

以上一局的状况为例，当庄家起手的两张牌合计为六点时，能抽第三张牌的前提便是「玩家的第三张牌是6或7的时候」。为此，能不能再抽一张牌，和庄家判断抽牌是否有利全无关系。

玩家和庄家只会依循事先制订好的规则，在特定状况下采取特定行动。

（18、7、9、23、3、11、7、5、8、9。）

拉撒禄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开始设定的十组数字，划掉了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接著再次让首数和尾数相加。

「这一局，我要赌庄家十五镑。」

由于拉撒禄这局赌的是庄家，因此温斯顿并没有将玩家的手牌发给拉撒禄，而是发在庄家手牌的另一侧。

他掀开了玩家的手牌。

是2和7。

如果最一开始的两张牌的合计为八或九，就称之为「天牌」。无论凑到天牌的是玩家还是庄家，都会让这一局不再抽牌，仅由双方一开始凑到的两张牌进行对决。

接著翻开的是庄家的手牌。

10与7。

忽视十位数后，庄家的总和为七点。

拉撒禄的赌金遭到没收，第二局的对决就这么落幕。

百家乐这项游戏最为特殊之处在于──在规则的限制下，游戏一旦开始，无论是参加者或是荷官，都无法对游戏内容进行任何干涉。

即使是抽牌（叫牌）或不抽牌（停牌），在这项游戏里也并不是交由人类决定。从发下第一张牌到翻开最后一张牌的瞬间为止，人类都无法对这项游戏引发一丝一毫的变化。

提供的选择只有玩家、庄家和平手。

参加者只能判断自己该将赌金托付给哪一方。

说得极端一点，只要知道该怎么下注，那就算不明白这项游戏的规则也不碍事。毕竟就算对规则知之甚详，参加者也是没有介入的余地。

（18、7、9、23、3、11、7、5、8、9、15。哎，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拉撒禄立刻将输掉的金额加进了脑中数字列的尾端。

接著，他再次让首数和尾数相加。

「我还是赌庄家，二十二镑。」

「你当然也知道庄家的胜率略高一筹吧？」

温斯顿嘴上说得四平八稳，却是带著挑衅的意图。拉撒禄不禁咂嘴了一声。

若是不考虑平手的状况，只比较玩家和庄家的胜率的话，那庄家的胜率会比玩家高出大约百分之一。在游戏刻意的设计下，只要有好好洗牌，并遵循规则进行赌局的话，就能得出这样的差异。

然而，百分之一实在是太过微小的数字。若有无限次挑战的机会，那确实是该单押庄家。但在资金有限的限制下，百分之一的胜率难以如实呈现。若要以此作为依据单押庄家，这数字提供的优势又显得过于薄弱。

况且还有赔率的问题。

（押玩家的时候，赔率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能获得和下注金相同的奖金。然而，押庄家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庄家获胜时的赔率为百分之九十五。

和玩家相比，赔率低了百分之五，这百分之五就成了肉中刺──就算庄家精确地多了百分之一的胜场，也会因为赔率少了百分之五的关系，使得参加者无论是赌玩家还是庄家获胜，能获得的利益都是半斤八两。

拉撒禄原本想对温斯顿说些什么，但因为嫌麻烦，他最后只是再次咂嘴。

「脸色别这么难看嘛。好啦，我要继续发牌了。」

玩家的手牌是A和3，总计四点。

庄家的手牌是9和5，这边也是总计四点。

温斯顿立刻为玩家发出了第三张牌。这张牌是Q，由于人头牌被当成十看待，玩家的总计值虽然是十四，但换算成点数后则依然是四点。

温斯顿向庄家又发了一张牌。翻开的牌是4，第三局是以庄家的胜利作收。

「要我摆个胜利姿势讨你欢心吗？」

「挺好的啊，看到客人有这种反应，就会觉得我这个荷官当得很有面子啊。」

拉撒禄刻意地吊起嘴角后，温斯顿也看似开心地笑了。

拉撒禄的手边多了和下注金相同的二十二镑，以及一张便条纸。便条纸简短地记下了这一局的奖金，并注记了这局是由庄家获胜。由于庄家的赔率为百分之九十五，计算起来相当繁琐，因此许多赌场都会暂且奉上百分之百的奖金，等赌局全数结束后再来徵收详细的金额。

（18、7、9、23、3、11、7、5、8、9、15。）

拉撒禄在脑海中为数字画上删除线的同时，静静地动脑思考。

（说得极端一点，在赌百家乐的时候，下注的对象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两方的胜率几乎是不分上下，能获得的利益也相去无几。由于平手的机率相对较低，若是忽视这个选择的话，「要赌哪一方赢才有利」的思维就几乎是毫无意义。

举例来说，过去拉撒禄在赌班帝安的时候，曾将用过的牌全数记下，藉以锁定剩余牌堆的组成──但在这项游戏之中，这一类的战略也会彻底失去价值。那项战术之所以得以成立，是因为班帝安在游玩的时候必须依据当下的状况，从叫牌和停牌之中做出最佳选择。但对于叫牌和停牌都是由规则决定的百家乐来说，就算记下了牌堆的组成，也无法在游戏的过程中带来足量的影响。

无法介入游戏的内容，就连下注的对象也几乎没有意义。

说得极端点，这项游戏的机制，就像猜硬币或是猜轮盘的红色或黑色一样，是属于机率各半，而且不受选择影响的赌博类型。

既然如此，在游玩百家乐的时候，需要注意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该如何运用自己钱包里的赌金。

（18、7、9、23、3、11、7、5、8、9、15。换句话说，接下来要赌的金额是…………）

脑中的数字列中还有几个没被删去的数字，他将首数和尾数加了起来。

「这一局，我押庄家十七镑。」

拉撒禄赢下了这一局，再次将数字列中的数字删除。

（18、7、9、23、3、11、7、5、8、9、15。）

他不断重复著同样的步骤。

败北、败北、胜利、胜利、败北、败北、败北、胜利。

（18、7、9、23、3、11、7、5、8、9、15、28、51、16、27、38。）

败北、胜利、胜利、败北、胜利。

（18、7、9、23、3、11、7、5、8、9、15、28、51、16、27、38、34、16。）

在结束第十七轮的赌局后，他脑海中的数字全都被画上了删除线。

拉撒禄表面不动声色，丝毫不让对手察觉自己通过了一座里程碑，内心则是吁了口长气。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温斯顿并没有漏看自己放松下来的瞬间。

（如此一来，就刚好是一百英镑份的奖金了。这下算是达成了第一个目标吧。）

拉撒禄所执行的，是一种赌金的运用手法。

首先设定预期达成的金额，接著随意将这笔金额分成任意份数，并在脑海中排成数字列。

这种运用手法，主要依循著以下三项规则成立。

将数字列的首数和尾数相加，以决定下注金。

在赌局获胜的时候，删除刚才相加的两组数字。

在赌局败北的时候，在数字列的最后加上两组数字相加的数值。

之后只要不断重复著这样的步骤，直到所有的数字都被删除为止。以运用手法来说，这是相对单纯，却也算是稳扎稳打的类型。

在玩百家乐这种只能从二选一，而且胜率大约各为百分之五十的赌博时，这种手法能起到一定程度的功效。

数字列的意义，在于提示自己该下注多少金额，以及还需要几回的赌局才能达成目标。

既然胜败的机率各为一半，那胜利和败北的机率就不会有太显著的偏颇。举例来说，败北的次数是不太可能比胜利的次数还要多上两倍的。

运用这种手法的时候，会在胜利时删去数字列里的两组数字，并于败北时增添一组数字。换句话说，只要败北的次数没有比胜利的次数多上两倍，就总会有赚取到目标金额的时候。

（不过，由于对局的次数还不多，败北的次数也是很有可能高于胜利次数的两倍，所以也不能过于乐观啊…………）

这阶段的对决似乎顺利地达成了目标。顺利达标的事实，成了拉撒禄思考的起点。

（温斯顿只要有心的话，应该随时都有办法耍老千吧。）

拉撒禄虽然凝神关注温斯顿的动作，不让他有可乘之机，但若是认为温斯顿不会在这场对决之中使出任何伎俩，那也未免过于天真。

然而，经过这十七回的对决，拉撒禄的胜率依然还在合理的范围。

（换句话说，至少温斯顿还没打算在这个阶段对我耍老千。）

他想像起温斯顿这么做的理由。

对拉撒禄来说，这场对决的胜利条件并非「击败温斯顿」。同样地，对于温斯顿而言，他的胜利条件也并非「把拉撒禄摧毁得身败名裂」。

这场对决，终究只是鲍尔街警探为了阻止乔纳森的阴谋所衍生出来的局外之战。

温斯顿恐怕很想知晓拉撒禄找上门来的原因吧。既然拉撒禄敢大摇大摆地上门叫阵，温斯顿自然会认定他握有某种胜算，或是知晓令乔纳森信誉扫地的方法吧。比起迅速解决掉拉撒禄，温斯顿肯定将厘清目的视为更加优先的事项。

反过来说，虽然温斯顿的实力远在拉撒禄之上，但拉撒禄还是握有些许优势，其中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这张王牌。经过刚才一连串的赌局，已经证明「探询拉撒禄的真正目的和实行的手法」确实是绊住温斯顿手脚的有效布局。

好啦──拉撒禄稍稍吁了口气。

他开始设定下一个目标。这回他设定的奖金总额并非一百镑，而是一百二十镑。他将这个数字随意打散，变成了九组数字。

（3、21、17、8、6、18、36、4、7。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就表面上看来，这场赌博能选择的只有朝著玩家或庄家──以及几乎不能当成选项的平手下注，是极为单纯的游戏。

但实际上，这场游戏所涵盖的讯息却是极其众多，下一局的牌也发了下来。

「你知道这世上最为痛彻心扉的悔恨是什么吗？」

温斯顿边摸牌边开口道。

从口气听来，那就像是为了打发空白时间所说的轻松话题。拉撒禄虽然对他的用意有些不解，但还是稍事思考，并挤出了残留于心的答案。

「是杀死迄今为止的人生信条，已经迄今为止的自己吧。」

「不，你错了。」

在温斯顿这么回话后，拉撒禄便闭上了嘴。不过，温斯顿似乎只打算让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你还有很多不晓得的事。」

温斯顿这么说著，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在这段期间，对决仍是不断上演著。

胜利、败北、败北、败北。

（3、21、17、8、6、18、36、4、7、25、46、67────）

比方说吧──温斯顿歪了歪头。

「你所不晓得的事──比方说，我以前曾在鲍尔街警探里待过。你应该不晓得这件事吧？」

「…………」

拉撒禄闭上了嘴。这的确是他没听说过的消息。既然事前听说过温斯顿身在此处，就代表鲍尔街警探早已掌握住他的存在。尽管如此，鲍尔街警探却仍是有意向拉撒禄隐瞒了些许资讯。

胜利、败北、胜利、胜利。

（3、21、17、8、6、18、36、4、7、25、46、67、63────）

还有啊──温斯顿继续说道：

「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了，鲍尔街警探已经失败了。他们早已穷途末路，但你肯定不晓得我这句话的个中含意吧。」

「…………是没错。你愿意说来听听吗？」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况且，无知有时也是福，对你这种人来说特别是如此。」

口吻里充满著显而易见的挑衅之情，这大概是为了动摇拉撒禄的内心吧。

鲍尔街警探──或者说路罗伊·费尔汀并没有向拉撒禄坦白所有的目的和意图。他们隐瞒著某些事，也刻意模糊化某些事。拉撒禄若是为了他们而战，那光是这番话就足以大幅撼动拉撒禄的斗志。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拉撒禄之所以身在此处，固然是为了协助鲍尔街警探，但他并不是为了那些人而战。对于温斯顿的挑衅，拉撒禄只是俐落地一语带过。

「哦，这样啊。」

胜利、败北、败北。

（3、21、17、8、6、18、36、4、7、25、46、67、63、22、40────）

即使如此，赌局也并未结束。得多挑战几次，得多累积更多回的赌局，才有办法抵达他所盼望的终点。

如此一来，温斯顿应该就看出了「拉撒禄和鲍尔街警探并没有团结一致」的事实。但拉撒禄早已预期到了这一点，并毫不掩饰地燃烧著愈战愈勇的斗志。

他睁著炯炯有神的双眼望向温斯顿。

「…………」

有那么一瞬间，温斯顿对著拉撒禄眨了一下单边的眼睛。

「────」

察觉到此事的瞬间，拉撒禄的脑袋登时冷却下来。险些让视野变得狭窄的大脑，在这时察觉到脑海里的数字列出现了异常的状况。

（3、21、17、8、6、18、36、4、7、25、46、67、63、22、40────）

这是拉撒禄仅在脑海之中想像，并加以处理的个人数据。无论是当成目标的金额，又或是将金额随机分割后的结果，都从未透过他的口中说出。

明明是如此，现在这串数字列明显出现了异状。

他慌张地将还没被删除的数字全数加总。在订下这回的短期目标后，拉撒禄已经进行了十一回的赌局。只要加总这些数字，就能立刻知晓距离预计的目标数字还有多远。

答案冰冷地道出实情。

（────────一百二十镑。）

这既是尚未被删除的数字总和，同时也是「拉撒禄设下的短期目标」。

瞬间，拉撒禄涌上了宛如狂潮般的剧烈疲惫感。

或者说，将之代换为绝望似乎也没有任何问题。

十一回的对局说不上多，但绝非是零。走上这么一段路，理应会更加接近，或是更加远离目标等等，总是会留下些许痕迹。

然而，目前的结果却是一百二十镑。

和起初设定的金额完全相符。这若是单纯的偶然也就算了，但现况显然并非如此。温斯顿刚才做出的小动作，宣示了这是他有意而为的结果。

他不只看穿了拉撒禄脑海里的数字，甚至还操控了理应没有介入余地的游戏结果。

拉撒禄早就知道两人的实力差距悬殊，但在这时更是切身体验到了对手的强大之处。他就像是被迫走在没有尽头的步道上头，这样的心情与绝望两字相当相称。

「──────不过，哎，嗯。」

「怎么了？」

对于温斯顿的询问，拉撒禄只是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嗯。我已经很习惯和绝望共处了。）

无论是何种环境，人类总是有办法适应，就连绝望也不例外。

拉撒禄一度被逼入糟糕透顶的绝境，又如履薄冰地克服了那次难关。即使亲眼见识到了温斯顿超乎寻常的实力，他也没有驻足不前──因为拉撒禄早已知晓昂首向前的方法了。

大概是拉撒禄显露出来的动摇远远不如自己的预期吧，到了此时此刻，温斯顿那张总是表现得超然物外的脸孔，终于首次浮现出少许的疑惑。他像是想看透拉撒禄的思绪般，将视线投了过来，拉撒禄则是吊起嘴角作为回应。

（别停下来，这事还没完。）

若是十一回就让他前功尽弃，那只需将思考继续向前延伸────

（────十一回？）

下一瞬间，拉撒禄觉得思绪似乎被绊了一下。

拉撒禄是将一百二十镑分解成九组数字，并组成数字列。温斯顿是看透了他的思绪，并在胜败交错的情况下操作赌局，让拉撒禄脑海中的数字总和变回原本的一百二十镑。

（不过，十一回这个数字有点古怪啊。）

比方说，若能在第九回把数字变回一百二十镑的话又如何？

这能令拉撒禄感到更加厌恶。

将分成九组的数字经过九回对决，却得到全无改变的结果。就算这两个「九」和其他的数字全无关连，也能令拉撒禄自然而然地感到反胃透顶。

（若是要在第九回变回原本的数字……）

拉撒禄重新排列起胜败的纪录。

迄今为止的十一回对决结果，依序是胜利、败北、败北、败北、胜利、败北、胜利、胜利、胜利、败北、败北。

（若是调整一下的话………………哦，嗯，「办得到」。）

他稍稍改变胜败的顺序。

胜利、败北、败北、败北、胜利、败北、胜利、胜利、败北。

合计九回。

（3、21、17、8、6、18、36、4、7、25、46、67、63、31。）

这样合计就是一百二十镑了。

变化在于第九回的对决。

如果能在第九回的对决让拉撒禄输掉，温斯顿就能在一手打造的流程中，提早两步令拉撒禄脑海中的数字列变成一百二十镑。

（在第九回的对决时，他「可以」让我的数字列总和变回一百二十镑。）

明明有那个机会，却没有实际发生。

百家乐这种赌博，能让人类介入其中的时机极其有限。这指的并不只是参加者，连荷官也不例外。

（温斯顿若想耍老千，肯定会受到重重条件的限制。）

既然被拉撒禄盯著动作，最后也做过切牌，那温斯顿就不可能对牌堆的顺序做手脚。

他看起来不像是准备了掌中镜一类的窥伺用具，也不太可能偷藏小抄。

既然不晓得牌堆的顺序，那对一开始发的两张牌动手脚就显得不太有意义。第三张牌总是先发给玩家，之后才会轮到庄家，若是将这些部分也纳入考虑──

（庄家的第三张牌。在发这张牌的瞬间，温斯顿用了某种方式耍老千。）

即使将范围缩小到这种地步，拉撒禄还是舍弃了其中一种备案。

（尽管如此，要揭发他的老千还是太过困难了。在找出他耍老千的机关之前，我的资金就会先消耗殆尽了。）

在将这些资讯视为前提后，拉撒禄回想起第九回对决的记忆。

玩家首先拿到的两张手牌是3和9，合计为两点。

庄家首先拿到的两张是K和5，合计五点。

接著玩家被发了第三张牌，该张牌的数字为4，于是玩家的点数就变成了六点。

（这场对决是我赢了。）

温斯顿为庄家发出的第三张牌是9，庄家的点数变为四，最后以玩家的胜利作收。拉撒禄押在玩家上的下注金成了等倍的奖金，使得温斯顿得到了第十一回的对决，才能让拉撒禄脑袋里的数字列变成一百二十镑。

温斯顿若真能耍老千，不在那时动手就没意义了。毕竟只要能让拉撒禄于当时败北，就能针对他分割成九组的短期目标，以「九回」这个耐人寻味的数字将拉撒禄的数列总和变回一百二十。

（如果庄家能抽到点数为4以下的牌，就能获胜或是打成平手了。）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这象徵著相当重要的意义。

（无论温斯顿的耍老千手法为何，「他都变不出4以下的数字」。）

在思考转完一整圈后，拉撒禄在内心露出了微笑。就算对手的实力在自己之上，这里终究还是赌场──由规则堆砌而成，在规则背后勾心斗角的场所。只要不去放弃思考，终究还是能推论出些许资讯。

感觉像是伸手触及了一堵高大的石墙。

被触碰的温斯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发牌的同时，眼角也挤出了少许皱纹。

「好啦，要继续吗？」

「当然。」

说起来，这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拉撒禄和温斯顿都仅展露了少许的实力、思考和目的，真正的对决还没正式开始。

只有两人才能明白，挟在他们之前的空气凝缩了起来。若要说是紧张的气氛，又显得过于自然；要说是友善的氛围，以触感来说又未免过于乾燥。温斯顿的呼吸保持著异常规律的节奏，拉撒禄也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下一局的赌博──

「────老子受够了。」

并没有开始。

在没有任何的前兆下，乔纳森蓦地现身了。

小乔纳森·怀尔德──她是继承了第一代乔纳森之名的女子，也是怀尔德商店的老板。原本隐藏身形支配著地下社会的她，此时像是一名观众似的混杂在人群之中。

明明是打扮得极为古怪的女子，但在她高声吶喊之前，竟没人意识到她的存在。

她踩著高跟鞋踏出一步，发出了响亮的脚步声，就在这一瞬间，她恢复了原有的存在感。看到古怪女子的现身，赌场登时吵成了一片。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乔纳森现身的现实，就连拉撒禄也藏不住脸上的困惑。但在他厘清思绪之前，乔纳森已经一脸平静地让事态进展下去了。汇集了大多数人的视线后，她轻巧地跳了起来。

她站到了拉撒禄和温斯顿正在对赌的桌子上头，传来了一阵「磅」的大响。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觉得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但像是要证明那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她傲然地抬头挺胸，对著赌场店内宣告道：

「老子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

拉撒禄为之战栗，赌场里则是理所当然地蔓延起困惑的氛围。

身穿奇装异服的陌生女子，居然自称是小乔纳森·怀尔德，要让人接受此事确实是不太容易。

但对于事前知情的拉撒禄来说，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迄今谨慎再三地隐藏身分的女子，居然光明磊落地报上名号。拉撒禄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但能感受到似乎有极为危险的事要发生了。

要采取行动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趁著赌场所有人还无法承认她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这段期间，拉撒禄有必要采取行动。必须引开乔纳森的注意力，让刚才的宣言烟消云散。虽然不晓得她有什么打算，但说什么都得打断她的企图。

在迫切感的驱使下，拉撒禄打算站起身子，但乔纳森却还是快了一步。

她将手轻轻一挥，开口道：

「『趴下』。」

听到这声令下，赌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立刻跪倒在地。

他们的行动极有默契，就像是在体现「整齐划一」这个词汇似的。从被人颐指气使的杂工到坐镇指挥的上级成员，全都不顾自己的衣服会因此弄脏，让双膝贴到了地面上。

这无疑成了她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最佳铁证。

在展露出自己的统御和权威后，乔纳森环顾著工作人员全数跪地的店内，满意地笑了出来。咕嘎嘎嘎──她的喉咙迸出了近似鸟叫的笑声。

「很好。」

乔纳森从高处转动视线。

被她盯著看的，当然就是拉撒禄和温斯顿了。站在赌场这方，却是唯一没有下跪的温斯顿，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他的左手已经放开了纸牌，正把玩著置于身旁的短杖。

「小乔纳森·怀尔德，就是现在吗？」

「没错。」

「就算不是现在也无妨吧。你若是再观望一下────」

说著，温斯顿以自然的动作动起右手的手指。他的动作十分刻意，催促著拉撒禄观看桌面的方向。

温斯顿翻开了即将发下的那张牌。那是一张方块K。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了牌的表面──

「────说不定事情还会有变卦呢。」

下一瞬间，那张牌变成了方块4。

「────────」

拉撒禄稍稍地抽了一口气。

「温斯顿在耍老千的时候，没办法将牌变成4以下的数字」。在理论和推理的运作下，拉撒禄刚刚才导出了这样的结论。

（就连我会做出这种结论，也在他的预期之中。而且似乎连我的结论都出错了？不对，这是我太早下定论了。在玩百家乐时耍老千，和刚才的变牌戏法是不一样的。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有可能是为了将「是我的推测出了错」的错误结论植入我的心中。）

然而，就算拉撒禄理解到温斯顿的目的是让他心生挫折，但他的内心还是不听话地萌生了惧怕的情感。自己应该逃过了温斯顿的掌控，摸透了他的本事才对。但温斯顿却刻意表明了「就连这样的想法都在他的计算之中」，让拉撒禄的内心大感动摇。

然而，时间却没有慢慢等待拉撒禄平复内心的思绪。在拉撒禄恢复冷静之前，乔纳森就用力地弯下腰来，窥伺自己的双眼。

「………………乔纳森，找我有什么事？」

「那还用说。因为老子很不想和你开战啊。就算走到了这一步，老子还是很中意你啊，拉撒禄。但就算撇开个人的情感，也还是不要开战为好。没有任何人争执斗争的局面，肯定才是最好的光景。」

乔纳森这么说著，再次「咕嘎嘎嘎」地笑了出来。

「老子不想和你开战，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啊。不过，老子明白了。老子只要摧毁你的目的就行了。只要让你没办法达成目的，这问题就能解决啦。」

你在说什么──拉撒禄甚至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

只见乔纳森从桌面上伸出手，粗鲁地抓住了拉撒禄的下颚。拉撒禄被强行抬起了脸庞，对上了她漆黑的双眼。

「好啦，告诉老子你的目的吧。」

被乔纳森双眼凝视的人类，会陷入极度不安的情绪之中。感觉既像是会深深陷入那双黑暗之中，又像是被视线轻抚过心脏的每一片皱褶。那像是混合了快感和不适感，形成了难以言喻的感觉。

因此，被那双眼睛正面注视时，脸上肯定会浮现出些许的动摇。

雪上加霜的是，拉撒禄目前的思绪极为混乱。不晓得她究竟从拉撒禄的双眼看到了什么，又是如何解读。

「……………………原──来如此。」

乔纳森蓦地放开了手。拉撒禄呛咳了几声后，朝她瞪了过去。

「臭女人，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啊？」

「『老子懂了』。」

「啊？」

「原来如此。你们──不对，这就是你啊，拉撒禄。拉撒禄·凯因德，若不是你的话，是不会察觉到那一点的啊。」

「你在说什么啊？」

「啊啊，真是的。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

乔纳森有气无力地跳下了桌子。店内安静得让她的脚步声四下回荡，乔纳森则是迈步直行。她在内场待了一瞬间，回到店内时，她的手里已经握著一只茶杯了。

那正是被她称为「老爷爷」的茶杯。

乔纳森以手疼惜地抚摸著茶杯。她的动作轻柔而滑顺，那是在触碰贴身之物时特有的亲昵感。

在那一瞬间冲上她双眼的感情，拉撒禄没办法用精确的词汇加以形容。

那既是执著，也是觉悟，亦夹杂著悲伤、死心和喜悦，但占了最多的仍是痛楚。这些情绪融合成一体，宛如河川般在乔纳森的眼球表面冲刷了几秒钟。

接著──「乔纳森将茶杯朝著窗外拋掷出去」。

「────────────什么！」

拉撒禄惊呼一声。

茶杯打破了窗户，沿著拋物线向外飞去，坠落在离窗边不远的河川之中。拉撒禄总觉得自己听到了物体落水的「扑通」一声。

他率先闪过的念头，是怀疑自己的想法出了错。

换句话说，就是信任的问题。根据拉撒禄的推论，乔纳森乃是自己的同类，她不惜拿祖父的骨头作为材料，并对茶杯有著异常的执著。拉撒禄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这番推论有问题。

然而，在看向乔纳森的瞬间，他立刻舍弃了这样的念头。

「咕嘎嘎嘎。」

乔纳森从破掉的窗户向外望去，发出了笑声。

但她的眼球内侧却是一片浑沌。拉撒禄看出了她被绞碎、打破、受尽创伤的心灵。

拉撒禄回想起自己舍弃养父的硬币时所涌上的痛楚。应该说，在看著自己的家被烧毁，以及撕碎写有三守则的纸片时，也涌上了相似的痛楚。

乔纳森的双眼浮现出了像是将这些疼痛全数汇集，形成了铺天盖地的痛楚激流。再次发出一阵笑声后，乔纳森的左眼流下了一道泪水。她的泪水透明无瑕，让人联想不到是支配著帝都黑社会之人应有的颜色。

（插图009）

过了几秒钟后，乔纳森没有擦去脸上的泪水，就这么看向拉撒禄。

「怎么样？老子这算不算手起刀落，把过去的老子给杀了？」

她开口的时候，原本在眼里打转的动摇已经彻底消失。她睁著一如往常──却又有些不同、宛如水沟般的黑眼，凝视著拉撒禄。

（────────太诡异了。）

事已至此，拉撒禄才终于感受到她真正的异常之处。

无论是以女人的身分率领组织，还是能把鲍尔街警探打得屈居下风，都不是多重要的事。

她的心灵结构太不合乎常理了。

舍弃执著至今的事物，杀死至今为止的自己，然后重塑心灵。若要说是成长，这样的过程也未免过于剧烈，但她却在短短的几秒内就结束了这段历程。由于亲身体验过这段历程所带来的辛劳和痛苦，因此拉撒禄可以断言──这种将自己心灵当成道具般随意操弄的精神结构，更像是与人类相去甚远的无机物。

然而，现在的情势却也不容许他这么出言指责。

茶杯破窗而出，如今恐怕已经落入河底。就算鲍尔街警探的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挖开河床找出茶杯。

乔纳森像是在展露尖锐的虎牙般笑了出来。

「怎么样，还要继续赌吗？」

毫无疑问地，这句话成了今天这场斗争的胜利宣言。

雨声传了进来。

强劲磅礡的雨声，挟带著简直会敲碎玻璃窗般的气势。

「这确实是出乎意料。」

路罗伊·费尔汀的说话声虽然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今天的语调却藏不住少许的失望之情。

「哎呀，确实是如此。」

拉撒禄也只能不置可否地回话。

在乔纳森的赌场发起对决，并以撤退收场的隔天，拉撒禄造访了费尔汀的宅邸。

由于昨日的作战失败，他们失去了逮捕乔纳森的手段。此行既是为了确认现状，也是为了思考该如何善后。但就算想思考下一步，也不晓得该从何想起，一股连沉滞都算不上的尴尬沉默布满了室内。

「你还有脸说什么『哎呀』！」

在安静了一会儿后，鲍尔街警探的其中一名成员放声大吼。就拉撒禄所知，经常在这里待机的派翠克，今天似乎出外忙别的业务去了。

男子看似气愤难耐，眼看就要逼近到拉撒禄身旁。但由于房间的地板堆满了大量的纸张，所以他其实也只能在原地蹦跳一番。

「还不是你胡诌说那个茶杯能证明乔纳森的罪行，我们才会破例出动的！结果不是扑了个空吗！」

「茶杯是被她亲手扔掉的。她将茶杯扔掉的举动本身，就证明了那是她犯罪的证物，那不就代表我的推论没错吗？」

拉撒禄老神在在地回应后，男子脸孔变得更加通红。男子情绪看似溃堤在即，就在他打算踩过脚边的纸堆冲到拉撒禄身旁的当下──

「下令执行这次作战的我也有责任。」

路罗伊的话语让男子喉咙一紧。

「认为小乔纳森·怀尔德对茶杯抱有异常执著的不只是凯因德老弟，我们也都得算上一份。不过，她的异常却超乎了我们的猜想，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路罗伊语气平淡地承认过错，男子缓缓地垂下脸庞。实际上，男子应该也很清楚其中的是非对错，但他似乎还是想发泄肚子里的怒火，因而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

反而是拉撒禄对路罗伊的话语感到意外。

（……………………他也太好说话了吧？）

无论理由和过程为何，作战终究还是失败了。组织的行动一旦失败，就得有人扛下这份责任。

今天，拉撒禄是抱持著会被迫扛起责任的心态来到这里的。毕竟对鲍尔街警探来说，拉撒禄只是一个外来的协助者，无论让他扛下多重的责任，对拉撒禄本人来说都不会有直接的重大损失。同时对鲍尔街警探来说，拉撒禄也是个绝佳的卸责对象。

可是，路罗伊却自行表示要扛下这份责任。

这世上不存在绝不动摇的忠诚。就算用再华美的词藻美化，失败终究还是失败。明明只要将责任推给拉撒禄就能让战后检讨完美收场，路罗伊却出面承担，这应该是完全不必要的行为才是。

（加上这人几乎从不离开这间房间。只要知晓这间房的某人的忠诚稍有动摇，那路罗伊不就完蛋了吗？）

这样的行为不符路罗伊·费尔汀的做事风格。他若是一个率先背负责任的公正无私之人，就不可能支撑得起如此扭曲而巨大的组织。

有哪里不太对劲──拉撒禄虽然察觉到这一点，但并没有出言提点。

「拘泥已经失去的东西也不是办法，我们得想些新的手段才行呢。」

「新的手段啊。但不管是什么手段，效果都不会像这次这么出色了吧。」

那个名为「老爷爷」的茶杯已经消失了，而那只茶杯很有可能就是乔纳森最大的弱点。

既然她变得连那只茶杯都能扔弃──或者说她强迫自己蜕变成那样的个性，那么相形之下没那么重要的事物，也会被她轻易扔弃吧。想从乔纳森的执著中找出弱点，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若不集思广益，又怎能断言没办法立刻找出出色的点子呢？」

说著，路罗伊「呵呵」地笑了几声。

那是刻意让拉撒禄等人听见，好缓解众人紧张感的笑法。但现在就算听到了笑声，拉撒禄也只会莫名地感到火大。

有好一段时间，拉撒禄等人接连举出了一些不著边际的点子。但这些提案不是无效，就是不可能执行的计画，没过太久时间，拉撒禄就决定在会议中放空了。

这间房不仅没有铺地砖，连扇窗户都没有，并不是间能让人久居的场所。

拉撒禄敲了敲讲得太久而发疼的喉咙，摇头说道：

「看来没结论啊，我今天就不奉陪，先回去啦。」

「我说你！我们可是很认真地──────」

「我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回去，而是已经决定要回家啦。」

拉撒禄敷衍了气急败坏的鲍尔街警探成员几句后，便踩著地面上的小小岛屿，蹦蹦跳跳地朝著房门移动。

然而，就在拉撒禄要握住门把的前一刻，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朝著房内推开的门扉，将拉撒禄的身子甩飞出去。

「唔，哇！」

摔倒在地的拉撒禄，将地上的纸堆掀翻了起来。

不过，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没将焦点关注在拉撒禄的身上，就连拉撒禄本人也不例外──因为踏进房里的，是浑身湿透的派翠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只是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但从他身上滴落的液体之中，确实掺杂著深红之色。

「费、费尔……汀先生…………」

说完，派翠克甚至没能摆出护身倒法，就这么趴倒在地。从他身上流出的鲜血，将纸张、地板和他的衣服全数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他的肩上插著一把剑。

那并非军人配备的军刀，也不是已被视为古董的双刃长剑。从造型来看，那似乎是上流阶级所用、能藏在手杖之中的杖中剑。然而，这把剑呈现著出鞘的状态，还将半截剑身刺进了派翠克的肩膀。

大概是从背后遇刺的吧。剑身向著身体前侧穿出，从上头持续滴落著鲜血。

这把杖中剑似乎颇有历史，保养的状况也不甚妥当，不仅整体显得相当老旧，也有好几处生锈。拉撒禄不禁置身事外地想著：「他这下得养好一阵子的伤了。」

「………………你的新饰品可真奇特。」

站起身子的拉撒禄开口说道。

不冷不热的空气从敞开的门扉流入室内。抚过肌肤表面的空气，感觉就像是自己流出的鲜血，让拉撒禄无意识地伸手刮擦著自己的上臂。唰──外头的雨声变得更大了。

派翠克频频试著起身，但因为伤势的关系难以如愿。但尽管鲜血弄湿了他的唇，他仍然发出了清晰的嗓音：

「是商店的那些人！那些家伙，突然就……攻击过来…………！」

这么开口的派翠克，右手紧握著一张纸片。纸片也被血水和雨水浸得皱成一团，但应该是他从行凶者身上抢来的物品吧。

「先别说这些了！赶快处理伤势！」

「他们应该没追到这里……才对…………我……觉得必须立刻将这个交给您…………」

「够了，别说话！会撕裂伤口的！」

另一名鲍尔街警探朝著一楼吼了些话语。由于看似房东的老妇一直关注著房里的状况，男子应该是要她拿急救用品过来吧。

（不过，派翠克被人刺伤了…………？）

居然在这种节骨眼上挑了派翠克下手。

派翠克的话语应当可信。毕竟他应该没有蹩脚到会让凶手尾随至这间宅邸。乔纳森也不会出于「动手的话就能追踪到路罗伊的住处」这种浅薄的想法，就下令伤害鲍尔街警探的成员。

不过，她显然是抱持著某种意图，用剑刺伤了派翠克。

看不出意图的感觉让拉撒禄感到十分恶心。这就像是在不了解规则的情况下加入赌局，却还得轮流做庄一样。

「──────────」

感觉听到有人说话的拉撒禄，将视线往上抬起。

眼前出了这么大的事，似乎也让路罗伊坐不住的样子。他踹倒椅子起身，如此有人情味的反应反而让拉撒禄吃了一惊。拉撒禄一直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不管看谁被刺伤都不会有所动摇的人类。

路罗伊步履蹒跚地前行，试著接近派翠克。但地板就像是带著好几百度的高温，让他的双腿抽搐不已，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路罗伊先生………………请收下………………」

「啊，喔。」

他打算将手伸向派翠克递来的纸片，但这样的动作也戛然而止。路罗伊的视线既没有看向派翠克，也没有望向他的右手。

路罗伊注视的，是刺在派翠克身上的那把杖中剑。

「………………哦。」

拉撒禄再次将视线投向派翠克，并察觉了异状。

手杖可说是象徵上流阶级的饰品，因此大多数的手杖都会施加精美的雕刻或装饰。而刺在派翠克身上的，是藏在手杖之中的护身剑，手杖的主体已经遗失，但握柄的部分当然还是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杖中剑的握把雕刻成相当特殊的形状。

（天秤的家徽……是吧。）

拉撒禄在很多物品上看到过同样的徽记。像是收在他口袋之中的钥匙，或是足不出户的路罗伊竖在桌旁的手杖等等。

雕刻著相同徽记的长剑，如今正刺在派翠克的肩膀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什么都不明白。虽说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拉撒禄却觉得看清了些许的轮廓。

今天想必不会再开作战会议了。房里充斥著派翠克的喘息声、为他包扎的男子的惊慌喊声，以及路罗伊散发出来的沉默，拉撒禄则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回家吧。」

「人类啊，还真是想变就有办法变的啊！」

「啥？」

刚醒不久的拉撒禄，用带著些许起床气的视线瞪向琼恩。

琼恩·布隆顿是拉撒禄为数不多的朋友。而拉撒禄上次和这名拳斗士碰面，已是他向乔纳森宣战的那一天了。

实际追溯起来，拉撒禄自从在帝都一战成名后，就立刻出了趟远门规避风头。若要将那段期间当成前一次的正式碰面，那两人已经是好几个月没见了。

然而，琼恩却依然还是那个让人感到傻眼的琼恩。

也就是说，他会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跑来敲门，用几乎要把门敲破的力道吵醒拉撒禄，然后带著早餐上门。这是他在拉撒禄·凯因德还是前些日子的拉撒禄·凯因德时就养成的上门习惯。因此在莉拉将他带进客厅的时候，拉撒禄忍不住爆笑了一声。

（但话又说回来………………）

他寻思著。

琼恩表现得还是老样子，因此拉撒禄错失了感谢他前阵子出手相救的机会。琼恩既可能是要他别放在心上才表现得一如往常，也可能单纯是什么都没想。无论如何，拉撒禄终究还是将感谢的话语悄悄地吞回了肚子里。

不过，琼恩倒是一副感触良多的样子。

「什么啊？是说我变得奇怪吗？」

「我没说你奇怪！是说你变了！」

「有吗？」

拉撒禄虽然耸了耸肩，但他本人也对自己的改变有所自觉。

为了张罗琼恩带来的早餐，拉撒禄目前正在冲泡红茶。他并没有交给莉拉备茶，而是在莉拉的指导下，一步一脚印地做著沏茶的步骤。

先将开水煮沸，然后倒入茶壶温壶。在茶壶升温到几乎能烫伤手指之后，拉撒禄便粗鲁地将热水倒掉，然后叹了口气。

「就我个人来说，我想学的不是这种泡法啊。喏，你之前不是有泡过加盐的茶吗？我想学的是那种手法啦。」

添加了盐巴和牛奶的红茶有著独到的风味，是莉拉张罗的饮食之中，特别受到拉撒禄喜爱的其中一道。那种红茶的泡法想必和现在大不相同──平时偶尔会眺望莉拉工作的拉撒禄回忆著她忙碌的身影，并这么喃喃道。

在他身旁待命的莉拉则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要从基础开始学起喔。』

「说是这样说，那个加盐的红茶对你来说也是很『基础』的泡法吧？」

听到拉撒禄的回答，莉拉伸指抵住了下颚稍事思考，随即在木板上振笔疾书。

趁著这段时间，拉撒禄拿起了煮得沸腾的热水壶，以粗鲁的动作倒进茶杯之中。在这个阶段，热水温度的高低似乎与泡茶的风味息息相关，但目前的拉撒禄尚不具备吹毛求疵的匠心。

莉拉看著拉撒禄的动作，继续在木板上写字。

「…………」

莉拉此时写在木板上的文章，对旁人来说肯定相当于无字天书。毕竟在她身旁的琼恩虽然盯著木板，但歪著头不解其意。

因为莉拉所写下的字句，并没有依照正确的文法。

木板能书写的面积有限，对话也必须在短时间内成立。自然而然地，莉拉写给拉撒禄的文章会忽略掉绝大部分的法则，并混入独特的符号。她写下的字句愈长，就愈有这方面的倾向。

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一长串的密码，但拉撒禄能无所窒碍地看出其中的意思。

『我为主人所泡的茶，只要留下这一种就好。不过，主人若是要亲自泡茶的话，倒茶的对象就不是我，而是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了。所以，我先不教。』

「我没打算泡给别人喝，是想自己品尝那种红茶啊。」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还是我的份内事了。』

写完后，莉拉的嘴角稍稍地上扬起来。

「哦…………这样啊。」

『还没好哟。』

就在拉撒禄点了点头，正要将手伸向茶杯的时候，莉拉制止了他。对红茶的细节拿捏一无所知的拉撒禄，只得摇摇头，把视线投向了琼恩的方向。

「我说。」

他这么开口后，原本在一旁用温暖的视线守候两人的琼恩登时眨了眨眼。

「什么事！」

拉撒禄思考了一下。

他有点事想找人谈谈，这个对象是谁都无妨。然而，一旦真的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覆时，他又觉得琼恩会是这个对象的不二人选。

拉撒禄将身子稍稍靠上桌面，将视线微微撇开。

「你……………………有打算藏住一辈子的秘密吗？」

这是极为唐突的、以早晨的话题来说略显害臊的感伤之言。

不过，琼恩就像平时一样，做出了符合他作风的诚挚回答。即使认真地答覆提问，琼恩也完全没有要询问理由的意思，这便是他的优点。

「有啊。」

这道话声带著让人联想不到出自琼恩·布隆顿的音质。那是既黑暗又沉重，还能感受到伸手刮擦过轮廓的乾硬口吻。

也因此拉撒禄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样啊，你有啊。」

「如果问的人不是你，我可是连『有』这个字都不打算说。像那种得瞒上漫长时光的秘密，我当然也会有个一两项。」

叽──琼恩握紧右手的声响传了过来。与其说他准备要挥拳揍人，不如说更像是刻意让指甲掐进掌心，以告诫自己不得忘记。

有那么一瞬间，琼恩的眼睛蒙上了阴霾。他恐怕是在回想著极为遥远、只有他本人才知晓的重要回忆吧。不过，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琼恩就像是在证明自己有好好背负著这些秘密似的，立刻恢复成原本的态度。

「抱歉！我说谎了！没有两项！就只有一项而已！」

「这样啊。那我再问个怪问题。」

在拉撒禄脑中挥之不去的，是乔纳森的存在。她一直竭力隐瞒著自己身为女性的事实，将这件事开诚布公，只会给她带来无止尽的麻烦事。

拉撒禄用指尖敲著桌面，看向琼恩。

「你如果要公开这个秘密，那会挑在什么时候？」

「我不会说！」

「呃，我是知道你不会说啦…………」

如此坦率的回应让拉撒禄苦笑不已。

「是被人揭发了啦。原本打算带进坟墓的秘密，却突然变成了众所周知的八卦。我想问的是，到底在什么时候才会闹出这种状况啦。」

「能想到的有两个可能呢！第一个可能，单纯是你挑错人守密了！」

由于省略了主词，琼恩不晓得前因后果，但会给出这样的意见也算是理所当然吧。拉撒禄点点头，要他继续说。

「除此之外，就是那个家伙在揭发完秘密后死了！」

「哎，也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既然是想隐藏到死的秘密！那当然就只有将死之时才会说了！」

但这种例子也太极端了吧──拉撒禄轻笑出声，然后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也试图将盘据在脑海深处的不祥想像驱逐殆尽。

拉撒禄一边动脑，一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将手伸向壶盖──

「…………」

但莉拉却按住了他的手。她只动了一只手的手指，就简单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还没好哟。』

「我差不多腻了。可以喝了吧？」

『还没好哟。』

在这么表示后，莉拉将自己的手掌用力按在拉撒禄的手背上。比拉撒禄稍高的体温和手掌的触感登时传了过来。

对于这样的行动，拉撒禄有点吃惊。因为以迄今为止的表现来说，莉拉只会表达自己的制止之意，不会直接动手阻止。就算她真的出手，应该也不会这么长时间地按住拉撒禄的手才是。

然而，今天的莉拉却触碰了拉撒禄的手。

「…………」

「…………」

个头较高的拉撒禄俯视著她的耳朵。即使有著褐色的肌肤，此时的莉拉也泛著极为显眼的红色，这让拉撒禄不知该不该出言提醒，但他最后仍是放弃了。

也不晓得莉拉握住拉撒禄手掌的时间究竟是一分钟，还是十分钟。总之，最后似乎是等到了茶叶泡开的合适时间──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莉拉用力放开了手。

低下头的她迅速地在木板上写下文字。

『可以喝了。』

在展示完木板后，莉拉立刻转过身子。拉撒禄目送著她走进厨房的背影──虽然厨房里应该没有要她打理的事了，但拉撒禄也没打算喊住莉拉。

拉撒禄触碰自己的脸颊，在感受过自己的体温后耸了耸肩。

「要说有变的话，那丫头应该变得更多吧？」

「这可难说了！就我看来，你们两个都变了非常多啊！」

拉撒禄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了茶壶。

就在他为三只茶杯斟满茶后，拉撒禄的家门再次被人敲响。在这个时间带，应该不会有琼恩之外的客人上门才是。对方敲门的方式极为尖锐，让拉撒禄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带危险性，却是坏消息。以直觉如此认定的拉撒禄先知会了琼恩一声，接著起身走向大门。

当他打开大门后，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隶属鲍尔街警探的男子。他似乎跑得很急，男子气喘吁吁，明明还不是炎热的季节，他却是汗如雨下。

「………………」

拉撒禄没有刻意询问来意。他将身子靠上门框，等待疾跑而来的男子说出第一句话。拉撒禄烦躁地感觉到，那句话将会严重地左右拉撒禄的今后──甚至可能是帝都的未来。

然后，男子扯著沙哑的嗓子喊道：

「小乔纳森·怀尔德好像死了！」

第五卷 三 每个人都嘶喊为了爱

「所有人不许动！把钱交出来！」

随著一阵嘶吼，赌场的大门被推了开来，让拉撒禄睁大双眼。

在收到小乔纳森·怀尔德死讯后，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今天的拉撒禄只是习惯使然，随便找了间赌场上门罢了。

「呜哇，真的假的。」

从门口大剌剌地涌入的，是手持枪枝或钝器的粗野男子。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看起来就像是没为将来做过考量的样子。这些人睥睨著赌场，频频发出了叫喊声。

拉撒禄不禁放掉了手中的扑克牌。

赌场陷入了一拍的空白──店里的客人和店员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用以理解现状的思考时间在宛如蜗牛般慢爬了几秒钟后，现场便立即乱成了一片。

有人发出尖叫，有人发出怒吼。围事们从内场飞奔而出，强盗们则是恣意地挥洒暴力。在第一声尖叫后过了几秒，赌场里便充斥起血腥味和烟硝味。

「呜……哇哇。」

拉撒禄一边发出窝囊的声音，一边从座位上起身。陷入恐慌状态的部分客人，在惊惶失措的状态下朝著强盗们涌入的入口跑去，加深了混乱的层级。由于围事们分不清客人和强盗的差别，因此上演了见人就揍的惨剧。

至于眼明手快的人们则是反应灵敏，他们不是溜出后门，就是爬窗逃生。他们没趁乱摸走桌上赌金的高洁人格，应该是拉撒禄要虚心学习的部分吧。

「呜──哇──不过啊……呜哇──…………」

他轻巧地穿过窗户，却没能顺利著地，只得打了个滚站起身子。拉撒禄一边做著这些事，一边轻声低喃，他也察觉到自己动摇得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赌场闯入强盗，是不应该发生的事件。

因为像赌场这样的营业场所，背后总是会有靠山。虽说很少人能找到怀尔德商店这么有力的后援，但没有一处赌场是不雇围事的。那些围事都是来自于某些犯罪组织，抑或是不合法的集团。他们之所以愿意合作，绝大多数是为了利用赌场作为接触表面社会的管道。

所以只要是稍具理性的人类，就不会袭击赌场。就算有强盗会抢劫路人、马车或是商店，也绝对会避开赌场行凶。

但就在刚才，拉撒禄在赌场遭受袭击了。赌场现在也依然处于被袭击的状态，拉撒禄的身后接连响起了阵阵枪声，也听得见比枪声多上好几倍的惨叫。拉撒禄强迫自己不去思考那究竟是出于袭击赌场的强盗、守护赌场的围事，还是无辜殃及的客人。

以至今为止的帝都来说，这是不该发生的状况。

但这样的不可能却化成了现实。异常的失序，过火的暴力。那些人犯案的情绪近似癫狂，甚至连去思考「就算闯进赌场抢了钱，之后又会有什么下场」的理性都不剩了。

拉撒禄也很快就得出了原因为何。

「是因为小乔纳森·怀尔德死了吗…………」

他迈步远离赌场，这么嘟嚷道。

被乔纳森的手下攻击的派翠克虽然身受重伤，但似乎还是保住了一命。也许是锻炼身体的法门不同吧，据说他最近表明了想回归职场的意见。

与之相较，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消息则是没有后续。她死亡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让许多人为之震撼。在没有更多情报的状况下，她的死讯便化为铁铮铮的事实，为镇上的人们所接受。

她死后所带来的影响也逐渐浮现。

「呜哇，这里也是喔……」

原本在步道上行走的拉撒禄，咕哝著转进了更为偏僻的小路。这是因为他感觉到前方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拦路抢劫。由于把赌金留在赌场之中，拉撒禄手上的现金可说是少之又少。但就算阮囊羞涩，他也不认为抢匪们会因此放自己一马。

「哎呀，这真的很糟糕啊。」

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死，令城镇陷入了动荡。

然而，这既不是为了替她报仇，也不是争夺下一代小乔纳森·怀尔德之位的斗争。至少他目前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传闻。

目前流窜在镇上的混乱，可以说是比这些斗争更为恶质的行径。他们并不是基于复仇或是争权夺位等目而捣乱。

这是纯粹的反弹。

小乔纳森·怀尔德无疑是个坏蛋。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为这镇上带来的并非混乱，而是秩序。

怀尔德商店挟著强大的权力支配黑社会，站上了至尊的地位。于近期当上怀尔德商店首脑的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名女子，想必是三代怀尔德之中最为稳健的一名吧。

浮现在拉撒禄脑海之中的，是她的亲信鲍伯将商店的成员打得满地找牙的光景。

乔纳森的存在相当于怀尔德商店的桎梏，如今这层桎梏已被拆下。商店麾下的男人们至今都被迫过著不得使坏、节制禁欲的压抑生活。从远方传来的枪声，便是突然卸下他们的缰绳所带来的后果。

各处发生的案件规模都不大。但由于商店的影响甚钜，使得状况层出不穷，失序的层级也是节节上升。在这几天，鲍尔街警探都为这类案件忙得焦头烂额，而且他们极少前来造访拉撒禄的家，简直像是两边阵营的斗争已经划下句点似的。

拉撒禄吸了口闹烘烘的夜晚空气，叹了口气。看来短期内还是别去赌场了吧。鲍尔街警探分配给他们的护卫人手已有减少的迹象，眼看毫无规律的暴力四下蔓延，鲍尔街警探的护卫还能不能保障拉撒禄的人身安全也很难说了。

「乔纳森啊，你到底有多惹人厌啊…………」

说著，拉撒禄摇了摇头。

「今天还是回家睡觉吧。」

夜空被烈火烧灼著。

似乎是远处的某座建筑物失火了吧。被夜色抹成剪影的建筑物，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屋顶一带依稀可见。从家中窗户眺望这一幕的拉撒禄，在认定火势不可能延烧到这一带后，静静地回到了沙发上。

「愈闹愈凶了啊。」

在赌场遭劫后又过了几天，乔纳森死亡的影响依然持续生效著。

「嗯──火灾有两起，近处则有两三起用上了枪枝的争执。至于小规模的争斗则是多如牛毛。」

他睁著双眼凝神倾听，模模糊糊地感受著镇上的气息。火灾的声响相当明显，枪声则是撕裂了夜空，还听得见某人在重重声响之中跑过家门前方的脚步声。今天的夜晚宛如遭受风吹雨打的古木般，处处长著生疼的倒刺，拉撒禄则是觉得自己与之融为了一体。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乔纳森·怀尔德死亡的关系

「…………………………不过啊……」

拉撒禄寻思起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号人物。

如果小乔纳森·怀尔德真已丧命，那她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她是为了何种目的而努力，又是因为何种理由死去？

「不懂啊。一点也不明白。」

「您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吗？」

听到黑暗中传来的搭话声，让拉撒禄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朝著客厅的门口望去，这才吐出一口气。只见气息依旧稀薄的菲莉不知何时伫立在该处。

「什么啊，你也睡不著吗？」

自从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死讯传开，爱蒂丝和菲莉也跟著住进了这间房子。据说是因为鲍尔街警探的工作量大增，加上镇上治安每况愈下，他们想藉此减少护卫人手的样子。

明明理应已经没有工作要忙，但菲莉还是和平时一样，穿著朴素的连身裙并套著围裙。也许是被拉撒禄察觉的关系吧，菲莉像是很享受长靴发出的声响似的，踩著「喀喀」的脚步声走到了拉撒禄身旁。

「您既然用了『也』这个字，代表拉撒禄大人也心慌得睡不著吗？您真是意外可爱呢。」

「…………你明明也睡不著，还有资格笑我啊？」

「因为菲莉原本就很可爱，当然有这个资格，这完全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苦笑的拉撒禄打算站起身子，却被菲莉作势制止了。虽说拉撒禄正在练习家务，但也不忍心抢走正牌女仆的工作，他再次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过不多时，菲莉便拿了酒过来。酒杯斟满了啤酒，甚至连气泡都粗野地溢出边缘，但这种粗野的风格反而让拉撒禄感到放松，于是他直率地接过了杯子。

菲莉拨开头发，在餐桌旁拉了把椅子就近而坐后，开口向拉撒禄问道：

「那么，您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呢？」

「……………………像是女人心之类的？」

但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懂那个怪物一般的女人吧。

「也难怪拉撒禄大人不明白呢。不如说您若是觉得自己明白，才会让菲莉大吃一惊呢。」

听到她若无其事地点头同意，让拉撒禄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啜著充斥杂质、宛如泥浆般的啤酒，像是在咀嚼一般吞了下去。

「不过，您是被卷入了不了解女人心就无法摆平的风波吗？拉撒禄大人似乎又变得更加有趣了呢。」

「这件事可让我笑不出来啊。」

「就菲莉看来，您所涉入的那起风波，是男士没办法解决的难题呢。若想钻研如何了解女人心，恐怕直到末日号角响起的那天都无法出师呢。」

不晓得是不是已经醉了，只见菲莉正啪哒啪哒地踢著腿，并用那张扑克脸在话语中带著笑意。听到她以毫无恶意的语气调侃自己，让拉撒禄叹了口气。

「是我错了，就让我把女人心这三个字收回去吧。哎，不过这件事把你们也卷进来了。我现在要应付的对象，是个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异常人士啊。」

「即使是对拉撒禄大人来说，那一位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存在吗？」

「没错。她疯癫的程度可说是无人能及。真是糟糕透了。既然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乔纳森恐怕是怀有某种意图，才会挑在这个时间点死去的吧。但即使已经听闻了她的死讯，拉撒禄也还是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

拉撒禄垮下了肩膀，眺望著手中的小小水面。

他曾有一度以为自己理解了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思路。他认为拉撒禄、路罗伊和乔纳森三人乃是同类，因此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但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就连这样的认知也只是一场错觉。那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物。

就算嘴上说得轻松，但要藏起失落的心情终究不易。在平淡地看出拉撒禄的思绪后，菲莉稍稍端正了坐姿。

「若您不嫌鸡婆的话，可允许菲莉建议几句？」

「我们都什么交情了，有必要这么见外吗？」

「虽然菲莉很在意您是怎么看待我俩的交情，但这暂且不提。就菲莉的角度来看，拉撒禄大人的这番想法才教人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看不出对方的心思，就会变得一筹莫展吗？」

「…………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吧。不明白的东西就是不明白，未知的对象总是教人恐惧。若这样的对象还是个宛如猛兽般的对手，那我当然也会迷惘啦。」

「可是──」

说著，菲莉稍稍侧过头。

「人心是无法看透的吧？」

「…………」

听到她直率的话语，拉撒禄沉默了一个瞬间。

「当然，那一位也许真是个特别难以理解的人物。尽管如此，听到拉撒禄大人说得像是自己理解人心，还是让菲莉有些不明所以。」

「不……唉，对你来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吧。」

菲莉是长年受雇于村庄宅邸的女仆，拉撒禄则是在帝都土生土长的赌博师。两人在人生路上所需具备的素质自然是大不相同。

踏上他们人生起点所要求的天赋亦然。

「别看我这样，我终究还是个赌博师，练就了一身看人的眼力。但尽管如此，我也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种类型的人啊。」

「…………那容菲莉反问一句。既然您这么说，代表您自认对菲莉、大小姐、莉拉小姐和芙兰雪大人的想法都略知一二喽。」

「这个嘛，确实算是略懂。」

「这样啊。哦──那么──」

瞬间，菲莉将手伸了过来──她揪住了拉撒禄的领口，用力地拽至身边。

在拉撒禄有所察觉时，他的额头已经被某种又湿又温暖的物体贴上了。

（插图010）

他整整僵硬了一秒多钟，才发现那似乎是菲莉的嘴唇。他的额头正在被舌头舔舐著──拉撒禄竖起了背上的汗毛，急忙打算抽离身子，菲莉则是毫无抵抗地松了手。

「你、你、你……………………！」

「啊，刻意不亲您的唇，是我…………是菲莉展露礼貌的方式，您大可感谢无妨。」

即使嘴上这么说，但她似乎也无法保持冷静的样子。菲莉的脸颊微微泛红，将视线撇了开来。拉撒禄趁机擦了擦额头，让掌心抹上了一滩口水。

「那么，敢问似乎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的拉撒禄大人──对于菲莉其实很喜欢您一事，您究竟了解多少呢？」

「啥？不是，喂！就算你再怎么想耍蠢，也还是有不该做的事吧！」

「菲莉是真心的。如果拉撒禄大人主动开口求婚的话，菲莉是会立即点头答应的。既然菲莉喜欢您到这种地步，那就算做出刚才的行为也不成问题吧？」

菲莉的视线直直地朝著自己看来。无论是识破谎言或是判读情感，都是拉撒禄习惯成自然的行为。

因此，他立即看出了菲莉的思绪，并察觉她所说的话语并不带有一丝一毫的谎言。

换句话说，她确实对拉撒禄抱持著一旦收到求婚就会立即答应的好感。

「………………………………咦……」

内心五味杂陈的他，只能勉强展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让你心动过。虽说确实是有帮过你几次，但你是什么时候和我有过足以称之为打情骂俏的互动过了…………」

「因为菲莉已经是大人了。」

菲莉啜了口啤酒，大概是藉以润喉吧。

「拉撒禄大人，您应该更加客观地看待自己才是。您对娱乐知之甚多，而且收入颇丰，况且比第一印象还来得更为重情重义。单就条件来看，您在帝都之中也是相当抢手才是。结婚这档事，原本就是用对象的条件作为点头与否的依据呀。」

「说是这样说，但我可是个赌博师啊。就算现在过得还算安逸，前途也是一片茫茫，而且说老实话，我可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安享天年啊。」

「所以菲莉才说自己是大人呀。是骯脏的大人呢。」

菲莉似乎已经懒得维持女仆的形象了，只见她粗鲁地跷起了腿。

「比起明天的理想，菲莉更想要享受今天的娱乐。而且菲莉也明白只要有钱，就有办法买到足够的幸福。说得难听些，只要您愿意结婚并给菲莉钱花，那就算拉撒禄大人不喜欢菲莉，菲莉也心甘情愿喔。」

「呜哇，这还真的很骯脏。是说，真亏你还能面不改色地谈论喜欢或好感之类的事啊。」

「菲莉也不是只要有人出钱，就愿意和出钱的人结婚。不过，如果对方有钱，又有其他的加分点，那菲莉就会喜欢上对方呢。所谓的好感，只要在锁定对象之后再想办法生出来即可。」

这段话也不是在说谎。应该说她在开口时并没有违背自己的内心。

拉撒禄听著她露骨的言词，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菲莉则是凝视著他，卸下了自己的扑克脸。嘴角没有起伏的她，将眼角弯成了新月般的弧度。

「那么，拉撒禄大人是怎么想的呢？要不要乾脆心一横，抱持著妥协的心态和菲莉在一起呢？就菲莉看来，您应该会过上一段相当不错的婚后生活喔。」

「…………」

有短短的一阵时间，拉撒禄认真地考虑了菲莉的提议。

自己和她臭味相投。在与菲莉相识后，这样的感觉就一直没变。她是个能适度放下身段屈从现实的人类，也不会在非必要时干预自己。如果说得露骨一点，就是个很能配合自己的对象。拉撒禄也很清楚，能配合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而且她长得也很漂亮，这亦是重要之处。

老实说，那应该真的会是一段不差的婚姻。

拉撒禄只需懒散地继续当个赌博师，菲莉则是会在家里等他归来，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子。似曾相识的每一天会层层累积，就算最后迎来压垮家庭的那一天，菲莉肯定也不会有所怨言。对于拉撒禄·凯因德来说，这可说是相当理想的生活。

「真是个很有魅力的提议。」

拉撒禄这么说道。

但拉撒禄若是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魅力，肯定不会坦率地说出口吧。拉撒禄也对这样的事实有所自觉。

至于菲莉想必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就是说嘛。」

她的话声带著笑意，其中却不包含著实现恋情的喜悦。

菲莉缓缓地喝著啤酒。她仰起了下巴畅饮，因此喉咙露了出来。在黑暗中蠕动的白色喉部，让拉撒禄看得稍稍心动。

她无声地将酒杯放到了餐桌上。

「我们刚才聊了些什么？是符合夜色情调的话题吗？」

「确实是很有情调没错。」

「那么──那么，拉撒禄大人，您现在还觉得自己很了解菲莉吗？」

这次拉撒禄没有回答。

拉撒禄找不到能说出口的话语，说是已经词穷也不为过。

「对吧。任您怎么想像，也想不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女人，居然是个时时在觊觎您贞操的野兽吧。」

「咦？等等，到那种地步了吗？原来我已经被喜欢到要被夺去贞操的地步了？」

「哎呀，是菲莉失言了。」

说著，菲莉做作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应该说那段话对心灵有点难受，所以拉撒禄打算当成玩笑话。

「反过来说，就算是不甚了解的对象，其实也可以一起生活喔。」

「是这样吗……？还能导出这种说法啊？」

「既然如此，会对敌对的对象一无所知，岂不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这样讲似乎又有点强词夺理啊…………」

看到拉撒禄露出苦笑，菲莉反而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或许拉撒禄大人不晓得这件事，但菲莉们可是得仰仗或信任那些了解不多的人们，才有办法活下去的。在菲莉看来，拉撒禄大人居然事到如今才在为不了解一个人而感到苦恼，著实是相当古怪的光景。」

「得相信了解不多的人们啊。那样还能算得上是信任吗？」

「当然可以。」

菲莉的话语充斥著毫无意义的自信，让拉撒禄不禁轻笑出声。

他转了转头，伸了个懒腰。

「哎，虽然无助于解决问题，但心情轻松多了。嗯，谢啦。」

「请用结婚作为回礼吧。」

「喂，要是我随口答应的话，你肯定会生气吧。」

「是这样吗？说不定不是这样喔？」

拉撒禄和菲莉面面相觑，同时爆笑出来。接著，两人喝乾了所剩不多的啤酒，在不加收拾的情况下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清醒之后，拉撒禄才察觉自己醒来了。有什么东西将自己唤醒了。

大概是因为他昨晚难得地不是耽溺在酒精之中静待睡魔降临，而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般安详入眠的关系吧，就连清醒的瞬间都宛如融雪般宁静温和，却又是无比清晰。

拉撒禄轻轻地坐起上身，伸手取出了怀表。为怀表上发条的动作，也是在经过莉拉的多方指导后，才总算学会的技能之一。

他自然而然地想吹吹风，于是打开了窗户。

「……………………还真是和平啊。」

虽然昨晚的镇上依旧爆发著各式各样的争斗，但此时却显露了最为平静的一面。火灾似乎也已经扑灭完毕，天空像是铺上了一层玻璃片般，呈现出薄薄的青蓝。

拉撒禄慢条斯理地转起了怀表的发条，随著他的动作，小小的金属块里也传出了「叽叽」的转动声。总觉得天空的云朵也配合著自己的步调流动著，这样的错觉让他感到相当畅快。

混杂著海潮气味的微风梳理著拉撒禄的头发，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传进耳里的声音。

「………………是歌声？」

听来陌生的曲调，是由耳熟的嗓音唱出来的。

不对，拉撒禄其实很少听见那样的嗓音，但由于音色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他不自觉地认定那是耳熟的声音。

那是莉拉的嗓音。

「她在楼下唱歌啊。」

即使这么轻喃，拉撒禄也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将后脑杓靠在窗沿上，放空思绪倾听著传来的歌声。

交杂著哼声的歌声相当浑浊，走音的状况也时有所闻。虽然节拍相当稳定，但反而让歌曲的失误变得格外明显。

然而，拉撒禄却能想像唱著这首歌的莉拉展露笑颜的模样。是一首温馨且轻快的歌曲。

「没听过这种歌啊。」

再次这么嘟嚷后，拉撒禄还是没有要动身的意思。那不是这个国家会有的歌曲。会让人联想到遥远异乡的歌，就这么持续地传了过来。

在睁开眼睛之前，拉撒禄就知道自己已经醒来了。这代表唤醒拉撒禄的，肯定是这首歌曲。

边打扫边唱歌的莉拉，是绝对不会在拉撒禄的梦中出现的。光是这样的事实，就足以证明他所身处的确实是现实世界。

与此同时，莉拉也将这首歌唱得非常熟练了。这指的并不是这首歌在她迄今的人生之中常伴左右，而是她已经很习惯用被烧哑的喉咙哼唱这首歌了。这首迄今都在拉撒禄所不知道的地方反覆哼唱的歌曲，让他不禁悠然神往──但随即打住了这个念头。

口腔里蓦地泛起了啤酒的苦味。拉撒禄硬是让自己不去加以否定，并闭上了双眼。

少女的歌声在双眼紧闭的黑暗之中流舄著。要继续享受她的歌声也行，要下楼也并无不可，即使要睡个回笼觉，想必也能作个好梦吧。拉撒禄就这么懒洋洋地松开自己的思绪──

「……………………有客人啊。」

因此他也猜到，若有人要打扰这段时光，肯定就会挑在这个时机下手了。

敲门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响彻屋内，让沙哑的歌声戛然而止。不管是什么时候，心旷神怡的时间都并非永无止尽。拉撒禄从迄今为止的人生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

莉拉肯定慌慌张张地停下了手边的家事，正准备去应门吧。这么想著的拉撒禄将平时的懒散拋到了九霄云外──他迅速地开了门，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下楼梯，并在抵达一楼的同时撞见了走出客厅的莉拉。

「我去应门，你就继续忙吧。」

「………………！」

也不晓得莉拉吃惊的原因是拉撒禄醒著，还是自己的歌声可能被他听见。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没有忤逆指示，并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

她走回客厅探出了头，朝著拉撒禄轻轻低头。由于她没把木板带在身边，这应该是在做问候吧。接著，莉拉便踏进了客厅。

「好啦。」

拉撒禄伸了个懒腰，揉揉眼角。从敲门声来判断，那八成不是坏消息，但门外的人物似乎相当焦急，再让对方敲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擅自闯进屋内──来者就是散发著这样的气息。

趁著对方还耐得住性子的时候，拉撒禄开了门。映入眼里的是站在门口的一名彪形大汉，以及停在街道上的朴素马车。

马车里坐著「路罗伊·费尔汀」。

路罗伊并没有下马车的打算，大概是讨厌周遭人们的目光吧。将手杖放在身旁的他，仅仅举起了一只手作为问候。

拉撒禄静静地咽下内心的惊愕。看来事态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拉撒禄原本以为，就算是等到泰晤士河乾涸，也盼不到路罗伊外出的那一天。既然如此，就表示站在门口的这名邋遢男子也是鲍尔街警探的一员吧。

男子正要开口，却被拉撒禄打断了。

「如果有事要聊的话，我可以上马车慢慢听…………」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睡醒的装扮。

「但应该还有时间让我换个衣服吧？」

「我们找到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尸体了。」

更衣完毕的拉撒禄一踏上马车，路罗伊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挺快的嘛。不对，就你们的效率来说，这次算是比较慢的吧？」

拉撒禄已经多次见识过鲍尔街警探的调查能力了。这座城镇每天都会制造出多不胜数的尸体，他们似乎还是从中锁定出特定的一名女子了。就状况来说，他们已经发挥出极为惊人的速度和精确度，但就鲍尔街警探的本事来说，这次的行动还是稍嫌慢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谁的目的，但相关情报被彻底混淆了一番，因此拖延到找到尸体的时间，所以我们确实是多费了一点心力。」

「所以说，你也是因为机会难得，才会出来散个步吗？」

「要是不偶尔出来透透气，我也是会感到郁闷的。况且，要是眼下最为危险的对手──小乔纳森·怀尔德确实已死，那我也就不用成天茧居不出了。」

「是这样吗？」

「况且，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太够。我手底下的所有人力都上街巡逻去了，但我们能应付的案件还是有限。因为这镇上的罪犯实在是太多了。」

哦──拉撒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向了路罗伊的手边。

他将手杖握在手中。拉撒禄每次和他交谈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把象徵路罗伊执著的手杖。他握在手里的是造型相仿，但并不是一模一样的手杖。

那把手杖太旧了。

拉撒禄之前所看过的那把手杖，是受过精心打理，散发著彷佛才刚出厂一般的崭新光泽。然而，这把手杖不一样，它看起来明显相当陈旧，金属的部分还生著锈。

（…………大概是刺在派翠克身上的那一把吧？）

虽然不晓得路罗伊为何要把它恢复成手杖的样貌，还特地带出户外，但路罗伊此时正将手杖握得死紧，甚至让指尖泛出了白色。

拉撒禄闪过了要不要提点此事的念头，但最后还是错失了开口的机会。因为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车门也随之被人打开。

「我们已经清空区域了。」

隶属于鲍尔街警探的男子简短地报告。路罗伊傲然地点了点头，以不似足不出户者的强健动作下了马车。

保管著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停尸间，似乎位于地下楼层的样子。

路罗伊和一名鲍尔街警探的男性成员走在前方，拉撒禄则是跟在两人后面，踏进了开在地面上的坑洞型入口。

拉撒禄不仅生性多疑，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与血水和泥水比邻而居，因此无论目的地是停尸间、坟场还是阳光普照的大马路，他都能保持著平常心。他知道背脊之所以会微微发凉，单纯只是因为踏进了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对于楼梯角落的阴影和地板上的诡异污渍，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影子就是影子，污渍就只是污渍。

但对于恶臭所带来的反射性厌恶感，他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呕恶。」

在发出咕哝的同时，他开始改用嘴巴呼吸。拉撒禄原以为这样能降低一些不适，没想到这么做更加难受，甚至似乎能感受到混杂在空气之中的死亡气息，让他连忙改用鼻子浅浅地呼吸。

这好像是一处缺乏管理，仅是让人弃置尸体的设施。虽已做过清场，但拉撒禄怀疑这里根本就没有工作人员的存在。

阶梯到底了。三人踏进一间狭窄的地下室，可以看见房里摆放著好几张长桌。桌上置放著尸体──有些尸体用布巾掩盖，也有些暴露出正在腐败的躯体。墙边还能看到几道外观相同的房门，门内想必也是塞了满满的尸体。

「所以说，她在哪里？」

听到路罗伊的话语，部下并没有开口回应，也许是不想在这种地方张开嘴巴的关系吧。踩在泥土地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或许是被脚步声吓到的关系吧，虫子和老鼠一类的小型走兽四下逃窜，传来了些许的窸窣声。

在场的照明道具，就只有路罗伊部下拎在手上的一具油灯而已。过了不久，圆形的光源照亮了其中一张桌子。

「就是这个。」

三人用视线进行确认──部下看向路罗伊，路罗伊则是望向拉撒禄。在场唯一能辨识出乔纳森本人的，就只有多次与本人打过照面的拉撒禄。他也是基于这个目的才被叫来这里。

在拉撒禄点点头后，部下一鼓作气地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骯脏布匹。

总觉得肌肤感受到了飘散而出的尸臭味。

「…………………………」

那真的是目不忍睹的光景。拉撒禄只瞥了那个尸体一眼，内心就冒出了「好惨」两字。

尸体的脸部像是被匕首戳刺过无数次，完全看不出原貌。头颅表面只留下一个红黑色的巨大窟窿，也许是因为死后过了好些时日的关系，内侧还有白色的蛆正在啃食死肉。脸部被破坏得极为彻底，身体却相当完整。虽说因为腐烂的关系，导致部分肌肉有些塌陷，但至少看不出有外伤的迹象。

显然是经过了某人加工，刻意让尸体呈现出这样的状态吧。下手之人的意图显然是为了让看到尸体的人感到恶心，这种明知故犯的心态更是教人不快。

（哎，不过，这就先姑且不管了。）

他将涌上心头的感想搁在一旁，再次凝神打量。

尸体应该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年纪不是和拉撒禄相仿，就是再年轻个几岁。至少可以确认不会是孩童或是中年以上的年纪。

女尸身穿的衣物相当奇特，那是混搭著男装和女装的打扮，外头还穿著一件束腹。头发虽然沾染了血垢与泥泞，但看得出原本是黑色的，并留著齐耳的长度。

「凯因德老弟，你怎么看？」

「什么叫怎么看，都被毁成这样了────」

少了那对极具特色的眼睛。原来少了那对沉淀著黑暗的双眼后，她就会变得如此难以辨认。

看得出身高相近，拉撒禄却没办法做出更进一步的判断。正打算开口的拉撒禄视线一动，看到了那个东西。只见尸体的右手握著某种物体。

那是一束蓬乱的茶色头发。

他想起了被揍飞的女仆，以及从她头上滑落的假发。既然如此，让这具尸体握住假发的用意就等于是昭然若揭。

「哈，这尸体是假货啊。」

「──────正──确答案！」

下一瞬间，带著黏稠触感的手臂环过了拉撒禄的后背。让人反胃的汗臭味和尸臭同时传来。

除了路罗伊和他的部下之外，停尸间里应该没有任何人，出入口也被鲍尔街警探堵住才对。但女子的嗓音却若无其事地响起，贴到了拉撒禄的身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锵──对方的手中握著某个闪烁的物体。

从拉撒禄肩膀后方伸来的那只手，握著一把匕首。那个人以随兴到让人觉得缓慢的动作，朝著拉撒禄的胸膛挥落。

「喝啊──！」

将匕首的刀尖刺了进去。

「……………………」

不对，是「抵在胸口上」。

闪烁著光芒的锐利刀尖，连拉撒禄的衣服都没刺穿。从胸口传来的，就只有一阵微弱的冲击而已。

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真的匕首，而是涂上便宜颜料的木制小刀。

拉撒禄对背后人物的身分已心里有数，也因为料到对方会这么做，他并不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啊，乔纳森。」

「呿──你表现得再惊讶一点嘛。老子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耶──」

说著，小乔纳森·怀尔德从拉撒禄身边抽开身子。

「你、你这家伙！是怎么溜进来的！」

晚了一拍才惊呼出声的，是路罗伊的部下。他慌慌张张地想从怀中拔出手枪，但脚底却猛然一滑。他这时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赶紧连连跺地，勉强维持住身形的平衡。

乔纳森则是乘隙一蹬，溜到了假扮成她的尸体旁边。即使桌上摆著尸体，她也是毫不介意地一屁股坐下。乔纳森大剌剌地跷起双腿，举起了一只手喊道：

「嗨！」

路罗伊似乎也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他的口吻相当沉稳。

「嗨，怀尔德小妹……该说是初次见面吗？我虽然觉得和你比邻而居很久了，但这应该是我们首次面对面吧？」

不对──拉撒禄这么思索著。

路罗伊的话声并不沉稳。依附在那些文字里的，是不甚安定的虚张声势。然而，拉撒禄已无暇去确认那代表著什么样的意涵。

「也是啊。不过，你长得还真和老子想像的一样。哦，老子就解答一下是从哪里现身的吧。就是那里。」

乔纳森伸手指向停尸间的其中一张长桌。地面上确实掉落了在众人进来时理应盖在身上的布巾。

这样的事实令拉撒禄静默不语。

（……………………她到底待了多久？）

乔纳森的头发蓬乱，肌肤上也渗著汗水。刚才被她抱住的时候，拉撒禄还闻到了难以忍受的尸臭味。

没错。这间停尸间应该早已做过清场，更重要的是，乔纳森不可能知道拉撒禄等人何时会来。从搭乘马车的车程来推断，她也不像是确认拉撒禄等人开始移动后才跑进这里的。换句话说，若要在那个时间点绕到拉撒禄的身后，就得一直躺在这里等待，直到拉撒禄抵达这处停尸间为止。

拉撒禄知道乔纳森是为了某种目的诈死，也不是不明白她刻意对尸体加工的动机。换做是拉撒禄，他也会在有必要的时候这么做。

然而，拉撒禄不会藏身在停尸间里。

就算真有必要在这里与拉撒禄等人碰面，也完全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和尸体相伴地躺著等待。她只要晚一点跟在拉撒禄等人身后走进停尸间即可。

明明是没有必要的行为，但她为了吓人而抹上了尸臭和虫子，等待著不知何时造访的来者。能执行这种行为的精神结构恐怕有所缺陷，也已经脱离常轨了。

也许是想到同一件事了吧，只见路罗伊的部下也冒出冷汗，但他很快就重振精神，将枪口对准了乔纳森。

「总之，能在这里碰到你算我们走运，也是你的轻忽大意所致。不管你打算动什么歪脑筋，只要在这里逮捕你，你的计画就到此为止了。」

听到他的话语，乔纳森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哦？你打算用什么罪名逮捕老子？」

「什么罪名…………当然就是那边的尸体了！」

「嗯？你有老子动手杀她的证据吗？要说是毁损尸体也行啦，哪边有老子下手毁损的证据？」

老实说，他们并没有证据。尸体怎么看都是乔纳森安排的，但既然她不是现行犯，就很难用相关的罪名逮捕她吧。

「老子和这具尸体素不相识，会把她搬到这里也只是出于纯粹的偶然。这具尸体好像是与咱们家毫无瓜葛、猝死路边的妓女，至于加工尸体的八成是别家收钱办事的小混混吧。当然，老子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干的。」

「你还装蒜！」

「居然对无罪的一般市民摆架子啊。哇──好恐怖喔──」

乔纳森过于轻佻的言论，让路罗伊的部下眉头皱得几乎要爆出青筋了。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如同宣言那般逮捕乔纳森。那名部下想必也明白就算真的逮捕了她，也无法进一步问罪，最终只会让鲍尔街警探的名声扫地吧。

他看起来像是转而警戒起停尸间，把视线投向这间地下室的出入口。乔纳森已经预测到路罗伊会造访这里，那会戒备乔纳森安排其他人手在此，也是很理所当然的行为。

这样的想法太过顺理成章，和乔纳森的思路相去甚远──拉撒禄是这么认定的，乔纳森果然也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哦，你放心啦，待在这里的就只有老子而已。是说，老子待在这里的事，就连底下的人都不知情啊。」

拉撒禄稍稍皱起了眉头。

「那么…………你是要和我们谈什么事来著？」

「老子才不是来谈话的，要谈的事早就结束了。老子就是为了确认事情已经结束，才会跑这一趟啦。」

在拉撒禄厘清这段胡言乱语之前，乔纳森先有了动作。

她将把玩了好一会儿的木制匕首随手一拋，从口袋里掏出了真正的匕首。匕首黯淡的质感，为刀刃的锐利程度挂了保证。她随兴地反手握著匕首，高高举起。

「好啦，路罗伊先生啊，没了老子的这座城镇住起来怎样啊？」

传来了沉闷且带著水气的声响。

乔纳森的匕首，朝著扮成自己的尸体脸部戳了下去。

腐烂的肉片四下飞溅，乔纳森的半条手臂都没入了尸体的头部之中。匕首的刀尖似乎戳穿了尸体，钉到了桌面上头。在拉撒禄等人为她突如其来的行动看傻了眼的同时，她开始搅动起自己插在头颅里的手臂，凌辱起尸体的内在。

其光景之凄惨就连拉撒禄都不禁用力皱起脸，路罗伊的部下更是稍微吐了出来。接著，部下大声叫道：

「你、你这混蛋！我这次一定要逮捕你！」

他确实能这么做吧。乔纳森现在的行动明显犯了罪──是极为浅显易懂的毁损尸体罪。此时，她光明正大地将逮捕自己的名目递交了过来。

即使如此，乔纳森的表情也仍旧没有动摇。她将匕首插在尸体体内，把手抽了回来，并甩了甩手，抖落沾在上头的腐肉和蛆。

「老子再问你一次，没了老子的这座城镇住起来怎样啊？」

被这么询问的路罗伊没有回答。

「………………」

乔纳森的行动固然浅白得异常，但路罗伊的反应却又是晦涩得异常。

他抿紧了唇没有回答。看在拉撒禄的眼里，这显然不符他的作风。看在路罗伊的部下眼里，似乎更是难以置信。

「路罗伊先生………………？」

「………………」

他叹了一口气。路罗伊明明从肺底挤出了空气，却像是只从嘴角泻出了微弱而窝囊的吐气。

「你不在的城镇变得相当糟糕喔。这就像是缺了铁箍的木桶，让一切都弹飞、破碎、满溢而出。」

「也是吧。而且才没过几天，甚至还不能确认老子确切的生死啊。」

在迟了些许后，拉撒禄这才明白乔纳森诈死的理由。

那是在模拟这座城镇少了乔纳森之后的光景。

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号人物对城镇──特别是潜藏在昏暗角落的罪犯们有著极大的影响力。由于这一代的怀尔德商店首脑是个理性、稳健又压抑的人物，受到影响的罪犯们无不积攒了满腹怨气，并期盼著得以发泄的机会。

要是这样的机会真的降临的话呢？

答案很简单，只要看看现在的街景就行了。每夜几乎都会有房舍失火，喧嚣声也驱逐著安眠的权利──这样的景象在在描绘著乔纳森消失的未来。

想让小乔纳森·怀尔德消失，不代表她非死不可。

「好啦，你们想怎么办？想逮捕老子吗？要是逮捕老子的消息传开怎么办？要是官方承认了这项消息怎么办？你觉得城镇之后会变得如何？」

届时造访帝都的混乱，肯定是远远凌驾现在的层级吧。

毕竟就现阶段来说，乔纳森的死讯还只是未经证实的八卦消息，对于还算有理性或是胆小的罪犯来说，他们不会挑在这种时候行动。为了避免乔纳森的死讯只是虚惊一场，并在她归来的时候触及底线，大多数的人类都还会选择静观其变。

但就连现阶段覆盖著城镇的混乱，都让鲍尔街警探们忙得分身乏术。

乔纳森便是理解到这一点，才主动交出了选择权。

「所以，你打算逮捕老子吗？」

乔纳森的嘴唇向上弯起，露出了宛如被匕首割开般的甜腻笑容。

乔纳森若是受到逮捕，就代表小乔纳森·怀尔德这号人物被正式认定排除在城镇之外，这其实也与她的死亡划上等号。

为了确认答案，拉撒禄将视线投向了路罗伊，但因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这样的行动也只是一种配套演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所谓的理念，便是无论现实变动得再剧烈，都必须不为所动的东西。）

简单来说，现在的状况便是「一旦逮捕某人，就会造成大规模的损失」。但过去肯定也有过好几起类似的前例。在那间小房间里，路罗伊便是一肩扛起了这样的矛盾一路走来。

迄今已经做过无数次抉择的路罗伊，坚强到足以承担背后的损失。

既然能秉持理念持续让鲍尔街警探运作至今，那他就没有事到如今却突然反悔的理由。无论乔纳森在打什么算盘，太过小看路罗伊的她，终归会落得在今天遭到逮捕的下场。

拉撒禄是这么认定的──但他的推论却立刻遭到了背叛。

「………………………………回去吧。」

路罗伊小声地──细若蚊鸣地低喃道。

「啊？」

发出喊声的既是拉撒禄，同时也是路罗伊的部下。被哑口无言的两人盯著看的路罗伊，像是承担不了这份重量似的垂下脖颈，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现在不能逮捕她，这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不、不是吧，路罗伊先生！您在说什么呀！影响与否根本不是重点！应该说，要是现在不逮捕的话，这女人将来肯定会闹出更大的事啊！」

「………………」

「路罗伊先生！您打算为了这种滋事分子放弃鲍尔街警探的理念吗！」

「────────吵死了！」

瞬间，路罗伊放声咆哮。

他明明在吼叫，听起来却是极为落魄；明明在生气，看起来却像在哭泣──简直就像个在闹别扭的孩子。

「理念算什么东西！对于已死之人来说，理念又还能做些什么！你还想要我做些什么！不过、不过就是这种东西！」

路罗伊的身体猛烈打颤，他手中的手杖也被微微掐出了声响。

（────手杖。）

拉撒禄将视线从路罗伊身上挪开，移到了乔纳森身上，她这时也正在眺望著路罗伊握持的手杖。察觉到拉撒禄的视线后，乔纳森便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

路罗伊之所以冷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喊够了，纯粹是因为他的肺部已经连用来吶喊的空气都不剩了吧。他再次用力摇了摇头。

「我们走。不能逮捕乔纳森。」

「可、可是！」

这回男部下的话语没有勾起路罗伊的回应。他像是将体重倚在手杖上似的，拖著步伐离开停尸间。男部下虽然看似放不下余下的两人，但担心路罗伊的心情仍略胜一筹，因此他立刻追了上去。

目送两名男子的背影离开停尸间后，拉撒禄垮下了肩膀。

「哎，该怎么说，总觉得这下不太妙啊。」

拉撒禄不懂出了什么状况，但总算是明白路罗伊的思绪发生了异变。不对，他固然有察觉到异变发生的徵兆，却没料到会走到如此致命的一步。

他伸手摀脸，并从指缝瞪视乔纳森。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一手布局的吗？」

「这样说有点伤人啊。」

这么开口的乔纳森，脸上却意外地没有说谎的气息。

「始作俑者是『那些家伙』，所以一切的原因都会归结到他们头上，也可以说这样的状况是他们一手造成的喔。」

「…………真的假的啊。」

「这什么反应啊，你可以再多问一些呀。老子现在心情非常好，你不管问什么，老子大概都会告诉你──────啊，抱歉，老子撒谎了。」

乔纳森闻了闻自己的手臂和腋下，重重地皱起眉头。

「好臭！臭死了！抱歉，老子没空回答问题了。老子要立刻回去洗澡更衣！臭死人了！」

「挑在这种地方睡觉，会臭也理所当然吧。」

「喂，拉撒禄，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如果有马车搭的话，就让老子搭个便车吧。老子懒得花时间再拦马车了，而且臭成这样，八成会被拒绝载客吧──」

拉撒禄和乔纳森搭上同一辆马车。

拉撒禄想像著那样的光景，在内心叹了口气。之前虽然曾被抓进马车过，若将那起事件视为例外，两人原本并不是能共乘一车的立场。就算乔纳森的心胸再广阔，也不会在敌对的状态下邀请拉撒禄同乘马车吧。

换句话说，这等于是宣告结束两人的敌对状态。对乔纳森来说，拉撒禄已不再是不能共乘马车的对象了。

拉撒禄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我才不要。」

「是怎样啦，你还想打吗？喔──来干架啊──」

乔纳森嘴上喊著「咻咻」并连挥空拳。拉撒禄看著她蠢兮兮的行为，出声叹了口气。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呢？首先应该先确认路罗伊的心境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吧？然而，他恐怕再也不会收回「不逮捕乔纳森」的决定。路罗伊要是没有行动的话，拉撒禄也很难继续受到鲍尔街警探的庇护。

拉撒禄是遵循著自己的信念决定与乔纳森一战的。但就算有著强烈的动机，在执行上依然有著「是否真能获胜」的问题。

若有鲍尔街警探的协助，拉撒禄就还有胜算。不过，若只剩下他孤军奋战的话呢？

（至少我想不出有胜算的战略。说起来，就是因为势单力薄，我才会决定和鲍尔街警探联手…………）

现在，乔纳森正在提议「让一切当作没发生」。要是和她搭上同一辆马车，拉撒禄曾与乔纳森敌对的事实就会船过水无痕吧。

就算心怀信念，又该拚命到何种地步？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状况已经是一目瞭然了。

就在今天，拉撒禄和鲍尔街警探正式败北，小乔纳森·怀尔德则是大获全胜。

「才不是咧。我只是因为你太臭，才不想和你搭同一辆车啦。」

「啊，你这家伙竟敢这样说老子。对于你这种人就该这样做，看招！」

「呜哇！好臭！真的有够臭的！」

乔纳森随兴地抱了上来，将身体表面的汗水和从尸体上沾来的尸水黏上了拉撒禄的衣物。拉撒禄下意识地将她一把推开，乔纳森则是利用这股推力，一蹦一跳地登上了阶梯。

门被打开了。从地表照入的光芒和她的轮廓合而为一。

「那就拜拜啦。」

不知为何，这句话深深地刺进了拉撒禄的心底。

乔纳森关上了门。失去光源的停尸间只剩下拉撒禄一人，他也随即迈出脚步。

回到地面后，映入眼帘的是和平的帝都。无论是阴谋还是尸体所犯下的罪，都只有拉撒禄一人承担著，人们依旧过著吵闹且平稳的日常生活。

无论是小乔纳森·怀尔德还是鲍尔街警探，都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了。

掀开盖子的怀表被放在餐桌上头。在路罗伊放走乔纳森后，怀表已经转了整整四圈。莫名起了兴致的拉撒禄开始数起了表面上的数字。

传进耳里的是规律而微弱的秒针声响。如今莉拉正在厨房做菜，烹饪的声响也确实听得见，但就只有这阵规律的机械声进了拉撒禄的意识。

今天，窗外的景象已经恢复了平静。

在结束与路罗伊·费尔汀对话的当天，小乔纳森·怀尔德便再次于台面上现身。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让原本闹得天翻地覆的城镇瞬间恢复了原有的秩序。由于起因是乔纳森消失，才导致压抑多时的欲望爆发出来，只要重新加以管束，就至少能让台面上恢复成原本的平静。

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鲍尔街警探们，应该也难得地有了喘息的时间吧。至于这是不是他们所期盼的休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拉撒禄的手指捻著一根缝衣针。

基于职业性质，拉撒禄经常被卷入暴力事件之中，衣服也容易有所破损。所以理所当然地，在教完烹饪的基础之后，莉拉便开始教导拉撒禄裁缝的技术了。

他不讨厌乏味的作业。即使脑袋里浮现出许多稍纵即逝的想法，拉撒禄的手还是机械性地动著，缝补作为练习之用的抹布。

路罗伊·费尔汀向乔纳森屈服了。既然路罗伊已经决定不逮捕她，那鲍尔街警探就没有出手的理由。

说到拉撒禄还能依附的势力，恐怕会得到相当惨澹的结论。能在这座与怀尔德商店互别苗头的势力不多。他确实是有些人脉──像是偶有联系的贵族阶级。但要这些贵族花费心思去理解下层庶民的生活，甚至协助排除乔纳森的话，恐怕也是缘木求鱼。

鲍尔街警探几乎可以说是已经撤出战场，现在则是找不到下一个同伴。再这样下去，拉撒禄就会败在乔纳森的手下了。

『有缘再会。』

指尖忆起了那段约定。自己背负的事物，正在告诫自己不能就此认输。为此，击败乔纳森对于拉撒禄来说，已经是不可扭转的事实了。

（但若要说还有什么有望获胜的手段…………）

思路卡在这一步不断空转。

就在他叹了口气，让有些疲惫的双眼休息放松的时候，传来了走下阶梯的脚步声。

只见客厅的大门被随兴地打开，一名没打理头发的女子探出了头。

「呜哇。」

芙兰雪·布莱多克夸张地皱起脸庞。

看到她的表情，拉撒禄轻叹了一口气，开口应了一句：

「您这声问候可真标准。」

自从她住进这栋房子后，拉撒禄还是头一次正式和她碰面。当然，拉撒禄早就知道芙兰雪赖在这栋房子的其中一间房间当食客。偶尔传来的声响、气息和闪过眼角的行走人影，都让拉撒禄想起了她的存在。

但芙兰雪明显地在躲避拉撒禄，拉撒禄也在闪躲她。那就像是去抚摸受了重创后结出的痂，伤口既可能已经痊愈，也可能会带来一阵剧痛。这种无法触及的感觉，正是两人目前的距离感。

而两人却突然碰触在一起了。所以拉撒禄抽起脸颊，芙兰雪也皱起了眉头。

哒──踏进客厅的那一步之所以显得特别高亢，也是在反应芙兰雪内心的情绪吧。她在看得见拉撒禄那张沙发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拉撒禄的手哼了一声。

「你原本是这么求上进的人吗？」

「现在不是鼓吹女性踏入职场的时代吗？那就算让男性退出职场也不会招致批评吧？」

「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应该只有做著正当职业的人吧？」

「是说，你的脾气总算是闹够了吗？」

「我才没有在闹脾气。我只是久违地放了个长假，但度假度了几个星期，还是会有点厌倦呀。」

芙兰雪拄著脸颊，眯细了双眼。

她的这番身姿莫名地带给了拉撒禄既视感。那肯定是她待在拉撒禄前一个家时的记忆。无论是房子、家具和年龄都有了改变，但唯有她的态度和视线丝毫不变。

「所以，你做这些不熟悉的事的感想如何？」

虽说芙兰雪老是窝在房里，但家里既有莉拉，也有爱蒂丝和菲莉在，只要她有那个心，要打听到什么情报都并非难事。

拉撒禄稍稍眯细了眼。

「很开心啊。超开心的。」

「哦，这样啊。所以，真心话呢？」

「…………有点闷啊。」

拉撒禄的思路比以往还要开阔许多。他无须坚持著唯一的答案，去寻找赖以达成的手段。拉撒禄的眼前如今有了无数的答案，以及数量同等的手段。

若要说这丝毫没带来任何负担，那肯定是骗人的。

听到拉撒禄如此爽快地坦白，芙兰雪不知为何把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话似乎让她的心情变得更糟了。

「如果你想要堆砖砌瓦地打造地基，那以赌博师自称反而显得滑稽。你不当赌博师不就没事了？」

这句话终究无法当成耳边风。

拉撒禄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前阵子输给我的家伙还真有脸讲这种话啊。」

「我虽然是输给了你，但那是因为你在那之前输给我一次吧？况且，你那一仗还输得灰头土脸，连尊严都扔了呢。」

「对赌博师而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输过一次，只要能成为胜利的基石就行啦。」

「你啊，还记得刚才对我说过什么话吗？」

明明只是视线相交，却有种碰撞著彼此眼球的错觉。芙兰雪用指甲「喀喀」地敲著桌面，拉撒禄则是停下手边的针线活。

「收人家钱跑去当荷官的家伙，居然还有脸谈论赌博师的资格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老是把赌博师这个词定义成单一的意思，这也是你数不尽的缺点之中最为显眼的一个。」

「那该轮到我说了吧。你明明比任何人都幼稚，却老是在鄙视他人，这是你最为单纯，也是唯一的缺点。」

「哎呀，居然说我的缺点只有一个？你是吃错药啦？」

「仅仅是这么一个缺点，就把你的个性养得臭气冲天，这比起充斥缺点的家伙还要更恶心几分吧？」

「啊？」

「啥？」

啪──听到拍手的声响传来后，原本气冲冲地互瞪的两人登时眨了眨眼。

将视线转过去后，刚好看到莉拉走出厨房的身影。她用身上的围裙擦拭过双手后，在木板上迅速地写下文字。

『吃饭喽。』

拉撒禄和芙兰雪面面相觑，随即垮下了肩膀──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这样的争吵极为幼稚，也察觉自己莫名地比平时还要激动几分。

说起来，两人原本似乎也不是会这样你来我往地吵架的关系。他们应该是更加安静、更加隔离著彼此的关系。究竟是拉撒禄变了，还是芙兰雪变了，抑或变的其实是双方？稍稍思考后，拉撒禄便将这件事扫进了大脑的角落。

芙兰雪恐怕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上，然后导出了结论吧。将嘴角稍稍吊起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视线。

「…………也是。」

「…………吃饭吧。」

拉撒禄站起身子伸了懒腰，将快缝好的抹布随手一扔，朝著餐桌走去。他以逐渐习惯的动作擦拭餐桌，接著将手伸向了桌巾。

蓦地，拉撒禄想起过去的事，露出了苦笑。要将那句话说出口，似乎得拿出一些勇气──但现在的拉撒禄，却觉得自己有办法对芙兰雪说出那句话。

他不禁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和芙兰雪的冲突比以前更为频繁，但他现在却能变得再次说出以前绝对不会说出的话语。

「喂，芙兰雪。」

「什么事啦。」

「总之，帮我拿桌巾的另一端。我想把它摊开。」

「…………」

芙兰雪看著一个人也能轻松摊开的小型桌巾，先是愣了一会儿，接著重重地皱起脸庞。那是一张相当难看的表情，难以和平时的她联想在一起。

芙兰雪叹了口气，绕到了拉撒禄的对侧，抓住了桌巾的一角。

两人毫无默契且沉默地摊开了桌巾。芙兰雪摆出了一副不感兴趣的态度，但摊开桌巾的手法却是井然有序。芙兰雪肯定也想起了同样的一件往事。

她嗤之以鼻地说：

「你这大傻瓜。」

「吵死了。」

端菜上桌，坐上椅子。拉撒禄和莉拉像是按照在旧家时所养成的习惯，隔著桌子对坐。芙兰雪在稍稍思考后，选择坐在莉拉的隔壁。由于在那场对决后，芙兰雪就一直没踏出房间过，所以她坐在餐桌旁的光景也显得十分怀念。

过不多时，今天也努力打入社交圈的爱蒂丝等人也回来了。她们似乎已经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但仍保有旺盛的食欲。

「是说，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呀！又要遵守礼仪，又要在意别人的视线，还得忙著交际，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了，吃什么都变得没味道啦！」

「大小姐，菲莉能明白您的苦衷，但这样说是否太过欠缺修饰了呢？」

「小爱蒂丝，你迟早会习惯的喔。你只要积蓄实力，变得更加漂亮，就能成为直来直往地摆平一切的女人喔。」

「我其实一直觉得，芙兰雪虽然看起来很漂亮，但内在根本是个野蛮人吧？」

「野蛮人都是些丑八怪吧？既然如此，长得漂亮的我就不是野蛮人了。」

『饭菜都可以吃了。我开动了。』

真是吵闹啊──拉撒禄勺起炖菜吃上一口，露出了苦笑。搬进这个家虽然也有好一段时光了，但仔细一想，像这样齐聚一堂地用餐还是头一遭。

不如说──拉撒禄将视线投了过去。

「你们几个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这代表你在外玩耍的时候，时间还是不断地向前推进哟。」芙兰雪说道。

「喂，什么叫玩耍啊。」

「明明生活没受到威胁，也不是为了赚钱储蓄，但你还是坚持要与乔纳森战斗吧？既然如此，不就是在玩耍吗？」

「唔，嗯。」

一时半刻想不出反驳之词的拉撒禄，只得叼起了汤匙。就实际上来说，他之所以仍执意与乔纳森一战，确实是出于主义和主张方面的理由，就旁人看来，会说那是一种愚蠢的游戏也不意外。

这时，菲莉像是要打圆场似的挥了挥手。

「以您这样的说法，这世上几乎所有的一切都得被归类为儿戏了喔。况且，芙兰雪大人也不认为玩耍是一件坏事吧？」

「哎呀，菲莉，你居然会帮拉撒禄说话，让我有点意外呢。」

「因为拉撒禄大人有话说不出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就算说些让他无言以对的话语，也只会徒增空虚而已。」

「…………虽然原本就是个怪人了，但我们家女仆最近的个性似乎扭曲得有些严重呀。」

「不不不，菲莉觉得大小姐的表现也是不在话下喔。」

「哦，你这话倒是说得不假。」

爱蒂丝固然是个好人，但光是身为上流阶级还能被养育成有良善心肠的个性，就代表她的成长背景相当扭曲了。

「这什么话呀？是说菲莉，我姑且还是你的雇主耶！」

「呵呵呵，大小姐，您忘记了吗？待在这间房子的期间，不管是菲莉还是大小姐，其立场都仅是拉撒禄大人邀来的客人，所以我们俩的身分地位其实是平等的…………！」

「你难道想篡权夺位………………！」

看到爱蒂丝战栗不已的反应，芙兰雪按著嘴角笑出声来。

「篡权夺位，听起来挺好的呀。既然聊到这个话题，我也不妨试试吧。具体来说，就拿那个自称是我丈夫的对象开刀吧。」

「喂，自称是什么意思啊？」

「也是呢，你都用那么激烈的方式向我求婚了，用自称来形容的话也太没礼貌了呢。」

「啊，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你真的和芙兰雪结婚了吗？为什么？是拉撒禄求婚的吗？」

拉撒禄不禁咂嘴了一声。他没想到一直被自己搁在一旁的事实，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被抓出来确认。

「但说起来，爱蒂丝小姐不也曾向那个男人提出求婚过吗？」

「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呢。你这个花心男！」

「你明明就不在意这件事，也根本忘了个一乾二净，干嘛现在才拿出来翻旧帐啊……」

「菲莉明明才刚和您求过婚，这样会让菲莉担心您的未来喔，老公。」

「………………！」

餐桌蓦地为之震撼。某人松手让汤匙掉到了桌上，发出了「当」的一声乾响。

「喂，你这家伙！菲莉！」

「等等，我可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我的夫君啊，那是怎么回事？」

「咦？什么时候？菲莉？这是怎么搞的？拉撒禄？」

「吵死了！别问我！是那女人和平常一样乱讲话啦！」

「怎么这样说呢。拉撒禄大人，您难道已经忘了我俩谈得浓情蜜意的那个夜晚了吗？」

菲莉像是刻意为之似的，讲话变得咬文嚼字。

「啊哈哈哈，拉撒禄，你可真受欢迎。不仅有我这个太太，还有爱蒂丝小姐和菲莉小姐呢。」

「已经被甩掉的大小姐姑且不论，菲莉甚至还没收到正式的回应呢。」

「不，那个晚上才没怎么样。只是，那个，总是会有那种心情嘛。」

「菲莉小姐，听见了吗，是典型的烂男人推托之词呢。」

「芙兰雪大人，菲莉听见了喔。看来我俩都得为看上怪人而劳心费力呢。」

「是说，我才没被甩掉呢。那只是因为没了结婚的理由，所以暂且搁置罢了。我才没受过被这个男人拒绝的耻辱！」

「不，你是真的被我斩钉截铁地甩掉了吧。」

「我才没被甩掉！」

「是说，你们明明没一个是认真的，干嘛还拿这个话题来开我玩笑啊，很难搞耶。」

「啪叽──这下菲莉听了也要火冒三丈了。」

说起来，你也是不认真的那一方吧？不对，她到底算不算认真的？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拉撒禄还是不晓得该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下什么样的注脚。因为在思考之前，他就导出了两人不会有未来的结论。

「喔，菲莉难得地生气了呢。应该是在生气吧。」

「好好修理他一顿吧──就像你们俩是身分对等的客人一样，我和他也是平起平坐的家主关系。我已经准许了，你就尽情地宣泄怒火吧。」

「换句话说，就是可以篡权夺位了呢………………！」

「哎，真是的，烦死人了！你们几个是发酒疯吗！给我自制一点啦！」

「你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不外乎是『如果是在发酒疯的话就当没这回事』，看来你是真的变得温柔很多呢──」

「你也很吵啊，白──────」

正要把「痴」这个字骂出口的拉撒禄，蓦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听见了压抑的轻笑声。

「…………咕…………咕。」

只见莉拉按著嘴角，肩膀频频发颤，甚至连眼角都流出了泪水。

（插图011）

拉撒禄并没有对她为何而笑感到不解。毕竟今晚的餐桌是拉撒禄一行人首次一同进餐，而且还拋开了礼数和规矩。虽然对话内容听不出这群人的交情是好是坏，撇开玩笑话不说，拉撒禄也确实稍微动了点火气──

但尽管如此，这一餐吃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呜呜咕，啊。」

终于压抑不住笑意的莉拉，发出了浑浊的嗓音。众人像是被她带动似的，交互看起了彼此。

餐桌上不约而同地爆出了笑声。

很罕见地，莉拉在做家事做到一半的时候睡著了。由于增添了喧闹和欢笑，今天晚餐的忙碌程度远胜于原本只有她和拉撒禄生活的时候，也让她因此累坏了。在拉撒禄有所察觉的时候，莉拉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拉撒禄将莉拉搬回她的房间后，便回到了客厅。

喝得烂醉的爱蒂丝已经被菲莉领回了房间，餐桌上只剩下芙兰雪一人。她像是拿喧闹后的余韵下酒似的，独酌著葡萄酒。

拉撒禄在她的对侧坐下。他伸出手，为芙兰雪刚好喝空的酒杯斟酒。

他原本没有开口的念头，嘴巴却不经意地溢出了话语：

「真头痛啊。」

芙兰雪伸舌舔舐从嘴角溢出的葡萄酒，接著歪了歪头。

「对什么事头痛？」

「………………」

拉撒禄嘴上没有回答，内心却说出了答案。

他今天过得非常幸福。

只要拉撒禄·凯因德还以当赌博师自居，那就算已经扔弃了养父的教诲，他的根柢也不会有所变化。所谓的赌博师，过的便是连凡人之福都无法享受到的糟糕人生。

理应是这么回事。

但今天的拉撒禄过得很幸福，打造出这幅幸福光景的，正是以赌博师之姿一路走来的拉撒禄·凯因德。

无论是路罗伊·费尔汀、鲍尔街警探、小乔纳森·怀尔德、怀尔德商店、过去的朋友留在这镇上的约定，还是拉撒禄拚了命地想让这项约定存留下来的心情，都与这幅光景毫无干系。如今，拉撒禄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做幸福。

层层堆积的，尽是些让他停下脚步的理由。若是不去理会胜利和败北，就只是这么让日子过下去，那拉撒禄·凯因德想必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吧。

然后──拉撒禄回顾起来。

今天的莉拉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秉持著与年纪相符的纯真心情，只因为看到了有趣的事，就让笑声承载了从心底涌上的情感。

莉拉想必也能在这镇上变得幸福吧。

正因为就连失去都成了动机，莉拉才下定决心要踏上回乡之旅。但明知如此，萦绕在耳边的笑声，还是夹带著十足的说服力，告诉了拉撒禄「她留在这镇上也能缔造意义」。

头痛。

这种没办法认真以对的烦恼，最是教人头痛。

也不晓得芙兰雪将拉撒禄的心思看透到何种地步。但姑且不论芙兰雪对拉撒禄的态度，现在的拉撒禄完全没有打算对芙兰雪遮掩自己的内心。说不定芙兰雪真的看透了他现在的思绪──只见她的眼角嗜虐地弯了起来。

「那就让你的头更痛一些吧。」

「还有比这更让人头痛的事吗？」

「只要你开口的话，莉拉小姐就会愿意留在这个国家喔。」

拉撒禄摒住了呼吸。

「你在街上闲晃的这段期间，她找我谈了很多次。她虽然喜欢你，但还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却又觉得这是对你的背叛──就是诸如此类的烦恼。」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啊──拉撒禄有些意外。对他来说，莉拉收下回乡的船票，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权利。拉撒禄虽然看出她对这件事抱持著某种感情，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严重到和「背叛」两字扯上关系的心思。

得知如此赤裸裸的心情后，他稍稍涌上了罪恶感。过去肯定不会浮现的罪恶感，却被现在的拉撒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下来。

「只要你肯开口，莉拉小姐一定会留在这镇上的。」

「………………哪有这回──」

「就是有，就是这么回事。你被深深地爱著呢，真是一段佳话。」

芙兰雪的话语，听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憧憬著那样的关系。

只要持续度日，拉撒禄就能变得幸福，莉拉肯定就是「持续度日」不可或缺的关键。如今芙兰雪则是表示，莉拉会愿意留在这座镇上。

「………………你还真的很喜欢看我头痛的样子啊。」

「这话可真伤人。我只是要你好好地认清问题，然后好好地给予解答罢了。只不过，人家的好意似乎只是让你徒增头痛呢。」

这肯定是在说谎──拉撒禄这么想著，却没有说出口。

「所以答案呢？你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好处──」

他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在于其中一方的答案是『维持现状』。因此要拖延答覆的时间也极为容易。」

「你真是有够烂的──」

「少啰唆。」

时间也晚了。虽说和平时就寝的时间相比还要早上许多，但今天的他残留了不少充实的疲惫感。

就在拉撒禄和芙兰雪不约而同地要走回自己的房间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敲响了家门。

「…………」

「…………」

两人在一瞬间交换了眼神。芙兰雪立即压低了脚步声走上二楼，只留下拉撒禄一人待在一楼。

这栋房子受到了鲍尔街警探的保护，除非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不然应该相当安全才对。然而，拉撒禄与之敌对的对象，确实是有本事闹出大事的人物，做好临机应变的心理准备肯定有必要。

即使脑中思索，拉撒禄的步伐还是沉稳地前行。拉撒禄甚至没出声确认来者的身分，就以和平时全无二致的声响打开了大门。

「来了、来了──」

然后他睁大了双眼。

「────你是……」

隔天，拉撒禄造访了费尔汀的住处。

他一如往常地向房东老妇打过招呼后，踏上了阶梯。然而，走进费尔汀的房间后，却没人向他一如往常地打招呼。

光看上一眼，就能明白房间里出了什么变化。

原本毫无区隔地贴在墙上和地上的纸张全被撕掉，结织成网的丝线也全被解下。纸张依照内容分门别类，有些收进了棚架，有些则是堆在桌上。换做是一般的房间，文件就该是被整顿得井井有条的模样，但对于路罗伊的房间来说却并非如此。

窗边的窗帘被彻底拉开，白昼的光芒将房间的装潢照得明亮。残留在桌上的眼镜反射著光芒，让拉撒禄的双眼感到很是刺痛。

房间里只有派翠克一人伫立著。

「………………哎，我大概也理解发生什么事了。」

派翠克像是在拉撒禄开口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似的，抬起了脸庞。那是一张怯生生的脸庞，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里究竟是怎么搞的？」

「我今天早上抵达这里的时候，路罗伊先生就已经消失了。」

派翠克的声音乾涩得宛如海滩上的砂砾。

他应该是从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这里了。理应如此，派翠克却像是头一次环顾起这间房似的，缓缓地转动著脖子。

「是怀尔德商店搞的鬼。应该是有谁出了意外，导致这里的地址曝光了吧。」

「哦，这样啊──」

「毕竟只要抓住路罗伊先生，我们的行动就会遭到瘫痪。不过，他们这下子就犯下了绑架罪，我正打算前去逮捕他们。」

「这样喔。」

「…………您有什么意见吗？」

拉撒禄耸了耸肩。

既然对方也是心知肚明，那就没什么比刻意开口更为空虚的行为了。

「你的意思是，怀尔德商店在这里把人抓走之后，还好心地把文件整顿了一翻，这才拍拍屁股走人吗？」

「说不定真是这么一回事呢。也许他们想藉此隐蔽偷走文件的证据。」

「明明遭人绑票，房间却还是这么乾净，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以那些家伙的动员能力来说，要在一个晚上把房间打理乾净，也并非不可能啊。」

「哦，那我问你────」

他拿起了留在桌面上的眼镜，试戴了起来，但度数过高的镜片让他眼前一晕，随即又摘了下来。原本堆积在镜片上的大量指纹被擦拭得一乾二净，如今镜片的表面正被阳光照得摇曳生影。

「为什么连眼镜都留下来了。」

「您想说什么？」

「他是自己离开的吧？」

拉撒禄倚靠在办公桌上说道。

他感觉到脚跟绊到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刻有天秤徽记的一根手杖。从设计来看还显得相当新颖，应该是这几年打造出厂的。换言之，这是路罗伊·费尔汀原本拥有的那根手杖。

拉撒禄想像著路罗伊·费尔汀亲自打扫房间、整顿文件、摘下眼镜，最后握著手杖离开的那幅光景。

他最后带走的，是那把陈旧的手杖──也就是之前刺在派翠克肩上的那一把。

派翠克的喉咙发出了古怪的声响。那像是试著同时呼气和吐气，却没能成功所发出的声响。接著，他恶狠狠地说道：

「哪可能会有这种事。他离开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哎，我是也想不到他为什么要离开啦。」

「那么，您的推测就是错的。得尽快逮捕那帮家伙才行，如此一来就能把路罗伊先生带回这里，我们也…………！」

拉撒禄没有叹气，而是轻轻摇头。

「你要是真有这个打算，现在应该就会在这间房里召开作战会议，或是早就奔向怀尔德商店了吧。既然你没这么做，那就是那么回事了。」

「………………呜！」

这句冷静的话语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瞬间，派翠克欺近过来，一把抓住了拉撒禄的襟口。被与外表不符的强大力气抓离地面的拉撒禄，登时难以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您还能这么冷静！路罗伊先生可是失踪了喔！况且，您不也和我们并肩作战了好一阵子吗！为什么！」

看来对派翠克来说，拉撒禄已经是与他们同一阵线的伙伴了。但遗憾的是，对拉撒禄来说并非如此。

对拉撒禄来说，鲍尔街警探仅是将乔纳森逼入绝境的一著棋罢了。就算这个组织的首脑不知去向，他也不会为此头痛或是难过。

然而，拉撒禄现在之所以会表现得全无动摇，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要说原因的话──」

说到这里，拉撒禄咳了几声。由于被派翠克的手拎著，他现在很难开口说话，但仍是说了下去：

「因为我昨晚和他碰面了。」

「………………？」

「昨天晚上，路罗伊·费尔汀跑来我家了。」

在路罗伊·费尔汀失踪的前一天晚上。

听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后，拉撒禄开了门，然后被站在门口的路罗伊稍稍吓了一跳。

没多久前，他才对路罗伊外出一事感到吃惊，但当时的路罗伊是乘马车代步，而且身旁还有鲍尔街警探的成员陪同。

然而，今天的路罗伊似乎是独自徒步造访拉撒禄的住处。

「嗨，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他虽然这么打招呼，但也许是身体受寒的关系，路罗伊的手指正微微发颤。

「哎，原本确实是个不错的夜晚，但接下来就不是了。」

「我打算辞去鲍尔街警探的职务。」

路罗伊的话语没有任何铺陈。在那间房里的他明明像个演员般舌灿莲花，但当时的表现就像一场梦似的，此时的路罗伊仅讲得出只字片语，而且也缺乏脉络。这就像是滥用药物者的前期症状，让拉撒禄暗自提高了戒备。

辞职──拉撒禄在口中嘟嚷著，耸了耸肩。

接著他将视线一挪，望向路罗伊的右手。路罗伊的手中握著一根手杖──但那不是原本他随身携带的那把，而是刺进派翠克肩膀、施有天秤雕刻的手杖。

「那把杖是？」

「你知道乔纳森·怀尔德──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是怎么被问罪的吗？」

「…………」

拉撒禄原本想再次发问，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挖掘脑中的记忆。以前应该在报章杂志上看过很多次才对──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死于绞刑，他的罪行则是──

「我记得好像是杀了某个男性部下，然后以杀人罪遭到起诉对吧？」

「是啊。他确实是遭到了起诉。」

路罗伊发出了痉挛的笑声──那是像刮擦金属一般的诡异笑法。在笑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以杀人罪遭到起诉，是很奇怪的事吗？」

「…………」

拉撒禄没办法说出「不觉得」这三个字。

他确实是觉得很奇怪。毕竟，那名男子可是乔纳森·怀尔德────在这座城镇上将犯罪转化成产业的风云人物。

对于经营赃物回收业的他来说，名声是最为强大的武器，而他一身清白的事实更是最佳的佐证。既然如此，那名男子究竟是遇上了什么样的状况，才导致他不得不亲手了结那名部下的性命？

路罗伊以手指轻敲了手杖两下，在生锈的金属握柄上敲出了声响。

「所以说，那把杖是怎样？」

「这是刻上了费尔汀家家徽的手杖。以此为造型的手杖，是每一代的费尔汀家当家才能持有的物品。」

浮现在拉撒禄脑海里的，是派翠克被这把手杖刺伤的光景。

「就我所知，这把手杖不曾落到当家以外的人手里。从这把手杖的款式和年分来看，应该是我的两位养父之一所拥有的物品。」

我想也是啊──拉撒禄暗自点头。路罗伊的双眼闪烁著对那个名字的珍视之情，拉撒禄也不认为他会被赝品瞒过双眼。

「若是如此，既然如此，那么为何那一天，乔纳森能用这把刺穿派翠克的肩头？」

「…………我猜，实际下手的应该不是乔纳森，而是她的手下吧。」

「是谁下手根本无关紧要！」

由于早已预料到路罗伊会放声嘶吼，拉撒禄没被吓到，只是稍稍眯细双眼充作反应。

光是喊出这么一句话，似乎就让路罗伊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深深吸气，连咳了几声。这孱弱的身体，恰恰证明他为了维持鲍尔街警探的运作付出了太多太多。他甚至连维持健康的自由都不剩了。

他看向了拉撒禄，却没将焦点对准在拉撒禄的脸上，只是茫然地望了过来。

「我的养父，将罪状栽赃在乔纳森·怀尔德身上。」

「…………」

在凑到足够的情境证据后，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吧。不如说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费尔汀家的手杖，当然只会落在费尔汀家的成员手里。若说怀尔德商店的成员有取得手杖的机会，那就只会是让乔纳森·怀尔德蒙上不白之冤的时候。

为了将罪行栽赃给乔纳森·怀尔德，亨利或是约翰这对兄弟的其中一人，就必须亲手杀死乔纳森的部下。

路罗伊像是要让指甲扎进脸皮似的，摀住了脸孔。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很可疑。」

就连拉撒禄都怀疑过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遭到问罪一事。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想必会在路罗伊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吧。连拉撒禄都能联想到的可能性，自然会让他思索数十年之久。既然连他都认为是这么回事，那乔纳森·怀尔德想必就真的是含冤而死的。

「我一直不去正视这件事。我以为养父他们不会做这种事。『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我深信这样的理念绝对不会错，就这么相信著，一路走到了这一步。」

路罗伊的指甲划破了他的额头，同时，他的眼眶边缘溢出了泪水。

浮现在浑浊弹珠表面的水滴，沿著他的脸颊滑落而下。

「我说，凯因德老弟啊，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到头来，将这样的理念践踏得最大力的，居然就是我们啊。」

听到他这句话的同时，拉撒禄想起了在某处听过的嗓音。

「就连鲍尔街警探都已经失败了。」

记得温斯顿是在某处巷弄对自己这么说的。当时的拉撒禄，还以为这句话是指「怀尔德商店终将击败鲍尔街警探」这类浅白的宣言。

然而，那句话其实是更加一针见血的意思吧。以守护城镇治安为理念的组织，却打从根源处就出了问题。

拉撒禄看著路罗伊的眼睛，突然发现──

他的眼里浮现的，是被下令执行绞刑的犯人被套上绳索的瞬间，在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所流露出来的自毁型喜悦。

「路罗伊，你……『难道想输吗』？」

回想起来，路罗伊的行动总是带著焦躁的氛围。

在将拉撒禄拉进鲍尔街警探的阵线时是如此，在拉撒禄袭击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赌场时也是如此。

他的行动总是过于躁进，虽然能盼得钜额的回馈，却也背负著极高的风险。而拉撒禄和派翠克则各是依据推测和经验，看出他的作风和以往不同。

「你是为了输掉这场战斗，才会把我拉进阵线，才会出手袭击那间赌场吗？」

「才没有这回事！」

路罗伊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哪可能这么做！我怎么可能只为了寻求失败，就亲手舍弃养父们的理想！我总是全力以赴！我是付出了一切，才走到这一步的！」

他虽然这么说著，但听在拉撒禄的耳里，却只像是一连串的藉口。

（不对，他是拿已经存在的事实当成藉口啊。）

拉撒禄稍稍能够想像那样的感觉──明明背负著过于沉重、难受，而且不知何时才能卸下的重担，却得为了顾及信念和道义而迟迟无法放下。

所以路罗伊在采取著最佳方案的同时，也加深著让自己败北的风险。

他虽然能对所有人主张「自己从未采取让己方陷入不利的行动过」，但路罗伊肯定是打算藉由最佳方案毁灭自己的理想。想到这里，就能说得通他为何总是采取如此躁进的行动了。

路罗伊的计画也推动得相当顺利，几乎只欠缺临门一脚了。

「凯因德老弟，在这镇上能理解我心情的，就只有你和那个女人而已。所以，我才会特地过来问你。我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才会走上这一遭的。」

「这样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拉撒禄将这个模糊的问题咽下。

有好一段时间，他都在脑中摸索著话语。路罗伊刚才的问题不包含其他的意义。他没有任何的期待，只是单纯地希望拉撒禄能提供下一个行动的方针。

所以拉撒禄若是费尽唇舌，就能让他走上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吧。换句话说，拉撒禄既能让路罗伊回到鲍尔街警探之中，也能让他就此失踪，给予他卸下理想的机会。

（………………要是没有鲍尔街警探的帮助，我就赢不了乔纳森。）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拉撒禄赌博的技巧再高明，他终究也只是个孤立无援的人类。在近代社会里，握有强大力量的组织才是真理。

然而──他同时做起假设。

要是让现在的路罗伊再次回去率领鲍尔街警探，他想必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去吧。虽然不晓得这是指身体还是心灵的方面，但比拉撒禄更加年长的路罗伊，所经受的精神磨耗也比拉撒禄来得更多。

他快撑不住了。虽然不晓得能苦撑多久，但拉撒禄知道，一旦要他回到鲍尔街警探继续工作，就等于是在宣告他的死期。

「……………………」

该给出的答覆可想而知──「回鲍尔街警探去吧」。这是一句能为拉撒禄带来胜利的话语，却哽在拉撒禄的喉头开不了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将视线瞥向了屋内。那是堆积了无数渺小的奇迹后，降临在他眼前的幸福生活。拉撒禄知道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物。

最后，拉撒禄这么开口了：

「你找个乡下地方好好休息吧。时间是能治愈一切的特效药。」

「你是说我这满身的痛楚和辛劳，也能被时间抚平吗？」

「天晓得。但至少待在这镇上治不好你的创伤吧？」

「…………」

路罗伊像是感到困惑地眨了眨眼。说不定，他是在期待拉撒禄对自己下达「回鲍尔街警探去吧」的命令。他说不定期望著让自己燃烧殆尽，落得宛如垃圾一般的死法。

不过，路罗伊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给人身材萎缩了一圈的错觉。站在眼前的不再是在这镇上抱持著崭新理念的革命家，也并非经营巨大组织的首脑，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沧桑中年男子罢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带一句话。」

「说吧。」

「那么────────」

拉撒禄漫不经心地听著他的话语，茫然地思索起来。

在拉撒禄向赌场发起挑战的时候，温斯顿二话不说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原本应该得经过重重程序才能交手的场面，他却不惜大幅度地简化过程，也要和拉撒禄一斗。

对方不晓得费尔汀宅邸的位置。就算和拉撒禄交手，也没办法追踪鲍尔街警探的成员，锁定出宅邸的位置。

然而，只要成员在作战的过程中有交换资讯的行为，就能藉此看出组织里的重要人物为何。在有突发状况的时候，总会有某些人有办法直接造访费尔汀的住处。只要能够俯瞰当天的状况，要找出负责统合资讯、向周遭人物发号施令的重要角色，想必并不会太过困难。

比方说，派翠克就是其中的一员。

派翠克是少数能直接接触费尔汀宅邸的成员，因此，他在遭受攻击的时候，才有办法造访那座宅邸。

只要将用来栽赃乔纳森·怀尔德罪行的手杖送到宅邸，「就会变成这样」。

在手杖送达的瞬间，路罗伊就再也无法主张自己的理想了。所以就算在停尸间和他见面也安全无虞，甚至还能逼他宣示「逮捕不了小乔纳森·怀尔德」。那大概是出于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低俗兴趣，也是为了让路罗伊察觉自己的崩溃吧。

所以小乔纳森·怀尔德才会刺伤派翠克。光是这样的一个行动，就瓦解了鲍尔街警探。

（一切都玩弄在她的股掌之间啊…………）

这甚至不需要查清路罗伊的住处，也没有直接杀害路罗伊的必要。

透过极为迂回，却又扎实得让人绝望的手段，小乔纳森·怀尔德在今天顺利杀害了路罗伊·费尔汀。

拉撒禄目送著交代完话语后，就这么蹒跚离去的路罗伊的背影，接著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甚至已经没必要担心路罗伊会被乔纳森杀害了。

「你对自己做出的抉择还满意吗？」

不知何时走下阶梯的芙兰雪，此时正站在拉撒禄的身旁。也不晓得她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偷听的，只见芙兰雪交抱双臂，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暗。

「…………天晓得。」

「你明明觉得那是错误的选项，却还是这么选择了？」

「我不晓得刚才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我多少还是明白，若是在刚才要路罗伊回到鲍尔街警探继续任职，那肯定会是错误的选择。」

「这样呀。」

她像是立刻没了兴致似的走上阶梯，很快就传来了关上房门的声响。

拉撒禄依然伫立在家门大开的玄关处。

一直到夜晚的空气深入骨髓之前，他都没有离开一步。

拉撒禄向派翠克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昨晚的会面内容。

在拉撒禄闭上嘴巴后，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派翠克都只是僵著身子不发一语。最后，他最先说出的是这几个字──

「………………为什么？」

「啊？」

「为什么偏偏是找上您呢！」

派翠克以失去色彩的双眼凝视著拉撒禄。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以为他正在哭泣，但派翠克的双眼却是乾涸无比。

「………………我很早就知道路罗伊先生为心事所苦了。」

「哦，这样喔。」

「我一直看著那个人背负著我们想像不来，也理解不来的沉重心事，所以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没那个资格听他诉说内心的烦忧啊…………！所以我才一直隐忍不说，可是，他为什么会找上您…………！」

「很简单啊。正因为你抱持著『为什么偏偏找上你』的想法，所以他才没找你商量吧。」

拉撒禄确实不晓得路罗伊具体的烦恼为何，也不晓得他所背负的那些事物具体为何。

但他能对路罗伊感受到的痛苦产生共鸣。

拉撒禄、路罗伊和乔纳森有著共同的际遇，并背负著同样的十字架──至于那是不是正确的道路，就另当别论了。

派翠克等人并不属于这一侧。

光是如此，就足以说明他没被找上的理由了。

「………………呜！」

拉撒禄看到派翠克咬紧了后齿，也看到他将拳头攥紧到让人担心会不会被指甲刮出血的程度。但过了不久，随著一声叹息，他仍是松开了拳头。

派翠克像是卸下了巨大的行李似的，将背稍稍弯了起来。换个角度来看，那也像是正打算将某种东西扛上肩头的姿势。

「……………………是我不对。再怎么说，能在卸下重担之前与您见上一面，对路罗伊先生来说肯定是好事一桩。」

「这很难说吧。要是我没来过这里的话，就算发生了同样的事，他说不定也还是会一如以往地待在这里啊。」

拉撒禄随手拿起并排在桌上的纸张。这几叠文件似乎都是剪报，路罗伊则是井然有序地将这些报纸贴在文件用纸上整顿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快速翻阅，然后随手一扔。派翠克的眼睛虽然追著飞上天花板的纸张，却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接下来？您说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像是这个、那个还有那些之类的。」

拉撒禄依序指向贴著「未解决」标签的卷宗、贴著「处理中」的卷宗，以及注记和怀尔德商店有关的卷宗。

派翠克的双眼愣愣地追踪著拉撒禄的动作，但也只是眨了眨眼而已。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接下来』可言了！」

「这样啊。」

「鲍尔街警探是由路罗伊先生调动的组织，其全貌仅有路罗伊先生知情，绝大多数的权限也都是握在路罗伊先生一个人手上。」

「一旦那家伙不见了，你们就无法运作吗？守护帝都治安之类的标语，也要成为绝响了？」

「…………因为我们别无他法，也只能这么办了吧？」

「哦。嗯，这样啊。那我待在这里也没意义了。我要回家啦。」

原本为这座帝都的治安带来一大变革的巨大组织，要就此面临解体的下场。相较于组织的规模之大，在没落的瞬间却显得过分寂寥，但所谓的曲终人散，或许都是这么一回事吧。

就在拉撒禄搭上门把的时候，派翠克像是在求助似的出声喊道：

「那个，我有一件事想问您。路罗伊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像是留言或是给某人的传话一类的…………？」

拉撒禄将眼睛闭上了一个瞬间。

涌上心头的，是路罗伊离去之前──他漫无目的地跨出步伐之前所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能帮我带一句话。」

但拉撒禄摇了摇头。

他现在没心情将那后半句话说出口。

「不，他什么也没说。」

「是……这样吗？」

派翠克垂下了脸庞，因此看不出拉撒禄的回应让他感受到的失望有多深。

无意识之中，拉撒禄以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察觉此事的他随即将双手插回口袋。他对著从阶梯下方窥探这里的老妇耸了耸肩，迈步走出。

尽管如此──他思忖著。

要掩饰沉重的脚步声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莉拉最近的心情很好。

冒出这样的念头后，拉撒禄暗自又加了「大概」两字上去。毕竟莉拉几乎总是摆著一张扑克脸，在对话时也是仰赖文字，因此无法透过话声察觉出她的情绪。虽说在共度好一段日子后，自己基本上不会看错她展露的明显情绪，但对于那些极为微弱的情绪起伏，他反而变得更加没有看懂的自信。

但他就是能从各种迹象──像是轻快的脚步声、做家事时微微传来的哼歌声，以及不经意地对上视线的时候，隐约觉得莉拉是在传达开心的情绪。

要想像她开心的理由，又比看懂她的情绪更加困难。

像是在鲍尔街警探的机能停摆后的这几天，拉撒禄便不再前往赌场，而是过著安稳的日子。像是闹脾气似乎闹到腻的芙兰雪，开始能心平气和地在家里与拉撒禄进行对话。像是爱蒂丝主仆的社交活动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如今经常带著莉拉一同出门观光等等。

总觉得形形色色的生活点滴都能单独作为她开心的理由，每一种理由似乎都说得通。

但就实际上来说，不附加上这些理由似乎才是对的。

毫无理由地感到开心。

这肯定就是最为幸福的感觉。

就在心血来潮的拉撒禄即将出门之际，原本在做家事的莉拉凑了过来。从窗户照入的阳光包覆了她的身姿，就连她的轮廓看起来都比平时更为柔和而闪耀。

「…………」

「有什么事吗？」

她以探出身子的动作叫住了拉撒禄，并用围裙擦拭刚才做家事时弄湿的双手。接著，她在木板上写下文字。

『能拜托您跑腿吗？』

「哎，顺路的话就可以啦。」

自从被教导家事后，购物也有一部分成了拉撒禄分担的家务。就算是买东西，也存在著各式各样的诀窍和伎俩，这只能透过实际购物才能有所学习。

拉撒禄接过递来的纸条，露出苦笑。

「…………？」

「不，没事。」

以前的拉撒禄每次撕破报章杂志时，都会让莉拉胆战心惊地为纸张的价值感到担心，但她现在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不对，她在看到拉撒禄无缘无故地撕破书本时还是会皱起眉头，但在制作便条一类的时候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撕下纸张了。

「我只是上街晃晃看看情况，应该不会太晚回来。晚餐应该也会回家吃。」

他将看到一半的书本和莉拉递来的便条一同塞进口袋。

『我明白了，请您路上小心。』

在写完这段文字后，莉拉看著拉撒禄，轻轻地笑了一下。在看到拉撒禄一脸茫然的反应后，莉拉便要他蹲下身子。

拉撒禄照她的话语伸出脑袋后，纤细的手指随即插进了他的头发。

「………………」

「………………」

由于自己低著头，因此看不见莉拉的脸孔，而莉拉是伸出双手抚摸拉撒禄的头发，因此也空不出手写字。从手指的动作判断，拉撒禄猜测自己的头发似乎是睡得有些乱翘，莉拉则是试图将之抚平。

低著头任由时间流逝的拉撒禄，突然想起了某段话语。

「只要你开口的话，莉拉小姐就会愿意留在这个国家喔。」

是芙兰雪前阵子说过的话。

也许是吧──他这么想著。既然自己能毫不害臊地做出这种推论，就代表莉拉确实是对著自己展露好感。那是一段让人感受到温暖的感情，与救命之恩、支付还过得去的薪水，或是雇主和女仆之间的身分无关。

最近莉拉与他的距离之近，就是让他敢这么断定。

若是如此，那拉撒禄只要做好觉悟，让她能在这个国家也过得幸福就可以了吗？问题真的能这么简单地化解掉吗？

他在感受到有些痒的同时，也涌上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这些感触的推波助澜下，拉撒禄缩起脖子，让莉拉抽回了手指。

「已经抚平了吧。」

「…………」

看来似乎还没完成的样子。莉拉看著拉撒禄的头顶一带，露出了有话想说的神情。

但拉撒禄并不打算答腔，就这么迅速转过了身子。

「那我去去就回。」

『主人，请慢走。』

他边走边低头看著莉拉给出的纸条。

由于带著闲晃也碍事，因此拉撒禄打算在回程时再去购物。不过，他仍是得先评估购物所需要的时间才行。

要是稍不留意绕了太多远路，就会错过店家的营业时间，落得买不到东西败兴而归的下场。前阵子首次接下跑腿差事的拉撒禄就发生过这样的失误，莉拉那天还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把拉撒禄吓个半死。

拉撒禄步履轻快地避开石板路面的凹洞，在读著便条的同时稍稍皱眉。

「……………………？」

便条上头写了好几行的品项，其中一项莫名让他在意。那一行是这么写的：

「牛肉一磅　泰晤士街」。

拉撒禄最近才学习到，其实不同地方的市场，都有著一定程度上的特色与区别。

若想买蔬果的话，就该去柯芬园的市集；若要买猪肉的话，就该去克莱尔市场；若是想买羊肉，那听说纽盖特市场的羊肉相当有名。

就他所知，牛肉就该去利德贺市场购买。

泰晤士街确实是存在著市场，但该处主要是以贩售起司为主。当然，每一座市场都会贩售一些共通的品项，因此就算前往泰晤士街的市场，还是买得到牛肉。

但莉拉之所以拜托拉撒禄跑腿，为的是磨练他购物的经验。为此，迄今为止的购物，都会让他尽量前往以贩售该品项出名的市场。

然而，今天的他却收到了去泰晤士街购买牛肉的指示。

「为什么啊？」

他毫无意义地将纸条翻至背面，又试著翻转了几次。当然，纸条上并没有任何说明这项指示用意的叙述。最后拉撒禄叹了口气，姑且中断了思绪，将纸条塞进了口袋。

大概因为边走边烦恼的关系吧，在走入店铺的时候，拉撒禄似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看到走进店内的拉撒禄后，库丽·巴洛的脸颊便稍稍抽搐了一下。

「啊，拉撒禄先生，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啦。」

这家店是名为「威尔」的咖啡厅。上次造访这间店铺，已经是之前拉撒禄在乔纳森的赌场失手，在夜晚的城镇里东奔西走的时候了

「您前阵子似乎十分忙碌，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库丽在为他带位的同时，话声中也透露出更胜语句的担忧之情。

这间店是小乔纳森·怀尔德管辖的店铺。在那个女人扩张黑社会的势力之际，这间店铺也向她宣示了忠诚。

其证据便是店内明显看得出她「大扫除」所留下的痕迹。过去摆放在这间店里的赌博用桌已然不见踪影，这间店目前成了纯粹提供咖啡和轻食的餐饮店。让营业目的更加明确，让客层更加统一。虽然还不明白最终目的为何，但乔纳森一手推动的奇妙事业，其冰山一角确实是映入了拉撒禄的眼里。

换句话说，现在这间店已经不是能让拉撒禄随便造访的地方了。证据就是在拉撒禄踏入店里的瞬间，内场就传来某人──应该是乔纳森底下的围事──传来的锐利杀气。

不过──拉撒禄在坐下的同时摇了摇头。

「没事的，都摆平了。」

鲍尔街警探已经分崩离析了。

就算拉撒禄个人燃起的敌对意识再强烈，也成不了怀尔德商店的威胁。他若是使尽浑身解数，说不定还能再搞垮一两间赌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既没办法对小乔纳森·怀尔德造成任何影响，拉撒禄也还没盲目到会投身于看不见未来的战事之中。

（只剩不到两个星期了吧。）

他算了算乔纳森内定当上治安法官的日子，暗自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计算这些时日也显得毫无意义了。

既然营造不出够强的敌对势力，那拉撒禄就不会与之敌对。乔纳森也明白拉撒禄没有和自己作对的意思，因此她也不会特别为难拉撒禄才是。

围事没有走出后场动用武力，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也算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在确认状况和自己预期的一样后，拉撒禄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将视线移向库丽的肩膀。

「………………」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库丽的肩膀目前被披肩遮盖著，但库丽微颓的身形和拉撒禄的记忆，都在提醒他底下还残留著伤势。

拿刀刺进库丽肩膀的那一瞬间，鲜明地残留在拉撒禄的记忆之中。无论是餐刀割裂皮肉的触感，还是刀尖触及坚硬人骨时的反馈，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

他做了一次呼吸。只要走的是赌博师这一行，说谎就是生财的工具，因此拉撒禄的周遭总是充斥著假象。但与谎言不同的某种黏稠之物，却让他没办法好好开口。

「………………我听说你受伤了，所以也顺便来探望你的伤势。」

「………………是呀。嗯，谢谢您特地来看我。」

根据对外的说法，库丽的伤势并非是被拉撒禄所伤，而是被闯入店家的强盗攻击所致。至于她和怀尔德商店谈出了什么共识，拉撒禄就不得而知了。

但也拜此之赐，在与乔纳森的战争以空虚至极的结果收场后，拉撒禄还是能上门造访这间店铺。

「………………」

「………………」

下手伤人的一方自称前来探望，被刺伤的受害者则是出声答谢。这种扭曲的情境，终究不是拉撒禄能立刻消化的。

老实说，拉撒禄才是想道歉，甚至出声答谢的一方，但他要是真这么做，就是在糟蹋库丽的一片苦心了。

他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让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总之先点菜吧──他虽然打算用这句话破冰，但拉撒禄已经有好一阵子没上门光顾，连这间店有什么菜色都说不出口。拉撒禄在感觉到脑袋持续空转的同时，还是试著开口说些什么──却在这之前被一道说话声给打断了。

「好的，谢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啊，库丽小姐，我已经将上门的客人打点完毕了，就先去洗盘子──咦？拉撒禄大哥？」

拉撒禄还以为是哪个大嗓门凑了过来，原来是奇斯。

他是和拉撒禄不同类型的赌博师，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个以众多女子的「情夫」身分糊口的男子。但今天的他很罕见地并不是故作邋遢的打扮，而是正经地穿上了这间店铺的制服。

拉撒禄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他。应该说，在那起骚动之后，拉撒禄就没和他好好碰头过了。这出乎意料的相遇让拉撒禄眨了眨眼。

「你在这种地方搞什么鬼啊？」

「那还用说。我听到有位美女为伤势不便所苦，所以就跑来帮忙啦。」

「会用『那还用说』囊括这种理由的，就算翻遍了帝都也只有你一个吧。」

感到头痛的拉撒禄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就某方面而言，这确实是相当好懂的理由。

「啊，那你先别洗盘子了。大概过五分钟后，会有业者过来进货，可以麻烦你过去处理吗？」

说著，库丽和拉撒禄简短地问候了几句，便走进了内场之中。

「好的──那在业者上门之前，我就和拉撒禄大哥聊个几句吧──」

「你到底混得有多熟啊…………」

若没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是不可能受托前去招呼业者的吧。就拉撒禄所知，在库丽受伤之前，两人的信任关系应该没有如此紧密才是。

该说他的手腕高超，还是该说他毫无节制呢？

由于有奇斯的协助，威尔咖啡厅才免于老板因伤歇业的命运，这点确实得向他答谢才是。然而，在面对奇斯这号人物时，拉撒禄却怎么也涌现不了这样的心情，这也可以说是他的过人之处吧。

也许是结识了新的女子让他开心吧，只见奇斯笑嘻嘻地和拉撒禄隔桌而坐。

「所以，拉撒禄大哥怎么会来这里？我们今天进了很好吃的羔牛颊肉喔。」

「感觉不便宜啊…………但还是来一份吧。」

拉撒禄尽可能地不让自己觉得这么做是赎罪的一部分。

「总之，咖啡厅这种店家的优点，就是没有目的也能上门消费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呢，所以我们这边也变得门庭若市啦。」

光是瞥上一眼，就能看到就算没位子也要站著用餐的客人，确实是盛况空前。

（嗯，不过，上门的客层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啊…………）

拉撒禄过去在这里揪出耍老千的赌徒时，这间店家的气氛比现在更有种龙蛇混杂的气息。换作是现在，耍老千的赌徒再怎么想挑猎物下手，也不会找上这种店家吧。说起来，这里搞不好已经找不到任何用来赌博的器具了。

这时，拉撒禄的视线蓦地顿了一下。

在与拉撒禄的座位相隔了几个桌子的座位上，有个年轻的男客人正对著拉撒禄投来杀气腾腾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以为那个人是小乔纳森·怀尔德派来的杀手。但从那名青年的眼神来看，他明显在阳光底下生活的那一方，因此拉撒禄马上修正了自己的猜测。然而，拉撒禄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他用这种恶狠狠的眼神瞪视，所以立刻挪开了视线。要是回瞪过去而导致对方找碴，只会给库丽增添麻烦。

也不晓得奇斯有没有察觉到这道视线，只见他反手抱著椅背，将脸凑到了拉撒禄的面前。

「话说回来，我可是听说了喔！大哥你似乎每天都还是过著热闹的生活呢！」

「我不是说和乔纳森的争斗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不是啦。听说你对四个女生花言巧语，还不时用结婚当作诱饵玩弄她们的感情。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渣男赌博师拉撒禄大哥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人物喽。」

「咦！真的假的？那是从哪儿乱传的谣言啊！」

拉撒禄不禁把椅子晃得匡当作响，奇斯则是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有一半是在说笑的啦。」

所谓的一半是从哪里做出的分界？

「无论如何，只要拉撒禄大哥过得开心，我就没意见啦。」

「…………不知怎的，看到你露出一副瞭然于心的神情，我就有点火大。」

「但就很明显啊。不然这样吧，拉撒禄大哥。」

奇斯伸手朝著拉撒禄的腰间一指。

「把那本书送我吧。」

「不──」

记得爱蒂丝说过，她有空的时候还想借来看看──就在这番拒绝的说词正要冲出口的时候，拉撒禄抿紧了嘴巴。

奇斯匡当匡当地晃著椅子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哎呀──我之前还为你担心呢，不过只要有那个心的话，任何人都能有所改变嘛。」

「………………你倒是该改一改了吧。快找个女人娶了吧。」

「就算是酸言酸语，一想到这话是拉撒禄大哥说的，也只会发人省思呢──」

拉撒禄大动作地皱起脸庞，接著像是在嗅闻空气似的抬起脸庞。隔了一拍之后，枪声响彻了这一带，乱成一团的咒骂声也随之而至。

「治安变得真糟呀──」

听到奇斯像是在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拉撒禄不禁露出苦笑。

「总觉得前阵子明明有好转一些的啊。」

「说起来，为什么治安会突然变得这么糟糕啊？」

在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死讯被正式当成讹传后，帝都的治安就一直有逐渐好转的迹象。

然而，如今治安却又出现了衰败的徵兆。

原因八成是出在失踪的路罗伊·费尔汀身上吧。虽然路罗伊从镇上消失的消息尚未传开，但鲍尔街警探机能瘫痪的资讯却是怎么样也藏不住。无论乔纳森的作风再怎么稳健，帝都今后的治安也只会每况愈下吧。

也或许，这样的结果也包含著乔纳森执意扳倒鲍尔街警探的理由吧。

在黑社会里坐拥莫大权力的乔纳森，击败了路罗伊。这自然也代表乔纳森今后的势力还会持续扩大。

对怀尔德商店的成长不快的势力，就只能趁这个机会发起行动了。一旦怀尔德商店的势力继续扩大，就会演变成无人能敌的巨型组织。镇上的黑社会之争，恐怕就像是即将烧乾的蜡烛一般，正在绽放著最后的光辉吧。

一想到前途茫茫，拉撒禄便叹了口气。但他也懒得交代来龙去脉，只是用随兴的口吻答腔。

「会是什么原因呢？」

「还、还不是因为你们害的！」

突然间，有人出声打了岔。

「嗯？」

回头一看，刚才瞪视著拉撒禄的青年，在这时踹倒了椅子站起身子。拉撒禄和他对上视线后，青年一度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鼓起了勇气大喊：

「你们这些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罪犯！明明就是你们招致了帝都治安的败坏，居然还有脸对现状唉声叹气！」

拉撒禄眨了眨眼睛。

总觉得脑中敲响了某种讯号。

「昨天，我朋友的家就被人纵火烧了！而且还整屋子都被烧个精光…………啊啊，妈的！开什么玩笑！我们明明只想过著安稳的日子，管他是势力斗争还是争权夺利都见鬼去吧！跟我到外面解决吧！我要把你这家伙────」

拉撒禄将这些话语灌进耳里，同时站起身子。他踩著「喀喀」的脚步声走近青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青年平时想必是个温和的男子吧，他展露的脸色之惊恐，甚至教人心生同情。

但拉撒禄并没将青年的反应放在心上。他的脑袋为了不放走一闪而过的灵感，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著思绪。

他只将意识朝周遭扫向了一个瞬间。

刚才明明是青年率先发难，但变得静悄悄的店内，却是全将敌意集中在拉撒禄一人身上。这让他对自己的想法更有了信心。

「干、干什么啊，你这────」

「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啊？」

「把刚才的话重讲一次。快说。」

在用力摇晃了几下后，男子便以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说道：

「跟、跟我到外面解决。」

「前一句。」

「居然还有脸对现状唉声叹气…………」

「再前面一点。」

「你们这些游手好闲、混吃等死的…………」

「这句话也算说到点了，但还要再往前一点。」

「还、还还、还不是因为你们害的！」

「就是这个。」

随著「啪」的一声，拉撒禄开始拼凑起脑中的拼图。原先没能注意到的各种碎片组装堆积，形成了一种意象。

「你们」。

要水到渠成了。

他原本看不清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行动有何目的，但她行动的结果就展现在这里。从结果来看，她的行动确实是有效得让人瞠目结舌，也可以说是好懂至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很好。」

「啊？咦？喂？」

「很好很好，你就拿这些钱去结帐吧。原来如此啊。」

拉撒禄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后，从钱包里随意掏了些钱，重重地砸在他的桌上。

他大步地横越店内，走到奇斯身旁，并将几枚硬币也递了过去。

「抱歉，我得把点单取消了。我有地方得去一趟。」

「你可真是忙碌啊──那么，祝你一路平安。」

拉撒禄立刻走出了店铺。

他环视起周遭的马路。眼前的景色马上就成了推论的佐证。但说起来，这样的光景其实早在好些时间前就一直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拉撒禄低喃道：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了，乔纳森。」

大概啦──他在这之后又补了这么一句。

几天后，拉撒禄的身影出现在沙朗牛排俱乐部之中。正确来说，是里面开设著沙朗牛排俱乐部，而店铺本身似乎已经倒闭的咖啡厅门口。

之前被乔纳森绑架的时候，他曾和爱蒂丝一同被带到这里。咖啡厅今天也是显得十分昏暗，被经年累月的蒙尘窗户所包覆著。

他推开了店门。也许是有定时上油保养的关系，店门毫不费力地被推开了。虽然毫不遮掩外观的陈旧，但在维护方面却毫不马虎。这间咖啡厅便是兼具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

他踩著一尘不染但嘎吱作响的阶梯向上。在数过几枚被锈青覆盖过的门牌后，来到了沙朗牛排俱乐部的入口。

不过，今天的拉撒禄是只身前来的，身旁也没有先前为他带路的乔纳森。在走到俱乐部的门口处后，拉撒禄才在烦恼下一步该怎么办。然而，某人像是早已看见了他的到来，从内侧打开了门扉。

之前也见过的──管理著俱乐部的老人，睁著一对被浓密眉毛覆盖的双眼看向拉撒禄。

「感谢您远道而来。」

「啊──我今天来这里有点事，但我不属于这间俱乐部────」

「不，您已登录为会员了。」

「啊？」

拉撒禄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老人则是微动著嘴唇说道：

「您是拉撒禄·凯因德大人对吧？您在十八天前成为敝俱乐部的会员了。」

「…………我可没有登记的记忆啊。」

「这方面就不是我所能过问的事了。」

老人像是在欢迎拉撒禄似的伸手示意，拉撒禄也听从他的安排，踏入了俱乐部之中。

圆桌旁的椅子只有一张被拉了出来。

只要是这间俱乐部的会员到场，那无论来多少人都会是这样的安排吧。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牛排很快就端到了拉撒禄的面前。拉撒禄拿起了刀叉，并稍稍思考了起来。

（应该就是乔纳森把我登记成这边的会员吧。）

这间俱乐部逐渐变得虚有其表，负责管理的只有眼前的这名老人，还在活动的成员就只有乔纳森而已。乔纳森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才会让拉撒禄加入这间俱乐部？

「…………」

其中一个可能，是乔纳森可能会因为某些缘故，再也来不了这里。

若是以此作为假设，那就能想像得到乔纳森让拉撒禄加入这间俱乐部的意图了。明明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前来观看，但这个空荡荡的器皿却仍是被一名老人精心打磨著。要是让这样的人物孤伶伶地留在镇上，任谁都会有所不舍吧。

感觉到被托付了极其沉重之物的拉撒禄，叹了口气。

他顺手用餐刀笔直地划开牛排，轻声说道：

「在这段期间，我曾在镇上被人说过『都是你们才会让治安败坏』。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句子。」

他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那原本是我不可能听见的话语。」

他切下一块肉递入口中，在咀嚼后吞下肚子。

「毕竟这镇上实在是充斥了太多罪犯。明明法律明文禁止的赌博，却在这镇上的马路边、店铺里、家里甚或是各处都能瞧见。这镇上的所有人既是市民，同时也都是罪犯，这两者之间密不可分。」

当然，这当中也存在著「会不会遭受逮捕」或是「会不会被周遭人物视为危险状况」一类的斟酌标准。

尽管如此，这镇上的善恶也依然毫无区隔地混杂在一起，宛如黑白的渐层般缓缓地覆盖整座城镇。就算要举发某人的罪状，但自己也是罪犯的身分，左邻右舍也全都是罪犯。一旦指出某人犯下的罪，这句话就会反噬回自己的身上。说起来，这镇上的人们甚至没有将市民和罪犯做出区隔的意识。

「你们」是败坏镇上治安的始作俑者──这绝非镇上的人们所会说出的话语。

「然而，这座城镇已经经历了『大扫除』。」

餐厅做的是餐厅的生意、小酒馆做的是小酒馆的生意、赌场做的是赌场的生意。

随著营业目的而变得单纯的店铺，区隔出上门的客层。客层的变化，也会让走在马路上的人流产生变化。

若不是为了赌博的目的，就没办法营业赌场。这样的环境，首次在这个镇上将市民和罪行分隔开来，并让无罪的市民们走入同类型的店铺，形成一股客层。威尔的店内也展露出大扫除后的成果。

「现在，这镇上已经首次区分出『无罪的市民』和『罪犯』这两种阶级了吧。小乔纳森·怀尔德便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在这镇上实施大扫除。」

该被问罪的「你们」，目前都待在这镇上。

打造阶级差异，改变人们观念的行为本身，就是小乔纳森·怀尔德「大扫除」的目的。

在语气平淡地说完这些话后，拉撒禄便把心思专注在享用牛排上头。在将盘子里的牛肉吃掉大约一半后，他舔了舔嘴唇。

「不过，我个人能推论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虽说我也多少能想像更之后的发展，那终究会沦为没有事实依据的空谈吧。所以要想像的话，还是直接问你本人比较实在一点────」

拉撒禄凝视著虚空，笑著说道：

「────你在吧，小乔纳森·怀尔德。回答我的疑问吧。」

这时，拉撒禄的背后传来了开门声。

「你怎么知道老子会在这里的？」

「啊，你真的在啊。」

他回过头，露出了苦笑。小乔纳森·怀尔德确实就站在身后。

今天依然穿著一身混搭打扮的乔纳森，为拉撒禄的反应眨了眨眼。

「什么叫『你真的在』啊？」

「我又没那么神通广大，哪可能知道你人真的在这里啊。」

拉撒禄耸耸肩，加深了脸上的苦笑。那是自嘲和腼腆参半的古怪表情。

「但我就是想和你聊一聊啊。这几天，我可是跑了好几个地方做了同样的事──我会对著墙壁说些长篇大论，然后一脸得意地这么作结：『你在吧，小乔纳森·怀尔德。』」

像是在被烧毁的养父故居、重新开张的黑巧克力坊，或是停尸间和非洲咖啡坊等等。每一次扑空，都会让他感到强烈的害臊和丢脸的心情，在试了好几次后，才总算是以这样的形式见到了面。

前往怀尔德商店就几乎能笃定与之碰面，但拉撒禄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他不可能在部下的包围下与乔纳森进行一对一的对话。

「哎，还行吧。总之还是让我蒙到一回了。」

「原来你也会干这么拐弯抹角的事啊。真没想到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呆瓜。」

乔纳森看似傻眼地笑了笑，在与拉撒禄相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挥挥手赶跑了正要送餐的老人，将脚跷到了桌面上。

「既然你表演得那么有趣，那我们就来聊聊吧。」

「嗯，我说什么都想问你几句。」

「嗯──不过啊，实际上来说，大部分的状况都和你想像得差不多。让这座城镇诞生『无罪市民』这样的观念确实就是老子的目的，这也差不多已经告一段落了。」

确实也是如此。今后无论乔纳森采取了何种行动，已经诞生过且深植人心的这种观念，也不会彻底从这镇上消失了。

「然后啊，就算告诉你老子的下一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欸，拉撒禄，你听过老子爷爷的事了吗？」

「听说过了，是路罗伊告诉我的。」

「这样喔。那应该也能猜到了吧？老子的目的非常单纯──『恢复爷爷的名誉』，也就是抹去他被栽赃的那项罪行。很好懂吧？」

拉撒禄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这也在拉撒禄的预期之内。乔纳森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向拉撒禄撒谎的理由，这句话是毫无掩饰的真相。

然而──他也冒出了些许困惑。

她虽然对城镇进行大扫除，让人们产生「无罪市民」这样的阶级观，但这却没办法和她试图恢复祖父名誉的目的串连成一线。

若说她仅是以掌握治安法官作为手段，那还算好懂一些。只要握有权力，就有办法颠覆过去的判决。就实际上来说，乔纳森应该也是以此作为目标，毕竟前一阵子的斗争，就源自于乔纳森想抢下其中一个区域的治安法官。

拉撒禄看不出这样的目标何以还得特地加上「大扫除」这样的行为。

「你一脸觉得老子在大老远地拐著弯路的样子啊。哎，也是啦。若只是要颠覆判决的话，老子也不用做这么多事了，那样就能轻松许多啦。」

不过──乔纳森的脚踝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老子就算这么做了，又能怎样？」

「什么叫又能怎样？你祖父的名誉当然会就此恢复…………」

「才不会咧。」

她的话语蓦地尖锐起来。

「才不会恢复。没有人会相信。因为老子的爷爷是个坏蛋，老子也是个恶人啊。不管法律怎么说，任何人都会觉得赃物回收业只是在强词夺理，我们也都是迟早会下地狱的一群人渣啊。」

乔纳森既不夸也不贬，只是用在说「夏天当然会热」一样的口吻，将自己评为恶棍。

看到拉撒禄敛起眼角后，乔纳森歪起了嘴角。

「所以就算颠覆了判决，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让人觉得有某个坏蛋打算掩盖过去的罪状罢了。这样一来，名誉当然不会有恢复的道理。若是如此，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啊，拉撒禄·凯因德？」

「…………得获取信任才行，包括了对判决的信任，以及治安的信任。『既然他们打算颠覆过去的判决，就代表那个时候的判决肯定有问题』──必须要具备能让民众这么认为的强烈信任感。」

「正是如此。但就算嘴上这么说，这也是等上一千年也盼不来的东西，对吧？」

乔纳森用拇指朝著窗外一比。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向外眺望的街景就像是喝醉时的视野一样，显得扑朔迷离。

「所以老子才亲手加以打造。老子在这座城镇种下了幼苗。」

「无罪的市民是吧。」

这座城镇首次将犯罪视为犯罪。察觉到自身清白的人们，今后也会避免犯罪吧。

既然如此，那民众接下来所追求的，必然就会是能做出正当判决的法院。能够简单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为恶人下达合适的裁决──就是这样的法院。想必再过不了多久，镇上的舆论就会正式掀起追求这种机构的风气了。

乔纳森将腿从桌面上放下。她像是不允许自己用不正经的态度说出接下来的话语似的，端正了坐姿打直背脊。

「老子会击溃早已失败的鲍尔街警探──哎，但这也夹杂著私怨就是了。然后，老子会拿下治安法官的位子，并『正当地使之运作』。老子会打造一个奉法律为尊，绝不受到贿赂、威胁和同情的影响，仅会正确地执法的机构。」

她笔直的视线射穿了拉撒禄。

就算听者不是拉撒禄，想必也能断言她这段话没有半句谎言吧。

「实施到了最后，便会带来信任和约定，这才有机会为爷爷的名誉带来恢复的曙光。」

拉撒禄有意地做了一次呼吸。

但这终究无法压抑内心的困惑，让他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说出。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终究还是所谓邪恶的一方。

不管再怎么试图导正这座城镇的价值观──应该说她愈是努力，就愈是证明拥有乔纳森·怀尔德这个名字之人有多么邪恶。

而乔纳森的答案相当简洁。

「『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抱有这样的愿望，难道会是错的吗？」

那究竟是谁抱持的愿望？

拉撒禄不禁将刀叉放回盘子上头，伸手按住了额头。他紧闭双眼，撑著晕眩的脑袋。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这既是因为他试著从乔纳森的宏观角度去看待这一切，也是为怀疑那是否真能实现所致。

但更重要的是──

拉撒禄透过指缝，以视线射穿了乔纳森。这是为了确认她眼里的理性，好拿来和自己所见过的眼神做比对。

他像是在哀号般地开了口：

「你想寻死对吧？」

听完乔纳森的话语后，拉撒禄便想像起她的人生，也看到了她最后的下场。

赌博师──或者说拉撒禄·凯因德和小乔纳森·怀尔德这类知法犯法的人类之所以能活得如此自在，都是因为这个国家已然生病的关系。

清教徒所提倡的禁欲和压抑，从上个世纪持续影响至今。随著清教徒的失势，人民也陷入了短期的狂热，席卷了全国的娱乐业也成了一种躁病。正因为举国上下都期盼罪行降临在身边，也因为国家病入膏肓，赌博师才得以在光天化日下走动、呼吸。

若乔纳森所倡导的目的真有达成的一天，就会成为这些病症的特效药。

正经的治安法官、正确的审判、正当的判决，这会迅速治愈人们的心灵疾病。对于染上了躁病的这个国家来说，此举无疑是一帖恰到好处的清凉剂。

小乔纳森·怀尔德可说是象徵这个国家阴影的人物。一旦这个国家治好疾病，人们打算重新清扫街道的时候，肯定就会第一个拿她作为祭品。

若要完成她的目的，她就不得不排除自己。这个国家的司法若不能取得足够的正当性和权威、若不能做出排除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判决，想让人们相信过去的判决有错──甚或是第一代乔纳森·怀尔德乃是含冤而死，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为了给予祖父应得的制裁，首先得由她承受应得的制裁」。

就在她踏上绞刑台的光景即将浮现眼前的瞬间，拉撒禄用力地做了一次呼吸。

乔纳森绽裂嘴角作势微笑，点了点头。

「嗯，老子应该会死吧。」

她露出虎牙继续说道：

「但与此同时，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啊。对吧，拉撒禄·『便士』·凯因德。」

拉撒禄的手在无意间僵住了。乔纳森则是伸手穿过他的手臂缝隙，拾起了肉片大嚼特嚼。果然很好吃啊──她说著舔了舔沾上肉汁的手指。

「关于你和老子敌对的动机，老子可是好好调查了一番啊。听说那是基于一个『无聊的约定』，老子虽然不晓得内容为何，但好歹还是筛选出那是与『谁』立下的约定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

「教会里的欧布莱恩牧师、曾经营小酒馆的查德温夫妇，以及名为罗尼的赌博师。哎，如果你是为了遵守某项约定而和老子为敌，那和你立约的应该就不出这三人吧？」

调查得可真详细──拉撒禄暗自咂嘴。

无论是欧布莱恩、罗尼还是查德温夫妇，都不是拉撒禄刻意隐藏的交友对象。但三人在他的人际关系中存在于各不相干的象限，若只是粗略地调查拉撒禄的个人情报，是没办法同时列举出这三人出来的。

况且，这还得建立在对拉撒禄理解得相当透澈的前提下。能被拉撒禄列为知己的朋友固然所在多有，但能从中筛选出这三人，就只能代表对方已经看透了拉撒禄的为人处事。

「然后呢，就算不明白约定的内容，老子还是明白啦。这三人的其中之一，肯定不希望让这座城镇变得更好。」

也许是拉撒禄的反应让她尝到了甜头，只见乔纳森得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目的达成了，老子很快就会没命。『大扫除』终有分崩离析的时候，在那之后留下的，就是比现在还要好上些许的城镇新貌。就算会有短暂的混乱期，只要市民产生了守法意识和对于司法的信任，就肯定能蜕变成更好的城镇。老子可以挂保证，要来对赌也行。」

拉撒禄无言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想不出能用来反驳乔纳森这些话语的说法。

想必会变得更好吧。一定会变得更好。这座令所有居民迷茫仿徨的城镇，将会诞生出新的路标。对于拉撒禄这样的赌博师来说，或许会觉得不太自在，但未来的帝都肯定会比现在还要更好。

「在赌局里，有个方法能最有效率地让自己不去得罪任何一方──那就是『和所有人赌同一边』。」

若是下注的区域不同，便会产生对立的利害关系。若是跟著同一方下注，那无论赌局的走势为何，都能共享相同的利益或是损失。

乔纳森露出了极为稚气的笑容。

「拉撒禄，老子可是和你赌同一边的。这座城镇会变得更好，老子就是让城镇变得更好的推手。虽然这只是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连带产生的副产物，但也与你的目的相符吧？」

说完，她站了起来。她像是下定决心不再回座似的，以毅然决然的气势起身。

「就是这么回事。老子把一切都交代完了，希望你能接受啊。」

乔纳森从僵住身子的拉撒禄身旁穿过，就这么迈步前去。在听到门扉打开和关闭的声响后，拉撒禄才察觉她离开了这间房间。

「…………」

拉撒禄沉默地仰望天花板。

这一次是真的全盘皆输了。拉撒禄已经完全失去了和乔纳森敌对的理由。

若要断定小乔纳森·怀尔德是邪恶的一方，她表现得过于纯情；若要将她视为敌人，她的心肠又过于善良。

『有缘再会。』

原本残留于指尖的约定，此时已经失去了温度。拉撒禄原本认定经历过「大扫除」的城镇会违背过去的约定，才会决定与她一战。

若是城镇变得比现在更好，变得让立下约定的他们也为之欣喜的话，那自己应该也可以接纳这样的做法才是。

以那对夫妇的个性来说，他们是不会为变得更好的帝都出声责难的。就连乔纳森所发起的「大扫除」，也会以她终将到来的死亡作为契机，成为过往云烟的理想。从中诞生的影响还会延续下去，但过于吹毛求疵的整顿──也就是促使拉撒禄与乔纳森对立的原动力，终究还是会在不久的将来消灭。

乔纳森确实和拉撒禄赌到了同一边，因此对决无法成立──「甚至连赌局都无法成立」。

形形色色的动机从指尖滑落，各式各样的情感柔和地崩解。感觉听到了某人在耳边轻声劝告，要他继续过上幸福而安稳的日子。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在脱口而出后，拉撒禄才发现那是来自自己的说话声。

他忆起说著「老子应该会死」的乔纳森。不知不觉间，他在思绪做出结论之前，便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这为何让人如此心疼──────」

第五卷 四 自万众孤独中抽离

碰触著额头的柔软触感唤醒了自己。

睁开眼皮的拉撒禄，首先看到的是窥探自己的莉拉的双眼。即使视线昏暗，她那对蓝色的虹膜仍是清晰可见。只见莉拉望著自己偏起了头，并将写了短文的木板递进了自己的视野。

『您累了吗？』

他慢慢地回想起来。

没错，拉撒禄记得自己是和莉拉一起来看了歌剧。虽说她已经在拉撒禄的身边待上了一段不短的时光，但莉拉住在帝都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加上拉撒禄在一开始并没有和她筑起一同外出的亲密关系，因此莉拉几乎没什么在帝都观光的经验。所以一时兴起的拉撒禄，才会带著她走进歌剧院。

但在布幕还未升起之前，拉撒禄便堕入了深眠，直到现在才悠然转醒。他甚至睡到记不得这出戏的第一句台词，这让莉拉很是担心。

拉撒禄缓缓地坐起身子。莉拉似乎在拉撒禄睡著的期间让他躺靠自己的腿部，此时的她正在轻揉大腿，也许是被躺到有些酸麻了吧。

拉撒禄轻轻地做了一次呼吸驱赶睡意，并回答道：

「不…………应该说我实在是太闲了，所以有些过度松懈了吧。」

最后一次与乔纳森碰面，还仅是三天前的事。原本回到帝都后就忙得不可开交的拉撒禄，这几天却是安逸得恍如隔世。

没了与乔纳森敌对的理由、路罗伊离开了帝都、鲍尔街警探停止活动。这是拉撒禄过去所期盼的──不求胜也不求败的平稳生活。

但会因此略感失落也是无可厚非的反应。拉撒禄打了个大呵欠，背部的骨头也随之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也只能当成圆满收场了吧。」

「………………？」

「没事，别在意。」

他草草结束话题，站起身子。由于他买的是接近天花板的最后一排座位，原本坐满了庶民阶级的观众，但随著戏剧落幕，观众们也如退去的潮水般接连离去。就算戏还没演完，也因为拉撒禄并非正经人物的关系，因此两人周遭都没什么人接近。

莉拉虽然也打算起身，但酸麻感似乎还没消褪，脚步有些蹒跚。拉撒禄迟疑了一瞬间后，向她伸出了手。

「握著吧。」

「…………」

眨眼，然后停顿了大约一秒的时间后，莉拉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握住了拉撒禄的手掌。她就著拉撒禄的手，重新站了起来，并像是在确认腿部的状况似的，朝著地面「咚咚」地跺了几下。她先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拉撒禄的手掌，随即便抽开了手。

『谢谢您。』

「小事啦。所以说，今天演了些什么来著？」

『有个女人被未婚夫刺伤，然后闹成一片的故事。』

「…………我明明听说这是一出喜剧，才特地来看的啊。」

『是一出喜剧哟。』

写完后，莉拉有些克制地轻笑了几声。

换句话说，是属于时下流行的喜剧题材吧──拉撒禄这么说服了自己。原本属于贵族消遣的歌剧，从一段时间前便迎合起庶民阶级，也让歌剧的整体走向有了莫大的变化。过去以华丽且奢侈的排场作为卖点的类型逐渐减少，近年来流行的，则是夹杂著讽刺与冷笑、有著独特氛围的新型喜剧。

拉撒禄原本听说这是一出爱情故事，才抱持著莉拉会喜欢的心态带她来的，但在看到她的笑容后，拉撒禄才发现这种会让人握紧拳头的刻薄故事，其实也是能逗乐她的。

莉拉似乎还打算把故事交代得更加详细，只见她在木板上东写西写，然后歪了头。想言简意赅地陈述一则故事，意外地相当困难。看来这则故事的重点，其实是那些写不进简介里的诸多琐事。

「你开心就好了，别这么顾虑我。」

『我很开心，谢谢您。』

「这样啊。」

他走下阶梯，走出剧院。

城镇已经沉入了暮光之中，太阳正朝著建筑物的阴影处坠去，人们的影子被更为巨大的影子吞噬，感觉整座城镇就像是一头活著的生物似的。就连驶过马路的马匹嘶鸣，似乎都笼罩著一股柔和的轮廓。

在这阵喧闹之中，莉拉像是在寻觅著剧院音乐的余韵似的，稍稍歪著头向前迈步。

『音乐也很好听。我还想再听一次呢。』

「看同一出剧两次啊。虽然是挺好玩的，但感觉会有点腻啊。」

『主人，您下一次才是首次观剧喔。』

拉撒禄耸了耸肩。既然今天看到睡著了，就代表下次也一样会打瞌睡吧。

这时，莉拉侧过了头。

『听说最近还会上演新的剧作。』

「哦？同一个作者写的？」

『是的。听说目前正在筹备的样子。』

写到这里时，她将木板转了回去，像是想写些什么。

但就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却蓦地停下了手。

「…………」

她像是在掩饰自己没能写完字句的窘态，对拉撒禄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用以填补对话空缺的暧昧笑容，让拉撒禄浑身不自在。

拉撒禄的眼睛精确地捕捉到了她写字的动作。那句刻在木板上，却没打算展示给拉撒禄看的字句，已经被拉撒禄读了出来。

『我很期待。』

莉拉原本打算写下这行字，最后却选择了隐瞒不说。

（她打算隐瞒的话，就表示────）

明明没打算去深入思考这件事，但拉撒禄的思绪却是怎么也煞不住。

（────莉拉还对离开这个国家一事留有不舍。）

她若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义无反顾地踏上回乡之路的准备，想必就能乾脆地说出「我很期待」吧。即使给予了这样的回应，她仍会在近期之内搭上船只，在新的戏剧上演之前返乡吧。

她害怕若是将话语化为文字，就会留下不舍的心情。

所以，莉拉才会选择藏起文字，而拉撒禄看出了她背后的意图。拉撒禄这下明白了──和她一同度过的这些时光，让莉拉产生了这样的思维。

他动脑思考了起来。

拉撒禄之所以会奋战至今，为的就是找出能让莉拉归乡的门路。但如今战事已然落幕，她的内心却还残留著想留在这个国家，和拉撒禄共同度日的念头。

想必从很久以前，莉拉就下定决心要返回故乡了。不知是环境的变化，还是长久累积下来的日常所致，又或是在这个国家缔结了缘分的缘故，总之有某种理由拖累了她的决心。只要开口拜托，她就会愿意留下──芙兰雪的推测想必是正确的吧。

她所收下的船票没有使用期限。这和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对决不同，要延后多久都不成问题。

就算不是现在也没关系。

只要没有十万火急的理由，就不需急于一时。不需急于今天或明天动身，只要让与今天相仿的日子持续上演，就能一直过著这样的生活。

既然如此，何不让它化为现实？

对温馨日常产生的执著，蓦地从背后推了拉撒禄一把。

「────我说……」

「…………？」

在拉撒禄停下脚步后，莉拉也隔了一拍驻足。随著转过身子的动作，她的头发也随之飘逸了起来。拉撒禄眯细了眼睛，看著她偏淡的发色缓缓地染上夕阳的余晖。

拉撒禄知道自己的掌心正在出汗。真是紧张得像个傻瓜──他的内心深处虽然这么自嘲著，但对于变得会在这种时候紧张起来的自己，他也是抱持著正向的态度去接纳。

莉拉浅浅地露出微笑，对支吾其词的拉撒禄点了点头。彷佛她早已知道拉撒禄接下来要说出什么话语。

所以，拉撒禄刻意用佯装不知的态度开了口：

「那个……下一次的歌剧啊。在它正式上演之前，你就──────」

马车粗鲁煞车的噪音打断了拉撒禄的话语。

「嗯………………？」

那是几乎要撞上拉撒禄和莉拉的危险煞车方式。拉撒禄有些困惑地看了过去，只见车夫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大概是马车车厢里的人物刻意要他这么做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拉撒禄想起被乔纳森绑架的光景。但今天现身的人物，居然是菲莉。

「让两位久等了。拉撒禄大人、莉拉大人。」

她从位于高处的马车座位上纵身一跃，然后一声不响地著地。看到她行礼的样子，拉撒禄才想起自己确实是在出门前交代过菲莉，要她前来接两人回去。

帝都最近的治安时好时坏，就连拉撒禄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安然无恙地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加上今天身旁还有莉拉在，因此从歌剧院返家的路途，还是不要采取徒步的方式为好。

时机太糟了──拉撒禄暗自咂嘴，同时也稍感疑惑。

菲莉平时行事看起来疯疯癫癫，但其实是个极为精明的女人。为了打断两人的对话，她不惜露骨地要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这实在不太像是她平时的作风。

「莉拉大人请上车。我会协助您的。」

「…………？」

莉拉的视线朝自己投了过来。大概是在询问拉撒禄是否该就此结束刚才的话题吧。

「上车、上车。天马上就要黑啦。」

就现况来说，安全确实是难以获得保障。拉撒禄这么说著挥了挥手，莉拉则是搭著菲莉的手上了马车。

就在拉撒禄也要跟著上车的时候，菲莉却是一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样啦。」

「拉撒禄大人，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哎，若只是听听的话还行吧。」

说著，拉撒禄有些困惑。

菲莉那对总是平静如镜的双眼，此时正浮现著某种情绪。她对著拉撒禄毫不遮掩地释放了某种感情。

若是要简化那样的情绪，那肯定是「愤怒」吧。

（可是……对我生气？为什么啊？）

就在拉撒禄寻思的同时，菲莉故作开朗地将便条递了过来。

「菲莉今天原本受了托，是要出门买东西的，但拉撒禄大人的家里还有许多家事尚未处理，正巧拉撒禄大人最近勤于学习，不晓得能否让您跑腿一趟呢？」

「这点小事的话是可以啦…………」

菲莉明明不是察觉不到拉撒禄的困惑，却还是强硬地结束了对话。

「那就拜托您了。菲莉要先和莉拉大人回去了。」

菲莉迅速转身，她绑起的马尾末梢随即抽了拉撒禄的脸颊一下。她跳上马车，关上车门，对不晓得是不是该等拉撒禄上车的车夫下达指示。过没多久，马车便扬长而去。

目送这一幕的拉撒禄轻声低喃：

「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著，拉撒禄看向手中的便条。

「牛肉一磅　利德贺市场」。

拉撒禄眺望著街景，向前迈步。

利德贺市场位于帝都的城区──也就是中心地带。拉撒禄虽是首度造访这座市场，但就一眼望去，这里还看不见乔纳森所执行的「大扫除」的痕迹。至少她的势力似乎还不足以对店铺造成直接的改动。

尽管如此，就连如此精华的地带，也能感受到乔纳森所带来的影响。

「…………」

比方说，在街上行走的小团体，其氛围比过去更为一致了。过去像是会在酒馆或是咖啡厅遇到的粗野人士，如今被明显地区隔开来。既然减少了与气质相异的人们相遇的机会，那气质相仿的人们所组成的小团体就会变得引人注目。

但若要说这是不好的变化，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气质相近的群体能创造出相对单一的需求，而单一化的需求则是能让店铺有限的空间发挥出最大的效益。至少和过去相比，现在做起生意肯定是容易许多。不仅如此，乔纳森的行动所带来的影响，仍是有许多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之后，拉撒禄终究还是感到麻烦，就此放弃了思考。他认为自己并不具备能够评论善恶的立场。

即使已然日落，利多贺市场也依然是保持著活力。随著一日将尽，为了将卖剩的商品全数清空，市场还是交织著人们嘶哑的喊声。总觉得市场的吆喝声能为人们带来活力──这么想著的拉撒禄，脚步比平时还要轻快一些。

他随兴地逛著贩售各式肉类的摊贩。这个时段还在贩售的肉品想必都是相形见绌，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该从中挑出品质尚佳的牛肉。

拉撒禄朝著市场的各处走去，但也不能耗费太多时间，导致想买的肉销售一空。这种动脑的方式与赌博大相径庭，让他乐在其中。就在拉撒禄抱持著半是游玩的心态，延宕著购物的行程时────

「──────！」

一道微弱的惨叫声传进了拉撒禄的耳里。

他停下脚步，将视线转了过去。这样的动作极为机械化，纯粹只是「因为听到声音所以看看状况」的反应。毕竟不管是暴力还是惨叫，在这座镇上都是多如牛毛。

然而，映入拉撒禄眼里的，是一名倒卧在地的异国少年。摔倒在地的他看起来年纪还小，是个有著黝黑肤色的小孩。附著在他衣服上的鞋印，则说明了他倒地的原因。

「………………」

他有种像是胸口被刺了一刀的错觉。

「啊，呃，啊，对不起…………」

少年开口道歉，而他致歉的对象──摊贩老板没做出任何反应，早早转过身子继续吆喝拉客。对老板来说，少年恐怕不是对话的对象，之所以将他踹飞，也纯粹只是因为嫌他碍事吧。

拉撒禄下意识地朝著少年的方向跨出一步。听到脚步声后，少年抬起了脸庞。

少年的眼里，只存在著害怕和死心的情绪。

是有点似曾相识的表情啊──拉撒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这样的表情？

「对、对不起。」

在拉撒禄有所动作之前，少年便毫无意义地连连道歉。他迅速起身，随即混入人群之中消失无踪。

老板踹人的动作和少年的道歉明明都有发出声响，但除了拉撒禄之外，却无人对这样的小小骚动表示关注。这样的反应，恰恰证明了这类骚动充斥著城镇各处。这类光景宛如被踩碎在路边的虫子尸体一样，被行人们自然而然地加以忽视，证明了这样的状况早已成为家常便饭。

摊贩老板看到拉撒禄走近，便露出了容光焕发的笑容。在市民眼里，这名男子肯定是一名亲切客气的老板吧──拉撒禄看著他的脸孔这么思索著。

「欢迎欢迎！尽量看，我卖的都是上等肉喔！」

但老板的吆喝声却像是从远方传来似的。刚才看到的少年眼神，搅乱了拉撒禄的思绪。他手里的便条内容，和更久以前的便条内容在脑海之中重叠了。

他肯定是刻意忽视了某些事物吧。

明明被交代要去买肉，但莉拉却不是要他前往利德贺市场，而是指定了其他的市集。拉撒禄理当不需要这类顾虑，但她既然会在便条上面这么指定，就代表这对她来说已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对她来说，这座城镇天经地义地存在著必须刻意避开的市场。正因为是如此的理所当然，才会在递给拉撒禄的便条写下了同样的指示。

在歌剧院醒来的时候，两人的身旁之所以没多少客人，并不是因为拉撒禄给人杀气腾腾的印象。是因为拉撒禄的身旁有她，观众们才抗拒坐在她的身边。

由于受伤得太过自然，就连拉撒禄都不自觉地遗忘她受伤的事实。拉撒禄只是不经意地看过、不经意地记下，并于此时不经意地想起罢了。迄今为止，拉撒禄肯定忽视了莉拉多到难以想像的伤痛。

叽──拉撒禄咬紧了后齿发出声响。

老板看著呆站在地的拉撒禄，困惑地开口问道：

「呃──客人，要买肉吗？还是不买？」

拉撒禄无言地将钱撒在他的面前，收下了没好好瞧上几眼的肉。

「……………………谢了。」

虽说要硬起脾气坚持不买并不困难，但现在的拉撒禄反而是抱持著想从老板手里买过的心情。因为他想藉以证明，自己是属于能踏进这市场买肉的那一方。

这是个高挂美丽明月的夜晚。

也许是因为如此吧，在来到彷佛草木都陷入深眠的时间后，无论是拉撒禄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举动，或是莉拉前来造访拉撒禄的行为，都弥漫著一股顺理成章的必然感。即使没有事先说好，也没知会过任何一声，拉撒禄也知道莉拉会来，莉拉也明白拉撒禄会在。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从窗外透入的月光。明明连脚边都看不清楚，但对方的轮廓却显得格外清晰。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能清楚地明白。

站著不动的莉拉，视线高度刚好和独自坐在沙发上的拉撒禄相仿。拉撒禄凝视著她，开口说道：

「嗨，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

莉拉无言地点了点头，接著将木板递向了拉撒禄。递给拉撒禄观看的并非现在才写下的话语，而是莉拉早已准备好的言词。

『主人，白天的时候，您提到了下一次的歌剧。那个，请继续说。』

两人都很清楚拉撒禄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莉拉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便是证明了她想听到拉撒禄亲口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等到下次的新剧上演──不，你别回去了，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拉撒禄能鲜明地想像自己向她这么告白的光景。

不晓得莉拉的反应究竟是吃惊、开心或是困扰。但无论当下的反应为何，她最后想必还是会点头答应。

或许，那样就能获得幸福吧。幸福将会延续下去。现在的拉撒禄，足以断言自己能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正因如此，从拉撒禄嘴里说出口的，是截然相反的话语。

「是说，我啊，其实原本还满讨厌你的喔。」

莉拉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只见她的肩膀惊颤了一下，像是在窥探拉撒禄的表情似的歪了头。

「…………呃？」

「仔细想想，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地好好聊聊啊。由于当时会买下你完全是出于偶然，所以在你刚来的时候，我可是把你看成一个绑手绑脚的累赘啊。」

拉撒禄回想起她刚来到家里的那段时光。明明还不满一年，但那段过去就像是百年前的往昔一般。就连当时的自己能变成现在的这幅模样，都让他难以置信。

「但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啦。毕竟光是买个奴隶就给我添了够多麻烦，想不到居然还是个说不了话的家伙。我那时候厌恶你的程度，可是远远超过了你的想像喔。」

为了不让那颗被冷漠和怠惰隐藏的内心受莉拉善意解读，拉撒禄用心地补上了这几句话。

也许是为没头没脑地聊起这件事的拉撒禄感到困惑吧，只见莉拉蹙起了眉头，拉撒禄则是对她笑著说道：

「你应该也有话想说吧？应该说，要是没有的话可就见鬼了。」

拉撒禄也对自己的生活习惯之糟略有自觉。

「…………」

蓝色的视线游移了一下，但最后仍是固定在拉撒禄的双眼上头。

也许是知道即使勉强写下「没有」也无法结束这个话题吧，只见莉拉小心翼翼地写下了文字。

『您有大约一半的日子都睡在沙发上，让我略有怨言。』

「…………这样做会惹你不高兴啊？」

『我每天都有整理床铺，希望您能在床上就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他预先设想了几个会让莉拉感到不快的缺失，但没想到居然会因此惹她生气。拉撒禄不禁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苦笑著摇摇头。

「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曾在村庄里钻进我的被窝里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事吧，只见莉拉的脸庞蓦地变得一片通红。

「那也让我很不高兴啊。我以前也因为被钻过被窝，结果闹出了一点风波。在那之后，只要有人钻进我的被窝，就会让我的心灵创伤复发啊。」

『您说……风波吗？』

「那不是什么正经的话题，就让我略过不提吧。总之，就是发生过这一类的事。」

拉撒禄之所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是因为想起了被痛揍一顿的记忆。

莉拉顶著通红的脸庞，稍稍鼓起了双颊。看来拉撒禄的话语似乎惹得她哪边不高兴了。这回在拉撒禄套话之前，莉拉便在木板上振笔疾书了。

看著她写字的身影，拉撒禄不禁眯细了双眼。

以前光是听到拉撒禄被求婚，就把自己逼得使出激进手段的莉拉，现在却能一脸淡然地对拉撒禄出言抱怨。能像这样深得莉拉的信任，应该是值得骄傲的事吧。

莉拉像是不甘示弱似的，将木板上的文字递给拉撒禄观看。

『主人每次用完餐都会把盘子叠起来。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会弄脏盘底的。』

「不就是弄脏盘底而已嘛，别这么在乎啦。」

『似乎有必要尽快教您洗涤的技巧呢。』

由于莉拉的表情实在是过于严肃，拉撒禄不禁轻笑了一下。

「那我就教你怎么跳舞吧。虽说之前跳得还算有模有样，但被你踩到脚的时候还是很痛啊。」

『爱蒂丝小姐已经教会我了。』

「真的假的。你们俩在我不在的期间还做了这么有趣的事啊？」

『我肯定已经跳得比主人更好了。』

「这还满有可能的，真让人不爽啊。还有，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得说我很讨厌做家事。所以我也讨厌强迫我学家事的你。」

听到拉撒禄尖锐的话语，莉拉有一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神情，但她随即用力皱起了眉头。

『我对于一开始有心向学，最后总是三分钟热度的主人，也是很讨厌的。』

「就算会反省会成长，狗终究还是改不了吃屎啦。我怠惰的个性是天生的，想改也改不掉的。」

『我也讨厌您总是找藉口逃避的个性。』

还真是严厉啊──拉撒禄的嘴角弯了起来。

实际上，拉撒禄也知道莉拉是基于善意教导自己做家务，也知道这是她想出来的相处方式。但尽管如此，他的内心还是存在著为此嫌烦的部分。

「如果要拿这笔帐来算，那你拿了薪水却没好好花掉，也是一种逃避的行为吧？都怪你老是把钱存起来，不然就是只拿去买家务用的道具，害我被一堆人骂得要死要活的。」

『是这样吗？』

「琼恩骂过我、库丽骂过我、老师骂过我，连爱蒂丝也骂了。他们不是以为我吝啬到没给你够高的薪水，就是以为我逼你自掏腰包去买工作用的道具啊。」

莉拉大概是反射性地想在木板上写下「对不起」吧。但抵在木板上的木炭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接著莉拉脸上的表情便转为淘气的笑容。

最后，她递给拉撒禄看的文字如下：

『因为主人没带我去过可以好好花钱的地方。』

「我听不到──」

『我是用写的。』

「我看不懂──」

拉撒禄像是在表达自己看不清文字似的，按著眉间仰头看天，莉拉则是大步凑近，试著将木板塞进拉撒禄的视野之中。这场无意义的攻防战在进行了十来秒后，最后以两人同时陷入了气喘吁吁的状态作收。

「你这种禁不起骂但脾气却很硬的个性，让我拿你很没辙啊。」

『主人，您每次被逼紧了，就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样很不好。』

「你不也常常露出『我的文字造诣不够』的表情，藉以逃避麻烦的问题吗？」

「………………」

「就是指你的这种反应啦！」

那是一段非常神奇的时间。

两人不断指出对方的缺点，明明做的是这种事，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这就像是轻轻抚摸对方的肌肤，对方也轻抚著自己。

『说起来，我不管提醒再多次，主人每次脱完裤子也都不会翻回正面，这让我很费神的。』

「说到裤子可让我想起来了。你最近煮的分量太多，害我变胖了不少，腰带紧绷得感觉随时要断掉啦。」

『老实说，我已经偷偷帮您缝补好两件裤子了。』

「你不知道过度的贴心有时反而会伤人吗！告诉我啊！要是我没发现的话还会变得更胖吧！你这种地方也让我很讨厌啊！」

『既然主人不懂反省，那就变成大胖子吧。』

「你整人的方式虽然朴素，却很恶毒啊…………别以为我不晓得啊，你在心情不好的晚上，会在深夜时分一个人闷著头刷烧焦的锅子。在夜深的时候发出那种声音可是很可怕的，别再这样做啦。」

『这比不上会刻意在芙兰雪小姐的房门口用力跺脚的主人。那样做很娘娘腔，我很不喜欢。』

「还好意思说我啊。你会把想看的戏剧的传单塞到床底下对吧？你要是以为我翻到那些传单就会找你商量，那可就大错特错啦！」

『我有察觉这件事。还有，请别把知情不报当成正确的行为。』

不知不觉间，拉撒禄也像是在配合莉拉似的站起身子，两人的距离十分贴近。从窗外透入的月光被拉撒禄的身子所阻，莉拉则是没入了他所产生的影子之中。

然而，她的双眼仍是炯炯有神地散发著光彩。

明明是在抱怨彼此，但拉撒禄却为此感到满足。能对莉拉直率地抱怨各种大小事，让他涌上了一股可以称之为安心的感觉。

因为，那肯定是还把「无所谓」挂在嘴边时的自己说不出口的话语。之所以能如数家珍似的向她抱怨大小事，正是因为拉撒禄在日积月累的时光之中一直凝视著她。

层层堆叠的抱怨，以及长期凝视著她的视线，引导出自己内心的情感。虽然曾经说出口或是思索过，但过去的拉撒禄都对这样的情感怀著一股空虚之情，现在的他总算能放心接受了。

他喜欢莉拉。

「哎，关于这方面的话，我是有打算好好改善啦。」

听到拉撒禄的回应，莉拉登时得意地哼了一声。拉撒禄低下头，看著她在木板上写下的文字。

『没错。说起来──』

这时，莉拉的话语中断了。

莉拉也说了许许多多的怨言──她将迄今从未说出口的话语说了出来。所以此时此刻的她，肯定也是首次实际触碰到了自己的内心吧。

「………………」

蓝色的视线窥探著拉撒禄。

拉撒禄沉稳地点了点头。

「说说看吧。」

莉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像是即将潜入海中──也像是做好了踏出无法回头的一步的觉悟似的，一鼓作气地写下了文字。

然后，她将这段文字递给了拉撒禄观看。

『我……不想称您为主人。』

写完之后，她似乎觉得有哪边词不达意，于是摇摇头，只改掉了一小部分。

『我……不想称任何人为主人。』

拉撒禄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缓缓地睁开。

「…………嗯，我想也是啊。」

『所以我……讨厌身为主人的您。』

「我想也是。」

他再次点了点头。

她原本只是个远居他国的平凡少女，只因为故乡陷入了混乱，就流落到了这座城镇。是资本主义将她带到了这里。

所以在她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想找个主人收留自己的念头吧。

就连如此理所当然的道理，也被和平且幸福的日子遮盖住了。

明明写下抗拒之词的人是莉拉，但发出了泫然欲泣的抽噎声的却也是莉拉。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文字，再次写出了话语。

『我不想让人烧哑我的喉咙。那很痛。』

「我想也是。」

『我在这个国家一直是孤身一人。我很难受。』

「是啊。」

这些话语似乎剥下了她内心的疮痂。明明莉拉的表情未变，凝聚在眼角的泪水仍是划过了脸颊。

『我以前很讨厌被当成物品。现在也讨厌。』

原本用以形容过去的话语，被她改成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每每在这里感到幸福的时候，我就会涌上寂寞的心情。』

文章的末尾抖得厉害，几乎看不出意思。她小小的身子里不晓得激荡著多么巨大的情绪，让她的手指颤抖不已。

莉拉虽然频频想写下字句，但绝大部分都变成了拉撒禄无法看懂的形状。她没将木板转向拉撒禄，只是反覆写下未能成形的语句。然而，拉撒禄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些被反覆擦去的话语所代表的意义。

拉撒禄肯定能让她过得幸福吧。

但这个国家必然会让她变得不幸。

这里所提及的「这个国家」，也无法将拉撒禄排除在外。既然拉撒禄是以主人的身分买下莉拉这个奴隶，那只要两人的联系还在，就连拉撒禄也会成为伤害她的来源之一。

但这些受伤的记忆，想必也能在幸福的日子之中遗忘殆尽吧。

拉撒禄在脑海中描绘著这样的未来──他们将累积无数幸福，将那些不幸尽数抵销。这样的生活方式说不定有机会实现。

（可是，尽管如此……）

一声轻响传来，莉拉手中的木板和木炭掉落地面。她缩短了那不过半步的距离，抱住了拉撒禄。

（插图012）

「……………………呜！」

咬紧牙关的她，从喉咙挤出了浑浊的嗓音。

拉撒禄并没有伸手回抱。他认为在此时此刻，让伴随著「赌博师」三字所传递而来的冰冷印象凝结全身的血液，才是最好的应对。无论是体温或是心脏的跳动──他都不希望这些构成生命循环的众多事物束缚住这名少女。

拉撒禄俯视著莉拉颤抖的身子，盯著她的发旋开口说道：

「喂。」

说出那句其实更早之前就能说出，却已不该对她道出的一句话。

「我喜欢你。」

莉拉无言地加重了双手的力道。这既像是想用力地拥抱拉撒禄，也像是想让指甲扎进他的背部。

在莉拉的眼泪逐渐浸湿了拉撒禄的胸口后，她给出了回应。

「…………」

莉拉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

她再次用力地左右摇头。

即使头部紧贴著拉撒禄的胸口，她仍是明确地表达了否定的意思。也是啊──拉撒禄轻声低喃。

既然是以奴隶的身分被带到这里，那只要留在这个国家，她一辈子就只能当奴隶。奴隶的立场无法承载任何东西。

只要待在这个国家一天，她就会持续地受到伤害，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到来为止。因此，这也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从相遇的那天开始，拉撒禄肯定就想像著和莉拉幸福度日的光景，却又不得不亲手打碎这样的未来。

「………………从相遇的那天开始，就确定会有这种糟糕透顶的结局了啊。」

明知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但拉撒禄还是让嘴角施力，勉强做出了笑容的形状。

「所以，再见了。」

「…………呜、呜啊。」

微弱的呻吟声被拉撒禄当成了回应。

他感受著莉拉的体温，深深地吸了口气。因为若不这么做，不具备那个资格的他，恐怕也会跟著莉拉一起哭泣。

不过，他认为这样的伤痛也是一种幸福。

他试著这么说服自己。

别离之所以难受，是因为描绘过必能幸福的未来蓝图。与此同时，就连如此美好的幸福，也对今后降临在莉拉身上的不幸与痛苦束手无策。

因此，拉撒禄的内心强行接纳了这样的伤痛，将之视为自己的勋章。他让莉拉倚在自己的胸膛上，直到她的身子停止发抖为止。

身体接触到的微热温度唤醒了他。

「……………………嗯？」

这时，拉撒禄才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地板上，就算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脸颊上满是印痕。

大概是昨晚被莉拉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让他就这么沉沉睡去吧。最后留在拉撒禄记忆里的，是颤抖不已的莉拉的体温，以及胸口被她的泪水浸湿的冰冷触感。

感觉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不禁这么想著。

但莉拉今天并没有待在他的怀抱之中。大概是在拉撒禄睡著后，莉拉就回房间休息了吧。毕竟凭她的力气，也不可能将拉撒禄搬回他的房间。拉撒禄的身上盖著一条被子，似乎是莉拉过意不去的赔罪。

那是还没来到这间房子时的回忆。他回想起清醒时拥在怀中的莉拉的体温，接著露出苦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没错，所以拉撒禄的身体当然能维持暖和的体温，但让他醒转过来的其实并非暖意，而是一股重量──从不久前开始，脊椎一带就传来了嘎吱嘎吱的悲鸣。

「……………………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啊，芙兰雪？」

「哎呀，是拉撒禄呀。我还以为放在这里的是一条造型滑稽的踏垫呢。」

芙兰雪一脸若无其事地踩著躺在地上的拉撒禄说道。她将双脚稳稳地踏在拉撒禄身上，将全身的体重压在他背上。

从只穿著内衣裤的打扮来看，她应该也是刚起床吧。芙兰雪转动脚掌踩踏著拉撒禄，同时伸手拿取餐桌上的葡萄酒。

拉撒禄原本想对腹肌使力爬起身子，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也想过把芙兰雪甩下来，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反击，他便觉得乖乖当个踏垫反而舒服多了。

在他静待芙兰雪喝乾杯里的葡萄酒时，客厅的门被人打开了。

「…………」

只见莉拉探出了头。

她与拉撒禄的视线相碰，然而，她却没能为昨晚的事情感到尴尬──毕竟看到拉撒禄被当成踏垫的现状，会无暇反应也理所当然。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个瞬间，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行了一礼。由于看到她一副犹豫著是否要斥责芙兰雪的模样，躺在地上的拉撒禄索性挥了挥手，要她别去在意。

接著，拉撒禄打了声招呼：

「早啊。」

莉拉也很快就写下了回应：

『早安，拉撒禄先生。』

「………………」

拉撒禄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虽然不晓得她的内心经过了什么样的挣扎，但那样的称呼应该才是最为适合拉撒禄的。无论对象是谁，她都不该称呼对方为「主人」。

「嗯，早啊。」

他再次打了声招呼。

或许是察觉了似乎有东西从今天开始有了变化吧，原本极为缓慢地喝著葡萄酒的芙兰雪，朝著拉撒禄投来了狐疑的视线。

拉撒禄原本想对她耸耸肩，但被踩在地上的姿势令他未能如愿。他索性将脸夹贴在地上，闭目养神。

他忆起一名黑发女子。

打算改变这座城镇、若是置之不理就会步上绝路的──纯粹得极为残酷的女子。拉撒禄在脑海里描绘著她的身影，低声说道：

「看来我有事得做了啊。」

但就算有事要做，拉撒禄最后还是等芙兰雪喝完满满三杯的葡萄酒，才总算得以起身。

有句耳熟能详的话是这样说的：从一个人的房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个性。

就算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再谦虚有礼，也没办法为每天生活的房间施加伪装。拉撒禄虽然不晓得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高，但姑且还是认为值得参考。

若是以此作为依据，那这间房间的主人，究竟每天都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度日的呢？

「…………唉。」

不知不觉冒出了奇怪的想法。此时的拉撒禄，正待在费尔汀家的宅邸之中。拉撒禄正独自坐在这间过去由路罗伊坐镇，此时则是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以一副唯我独尊的态度坐在路罗伊的椅子上，还把脚跷到了办公桌上头。

一时兴起的拉撒禄，来到了这间房间搜索了一番。

帝都地广人多，但应该没哪间房间比这里更缺乏探索的价值吧。搁在房间里的只有资料、信件，以及用以写字的笔和墨水。

这些物品的所有权归鲍尔街警探的首脑所有，而不是路罗伊·费尔汀的个人物品。拉撒禄彻底地搜索了一番，却还是找不到诸如路罗伊个人持有的书籍、菸斗或是西洋棋盘等等一类的物品。

呼──拉撒禄的嘴中吐出了灰烟。

就算做了这种事，他也完全不感到愧疚。明明弄脏了窗明几净的房间，但拉撒禄却没有任何感想。恐怕路罗伊也一直很想这么做吧──他抱著近似为朋友报仇雪恨的心情，继续叼著菸斗呼气。

「差不多该来了吧。」

他并不是毫无目的地跑来这里黯然神伤。只要拉撒禄出现在这里，那「他」肯定也会现身吧。拉撒禄抱持著这种自信，才会在房间里打发时间的。

过了一阵子──在拉撒禄将菸灰就地扔弃好几次之后，有人把房门打开了。

「嗨。」

「…………原来是拉撒禄先生啊。」

走进房内的是派翠克·皮尔。这名青年既是鲍尔街警探的成员，也是将拉撒禄扯进这场帝都争夺战的始作俑者。他那双过去充斥著希望与信任的闪亮眸子，现在却像是蒙上了充斥著房间的黑烟，显得浑浊无比。

原本总是会纠正拉撒禄这类脱序行为的他，此时却是全无反应。

「有消息说某人进了这间宅邸，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了。您有何贵干？」

「什么叫『有何贵干』啊。还不是因为你们迟迟不肯行动，所以我才主动上门招呼一声啊。」

「您在说什么…………」

不过就一阵子没见，派翠克的脑袋似乎变钝了不少。拉撒禄扬起下巴，比向他那张短须横生的邋遢脸庞。

「那还用说。『我们要去打垮小乔纳森·怀尔德了』。」

「…………………………啊？」

派翠克蹙起眉头。他像是在咀嚼拉撒禄的话语似的，先是动了动嘴巴，然后再次复诵了一次。

「啊？」

「那还用说。那女人还在持续动作，很快就会掌握治安法官的位子了。既然如此，鲍尔街警探不就该阻止她的野心吗？」

「拉撒禄先生，我听说您已经失去和那个女人敌对的理由了。」

闻言，拉撒禄不禁抽动著喉咙笑出声。

即使过著像是空转的日子，人类这种生物似乎还是难以改变。知晓拉撒禄与乔纳森有过争执并已然落幕的人物，可说是寥寥无几。这表示派翠克的根柢还没遭到腐化，现在的拉撒禄也已经明白，就算是根柢已然腐化之人，也还是能具备著挺身而出的意志。

拉撒禄刻意以轻佻的口吻说道：

「我要战斗。」

将视线投向派翠克后，只见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大概是因为拉撒禄所说的内容固然杀气腾腾，但他本人却露出沉稳笑容的关系吧。

「我要战斗──我要干掉那个女人。」

「为什么啊？老实说，您与其和我们联手，不如去加入那边还更为有利不是吗？」

「你们是为了利益得失而战斗的吗？所以说，我是基于我个人的理由向她开战，但我没打算坦承以告。只要知道我有开战的意志，对你们来说就够充分了吧？」

无论是指甲扎在背上的痛楚，以及浸湿胸口的泪水温度，都极为鲜明地烙印在拉撒禄的记忆之中。

所以他必须挺身一战。虽然拉撒禄抱持著这样的想法，但他不打算向派翠克开诚布公。

派翠克沉默了好几秒钟。他像是在评估拉拢拉撒禄后的胜算似的望向远方，随即摇了摇头。

「这么做毫无意义啊。因为路罗伊先生已经不在了。」

「那又怎样？」

「这还要我说吗！鲍尔街警探是由路罗伊先生一手经营的，甚至还将费尔汀家的宅邸作为大本营！在路罗伊先生失踪的同时，整个组织就彻底失能了！」

人们对于世袭制有著根深蒂固的信仰。既然于表于里都等同是组织根干的存在消失了，会让组织陷入瘫痪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那只限于寻常组织的状况。

拉撒禄像是在挑衅似的歪了歪头。

「所以说，那又怎样？」

「您都没在听我说话吗！所以说，因为路罗伊先生不在────」

「因为他不在所以不干？你是站在谁的立场说话的？」

叩──拉撒禄用脚跟敲了一下桌面。

「………………」

「路罗伊一直都在这栋房子里深居简出，实际办理各种手续和工作的可是你们啊。你说路罗伊从这镇上消失了，又是站在谁的角度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

「这…………」

「只是少了一个路罗伊，就让这一切化为乌有了吗？你们坚持已久的理想，会因为缺了路罗伊就宣告放弃吗？欸，你真的打算一直驻足不前吗？」

拉撒禄找上门谈的是简单得一目瞭然的提案，在拉撒禄出言指点之前，派翠克肯定也就注意到了吧。他将视线落在路罗伊的桌边附近徘徊了一阵子后，像是为看向那边的自己感到丢脸似的，用力闭上了双眼。

派翠克摇了摇头。

「我自然是不打算在原地打转了。」

「我想也是。」

拉撒禄点点头，站起身子。

他一手拿著菸斗，缓缓走近派翠克。

「但那其实也没什么错吧？」

拉撒禄还记得背部的疼痛和胸口的冷冽。拉撒禄想要肯定那一切──应该说他一定得将之正当化才行。

拉撒禄的话与其说是在讲给派翠克听，更像是单纯在吐露自己的心声。

「就算用了错误的手段，仍是可以拿出成果的。就算动机和手段再怎么不正确，也还是可以为自己缔造的救赎自豪吧？」

派翠克看向拉撒禄。

拉撒禄也直视著派翠克。

「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理想是不是在对你说『那个女人是必须击败的存在』？」

「…………」

接著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要他立刻回答终究是强人所难啊──拉撒禄并没有为此失望。毕竟他预测的成功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要对方立刻做出决定还是太不近人情了。

既然已经布局完毕，那就该为此满足了──拉撒禄耸了耸肩。

「哎，等你有心情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说完，他与派翠克擦身而过。

拉撒禄打算就此离开房间，但在他将手搭上门把之前，派翠克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拉撒禄先生。」

拉撒禄对这样的反应稍感吃惊。就他所认识的派翠克，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和路罗伊的离别以及在那之后所度过的日子，究竟带给了他多少影响？

拉撒禄回过头，硬是让嘴角拉出了笑容。

「有事吗？」

「………………」

派翠克无言地深深吐气，将手深入外套的内袋。他从内袋里取出的，是一副擦得晶亮的眼镜──拉撒禄曾在这间房间的主人的鼻头上方看过那副眼镜。

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有那个打算吧──虽然拉撒禄这么想著，却没出言点破。

派翠克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戴上了眼镜。派翠克像是被眼镜的重量压得心慌意乱地，轻抚了两下镜脚。

接著，他毅然决然地宣言道：

「我──我们将会成为路罗伊·费尔汀。」

「哦。」

「我们会以代理人的身分履行他的职务。我们会聚集在他曾滞留过的地方，伪装著他依然存在的样子，欺骗世间与大众。我们会以这样的体制，重新运作起鲍尔街警探。」

眼镜的度数肯定与他的视力不符。派翠克的双眼没办法好好聚焦，看似难受地皱起眉头。

即使如此，他想必还是需要这副眼镜的吧。

「我们要击败小乔纳森·怀尔德。」

「这样喔。」

在以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答腔后，拉撒禄搭上了门把。这回派翠克没有再喊住他。

拜路罗伊平时的生活态度所赐，要在隐藏他失踪资讯的情况下运作，对鲍尔街警探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这终究只是理论上可行，若要真的加以实现，肯定得耗费极大的心力。

现在，派翠克的脑中想必正在规划形形色色的替代方案，已经无暇顾及拉撒禄这种局外人了吧。

想到这里，拉撒禄忆起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那是在深夜时响起的敲门声，以及站在玄关处的男子。

「喂，派翠克。」

「怎么了吗？」

「路罗伊有托我传话。」

那一天，路罗伊只留下了一句话给他。拉撒禄鲜明地回想起来，将之化为了声音。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好像是这么说吧。」

派翠克稍稍抽了一口气。拉撒禄感觉他的眼角湿润了一个瞬间，但那也许只是厚重镜片所带来的错觉吧。

在派翠克重新端详起拉撒禄的时候，他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说道：

「我上次问您的时候，您不是说他没留话给我们吗？」

「因为那时候不是说出这句话的最佳时机啊。现在时机到了，所以我说了，就只是这样。」

拉撒禄这次真的推开了门，走出了房间。

如此一来，鲍尔街警探就会再次展开行动了。他们虽然会改变体制，性质肯定也会有所更动，但还是保住了组织。

「好啦，接下来就该思考该怎么击败乔纳森了。」

隔天，鲍尔街警探的成员造访了拉撒禄的住处。

男子有著粗壮的脖子和略秃的头顶，并戴著一副看似刚买的亮晶晶眼镜。男子明明看起来有著适合劳动的体格，就只有那副眼镜显得格格不入。

他对著打开玄关大门的拉撒禄自报名号：

「你好。我是『路罗伊·费尔汀』的其中一员，请称我为格雷高里。」

「你们好像变得很有意思了啊。」

仔细想想，派翠克固然是知晓那间房间的成员之一，也不代表知情者只有一员而已。派翠克也曾提及「我们」这个说法，或许他们最后采行的，是由多数人轮流扮演「路罗伊」这样的角色，推动近似合议制的模式。

「总之，进来吧。」

拉撒禄邀格雷高里进门。

击败小乔纳森·怀尔德──虽然目的明确，但要筹备足以达成目标的手段却是极其困难。

在重新开始运作组织后，他们会上门商讨这方面的方针也是理所当然的。

格雷高里在拉撒禄家的客厅里坐了下来，拉撒禄则是与他隔桌而坐。每次像这样谈论要事时，莉拉总是会站在拉撒禄的身后待命。

格雷高里没动端上桌的茶，在桌面上交握十指。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如今已经改变了方针。」

「方针？」

「若是为了达成目的，我们也容许『使用错误的手段』。」

这句话令拉撒禄皱起眉头。

「这代表…………你们不惜用上栽赃的手段，也要逮捕乔纳森入狱的意思？」

这句话不仅带有「何必还要跑这一趟」的弦外之音，也有几分指责他们采取这种方针的意思。

给予恶人应得的制裁。

乔纳森说出这句话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拉撒禄的脑海之中。他们在几十年前所犯下的一个错误，如今又要将这城镇上的一名女子逼上绝路。虽说击败乔纳森是双方的共同目标，但若鲍尔街警探抱持的是「不择手段」的方针，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格雷高里像是早就预料到拉撒禄的不满，展露了微笑。这让他的脸孔看起来像只摇晃颊肉的斗牛犬，显得有些滑稽。

「不是的，这样会让我们的目的走上歧途。我们只是为了达成正确的目的，而愿意容忍错误的手段罢了。」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栽赃乔纳森，而是要举证出她实际犯过的罪行。为了拿到犯罪的证据，你们会对其中的几项非法流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吧？」

「指的是强硬定罪和滥用职权的部分吧。是的，若有必要的话，我们确实会这么做。」

这么解释的格雷高里，脸上渗出了微微的厌恶感。

这大概是鲍尔街警探最大的革新之处吧。与路罗伊独力运作时不同，他们改以多人运作的形式支撑组织。格雷高里虽然不喜欢这种强硬定罪的手法，但既然多数的路罗伊·费尔汀认为有其必要，他也只能遵从决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拉撒禄想像著他们运作的新体制，将背部重重地靠上了椅背。

「话虽如此，要举证小乔纳森·怀尔德的罪行还是相当费事。毕竟就现况来说，她是真的没有任何犯罪的嫌疑。就算想用略为强硬的态度强行搜查，也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始下手。」

「不过，你们认为她肯定有犯罪？」

「没错。说起来，以她的身分地位来说，是不可能真的做到不染一尘。她肯定犯过某些罪行，并藏起了犯罪的证据，这是我能打包票的事。」

根据格雷高里的说法，乔纳森隐瞒罪行的手法就如同赃物回收业一样巧妙，因此现阶段的问题仅在于找不出犯罪的证据。他的猜测恐怕是对的。毕竟若是严格地依照法律的定义，那无论是拉撒禄、芙兰雪、爱蒂丝还是莉拉，恐怕都会被列为罪犯吧。这个国家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和犯罪密不可分。

拉撒禄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小乔纳森·怀尔德──她直到最近都隐匿著自己的存在，是怀尔德商店的当代首脑。讽刺的是，被她击垮的路罗伊·费尔汀与她相当相似。然后是失去了主人的费尔汀宅邸的房间。

那间乾净而完美的监狱，反映了路罗伊这个人类的一生。

像是在玩联想游戏一样接连冒出的念头，蓦地串连成了一线。

「哦，原来如此。」

他睁开了眼睛。

「拉撒禄先生，怎么了吗？」

「我先问个问题。怀尔德商店的成员里，有大概几成的成员是罪犯？」

「…………这要依罪犯的定义而定，但说全员都是罪犯应该也不过分吧。虽说罪行轻微，或是危害程度低到遭受忽视的人居多，但我们想出手逮捕的话，那就有办法逮捕绝大部分的成员吧。」

这是拉撒禄之前就听说过的事。鲍尔街警探有能力逮捕怀尔德商店的成员，但因为怀尔德商店的成员太多，就算抓了几个三教九流也是无济于事，加上还得小心对方在事后进行激烈的报复，因此鲍尔街警探迄今都处于按兵不动的状态。

既然如此──拉撒禄竖起了手指。

说出了他的提案。

「──────────」

听完拉撒禄的提案，格雷高里稍稍睁大了双眼，他垂垮的双颊也微微颤抖。他像是要止住颤抖似的，沉稳地以右手掌贴住脸颊。

「…………若说我们是否能做到，那确实是可行。但这样一来，反而是你得背负更大的责任呢。」

「是这样没错啦。」

为了达成刚才提出的目标，「必须在赌场里和小乔纳森·怀尔德正面对决」。

不是怀尔德商店的其他成员，而是得和对方的头号人物正面交锋。比起挑战乔纳森，想将乔纳森拖上赌桌才是难如登天之举。

格雷高里竖起了两根手指。

「这项计画主要有两个难处吧？其一是得让对方认真迎战。就我看来，要她像以前那样积极地和拉撒禄先生一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当时，乔纳森是为了掌握鲍尔街警探的情报网，才会积极地与拉撒禄开战。所以当时的拉撒禄仅仅是坐到了椅子上，就令温斯顿出手对决了。

然而，这次的局势并非如此。若打算以赌博作为对决的手段，就得先掏出足以让对手坐上赌桌的赌金才行。

「哎，我这边也不是毫无头绪，应该会有办法的。大概啦。」

「那么，就来讨论第二个问题吧。这边的难度比刚才更高。」

听到他的话语，拉撒禄也点了点头。

「要怎么对付──温斯顿对吧？」

「哎呀，我原本想说的可是『拉撒禄先生必须击败怀尔德商店麾下的某一名赌博师』呢。」

「能赢啊。若只是些虾兵蟹将，是当不了我的对手的。毕竟现在的我已经连胜利都能掌控自如了。」

就算怀尔德商店拿出了斗志要与拉撒禄一战，也不会直接让乔纳森上场。他迄今也从未见过乔纳森亲自出马对决的样子。

首先出面迎战的，应该是实力一般的赌博师吧。这个阶段能赢──拉撒禄可以断言有极高的胜算。但问题在于下一个阶段。就像芙兰雪过去曾在白巧克力坊和拉撒禄对峙过那般，赌场肯定会在下一个阶段派出保镖应战。

说到用来对付拉撒禄的最佳人选，无疑就是温斯顿了。

「居然不是说『赢定了』？强如拉撒禄先生，在对上那个温斯顿的时候也没有把握吗？」

「唔……该怎么说啊…………」

若说有没有赢的机会，想必还是有。只要做好周全的准备，再搭上几分好运的话，拉撒禄就确实有胜过温斯顿的机会吧。

但问题在于，即使对上了温斯顿，拉撒禄还是得想办法将乔纳森逼上赌桌才行。

当然，若要多上这层算计，就会比单纯胜过温斯顿还要困难许多。温斯顿并不是分心怀有这种悠哉想法的情况下还能战胜的对手。他前阵子于非洲咖啡坊深植拉撒禄心底的恐惧，迄今也尚未散去。

「你们要是能有个擅长赌博的成员负责绊住温斯顿，那我就好办多了。」

「真是抱歉。虽说我们组织里不乏喜好赌博之人，不过在这次的对决中，恐怕没有置喙的余地…………」

我想也是──拉撒禄摇了摇头。

若只派得出技艺不精的赌博师，甚至没办法绊住温斯顿的脚步。想封住他的行动，就得派出温斯顿若不出马就会搞垮赌场、连怀尔德商店都戒慎恐惧的高强赌博师才行。实力如此强大的赌博师，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话虽如此，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吧。）

毕竟已经没有其他的手段，拉撒禄非上场不可。赌场里不存在著所谓的必败，所以他非得夺胜不可──拉撒禄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也不能否认这样的思维显得有些过于乐观。

「────关于第二个难题。」

听到插入对话的澄澈嗓音，拉撒禄的肩膀蓦地颤了一下。

芙兰雪不知何时站到了客厅的入口处一带。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拉撒禄暗自提高了戒心。虽然不觉得她事到如今还有和拉撒禄敌对的理由，但无论是她的下一步或是现在脑中的想法，拉撒禄都一无所知。

但尽管提高了戒心，芙兰雪的下一句话还是让拉撒禄大为震惊。

她的眼里浮现出了不太高兴的情绪，嘴角却是笑吟吟地向上弯起。

「你们可以不用担心，因为我会想办法搞定温斯顿。」

「………………啊？」

「没听到吗？我的意思是，等你们决定好行动的日子之后，记得通知我一声──如此一来，我就会在当天想办法拖住温斯顿。」

虽然内容是灌进了脑袋，拉撒禄还是无法理解她在讲些什么。

就理论上来说是说得通的。毕竟芙兰雪是技术与拉撒禄同等高超的赌博师，她若是刻意在赌场大闹的话，确实很有可能绊住温斯顿的步伐吧。

然而，他搞不明白芙兰雪愿意这么做的理由。

「…………原来你是会为爱上的男人拚命奋战的个性啊，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女人。」

「少说傻话了，你就算输光家当、裸著身子瑟瑟发抖，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听到冷淡得超乎预期的回应，拉撒禄不禁苦笑。

「不过，我也是有理由的。就像你一样，我也有所谓的人情债、恩情或是约定一类的要还。」

说著，芙兰雪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瞥向了莉拉，接下这道视线的莉拉，似乎也稍稍抽了一口气。

不过，拉撒禄并不打算深入思考这件事，而是顺其自然地当成了正当理由。

「哎，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就算你没拜托，我也会径自放手一搏。」

「等等，拉撒禄先生！」

反而是格雷高里无法接受的样子。他的视线频频地在拉撒禄和芙兰雪之间游走著。

「虽然这可能轮不到我开口，但这样真的不要紧吗？她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吗？是对上温斯顿也能面不改色的高强赌博师吗？」

「天晓得。但她既然说想做，就让她去做吧。」

「你可以别用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口吻说话吗？」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啦……」

「但对我们鲍尔街警探来说，这样做的风险似乎…………」

「不然就当成这样吧──我会赢，我会赢过温斯顿的。你们就以这样的前提继续拟定作战吧。反正到了作战当天，温斯顿大概会遭遇到某种意外，变得临时无法上场了吧。」

拉撒禄懒懒地这么说道。格雷高里虽然看似不安地嚅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若是芙兰雪没有行动，那拉撒禄就非得击败温斯顿不可；若是芙兰雪出手应战，温斯顿就无法上场──他应该是发现到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差异吧。

一旦决定好作战的大致流程，之后就好办多了。由于细节会由鲍尔街警探全数打点完毕，对拉撒禄来说可是乐得轻松。

「那就这么办吧…………」

「啊，我当天会把琼恩借走，你就想办法自保吧。」

格雷高里和芙兰雪同时离开了客厅。拉撒禄目送著两人的背影，眼神却变得严肃起来。

就今天拟定的作战来说，拉撒禄看到的难处可不仅两个。他轻声说出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烦恼：

「该拿剩下的那个……第三个问题怎么办呢…………」

说完，拉撒禄抬起了脸。他仰起头看向后方，在颠倒的视野之中对上了莉拉的视线。

「………………？」

拉撒禄一行人实际采取行动的日子，是开会后的约一个星期──也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要是再错过这次作战，就等于没有击败乔纳森的机会了，因此他们将能够运用的时间全数拿来筹备作战，并选在最后一天出击。

在执行作战的当天，拉撒禄踏进了非洲咖啡坊。

就表面上来说，拉撒禄和乔纳森的争执早已告一段落，因此他就算踏入店内也没有引发太大的波澜。

然而，这样平静的时光，也只持续到店员看见跟在拉撒禄身后进场的人员为止。

首先跟在他身后的是莉拉，到这边为止还不算什么──但跟著进场的是派翠克，这就无法放行了。派翠克隶属于鲍尔街警探的消息已是广为人知，就算名气没有传开，光是挂在身上的警棍就足以证明他的身分了。

店内传出了一阵嘈杂声。

拉撒禄以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忽视众人，朝著赌场中央的桌子走近。

待在中央的是一名壮年荷官，他的实力似乎不错，但就算看到拉撒禄现身也没什么反应，甚至看不出演戏的迹象。拉撒禄将手搭在椅背上，用下巴朝著荷官努了一下。

「叫你们店里来头最大的家伙出来。」

「小伙子，你的火气倒不小啊。」

荷官苦笑以对。既然识相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拉撒禄对他耸了耸肩。

男子似乎从周遭的反应瞧出了端倪，很快便走进了内场。过不多时，推开门扉现身的，是必须仰望才能窥见全貌的一名壮汉。

他是鲍伯──担任著乔纳森亲信的鲍伯·巴顿。

拉撒禄从之前就觉得他是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但今天的他看起来却是更为强壮。感觉是从身体内侧涌上的感情和即将爆发的怒火，从他的衣服底下膨胀了起来似的。

原本待在拉撒禄身后的莉拉，悄悄地站到了拉撒禄的身旁。拉撒禄虽然想做些动作安抚她，但现在的他处于无暇他顾的状况。

「有什么事吗，拉撒禄先生？」

这句话会随著想置人于死地的尖锐视线一同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明明拉撒禄是站在敌对的一方，乔纳森却以宽容得不可思议的态度向他握手言和。拉撒禄明明藉此获得了安稳的日常生活，但如今的他明显是为了对决而踏入赌场。

「哎，总之你先去荷官的位置就位吧，鲍伯。」

「我不要。」

拉撒禄作势要他前往赌桌的对侧──也就是荷官该站的位置，但鲍伯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这也理所当然吧。拉撒禄虽然踏入赌场寻求对决，但怀尔德商店并没有接受挑战的理由。从乔纳森绝不小觑拉撒禄的态度来看，她肯定下达了就算有损风评，也绝对不能和拉撒禄对决的指示。

派翠克看似担心地朝著拉撒禄瞥一眼。毕竟拉撒禄并没有让他知道自己为了让怀尔德商店出面对决，究竟准备了什么样的筹码。

不过，只要端出准备好的筹码，对方肯定就会上钩吧──拉撒禄对此相当有把握。

拉撒禄用手指敲了敲椅背的上缘，笑著说道：

「这样啊，那我们来聊聊吧。你可知道，曾停摆过一阵子的鲍尔街警探，最近再次有了动作？」

鲍伯像是为话题的跳跃性困惑似的，眯起了双眼。

「这个嘛，既然看到有那一位在场，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

「你们现在应该是这样想的吧──在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计谋奏效后，路罗伊·费尔汀理当已经失踪才是。既然如此，现在采取行动的鲍尔街警探又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路罗伊重操旧业，还是他们是在没有路罗伊的情况下继续活动？」

「哦，嗯，确实是这样吧。」

鲍伯木讷而坦率地点头回应的态度，勾起了拉撒禄的戒心。当然，拉撒禄并没有因此大意，这也可能是鲍伯为了让拉撒禄轻忽大意所演出来的反应。

「话说回来────如果说路罗伊在离开镇上之前，最后遇到的人是我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

「………………！」

拉撒禄的身前和身后同时传来了反应。鲍伯和派翠克都表露出惊愕的神情──鲍伯是为未知的情报感到吃惊，派翠克则是对拉撒禄堂而皇之地说出不该说的秘密感到错愕。

拉撒禄没理会两人的反应，他轻轻按著胸口，像个演员般以夸张的语气说道：

「我是和路罗伊有交情的人，同时也是最后在这镇上遇到路罗伊的人。『我可以为路罗伊的失踪作证』。」

「等等，拉撒禄先生…………！」

「喏，好啦，要怎么办？你们应该也把鲍尔街警探当成眼中钉吧？」

若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嚷著「路罗伊这号人物已经不在这镇上了」，想必没办法作为有力的证言吧。路罗伊想必也拟定了反制这类流言蜚语的对策。

然而，若是和他有私交一事已经是众人皆知的拉撒禄出面，那状况就不一样了。

路罗伊可能早已失踪，鲍尔街警探则是伪装成他仍在指挥坐镇的情况下继续活动──一旦这样的疑点成立，肯定就会要求路罗伊出面澄清。鲍尔街警探若无法澄清此事，就会迎来第二次的崩解。

对怀尔德商店来说，这能带来莫大的利益。虽说鲍尔街警探无力歼灭怀尔德商店，但要是能彻底拔除这根眼中钉，就能改写怀尔德商店的未来蓝图。

「您究竟有何打算？」

「坐下吧。就随你帮我的证言估个价，然后开始和我对赌，让我赌输、让我借钱。如此一来，我的嘴巴大概就会为了抵债而变得口无遮拦吧。」

「……………………」

鲍伯抵著方正的下巴，沉思了好一阵子。拉撒禄看得出他在脑中计算著利益得失。

不过，鲍伯很快有了行动。他无声地挪动那身看似沉重的身躯，来到了荷官的位置。他的手指虽然粗大，却是将扑克牌耍得行云流水。

拉撒禄也拉开了椅子。他在拉开眼前的椅子后，先是稍稍侧首，接著将右侧的另一把椅子也拉开。待莉拉于右侧的椅子就坐后，他才接著坐上椅子，跷起双腿。

鲍伯吊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个女孩是？」

「来参观的。应该说，我不敢放她一个人在家，但也找不到人帮忙看管啊。」

在决定好与乔纳森开战的日子后，拉撒禄便要爱蒂丝等人出门社交一整天。虽说几乎算上流阶级的她们不太可能遭遇不测，但先行避难总是能未雨绸缪。

问题在于莉拉。她既不能被带到社交场，鲍尔街警探也分不出人力前去护卫住处。要是在赌到一半的时候被对方派人绑架并以此要胁，也会让他大感头痛。最后认为带著她一同前往赌场方为上策的拉撒禄，就这么说服了派翠克与之同行。

莉拉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打直背脊坐上了椅子。她的双眼有一瞬间瞥向了拉撒禄，而拉撒禄在察觉那道担心的视线后，便露出了只有她才能察觉的微微一笑。

「是说，拉撒禄先生，您这样会让我们很头痛的！您怎么可以提供那样的证词呢！」

听到派翠克从背后传来的咕哝声，拉撒禄头也不回地回应：

「少啰唆。反正要是干不掉小乔纳森·怀尔德，那你们的理念也要跟著扫地了。就给我乖乖地赌上你们的理想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坦率承认，看来这小子也不简单啊──拉撒禄在内心苦笑著。总之，拉撒禄已经端出了赌金。既然这不是可以撤回的东西，那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也不晓得是不是接受了拉撒禄的说法，只见派翠克暂时退到了后方。这似乎是为了让拉撒禄集中精神赌博的贴心之举。

「要玩哪种游戏？」

「既然选了这一张桌子，那就玩百家乐吧。」

鲍伯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百家乐是规则设定得极为严格的游戏吧。换句话说，既然拉撒禄没有触碰牌面的机会，那就算他的赌技再怎么高超，也无法干涉游戏的内容。对于并非本行出身的鲍伯来说，以此作为对决可说是相当精妙的选择。

在开始洗牌后，鲍伯的视线挪动了一个瞬间。而接收到他的视线后，一名店员悄悄地离开了店外，这都被拉撒禄看在眼里。

拉撒禄轻巧地伸手指向鲍伯。

「哦，因为我这人善良体贴，还是先知会你一声吧。」

「什么事呢？」

「你最好别期待温斯顿会赶来救援。」

「…………您这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

这其实是拉撒禄的真心话。既然芙兰雪做过了宣示，那温斯顿肯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但拉撒禄搞不懂她的想法。目前能够知道的，也就只有「芙兰雪也慢慢地变了」而已。

（状况究竟会演变得如何呢？）

即使浮现了这样的念头，拉撒禄的内心却还是意外地轻松。

在赌博开始后，拉撒禄便迅速在脑海里排列起数字。

他做的事和之前没有不同──也就是设定短期目标，以及规律地应对必然的风险。在百家乐这个舞台上，能获得较高胜算的战术并不多。

但在这样的前提下，拉撒禄还刻意采取了对自己不利的技巧。

（16、4、7、11、15、9、13、3、1、8、5、9、13、16、23、30、34。）

拉撒禄决定下注金的机制，其大前提为「败北的次数不能超过胜利的两倍以上」。每当败北时就增加一个数字，胜利时则是删除两个数字，如此一来，只要大前提得以成立，那总会有达到目标数字的时候。

反过来说，由于在败北时增加的数字会是首数和尾数的总和，必然会形成比原本的数列更大的数字。

换句话说，就这道机制的性质来说，只要持续败北，那加进数列的数字就会愈变愈大。

这就是拉撒禄现在所要的。

「拉撒禄先生，我一直以为您不会和大小姐敌对，甚至会反过来帮她呢。」

「那就是你看错人啦。我明明就只是个以赌博师为业的低俗之人，真不晓得你是有什么好期待的。」

拉撒禄嘴上答腔，脑海里则是持续计算著。

（尾数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一开始的首数的两倍。暂时中断机制。剩余的数字合计为八十九，加上一开始设定的一百后，重新以一百八十九作为目标。）

放弃并重设短期目标──若打算遵照原本的机制，这应该是绝对不会列入选择的行动，但拉撒禄的脑海里仍是照常计算。

他将一百八十九随机分成十个数字后，继续玩起了赌局。

「您为何会想与大小姐一战？那个人可是拚了命地想让这座城镇变得更好啊！」

「天晓得。要说理由嘛，大概是因为我讨厌黑头发吧。」

鲍伯恐怕用上了几种耍老千的手法吧。拉撒禄根据他的氛围、视线的移动和手指的动作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但拉撒禄没打算识破他的手法。

要是识破的话，鲍伯说不定会从拉撒禄的反应察觉遭到拆穿一事。让他自认保持著优势，在各方面来说会更好操作。不过，拉撒禄还是观察著鲍伯的情绪变化，理解了他耍老千的时机，并在预测后调整胜率。

（24、13、22、28、28、17、15、9、25、8、38、51、60、82、88、116。单回的下注金首次超过了一百镑。在这时舍弃目标，重新设定。）

剩下的数字合计为四百二十四，他与刚才的短期目标──四百二十四相加，设置了新的目标。

拉撒禄目前所做的，是有意识地分段提升下注金的金额。若是立刻拉高下注金，肯定会引起鲍伯的注意。趁著鲍伯还没有察觉的时候，拉撒禄缓缓提高了下注的金额，藉以不让鲍伯意识到下注金的起伏。光是重复著放弃并重设短期目标的手法，就让堆在桌上的金额逐渐增加。

如果花的是自己的赌本，他就不会用这种赌法了。但现在拉撒禄有鲍尔街警探作为靠山，虽然还不到取之不竭，但他的手里确实握著相当充沛的资金。

加上这种方法还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风险，因此下注金虽然夸张地提升，但从拉撒禄口袋掏出来的金额其实并不多。从鲍伯那儿夺来的金钱会再次放上赌桌，然后还到鲍伯手里，之后再次回到拉撒禄的手边。在重复上演这一幕的过程中，就只有数字像是雪球般愈滚愈大。

开赌后还没过一个小时，拉撒禄设定为短期目标的金额已经超过了一万镑，每次下注的金额也都超过了一千镑。

是时候了吧──拉撒禄这么想著。若想达成目的，在这时搭话是最合适的吧。

拉撒禄仔细地观察鲍伯，解析出他呼吸的节奏。而在不晓得第几次──就在鲍伯为了舒缓自己的紧张感而打算开口的瞬间，拉撒禄对他砸出了话语。

「哎呀──下注的金额高到这种程度的时候，终究还是会紧张啊。」

说著，他将高达一千一百七十三镑的下注金推了出去。

到了这个阶段，他下注的金额之高已经放不下赌桌了。硬币被堆在一起，用上了筹码作为替代。由于金额仍是不够，大量的纸币也堆叠成捆，在桌面上来来去去。拉撒禄已经用光了钱包里的资金，开始直接从口袋里掏钱应战。

「…………唔。」

被先声夺人的鲍伯，喉咙僵住了一瞬间。

以此为契机，鲍伯恢复了冷静──然后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拉撒禄打量著鲍伯，看著他为不知不觉间所形成的状况大感惊愕的反应。赌场这个环境所产生的魔法，能够轻易地让人错估手边金额的大小。鲍伯想必也对金额逐渐增加的情况有所察觉，但他应该没料到膨胀得如此惊人吧。直到这时，体感才总算追上了已然发生的现实。

咻──鲍伯发出了呼吸声。

就现况来说，鲍伯其实并没有输钱，拉撒禄也没有赔得太多，只是放在桌上的金额变成了钜额数字罢了。所以鲍伯慢了几步才实际感受到正确的金额，拉撒禄也是刻意诱导著他的思维发展至此。

这样的状况就成了问题。

就算是乔纳森麾下运作顺利的赌场，也没办法对眼前的金额采取忽视的态度。只要拉撒禄再连续赢上几把，或是猜中平手这种特殊的获胜方式，就能让这间赌场濒临崩溃。

鲍伯撇开了对决，让视线动了起来。这时的他并不是拉撒禄的敌人，而是以怀尔德商店的成员身分睁著双眼。

他对店员做出了某种指示。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地待在拉撒禄身后的派翠克也打出了某种暗号。派翠克的气息极为稀薄，要不是事前做过交代，恐怕连拉撒禄都无法察觉。就人员精明干练的程度来说，鲍尔街警探还是略胜一筹。

拉撒禄能正确地预测出那传递的是何种讯息，以及传递的对象为何。

（总之就是权力方面的问题，也就是单人经营的赌场的周转极限吧……）

这间店铺能运用的金额差不多要达到上限了，但鲍伯·巴顿不能让这座赌场被赌客搞垮。

拉撒禄缓缓地动起视线，望向店员们。

（对小乔纳森·怀尔德来说，这只是众多赌场之一，但这里还是有著工作的店员和上门光顾的赌客。）

光是搞垮一座白巧克力坊，就足以让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告知这件事的正是鲍伯本人。第一次还能用巧合或失误蒙混过关，但第二次就没话说了。若是拉撒禄在此搞垮了非洲咖啡坊，那下次掀起的反弹规模，肯定不是上一次所能比的吧。

（所以他才会去搬救兵啊…………）

他维持著下注金的分量，又比了几局。在以体感估算过了大约十分钟，拉撒禄长长地吐了口气。

既然这里是怀尔德商店麾下的赌场，那能求救的对象就极其有限。由于怀尔德商店是由小乔纳森·怀尔德这人一手支配的，因此这类状况──也就是碰上了店家资金应付不来的赌金时，负责处理和下决定的人物自然是可想而知。

换作平时，这应该是让温斯顿出马的时候吧。然而，他现在恐怕正在某处赌场与人对决。应该是这样吧──拉撒禄决定让自己这么相信。

「…………？」

拉撒禄没理会一脸疑惑地凝视自己的鲍伯，只是茫然地眺望虚空，并毫无意义地用自信满满的口吻开口。

虽然不晓得来的是哪一个，但拉撒禄还是只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

「你在吧，小乔纳森·怀尔德。快点出来啊。」

沉默降临。

那是相当、相当漫长的沉默。

拉撒禄甚至能听见口袋里怀表的哒哒声响。一道冷汗滑过了他的脸颊。

「奇、奇怪？是人还没到吗？还是说来的是温斯顿？呜哇，有够丢脸…………」

「啊，抱歉。老子在。老子在这里喔。」

乔纳森像是刻意在等待这一刻似的现身了。她的脸上挂著贼兮兮的笑容──在被喊名字的时候，她八成是蓄意不出声的吧。

要是她真的没现身，就会演变成相当棘手的状况了。拉撒禄擦去了自己的汗水。

既然超出了这间店铺所能判断的范畴，那自然就会找来判断能力属于更高层次的人物。对于怀尔德商店这种权力极端集中的组织来说，他们当然会不得不找上乔纳森本人。

（总而言之，这下目标是达成了啊…………）

就结论来说，温斯顿并没有在此现身。虽然不晓得芙兰雪做了些什么事，但现况确实就是如此。

拉撒禄感受得到，在小乔纳森·怀尔德现身的瞬间，赌场的氛围便为之一变。若是狮子在草原上现身时，空气想必也会像这样沉静下来吧。面对强大无比的强者，任谁都会害怕得不敢映入视野之中──这是一股冷冽的沉默。

这是基于信任乔纳森这个人类所产生的反动，这也代表乔纳森终究受到了众人的信任，让拉撒禄对怀尔德商店的成员稍稍改观。

「嗨，拉撒禄·凯因德。一阵子没见了，老子可是不想再见到你了啊。」

「是啊，小乔纳森·怀尔德，又见面了。我倒是很想见你呢。」

「那一位是？」

「是我的小跟班莉拉，别放在心上。」

莉拉像是犹豫著是否该向乔纳森行礼，最后看似折衷地低下了头充作问候。乔纳森则是大剌剌地举起一只手作为回应。

「鲍伯，辛苦啦，换老子来。」

「可、可是！大小姐！岂能让您亲自出马…………！」

「既然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那就没什么差啦。况且，拉撒禄似乎也很想和老子一斗啊。」

光是被她瞥上一眼并这么开口，就让拉撒禄的内心冷汗涔涔。

乔纳森这个人果然危险。拉撒禄想将乔纳森引进这座赌场固然是事实，但「拉撒禄有没有和乔纳森正面交锋的打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若想知道拉撒禄的来意为何，就得直视拉撒禄的表情，并看透他的内心才行。她能以极短的速度从身为赌博师的拉撒禄脸上看出资讯，并在明知是陷阱的状况下大胆出击，都说明了乔纳森的异于常人之处。

看过她这异于常人的心灵结构后，掠过拉撒禄心头的，却是一抹哀伤的情绪。

「好啦、好啦，这么一来────」

乔纳森和鲍伯换手，站上了荷官的位置。她虽然对拉撒禄摆出了笑容，但眼里明显缠绕著全然不同的情绪。

那既像是愤怒，亦是憎恨，也像是受人背叛后油然而生的伤心。

就实际状况来说，拉撒禄确实是背叛了她吧。她不仅主动收回了敌意，还在各方面给了通融，但拉撒禄最后还是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交手不可呢？」

啪哒哒哒──乔纳森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混起了掌中的手牌。那像是小孩子首次尝试洗牌时所呈现的手法，还带有几分青涩，却意外地难以判读。

拉撒禄·凯因德与小乔纳森·怀尔德开战的理由。

拉撒禄用一句话就解释完毕了。

「那还用说。『因为我看你不顺眼啊』。」

「那种小孩子闹脾气般的藉口就免了，老子再问你一次，到底是为什么？」

「那我就再答一次吧。因为你让我一肚子火，你所揭示的理念和我不合，你的目标让我厌恶。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将你彻底击垮。」

完全就是小孩子在闹脾气嘛──拉撒禄也对此有自觉。

但就算被说是孩子气又如何？从一开始──打从搞垮白巧克力坊的那天起，拉撒禄就单纯是为了自私的理由而战。若是将场面话和炫技的心态全数排除的话，那拉撒禄之所以会待在这里，也只是因为如此而已。

拉撒禄的这番话似乎让乔纳森有些意外的样子。她罕见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一张扑克牌也随之松手掉落。

她立刻用纤细的手指拾起了那张牌。身为赌博师的天性虽然怀疑她是在耍老千，但这似乎真的是单纯的失手。

「这可真是古怪。老子的目标和你的目标没有冲突，甚至还对你的目标有益，对吧？」

「是这样没错。」

「若有必要的话，老子甚至打算邀你加入老子的组织，也愿意尊重你的生活形态，特别允许你独自行动。对吧？」

「嗯，那可真是诱人的条件。」

「你迄今为止的敌对行为，都被老子当成过往云烟了。你只要回去过你安稳的日子，老子就不会多过问，你应该也能就此满足了吧。然而，你为什么会坐在老子的对面？为什么会和鲍尔街警探一鼻孔出气？」

话语逐渐变得尖锐，但乔纳森脸上的表情却是逐渐褪去。她并不是在压抑情绪，而是真正地散去了脸上的表情。按理来说，她在这时应该对拉撒禄生气──抑或是失望或难过吧。

然而，乔纳森却重塑了自己，让她不再对拉撒禄产生任何情绪。

「老子原本是和你赌同一边的啊。」

这和在将被称为「老爷爷」的茶杯扔向窗外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让自己变得能够面对现实──让该纠结的事情变得不再纠结，藉以跨越难关。

这一点固然异于常人，但还是让拉撒禄感到哀伤。

「不过，一旦完成了目标，『你终究还是会死吧』。」

「………………啊？」

「你的计画的最后一步，必须由你的死亡作结。你将自己的死亡当成了达成目标的必要手段。」

为城镇「大扫除」，让市民产生守法意识，洗刷祖父的污名，到了最后，乔纳森则是必死无疑。为了洗刷祖先污名而精心打造的城镇，将会为她带来死亡。

她会有将自己的人格当成玩具的倾向，其理由也呼之欲出了。

乔纳森是个将死之人。她预料到了自己必然死亡的未来，甚至极为精确地掌握了自己的死期，并且彻底理解前因后果。所以无论现在的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对她来说都无足轻重。正因为她预料到自己将来的死，因此她的精神也跟著死去。现在的她，就只是个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死人罢了。

乔纳森眨了眨眼──那毫无矫饰的困惑之情，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平凡少女。

「呃──所以？」

「所以我来阻止你了。有问题吗？」

原来她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啊──拉撒禄咬牙压住了险些露出的笑意。

「这个嘛…………还是有啦。说起来，老子死了又怎么样？就算死了，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的损失和不利吧？」

「嗯，是不会。」

毋宁说，她死了反而会轻松许多。对拉撒禄这样独行的赌博师来说，怀尔德商店这种巨大组织一旦瓦解，就能带来许多甜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拉撒禄动起了视线。

他看向宛如人偶般静静地坐在身旁的莉拉。拉撒禄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否定和她共居在这个国家所能得到的幸福了。在看到从幸福的阴影底下堆叠出来的不幸时，他就决定要成为不向这种幸福伸手的人类了。

若是和莉拉一起待在这个国家，总有一天悔恨会悄然而至。若是得闭上眼睛忽视那些积沙成塔的不幸，还得因为偶尔忆起而感到难受，那不如不要选择这样的生活──拉撒禄已经这么宣示过了。

所以，拉撒禄说什么都得否定小乔纳森·怀尔德。

拉撒禄·凯因德绝不选择以牺牲她作为前提的日常生活。

「你就算死了也对我无害。可是，这代表我接下来就得在你死后变得更好的镇上，嘴里边嚷著『我过得真幸福』边露出一脸傻样吗？吃屎去吧。」

「所以…………所以你要老子放弃目的吗？要老子在复仇未果、没能洗刷冤屈的情况下，浑浑噩噩地过著每一天？这不是和死了差不多吗？」

「就算和死了差不多，也不至于丢了性命。看你是要探索不用死掉也能达成目的的方法，还是就此死了心。而我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死了这条心。」

「无聊透顶。这根本算不上选项。你的目的根本逻辑不通。你打算一辈子都做这种事吗？要一直否定那些愿意为了目的而死的人吗？」

「嗯，就是这样。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只要是以某人的死作为实现理想的前提，那我就会去粉碎那个人的一切。我就是有那种能耐。」

「你不可能办得到，还是面对现实吧。」

「谁理你啊。我就是为了手握理想打垮现实，才会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你要是赢了今天的对决…………那老子还是会死啊？」

（插图013）

虽然乔纳森的口吻像是打算自寻死路一般，但拉撒禄知道她的内心并非如此。

乔纳森发出尖锐的声响，叠起洗好的扑克牌。

会死吧。乔纳森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她证明了自己具备著毫无瑕疵的优秀才干。要是在今天落败的话，针对小乔纳森·怀尔德的反弹声浪，肯定会溃堤而出。

要在击溃乔纳森目的的同时，让乔纳森得以生存下去。拉撒禄的手里并没有如此周到的方案，而她肯定也从拉撒禄的表情之中看出了这样的思绪。

但即使如此，拉撒禄也不认同她的理想。

他斩钉截铁地宣言道：

「你要是不惜寻死也要选择理想，那不如现在就抱著被打碎的理想死去吧。」

「温斯顿，和我对决吧。」

芙兰雪对著温斯顿这么宣告。

这里是乔纳森麾下的其中一座赌场。从鲍尔街警探那儿得知温斯顿人在此处的芙兰雪，在踏入店内后便直直走近，这么做出了宣言。

「这可真不符合你的作风啊，芙兰雪·布莱多克。哦，错了，是芙兰雪·凯因德才对。」

温斯顿停下了进行到一半的赌局。应该说，店里已经陷入一片死寂，像是连呼吸声都被抽离了似的。光是芙兰雪和温斯顿展开对峙，就让店里的所有人不敢作声。

琼恩则是晚了一步走进店里。琼恩·布隆顿在芙兰雪的后方交抱双臂，睥睨著众人。原本打算出面摆平风波的围事们，就这么被震慑得不敢动作。

被对方以「凯因德」相称的芙兰雪，像是感到无聊似的哼了一声。

「所以呢？你做好和我对决的准备了吗？」

「这个嘛…………我目前还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呢。」

芙兰雪朝著坐在座位上的几名客人瞥了一眼，努了一下下颚。

「碍事，把座位让出来。」

光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桌旁的客人们全数起身。芙兰雪·布莱多克这名女子迄今所筑起的经历和名声，让众人得以接受她的恣意妄为之举。

「不过，芙兰雪·凯因德啊，既然你现身在此，那就表示…………」

一名店员迅速走近，向温斯顿咬了咬耳朵。芙兰雪猜测，拉撒禄肯定在稍早之前向乔纳森宣战，这样的资讯则是传到了这里吧。

温斯顿肯定不会与芙兰雪对决，而是想赶往非洲咖啡坊吧。对此心知肚明的芙兰雪，再次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所以呢？」

「我有什么不得不与你对决的理由吗？」

这么询问的温斯顿，想必是在期待芙兰雪说出错误的答案，好让他获得离开此地的藉口吧。

「那还用说。因为你的形象太完美了呀，温斯顿。」

「你可真是个恐怖的女子。」

「不接受的话也无妨。我接下来会随便抓几个人与之对决，在你回来之前搞垮这座赌场──顺便再多弄垮个两座吧。」

如此荒唐的宣言若是出自芙兰雪之口，就不是单纯的嘴上要胁了。以她的能耐来说，要让刚才的宣言成真并不困难。加上芙兰雪一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怀尔德商店的成员，对方想必也对她的实力瞭若指掌。

当然，芙兰雪就算搞垮了几座赌场，对怀尔德商店的经济造成些许打击，也没办法促成扳倒乔纳森的一股力量。

然而──

「这下就能摧毁你的完美形象了。」

温斯顿的行事准则，乃是不受万物影响，秉持著绝对中立而公平的立场。他不曾打破自己订下的规矩，且会永远地坚守下去。芙兰雪不得而知的是，这不仅是温斯顿的特殊之处，同时也是信念。温斯顿维持著完美的形象，让人坚信明天的他也会和今天如出一辙。

在小乔纳森·怀尔德所经营的赌场里，温斯顿是相当重要的存在。温斯顿隶属于怀尔德商店──坐拥著屹立不摇的象徵本身，就带著极为重大的意义。

而「只要是与自己隔桌而坐，那无论是谁都会与之对决」，也是温斯顿自行定下的铁则之一。

一旦从芙兰雪的面前离开，温斯顿就会失去他既有的形象。

不仅如此──芙兰雪眯细了双眼。

「你本人将会成为你的理想的污点。你真的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种事发生吗？」

温斯顿难得地以沉默作为回应。

在安静了好几秒钟后，他挥了挥手，赶走了跑来传达讯息的店员。店员虽然想说些什么，却被温斯顿的视线盯得说不出话来。

温斯顿无言地将手伸向扑克牌，缓缓地洗著牌。原本四散在桌面上的卡牌，像是受到了吸引似的，在他的手中化为整齐的牌堆。

「那么，就容我充作你的对手吧。」

「嗯，这可真是美妙。」

「不过，真想不到你是这么可爱的女性啊。」

「什么？」

看到芙兰雪歪了头，温斯顿随即竖起粗大的食指左右摇晃。

「拉撒禄·凯因德似乎正在非洲咖啡坊大闹一番啊。我不觉得那个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是会为心爱的男人挺身一战的个性。还是说，你也和他或是他的朋友立下了约定呢？但无论如何，这对你来说都是很不寻常的举动。」

成为她丈夫的男子，似乎正在不同的地方进行著战斗。或许被他买下、受雇于他的少女也在场吧。芙兰雪回想起他们的身影，以及和他们交谈过的话语。

然后，她将这些回忆一笑置之。

「你是白痴吗？」

「…………哎呀？」

虽然反应不大，但温斯顿确实动摇了一下，这并没有逃过芙兰雪的眼睛。看到温斯顿狼狈的模样，芙兰雪的笑容更加扭曲，笑意也变得更深。

「要是以为我会基于那些理由现身的话，哎呀，温斯顿，那你就输定啦。你会输得血本无归。」

「就算真是如此，那又如何？」

温斯顿以平时的口吻回应，但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芙兰雪的动机吧。

那就回答他吧──芙兰雪这么想著。

但在回答的那一瞬间，芙兰雪没有发现自己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原本以为能变得幸福的。」

「哦？」

「我感受到了幸福的氛围。」

一同拉开桌巾、吃饭、谈笑。

那肯定是极为幸福的时间吧。只要维持著那样的氛围，任何人都一定能变得幸福。这个「任何人」之中，也毫不例外地包含了芙兰雪。

「真头痛啊。」

她想起了啜饮著葡萄酒笑出声来的那名男子。

「哎，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以及他皱起眉头这么开口的表情。

拉撒禄已经下定决心，要亲手打碎自己搭建而成的幸福。就算没人出手协助，他也会孤军奋战吧。堆积在他面前的困难再多也不成问题。重点在于，他是不是真的有心要这么做。

（开什么玩笑呀。）

就连芙兰雪都不禁停下步伐，想永远沉浸在那样的安逸之中，拉撒禄却决定独自抽离开来。一想到他会一肩扛起破坏了幸福所需付出的责任与代价，就让芙兰雪怒不可抑。

他要是站到了破坏幸福的那一侧，那芙兰雪也必须站在同一侧才行。

若不这么做的话，总觉得会和他联系在一起。破坏，然后重新联系──如此重演多次的危险关系，想必会在这一次彻底划下句点吧。拉撒禄会在没有察觉结束已然发生的状况下，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结局吧。

由我──

让我一起──

「我是为了摧毁那段幸福，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句话便是对温斯顿的宣战。

温斯顿迅速地发下扑克牌，芙兰雪则是拿起卡牌。

「放心吧，温斯顿。我不打算说些『不胜』或『不败』那类让人昏昏欲睡的话语。」

芙兰雪露出牙龈，展露出很不符合她平时作风的狰狞笑容。

「我会让你在此结束的。」

「你就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即使如此，我也还是会维持一贯的作风。」

如此这般，帝都的某个角落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厮杀。

抱著被打碎的理想死去吧。

被这么宣战的乔纳森，有失作风地皱起了脸庞。她恶狠狠地咕哝了一句：

「………………你这疯子。」

「是这个世界太荒谬了，稍微疯癫一点才算恰如其分吧？」

拉撒禄耸了耸肩。他的动作之所以显得有些急促，是因为他不习惯像这样对人口出恶言。过去的他总是会找些理由，让自己维持低调的行事风格，因此不晓得在这种必须正面撂倒对手的时候该露出何种表情。

所以──拉撒禄将思绪飘向帝都的某处。

乔纳森来到了这里，而温斯顿没有现身。虽说没有证据，但芙兰雪现在应该正在和温斯顿交手吧。那个女人肯定不会用上小手段阻止温斯顿，而是会光明磊落地与他交战。

（没错，大概是…………这种感觉的表情吧。）

他露出了笑容。

那是极为扭曲而狰狞的笑容。现在的她恐怕也在某处露出了一样的笑容。

拉撒禄推出了下注金。

「另外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在你抵达这里的时候，这边就已经将军了。」

这句话让乔纳森歪起了头。

「你又再次大言不惭了呢。你不是打算藉由赌博击败老子吗？」

虽然不晓得乔纳森的赌博技术有多强，但就算她的实力强过鲍伯·巴顿，想必也不及拉撒禄、芙兰雪或是温斯顿这类专业赌博师。

无论她的精神构造有多么异常，也无法在从未体验下的情况下进行学习。一直茧居不出的她，肯定不明白与人交手的法门。

在这样的前提下──

「要这么做也是可以，但我甚至不需赌博。」

拉撒禄用食指的第一指节敲了敲赌桌的桌面。

「『小乔纳森·怀尔德来到这座赌场』本身，就是今天作战的胜利条件啦。」

乔纳森疑惑地眯细双眼。

拉撒禄凝视著她，同时朝著背后招了招手。

只见一名隶属鲍尔街警探的男子就站在那儿。

格雷高里仰望著怀尔德商店的建筑物。外头正下著雨，虽然雨滴就这么滴进了眼里，但他并不在意。

伸手触碰脸颊，是格雷高里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无论是开心、悲伤还是激动的时候，他都会颤抖著身子作为呈现情绪的反应。每当身体颤抖，他那对宛如斗牛犬的双颊也会随之摇晃，为了停止双颊的抖动，这样的习惯便经年累月地与他相随。

好啦，现在的颤抖是反应了什么样的情绪呢？

这么想著的他，已经凝视了作为小乔纳森·怀尔德大本营的建筑物好一阵子了。

「这真的没问题吗…………」

「你是指哪方面？」

在他身旁的鲍尔街警探青年向他搭了话。格雷高里转头看去，便发现青年的双眼正不安地游移著。

「是指今天的作战。真的能顺利成功吗…………」

「只能抱持著会成功的心态了。毕竟作战已经开始了啊。」

「可是…………光是引开小乔纳森·怀尔德，真的就可以踏进那栋建筑物吗？」

「嗯，就是这样。」

此时此刻，那个名为拉撒禄·凯因德的赌博师想必正在努力战斗，好将小乔纳森·怀尔德诱出那栋怀尔德商店的建筑物吧。

在她离开的瞬间，怀尔德商店就要宣告倒闭了。

「说起来，怀尔德商店之所以能防得滴水不漏，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头号人物──小乔纳森·怀尔德是个没犯过罪的平民百姓，加上我们一直没有采取强硬手段的关系。」

「也是呢…………不过，我们现在正打算诉诸强硬手段。但这和小乔纳森·怀尔德不在场又有什么样的关连呢？」

「那还不简单。除了乔纳森以外，怀尔德商店的成员几乎全都是罪犯啊。」

之所以没有立案，是因为就算抓捕了这些成员，也只会被怀尔德商店招募的新血补上缺口，因此优先度不高。乔纳森确实是完全无罪的清白之身，但其他的成员却没有维持这样的立场。

既然如此，只要小乔纳森·怀尔德不在，待在那栋建筑物里的，就全是一批罪犯了。

「作战很简单。我们只要冲入现场，逮捕罪犯，然后在那栋犯案现场里收集证据即可。」

「证据…………」

「在作战的过程中，说不定──我们会不小心收集过多的证据，也说不定会不小心取得了与立案内容无关的物品。『而那些东西说不定会成为小乔纳森·怀尔德犯罪的证据』。」

这是路罗伊·费尔汀还待在这座城镇时绝对不允许的强行定罪手法。鲍尔街警探这个组织的公正性，当然也会在今天过后产生裂痕。

即使如此，若是当成关押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条件，那仍是相当划算的交易。格雷高里虽然不这么认为，但多数的路罗伊·费尔汀是抱持著这样的想法行动的。

「所以说，这也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所以格雷高里才会待在这里。

正巧，担任传令的人员现身了。看来那名赌博师的策略是奏效了──小乔纳森·怀尔德似乎顺利抵达了现场的样子。

格雷高里闭上眼睛沉思数秒，回忆起过去统御这个组织的男子。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举手打出暗号。就像是事前早已排练好似的，鲍尔街警探的成员迅速散开，包围了整栋建筑物，不让任何人有逃脱的可能。

接著格雷高里踩过水洼，来到了怀尔德商店的正门处。

「我们是鲍尔街警探！」

他在发出吶喊的同时，踹破了大门。

「────────原来如此，是去闯老子的店啊。」

小乔纳森·怀尔德这么低喃。

在低喃的同时，她凝神望去，拉撒禄·凯因德也直直地回望著自己。

从以前到现在，每当她凝视某人时，对方总是会撇开目光。这既是因为她背负著怀尔德家族的名声，也是因为常人难以承受她的视线所致。

所以看到拉撒禄愿意回望自己，让乔纳森很开心。

在这种地方、这种状况下，却还对身为敌人的拉撒禄萌生出开心的情绪。这明显是异常的反应，但乔纳森对此没有自觉。

与此同时，她认真地开始规划起杀死拉撒禄的手法。能毫不在意地处理著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也是她的异常之处。

「就是这么回事。没能透过赌博分出个高下，还真是遗憾啊。」

拉撒禄将下注金押在玩家上头，并这么说道。

乔纳森发起了牌。

拉撒禄翻开了玩家的手牌。

是J和8。

这是被称为「天牌」的状态。这种状况下，庄家没办法多抽牌，只能用一开始的两张牌进行对决。

乔纳森用指甲抠了抠压在牌盒下方的两张牌，随即想起这虽然只是单纯的习惯动作，却曾被温斯顿指出这会被怀疑是在耍老千，于是便停了下来。

「真受不了你，这完全不像赌博师会使出的手法啊。」

「还好啦。现在的我连赌博师的守则都扔了。所以就算在赌博的同时不以赌博师自居，也还是我的自由。」

「所以，你今天祭出的就只有这一手吗？你光靠这唯一的一项计策，就想对老子弯弓搭箭？」

「好像有谁说过『射手不持二矢，应以一矢中之』的样子。很像是在哪儿听过的格言吧？」

对于这么开口的拉撒禄，乔纳森则是凝视著他的双眼，像是连他的脑浆都要看透似的。

乔纳森从不以自己的能力为傲，也不曾声张过。虽然光是盯著某人的双眼，就能看透对方的思考，但对于乔纳森来说，这也不过是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那既是拉撒禄经历了无数的洗礼才终于抵达的境界，也是绝大多数人想要却不可得的能力，但她却打从出生就具备了。正因为从一开始就拥有这样的能力，因此她从未对此感到怪异，得以用孩子般的态度挥洒自如。

然后她做出结论。

刚才的话语没有虚假。

拉撒禄今天使出的策略就仅此而已。

能击败乔纳森的手法固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少到只有一种。乔纳森原本一直在怀疑，拉撒禄会不会拿正在行动的鲍尔街警探作为诱饵，并趁机使出第二种计策。

但透过双眼所得到的资讯，告知她并非如此。

所以她没有加以怀疑。正因为是与生俱来的特性，所以她不会怀疑。就像大多数的人类自然而然地信任自己行走的动作一样，她也信任著自己的眼睛。

乔纳森笑著说道：

「是啊，将军啦。」

「…………」

「老子确实是身在此处，老子的组织也充斥著罪犯，所以会想到突袭商店确实是不错的一招………………」

她展露了庄家的手牌。

是2和7。

合计为九──乔纳森将手伸向拉撒禄的下注金，粗鲁地全数捞了过来，接著发出了「咕嘎嘎」的笑声。

「可惜啊，这是一手坏棋。」

踹破店门，闯入店内。

就在这一瞬间，格雷高里察觉到自己──以及鲍尔街警探犯下了失误。

正如事前的预期，怀尔德商店的店内有人。这里既然是赃物回收业的大本营，就不可能闹空城计。只要逮捕这些人员，并搜刮店里的证据，就能让今天的作战成功地划下句点──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待在店里的每一个人，对格雷高里来说全都是生面孔。

「有、有什么事吗？」

这么开口的是看似内向的青年。从他散发的气场来看，恐怕是一名打铁师傅吧。

「居然把别人家的店门踹破了…………」

看似神经质的女性说道。就格雷高里看来，她似乎是一名家教。

不只是这两人而已。狭窄的店内虽有大约十名年纪和性别各有不同的人物，但无论是看到谁的脸孔，格雷高里都喊不出对方的名字。

状况不对劲。

怀尔德商店的主要成员，都被格雷高里记住了脸孔、姓名和罪状。就算不是那些核心成员，所谓的罪犯总是能透过散发的气场进行分辨。所以今天的作战才会简化为「一踏进商店便能取得胜利」。无论是谁出面应付，格雷高里都有自信将之逮捕。

然而，待在这里的明显都是些市井小民。就算仔细盯著他们的脸孔瞧，也看得出这些人绝非罪犯。

「怎么回事……………………」

就在格雷高里身子微倾的同时，他的背后涌入了更多的鲍尔街警探成员。但他们也立即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停下了动作。换句话说，格雷高里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出现在这里的确实都只是些普通市民而已。

遍寻不著目标的格雷高里等人，登时呆站在地。这时，一名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似乎打算以代表的身分与格雷高里对话的样子。

「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来这里逮捕罪犯的…………」

「罪犯？哎呀，但我们这里没有罪犯呢。」

老者虽然语气平淡地开口，但格雷高里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些许笑意。格雷高里咬紧后齿，发出了声响。

（这些家伙「早就知道了」。）

无论是格雷高里一行人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及他们待在这里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这群人是理解了这一切，才留在这里待命的。

比起愤怒，反而是不甘的心情更胜一筹。

毕竟这样的光景，恰恰证明了镇上的市民们如今选择的不是鲍尔街警探，而是怀尔德商店。怀尔德商店所实施的「大扫除」，确实是比鲍尔街警探更为直接、更为粗暴地为众多居民带来了和平与恩惠。

「可恶，我要把你们全数逮捕…………！」

「别这么做。我们要回去了。」

格雷高里按住了气急败坏的青年。要是在此逮捕他们，也只是让这些人蒙上不白之冤。毕竟这些人只是跑来看顾附近的商店，鲍尔街警探无法证明他们有意藏匿罪犯，更找不出任何犯罪的证据。

鲍尔街警探绝不能让人含冤入狱。要是傲慢到这种地步，那鲍尔街警探的声名就不只是扫地两字足以形容的了。若是处理不当的话，比起对小乔纳森·怀尔德置之不理，这更可能为城镇的将来种下祸根。

格雷高里对老者低头说道：

「看来是我们收到的情资有误，我们晚些会再来洽谈门扉的赔偿事宜。」

老者无言地点点头。

格雷高里挥了挥手，做出撤退的指示。鲍尔街警探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有条不紊──却比来时沉重许多地离开了怀尔德商店。他们并没有逮捕到任何人。

这显然就代表著鲍尔街警探的败北。

「────────去你妈的！」

在踏出怀尔德商店的瞬间，格雷高里便一脚踹飞了门口处的围篱。

脚趾传来了阵阵剧痛。

在以眼角余光瞄到某人对派翠克咬耳朵的时候，拉撒禄便明白作战失败了。

虽然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法，小乔纳森·怀尔德似乎让踏进店门的鲍尔街警探鸣金收兵。拉撒禄思索了一下乔纳森的反制手法为何，但随即发现是徒劳无功，于是打住了思考。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办？没有后招了吗？」

小乔纳森·怀尔德问道。

即使用的是问话的口吻，但她呈现出十拿九稳的自信。她似乎已经看透了拉撒禄的表情，知道今天所准备的计画仅此一著。

「………………」

拉撒禄在缓缓地呼出一道长气后，将身子颓靠在椅背上头，椅子随之发出了嘎吱声。

桌面上摆著大量的资金和一捆捆纸钞。在提高下注金额度后持续赌博的结果，就是这么一笔让人为之目眩的钜额资金。

然而，就算有能力刮走这笔钜款，也没办法击败小乔纳森·怀尔德吧。即使继续战斗下去，拉撒禄也没有胜算。但要是在此败北，那他就必须交出足以让鲍尔街警探瓦解的情报了。

他能感觉到派翠克在身后缩起身子。他应该也在思考翻盘的方法吧。不过，若是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求助，要他立刻生出起死回生的计谋，想必也是强人所难。

想不到那样的局面还会遭到翻盘。拉撒禄甚至想不出乔纳森用的是什么手段。

（所以……）

这下作战就失败了。

到了明天，乔纳森便会以内定的方式当上治安法官。拉撒禄的手边已经再无计画，也没有时间筹备了。如果今后鲍尔街警探不惜扭曲信念的话，说不定真能让乔纳森含冤入狱，但这么做也和败北没什么两样了。

这里就是拉撒禄和乔纳森的决胜点。

所以拉撒禄的喉咙发出了咕噜声。

（啊啊，太好了。）

感觉得到嘴角微微弯曲。他将视线撇开了一个瞬间，在眼角的余光处看见了莉拉的身影。由于她依然笔直地将视线投向前方，因此认为这么做肯定没错的拉撒禄，再次打直了背脊端正坐姿。

「………………拉撒禄？」

乔纳森开口问道。她投向自己的视线像是在看著珍禽异兽似的。

拉撒禄没理会她的反应。他再次拿起手边的资金，用力地压在写有「玩家」两字的区域。

「好啦，我们继续吧。」

各处都传来了惊愕的气息。派翠克会讶异可说是理所当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还打算出手制止。在他看来，拉撒禄大概是打算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垂死挣扎吧。就派翠克看来，认赔撤退应该才是这种情况下的最佳应对吧。

但也许是相信拉撒禄的本事，也可能是对功败垂成感到不甘，派翠克选择了就这么静观其变。

乔纳森也没试图隐藏自己的惊讶。拉撒禄已经没有能反败为胜的计策了。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这样的事实似的。在不到一秒钟的短短时间之内，她确实对自己的才能产生了怀疑。

然而，他们的动摇并未就此结束。

叮铃──传来了几枚硬币掉落的声响。有人下注了。那虽然是极不起眼的声响，但赌场已被乔纳森和拉撒禄进行对决的紧张气氛所笼罩，因此听起来格外地响亮。

「…………」

将硬币放在玩家下注区的是莉拉。

「莉拉参加了这场赌局」。

「咦，啥？」

『有什么问题吗？』

「呃，要说有还是没有的话，那当然是没有了……………………啊？」

乔纳森的嗓音颤抖著。她的视线在拉撒禄和莉拉脸上来回游走，试图看出两人背后的用意。

就道理上来说是没问题。原本之所以只有拉撒禄在赌，纯粹是因为在场的客人都害怕参与赌局会被乔纳森盯上。

换句话说，这张赌桌之所以没有其他人参与，并不是基于游戏的规定，而是情势所致。因此莉拉参与赌局，也不会带来任何问题。

不过，尽管如此──

拉撒禄感受著疑云密布的气氛，然后笑了出来。「他虽然也对现况一头雾水」，还是挤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

「好啦，继续赌吧。」

将手搭上牌盒的乔纳森，脑袋里仍是一片混乱。

她确认起下注的金额。拉撒禄的下注金略微超过九百镑。他似乎还是打算让金额游走在一千镑上下的样子。

似乎名为莉拉的奴隶少女，则是仅仅押了五镑。她就像是握著零用钱、首次跑进赌场玩耍的孩子般，以生涩的动作将下注金放到了玩家的下注区。

（五镑………………五镑？）

事到如今，这么微不足道的小钱究竟还能改变什么？但少女的脸孔依然坚毅地凝视著前方，看起来不像是毫无意义的玩乐之举。

乔纳森看向拉撒禄。

看不出他的心思──不对，确实看得出他的心思。拉撒禄没有其他策略了。要是他还有后手的话，乔纳森应该会在更早之前就有所察觉，并加以戒备吧。

（既然如此………………就代表这个小鬼拥有足以让老子垮台的高超赌技了？）

但她更是立即否定了这样的猜测。

迄今为止，无论是到了哪座城镇，拉撒禄都不曾将莉拉带进赌场过。这也就代表在赌场之中，她并不是一个能派上用场的角色。

乔纳森的双眼持续证实了自己的推论。莉拉的动作明显是个外行人，而且绝非佯装成生手的高手。说起来，她要是真的有高超的实力，那拉撒禄应该就会采取其他的方式与乔纳森较劲吧。

这么想著的乔纳森发著牌，让对决继续下去。

这一局由玩家的败北作收。回收著下注金的乔纳森，在内心放心地叹了口气，并为自己居然会叹气一事惊讶。

看来，自己的戒心似乎比想像中还严重。但她的脸和嘴巴仍是擅自动了起来：

「所以啦，拉撒禄，你说要继续？这代表你打算挣扎到死吗？」

「天晓得。就算真是如此，大概也花不了太久时间吧。」

拉撒禄淡然地谈论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恐惧的色彩。明明已经无计可施，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死，这形成了一股诡异的平衡感。

「……………………啧。」

最后，乔纳森「阻绝」了从眼里接收到的资讯。由于双眼接收到的尽是些矛盾且派不上用场的资讯，为了不成为思考的杂音，她决定暂且中断。

她继续思考著。

拉撒禄和莉拉──说到接下来谁还有可能扳回一成，那关键人物恐怕还是拉撒禄吧。无论如何，莉拉终究只是镇上的其中一名不幸奴隶，她不太可能真的握有什么决定性的胜算。

既然如此，那派莉拉上场就有可能只是为了扰乱乔纳森的思绪。或许趁著毫无作用的莉拉引开自己注意力的期间，拉撒禄还打算策谋些什么吧。

在她思考的这段期间，赌局也依然持续进行著。

这一局，拉撒禄和莉拉各朝著不同的区域下注，最后胜利的只有莉拉。乔纳森几乎没有多瞧一眼，就抓起了她的奖金──十英镑递过去。

「是说，拉撒禄，你就在这里收手吧。别让老子说这么多次，老子可是满喜欢你的，老子不想杀掉你啊。」

「那么，乔纳森，你才更该就此投降。我并不讨厌你，所以也不忍心看你丧命。就是这么一回事。」

拉撒禄和莉拉是否有某种暗中交换资讯的手段？拉撒禄是否正在策划些什么？还是说就连这些都只是虚晃一招，正在策划行动的其实另有其人？

虽然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可能性，但就现场所见，并没有任何人的举止与自己的推论相符──或是虽有行动，但可行性低到没有让她一瞥的价值吧。也可能是对方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不明白啊──她暗自低喃著。这就像是用细针扎著自己的心脏般，光是「不明白」的事实就让她隐隐作痛。

对决不断继续。

进行了一局又一局。

然后，那一刻终于来了。

乔纳森将奖金递给了莉拉。在这段对决的期间，莉拉的战绩是有赢有输，她也提升了下注金的额度。尽管如此，她提升的额度实在不高，和桌上的钜额下注金相比，只像是沧海一粟。

但即使如此，莉拉这一局的奖金还是来到了三十镑之多。懒得去抓硬币的乔纳森，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支付莉拉的奖金。

也就是纸币。

「…………………………………………」

在这一瞬间，无论面临著多么沉重的压力也不曾动过眉毛一下的少女，此时稍稍动了一下双眼。乔纳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莉拉确实是怀抱著某种意图望向了纸币。

她将视线落在纸币左侧──印制了这个国家的守护女神的位置，像是在舔舐似的来回打量。

就连乔纳森也险些错过她的反应。在打量完纸币后，莉拉有些失望，她随即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思绪。

「………………原来如此。」

脑海里的资讯串连在一起了。

奴隶少女莉拉。她没有什么长处，就只是被拉撒禄买下、受他宠溺的外国人。就台面上来说，她的名字只在赌场出现过一次。那是促成拉撒禄离开帝都的契机──在白巧克力坊进行对决的时候。

她确实没有什么长才，却是「可能知晓假钞之谜的奴隶」。

「原来如此。」

看出你的目的了──乔纳森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就实际上来说，乔纳森的判读与事实有些出入。

她仅是透过情报来认识莉拉。换言之，她知道的莉拉是曾被布鲁斯·夸特抓住，在险些被当成知晓假钞秘密的犯人杀鸡儆猴之际，受到了拉撒禄的救助。由于乔纳森只得知了事件的梗概，她才会认为「这代表莉拉真的知道了假钞的秘密」。

但这和事实有些不同。莉拉是真的不晓得假钞的秘密。布鲁斯只是想拿她作为代罪羔羊而已，这一点让乔纳森的判断出了错。

然而，现在的莉拉真的已经知晓了假钞的秘密。

她这样的变化，得追溯至在拉撒禄家商议击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那一天。

「该拿剩下的那个……第三个问题怎么办呢…………」

待鲍尔街警探的成员和芙兰雪都离去后，拉撒禄这么说著仰起了头。

「………………？」

莉拉歪了歪头。

除了他们先前提过的两个问题之外，还存在著第三个问题吧。不过，莉拉并不晓得那个难题的内容为何。

拉撒禄倏地站起身子，伸手指向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在莉拉坐到椅子上后，拉撒禄便绕到了位于她对侧的位子就坐。莉拉打直背脊，而拉撒禄自然地弯起了背，让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来到了相同的高度。

莉拉看出拉撒禄正在有意识地呼吸，她也正襟危坐，在做好随时都能在木板上写字的准备后，等待著他的话语。

过没多久，拉撒禄这么说道：

「再不想点办法的话，小乔纳森·怀尔德会死。」

「…………」

莉拉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这是因为她不晓得拉撒禄是抱持著何种情绪说出这种话的。但对莉拉来说，她也单纯地不希望乔纳森死去。

拉撒禄紧绷著脸继续说道：

「我希望能避开这样的结果。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摆平这种状况的方案…………嗯？怎么了？刚才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

没事──莉拉摇了摇头。拉撒禄先是觉得有些诧异，但似乎还是决定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然后遗憾的是，我没办法避免乔纳森丧命。」

『是这样吗？』

「老实说，那家伙的心灵、观察力和对应能力都太不寻常了。我就算有所准备，也绝对会被她一眼看穿，并遭到反制。即使想出了能让她活下去的方案，也会被她摧毁。」

老实说，在拉撒禄提到有个连他都无法对抗的强大存在时，莉拉其实有些难以想像，因此她抱持著半信半疑的心态。但既然连拉撒禄都说自己赢不了对方，她便坦率地当成是这么一回事了。

趁著拉撒禄还没说出下一句话的短暂空档，莉拉思考了起来。

拉撒禄若是真的被逼上绝路，得在不得不的状况下杀死某人的话，他应该不会向莉拉坦白吧。无论莉拉会有何反应，拉撒禄都不会原谅企图藉以逃避罪恶感的自己。莉拉这么猜测著。

换句话说，拉撒禄找上莉拉商量这个话题是有意义的。无论背后的意义为何，莉拉都只会给出一个答案。

所以在拉撒禄问出口后，莉拉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做出了回答。

「我说，莉拉啊，帮帮我吧。你帮我想个不用杀死她的办法吧。」

『我明白了。请包在我身上。』

隔天，莉拉的身影出现在狭小而局促的一间房里。

这里是黑巧克力坊的地下楼层。房间的摆设宛如仓库，主要用来关押那些在店里闹事或是耍老千的顾客。

房里只摆了一张桌子。莉拉坐在一侧，另一侧则是坐著这里的老板──布鲁斯·夸特。

「………………所以呢？」

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让莉拉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间店铺的记忆深植在她的心底，在这里承受过的痛楚、屈辱和恐怖亦然。自己被当成物品「重塑」的过程，想必在她今后的人生也是形影不离吧。

尽管如此──莉拉呼了口气，抬起脸庞，直视著布鲁斯·夸特的脸孔。

「所以说，你有什么事？」

『请告诉我假钞的辨识方法。』

即使读完这个句子，布鲁斯也没有露出多大的反应。他固然没有一笑置之，却也没有点头应允。总觉得可以听见他脑袋里的天秤倾斜的声音。

「我有什么非教你不可的理由吗？」

『明天，我们要执行打倒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计画。这是必要的资讯。』

「你似乎有所误会啊。说起来，我和乔纳森之间可不是敌对的关系。」

布鲁斯冷淡地陈述著语句。

「既然把店拿回来了，那我就没打算做出和那家伙敌对的行动。」

『可是，只要能得知假钞的辨识方法，我就能打败那个人。』

「所以？不管那家伙是死是活，其实都没什么差别。那家伙要是被击败，就会诞生出陷入混乱的帝都；若是存活下来，就会打造出受到控管的帝都。无论帝都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毫不在乎。对我来说，只要这里──我的赌场能好好地掌握在我的手里，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莉拉用力咬紧了下唇。

『若不想点办法的话，拉撒禄先生说不定会输的。』

「所以呢？你以为我和他是朋友吗？」

『这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毕竟我原本就是被当成知晓这个秘密的存在。』

「但我也没有说的理由，没错吧？」

『小乔纳森·怀尔德是个坏人。』

「是啊。但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可是比那个家伙还要坏上更多喔。」

喀哒──布鲁斯发出声响站起身子。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莉拉的肩膀惊颤了一下。

这是间狭窄的房间，桌上只竖著一根短短的蜡烛。烛光照在布鲁斯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得宛如恶魔一般。布鲁斯粗鲁地伸手一捶，将桌子敲出了「砰」的一声。

布鲁斯将脸凑到了莉拉的面前。

「你呀，是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你毫无防备地来到这里，而这里是间密室，你又是个商品。在跑来这里的时候，你有做过什么预防万一的事吗？要是我把你关在这里，再次把你当成商品，又有谁会来救你？」

「…………………………」

「你颤抖得可真厉害啊。拉撒禄会来救你吗？就凭那个平凡的赌博师？他能从哪里挖出线索，循线找出你的位置？要是你就这么被关在这里，那又会变得如何？」

莉拉听见了「喀哒喀哒」的声响，这才发现是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当然，对于布鲁斯的指谪，莉拉也有事前思量过。然而拉撒禄正在为筹备作战忙得不可开交，鲍尔街警探也是如此。在莉拉的交际圈里，愿意为了她一人而出面涉险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她早就知道了。

即使知道会有危险，她仍是来到了这里。

莉拉硬是咬紧牙关，压抑住喀哒喀哒的声响。她以像是要捏断木炭的力道，狠狠地在木板上砸出了字迹。

『就算是这样──』

锵──她对著木板重重一敲，发出了比布鲁斯更为尖锐的噪音。

莉拉只是个小小的奴隶，无论是赌博还是暴力都帮不上拉撒禄的忙。若要说莉拉有什么能在作战当天帮得上的微薄之力，那就是她所知道的事──原本要逼她承认知晓的那件事。

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若要达成无人死去的目标，就只能请您教导我了。』

莉拉睁著微微泛泪的视野，瞪向布鲁斯。

因此，对于这时的布鲁斯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莉拉其实没有看得很清楚。她只知道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布鲁斯吐出了比沉默更为漫长的气息。

「真无聊。实在是无聊透顶的理想主义。什么无人死亡的结局啊，这种幼稚的心愿是不会被容许的。你的理想无聊至极，而且总有一天会被人摧毁。」

听到他否定的话语，莉拉产生了胸口像是被刀子刺伤般的错觉。

但她接下来听见的，是布鲁斯再次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的声响。在让椅子吱嘎作响了几声后，布鲁斯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似的开了口：

「既然总有一天会被摧毁，那我也不必特地挑在今天亲手把你毁掉吧。」

「…………」

「我的意思是，我会教你怎么辨识假钞啦。表现得再开心点啊。」

「…………！」

看到莉拉因惊愕而起身后，布鲁斯又叹了口气。

「听到我答应反而吓了一跳……你到底原本是抱持著多低的胜算过来的啊？」

她根本没去估量胜算，只是因为有必要，所以才不得不来。她虽然这么想著，但因为刚才写字时过度用力，她手中的木炭都碎成了粉末，这下甚至连字都写不出来了。

看到莉拉慌慌张张地动著被染黑的手指，布鲁斯一鼻孔发出了滑稽的哼笑声。

「唉，够了，够了，你就别再写了。我已经不想再看了。我接下来就教你怎么辨识假钞，你学完后就回去吧。」

乔纳森不晓得两人曾有这样的对话。

不过，莉拉知晓假钞的秘密，知晓辨识的方法，并以此作为翻盘的手段──这点确实和乔纳森推测的一样。

（关键是画在假钞左侧的守护女神，她头上王冠的宝石多了一颗。这就是辨识假钞的方法。然后────）

乔纳森在掩饰视线动向的同时，望向了自己的手边。

只见假钞就堆在桌上。

（啊──可恶，照著平时营业的感觉来赌，反而是自掘坟墓啊。）

乔纳森将印制假钞作为事业的一环。理所当然地，假钞若只是印而不用，就没有意义了。假钞必须混在交易之中使用，藉以增加自己的资产，才能产生出价值。

所以，「乔纳森在赌场的奖金之中混入了假钞」。

（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仔细想想，拉撒禄以前就会光顾老子麾下的赌场，如果拉撒禄在赢钱时所收到的奖金混入了纸钞，莉拉又有翻看拉撒禄钱包的机会，那确实会有可能被她发现吧。）

拉撒禄的生活态度极为邋遢，他每次从赌场返家，就会将钱包拋给莉拉打理。乔纳森对此当然是不得而知。

理所当然地，目前堆放在桌上的大量纸钞之中，也混进了假钞。

「真是的，女人的执念还真可怕啊。」

「啊？」

「老子讲的是在某处与温斯顿交手的芙兰雪啦。」

她撒了谎。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察觉自己已经看穿莉拉的目的绝非明智之举。

乔纳森终于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莉拉的目的，是让散落在桌上的任何一张假钞，以支付奖金的形式落到自己手里。「赌场在支付奖金时用上了假钞」──这便是名符其实的犯罪，也是足以逮捕小乔纳森·怀尔德的理由。

真想不到她会采用如此致命的方法──乔纳森反省了起来。她在无意识之中，小瞧了这个名为莉拉的人。乔纳森从未将她参与赌局一事列入考虑，将她当成路边的一颗石头。后果便是让自己陷入了困境。

然而──她转念一想。

这也能证明莉拉尚未掌握住整体的局势。

比方说，莉拉的赌金准备得不够充分。若要全力以赴的话，就该准备大量的赌金，好搜刮桌上的假钞才是。理想的状况是准备一大笔钱，并在乔纳森察觉目的之前一鼓作气地攫走假钞。

但为了不让乔纳森等人察觉、警戒此事，她不能贸然搬出钜额的下注金。况且，鲍尔街警探似乎也没察觉到她的作战计画，无法取用他们提供的资金。

因此，莉拉手头的赌本极为有限，无法一击取胜。

此外，拉撒禄的手边虽然也堆放著作为奖金的大量纸钞，但他并没有结束赌局的意思。看来有能力辨识假钞的就只有莉拉一人，因此莉拉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结束对决。因为坐在隔壁座位的她，无法判断拉撒禄手边的纸币究竟有没有包含假钞。

为此，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获取假钞。即使对赌博一窍不通，她也只能选择投身赌局这条路了。

（总之，得重新设定目标。老子得抢在莉拉之前回收所有的假钞，让桌面保持清白。这次就真的能划下句点了。）

不如说──乔纳森瞪向了拉撒禄。在这段期间，乔纳森依然灵巧地进行游戏，回收著假钞。她在将真钞和假钞分门别类的同时，也从未将视线挪开过。

照理来说，她应该不会被逼得这么窘迫才是。

由于乔纳森几乎从未现身在赌场之中，就算支付的奖金里混入了假钞，也没办法作为逮捕乔纳森的理由。

毋宁说，要是她事先知道拉撒禄打算利用假钞举发她，那在乔纳森站上赌桌的同时，她就会先将桌面上的假钞全数清空了吧。

然而，乔纳森却没能在事前察觉这样的困境。

毕竟──「拉撒禄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就连现在，拉撒禄也是一副不晓得乔纳森为什么正瞪著他看的样子，只是随便地露出笑容充作回应。反正我就只要一直笑就好啦──看透他这番心境的乔纳森，莫名地感到火大。

她甚至觉得这种状况不该发生。

在鲍尔街警探的计策扑空之后，拉撒禄决定继续赌下去。换句话说，他知道莉拉会想办法为他安排后招。但要是拉撒禄事先得知了后招的内容，就会被乔纳森早一步看穿，得以确实地回避困境。

换句话说，拉撒禄只是傻愣愣地相信莉拉会出手帮忙，甚至连现在发生的事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就心甘情愿地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已经不是「信任」这种陈腔滥调的词句所能形容的状况了。

这是异常且异质的关系。若是只有拉撒禄或是只有莉拉，那乔纳森绝对不会被逼到这一步。不过，这两人光是并邻而坐，就将她拐进了糟糕透顶的绝境。

乔纳森不禁对著拉撒禄这么咒骂道：

「你这疯子。」

「你这疯子。」

被这么咒骂的拉撒禄眨了眨眼。

老实说，他根本不晓得莉拉现在是在为何而战，也不晓得乔纳森为何一副被逼上穷途末路的反应。

拉撒禄知道的，就只有莉拉正在以她的方式努力，以及眼下能做的只有相信她并维持现状这两点而已。所以拉撒禄在一脸淡然地继续赌博的同时，老实地道出了他现在的心情。

毕竟，他连被这镇上最为疯狂的女子称为「疯子」的理由都不晓得。因此他能给出的回答就只有那么一句。

他瞥了莉拉一眼，笑著说道：

「超开心的。」

「………………咕！」

拉撒禄隐约听见了乔纳森咬紧后齿的声响。

拉撒禄不知其所以然的战斗仍在进行著。

胜利与败北来往堆砌了无数局。不知不觉间，无论是乔纳森还是莉拉，都剥去了平时沉稳的形象。额头出汗的乔纳森毫不掩饰地摆出了杀气腾腾的姿势，莉拉也罕见地摆出了前倾的姿势，睁大了双眼。

胜利和败北重复上演，大量的金额往来于拉撒禄和乔纳森之间。莉拉偶尔会从中夺取少许纸钞，并隐隐散发出消沉的气息。

感觉有点寂寞啊──之所以会冒出如此悠闲的感想，大概是因为拉撒禄看不出正激烈交锋的两人情绪吧。由于厘清不了现在的状况，他甚至无法评估眼下的对决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这样的感觉很不错。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既然都和莉拉并肩下注了，自己哪还会有败北的可能呢──他甚至认真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蜡烛一度燃烧殆尽，更换了新的一批。

对决的次数已经多到难以忆起。乔纳森在对决到一半时开始分类的纸钞正缓缓地堆叠起来，可以看出为数众多。但看在拉撒禄的眼里，他也只会冒出「那叠纸钞是什么东西」这般肤浅的疑问。

这场对决说不定会持续到永远啊──就在拉撒禄半认真地这么思考的瞬间。

「────────」

「────────」

乔纳森抬起脸庞。

莉拉也抬起了脸。

他看出两人达成了内心订下的胜败条件。在赌场里旁观著这场对决的所有人，也理解到了这一点。

然后，其中一人宣告起自己的胜利。

「咕、咕嘎嘎嘎嘎！老子赢啦！」

乔纳森下意识地喊道。

在高喊的同时，她从怀中拔出匕首，朝著整理成捆的假钞刺去。随著「咚」的乾涩声响传来，刀尖直接钉进了桌面。

桌上堆著合计有数千镑之多的金钱，其中包含了接近一千张的纸钞，更混入了超过一百张的假钞。这些假钞全都被乔纳森收到了手边。

她得扫视所有的纸钞，确认每张纸钞是否印制了假钞特有的暗号，然后将假钞收回手边。即使能干如乔纳森，如此繁重的作业仍是超出了她的负荷。她感觉脑浆要沸腾似的头痛不已，视野也剧烈晃荡著。

但她的心情却是一片畅快。这原本是和乔纳森本人的目的无关，甚至可说只是一场清除障碍的对决，却让她像个初恋少女般心跳不已。

乔纳森发出了彷佛要让肺部胀破一般的长笑，随即放尽了力气，摔倒在地。她赶开了想靠近关心的部下们，重新站起身子。

「真是一场优秀的对决。说真的，老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仔细一看，原本被她当成对手的拉撒禄，此时却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比起对决在他毫无察觉的期间落幕，他似乎更难以相信莉拉居然会败在乔纳森的手下。

直接与她展开对决的莉拉，则是静静地垂下了头。大概是受了拉撒禄所托却无法完成使命，让她大受打击吧。过了不久，莉拉像是要躺靠到拉撒禄的身上似的，走到了他的身旁。

「啊──怎么搞的？我们输了吗？」

「嗯，没错没错。所有的假钞都收到老子手里了。莉拉，你所冀望的东西已不存在于这张桌上，也不存在于未来。」

「………………」

「老子很难过喔。既然都对立到了这种地步，老子也没办法再网开一面了。这次的帐没办法一笔勾销。老子虽然还想再和你们对决几次，但为了顾及老子的面子，还是得和你们做个了断。」

乔纳森的思路已经跳到了下一个阶段。如今，帝都里已经没有能阻止乔纳森目的的组织了。

之后仅要将自己送上预先决定好的人生即可。她会一如预先决定的那般改变镇上的意识，让镇上诞生完美的司法机构，洗刷祖父的罪名。

然后死去。

她会被杀。

乔纳森终于能正式走上这条人生路了。

想到这里，乔纳森稍稍感到有些寂寞。她回想起嘶吼著、不允许自己送死的拉撒禄。原来如此，如果往后的人生还有更多像这样的对决、像这样开心的事情在等待著自己，那不寻死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那也已是过往云烟了。

就在乔纳森打算发出笑声的瞬间──

「……………………嗯？」

她察觉到了。

莉拉看似倚靠著拉撒禄，但并非如此。仔细一看，她并没有贴靠在拉撒禄身上，而是走到了拉撒禄的身旁──「看著他的手边」。

「………………」

莉拉抬起了视线，用蓝色的眸子射穿了乔纳森。莉拉的双眼彷佛射出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让乔纳森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就在乔纳森要开口发问之前，莉拉先有了动作。

少女像是要否定乔纳森刚才的宣言似的摇了摇头。

在听到乔纳森宣布胜利的当下，拉撒禄首先冒出的是怀疑的念头。

莉拉虽然来到了自己的身旁，但她所散发的明显不是落败的氛围。无论是谁凝神打量，肯定都看不出莉拉此时的想法为何吧，但拉撒禄就是看得出来。她的双眼和内心，都还在拚命地寻找著什么东西。

因此端正站姿的莉拉摇头否定乔纳森的宣言时，拉撒禄一点也不意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开口的乔纳森，似乎也没料到莉拉会如此斩钉截铁地摇头吧。她像是在深夜时分听见了未知野兽的吼声似的，紧绷地提高了戒心。

莉拉像是连将手伸向木板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似的，将手伸到了拉撒禄的手边。

堆在他身旁的，是拉撒禄在这场对决赢得的金钱。换句话说，就是乔纳森支付拉撒禄的奖金。

这时，拉撒禄也明白莉拉和乔纳森进行了一场争夺假钞的对决。他也大致看出，两人所寻找的假钞，暗号都是位于钞票左侧──也就是守护女神的某处。

然而，假钞应该全数回到了乔纳森的手里才是。既然她都这么宣布了，应该就不是在说谎吧。

但莉拉却是挺直了腰杆调整姿势，以只让拉撒禄等人看见、其他观众都看不见的角度，将那张纸币拿到了自己的胸前。接著，她在木板上写下一行短文，并用另一只手指著纸币。

『这是、假钞。』

这么表示的莉拉，将手指向了纸币的中央处。

「Bank of England」。

纸币的中央上方一带，以艺术字体印制了这行文字。

莉拉的指尖指向「B」这个字母的上缘。只见字母拖著艺术字体特有的长线条──

「────────啊。」

拉撒禄先一步察觉了她的用意。因为和期望事与愿违的乔纳森不同，拉撒禄相信著莉拉，才会打量得如此仔细。

「艺术字体的线条多了一条」。

「代表这是一张假钞」。

「什么！」

乔纳森倒抽了一口气。

乔纳森拚命地动著视线。她像是在祈祷那条线只是单纯的污渍似的，寻找著反论的余地。

但莉拉说得一点也没错。

拉撒禄的手边混著假钞。赌场发放的奖金之中，混进了一张假钞。换句话说，是乔纳森将假钞交到了拉撒禄手里。

使用假钞便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可是，是在哪儿，为何────」

听到乔纳森的低语，拉撒禄也思索了起来。

这间赌场所使用的假钞，暗号应该都是印制在左侧的守护女神身上才是。从乔纳森的反应判断，那并不是这间赌场会刻意混在奖金里使用的假钞。

但也不太可能是莉拉带来的。她虽然频频以五镑左右的零钱下注，但纸币的最低额度是十英镑。就算莉拉的表情再难以判读，一旦有意将假钞混在自己的赌本之中，肯定还是会被乔纳森识破。

换句话说，将这张假钞带上赌桌的并非赌场方，而是拥有大笔资金、不晓得自己携带著假钞，而且还是乔纳森所看不透的人物。

最后，拉撒禄和乔纳森同时得出了结论。

「是你吗！拉撒禄！」

「咦？啊？是我！」

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拉撒禄而已了。

仔细想想，他的钱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完全交给莉拉看管。

因此，她若是从某处弄到了假钞，就能轻而易举地在拉撒禄无从察觉的情况下混进他的钱包之中。

拉撒禄今天则是带著这张假钞走进赌场，在赌局之中用上，并在无人察觉的状况下混进了桌上的钜额赌资之中。乔纳森只将自己知晓暗号的假钞全数收回，并宣告了赌局的落幕。在今天的赌局之中，那张假钞混进了来往双方的下注金里，最后则是落到了拉撒禄的手边──也就是埋没在赌场支付的钜额奖金之中。

就结果来说，「那变成了乔纳森用来支付奖金的纸钞」。

乔纳森想必很快就察觉到，拉撒禄是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将假钞带入赌场的吧。她先是张口欲言，但随即闭上嘴巴。

没有办法证明假钞是他带进来的。所谓携带假钞的管道仅有拉撒禄一人云云，终究只是实际对赌的这几个人才能理解的想法，就现实层面来说，赌场确实是在支付奖金时用上了假钞。光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足以让乔纳森定罪了。

乔纳森将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几许只字片语从她的唇缝间流泻而出。

「可是…………居然是用这么不可靠的手法？赌局也可能是在假钞没落在拉撒禄手边的情况下宣告结束吧？说起来…………你到底放了几张假钞？」

莉拉的回答非常简洁。

『听说有句话是「射手不持二矢」的样子。』

「……………………所以说，你就只放了一张？然后，你只靠这一张就获胜了。你认为这种作战真的可行吗？说起来，这是你一个人想到的作战吗？」

『是的。』

这么回答后，莉拉露出了微笑。

大概是想对乔纳森做出进一步的回应吧，只见她匆匆忙忙地将木板翻面。

莉拉像是在寻思著合适的文字似的，让握著木炭的手在半空中游移著，嘴巴也开阖了几下。

不可思议的是，看到她的动作，拉撒禄似乎就明白她现在是在想些什么了。要是她的木板有著无限的空间，能写下更多字句的话，她应该会这么写吧──

────我希望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我希望每个人都不会遭遇不幸。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幸福。

────我当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但还是希望能加以实现（诚心所愿）。

最后，她明确地写下了一行简洁的文字。

『因为我一直祈祷著。』

所以，她深信假钞会残留在拉撒禄的手边。这是充斥著确信的美丽文字。

乔纳森眨了眨眼。她像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说法，缓缓沉默下来。过不多时，她弯下腰──

「啊、啊哈哈哈哈！」

尽情地笑出声来。

既不是怪鸟般的叫声，也不带有一丝的邪恶，她拉开嗓子，像个普通的少女般大笑起来。

「啊哈哈！啊哈哈哈！难怪你会赢！这太狡猾了！哪赢得了啊！」

（插图014）

过了一段时间后，看到笑过头导致自己蹲在地上的乔纳森，让周遭的观众们开始议论纷纷。

无论是假钞还是之后的对话，都是只有拉撒禄等人参与的过程。无论是周遭的店员还是顾客，都无法理解这场对决是以何种形式落幕的。因此，他们也搞不懂乔纳森为何而笑，这样的笑又带有什么意义。

派翠克似乎也打算等她把话说完，维持著旁观的态度。

过不多时，乔纳森抬起脸庞，站起身子。这时候的她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貌──换句话说，她变回了小乔纳森·怀尔德。她是怀尔德商店的首脑，同时也是支配著这镇上一部分恶势力的女人。

她锐利瞪向拉撒禄的视线里，只剩下憎恨的情绪。

「好啦，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你要被逮捕了吧？」

「没错，你会告发老子，把老子送上法庭，老子最后应该会被判有罪吧。所以说，老子就做些会让你打消念头的事吧。」

「…………」

她想必会说到做到吧──乔纳森散发著心狠手辣的气息。

「虽然有些老掉牙了，但老子就从你身边的人开始杀起吧。究竟要杀到谁，你才会愿意停止和老子敌对？爱蒂丝·唐宁？琼恩·布隆顿？奇斯？还是那间教会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或是库丽·巴洛？」

「…………」

「下一步就是把你抓起来了。毕竟就算把那些人都杀光了，你也不见得会撤回告诉啊。究竟要受到多少屈辱，你才会彻底死心？才会愿意撤销告诉？如果让你经历过和心爱的女人一样的制程，是不是就会学到她逆来顺受的本事了？」

「…………」

「还有啊，不然就──────」

「啊──我说乔纳森，小乔纳森·怀尔德啊。虽然听你谈论不入流的嗜好是也不坏，但遗憾的是，你的对策完全是一场空。」

「──────啊？」

拉撒禄手指一转，打出了暗号──对象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派翠克。派翠克立刻有了反应，走到了他的身旁。

拉撒禄「从莉拉手中接过了假钞」，收进了口袋，接著拍了一下口袋的外层。这让乔纳森皱起了眉头。

「你打算当场逮捕老子？这么做也没用。毕竟会为老子卖命的手下可是为数不少啊。」

「我想也是。但你错了，要被逮捕的不是你。」

拉撒禄当然也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乔纳森可不是听到会被起诉就乖乖就范的人物。一旦事态危急，她就算还把拉撒禄当成朋友，也极有可能用上暴力手段加以解决。

所以拉撒禄早就制定了对策。

迈步走近的派翠克站到了拉撒禄的身旁，然后以平板的语气对拉撒禄开口：

「喂，拉撒禄·凯因德，『奴隶贩子拉撒禄·凯因德』。」

「啊？」

这一声是从乔纳森的嘴里发出的。

从这样的反应来看，她不是不晓得，就是已经忘记拉撒禄在奴隶商店就职的事了。在无主地被卷入爱蒂丝的继承人之争时，拉撒禄成了奴隶商店的员工，他迄今既没有辞职，那名黑衣奴隶贩子也不曾叫他滚蛋过。

所以拉撒禄依然是一名奴隶贩子。

看到奴隶贩子露出憨笑，派翠克的视线微微渗出了惭愧的情绪，这让拉撒禄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派翠克完全没有必要对他过意不去，毋宁说，他若是打算以路罗伊·费尔汀的身分行动，那这样的反应就更加不妥了。

「听说你打算把奴隶输出到国外，所以我要逮捕你。」

「好的好的。」

「………………啊？」

乔纳森再次吃了一惊。

拉撒禄转向派翠克伸出双手，同时回头对她说道：

「你不晓得吗？因为尚墨森的判决事件，加上判决后对于奴隶制度的诸多限制，目前在这个国家里，奴隶光是存在就等同于违法喔。」

当然，就像莉拉能平安无事地待在现场这般，单纯拥有奴隶是不犯法的。

只是反过来说，若是以单纯持有以外的形式利用奴隶，就会构成违法行为。

将奴隶输出到国外就是一例。

「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企图将这名少女输出到国外的罪证，所以乖乖束手就擒吧。」

「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拉撒禄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乔纳森解释这代表的意义：

「喏，你这下准备的报复行动全都扑了空。就算杀了我的朋友，或是把我杀掉，都变得毫无意义。」

乔纳森睁大了双眼。

这也是当然的。拉撒禄接下来就要锒铛入狱了，换句话说，无论乔纳森杀掉了谁，相关的资讯都不会传进拉撒禄耳里。就算想绑架拉撒禄严刑拷打，怀尔德商店的势力也终究没有大到能够影响监狱。

毫无意义。拉撒禄早已做好了准备，一旦结束这场赌博，他就会前往不受到丝毫外力影响的地方。

然而，乔纳森立刻找出了破绽。她的脑袋依然运转得十分迅速。

「既然如此，老子就杀了起诉拉撒禄的原告………………！」

「你就试试吧。你要做的话我是不会阻止，哎，但会累死人喔。」

拉撒禄让绳索绑住双手，耸了耸肩。

「打算和我交易奴隶的对象，是法国的贵族萧瓦列·德·巴里巴里。告发我买卖奴隶的，也同样是贵族──萧瓦列·德·巴里巴里。」

「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

打算购买奴隶的对象，就是起诉拉撒禄的人物，而且还是远在国外的贵族。就算强如小乔纳森·怀尔德，当然也没有拿贵族开刀的胆识。

（如此荒唐……是吧。）

拉撒禄反刍著乔纳森喊到一半的话语，露出了苦笑。

「为什么会荒唐成这样，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啊。」

「我说你呀。」

在格雷高里等人来到拉撒禄家中开会后过了几天，拉撒禄突然被人喊住了。

「啥？」

半夜醒来的拉撒禄原本在厨房喝著葡萄酒，在听到搭话声后回头看去，只见爱蒂丝就站在不远处。她似乎也是小睡了一会儿后清醒的样子，身上还穿著睡衣。

就在拉撒禄不明白她的来意为何时，爱蒂丝已经大步大步地走近，然后粗鲁地朝著拉撒禄就是一踢。

「好痛！」

「你是不是有话没对我说？」

「啊？咦？那时是怎么说的？啊，『嗨，要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会有很多地方长不大喔』────好痛！」

他又被踢了一脚。

爱蒂丝像是怒气未消似的，用力跺了一下地板。拉撒禄摩擦著被连踢了两下的大腿，再次喝起了葡萄酒。他灵活地用嘴巴叼著玻璃杯，为爱蒂丝另外倒了一杯葡萄酒。

爱蒂丝接过玻璃杯，她杀气腾腾的视线，就算在黑暗中也十分明显。

「欸，你为何什么都不对我说？」

「呃──你是指哪件事？」

「要说什么都行。为了打倒那个乔纳森，你应该有很多烦恼吧？」

拉撒禄沉吟了一声。

若要说他有没有烦恼，那当然是有的。

他之所以睡到一半起来喝酒，也是因为在烦恼击败乔纳森之后的抽身方案。若想躲避乔纳森的报复，就得精心打点各项细节。然而，再过几天就是执行作战的日子，这么点时间根本无法做好足够的准备。

况且，若要在乔纳森无从察觉的状态下做准备，那他能动用的人脉就极为有限。这些有限的人脉，能协助打点部分的也极其有限。

爱蒂丝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长长地叹了口气。以为还会再挨一脚的拉撒禄虽然提高警觉，但眼前的爱蒂丝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伤透了心。

「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找我商量？」

「啊？不，可是──」

她虽是拉撒禄的朋友，却是与这场斗争没有直接关连的人士。在抵达帝都后，便每天热衷于社交活动的她，原本就不是拉撒禄有资格攀附关系的对象。

光是被卷进与乔纳森的战斗，就得承受极大的风险。琼恩和奇斯基本上还算懂得明哲保身，加上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因此拉撒禄会不自觉地依赖他们。芙兰雪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没什么需要顾虑的。至于莉拉则是可以说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拉撒禄也相信她必然会有所行动。

但爱蒂丝却不属于任何一个范畴。她只是个单纯的朋友，既没有足以让拉撒禄拜托她做事的交情，也没有建立能让他深信不疑的羁绊。

拉撒禄以极为平淡的词汇，将这样的想法浓缩成了一句话：

「因为这和你又没关系────咕啊！」

踢向大腿的这一击，带来的痛楚甚至超越了之前的两脚，让拉撒禄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拉撒禄脱手扔出的玻璃杯，被爱蒂丝迅速地接住了。爱蒂丝在一口气喝乾两杯葡萄酒后，将某些东西扔向了拉撒禄。

大量纸张在空中「啪唰啪唰」地飞舞。在拉撒禄瞧出端倪之前，爱蒂丝便轻巧地在他的肚子上坐了下来。但她并不是优雅轻柔地跨坐上来，而是用双脚猛踩著拉撒禄的肚子，在他的腹肌上蹲了下来。

由于不久前才发生过类似的事，让拉撒禄不禁怀疑起最近是不是流行踩在男人肚子上的游戏。在冒出这类无聊念头的同时，拉撒禄也勉强抬起了视线。

「这些是什么……是说，你、你这丫头，再不住手，我可是会生气的！」

「你就气吧。反正我已经很生气了。」

这句话没有一丝谎言。

爱蒂丝转动脚底，用中足一带的部位挤压著拉撒禄的腹部，并歪起头。

「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吧。这是各种权状和合约书喔。」

「啊？什么的权状？」

「我想想，这么说吧，『这是你试图将莉拉小姐卖给名为萧瓦列·德·巴里巴里的法国贵族的交易纪录』。」

「────────啊？」

拉撒禄之所以发出了高亢的喊声，并不是因为他不认识那名贵族的关系。

而是因为他刚刚才想到，要是有这方面的人脉，自己头痛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若想逃离乔纳森的报复，那让自己身陷囹圄就是个直观又有效的手段。如果发起告诉的人物是乔纳森绝对不敢下手的对象，更是再好不过。

趁著拉撒禄还没恢复平静，爱蒂丝又展开了追击：

「听好了，我接下来就要打碎你所抱持的傲慢与偏见。」

爱蒂丝双脚一蹬，这回在拉撒禄的头部旁边著地。上下颠倒的爱蒂丝脸孔，窥探著拉撒禄的脸庞。

「你在利益得失的世界混得太久，也把琼恩·布隆顿看得过于特别了。无聊，你真是个无聊的男人。」

「所以说，你的重点到底在哪里？你是为什么生气啊？」

「那还用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无偿地为某人付出』，其实是这个世上最为常见的一种天赋喔。」

她的话声相当真挚，蕴含著静谧的气氛，让拉撒禄摒住了气息。

也许是视角和平时不同的关系吧，爱蒂丝的脸孔似乎比平时更为成熟了。眼前的她像是在朗读枕边故事般，以柔和的语气说道：

「我在拓展交际圈的同时，也为了你与各式各样的人接触，请信得过的人写下了形形色色的文件。如今已累积了这么多的数量，其中肯定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也是呢，我说不定是真的没有理由帮你。你虽然对我有恩，但这点小事还不足以报答那份人情。但我还是这么做了，而且是毫无理由地这么做。不仅是我会这么做，还有其他的人也会这么做，因为任何人都具备著这样的天赋。」

拉撒禄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这番话是在温柔的世界里长大的爱蒂丝才说得出口，也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和拉撒禄一路走来的人生相互矛盾的关系。

然而，温柔的世界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拉撒禄虽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但现在的他仍需要这番当头棒喝。

「我明明都做这么多事了，你却连一句话都没对我说。你要是有开口询问，我早就一脸得意地告诉你了！都是因为你不闻不问，才害我拖了这么多天！」

「好痛，真的会痛啊。」

也许是愈说愈气的关系，爱蒂丝对著拉撒禄的额头连搧了好几下。拉撒禄虽然感到疼痛，却也没有挥开她的手。

啪──她格外用力地搧了一掌。

随后，柔软的手掌就这么盖上拉撒禄的眼角，遮住了他的视线。由于失去了视觉，落在耳边的话声显得格外清晰。

「听我说，拉撒禄，你差不多该更加相信这个世界，也是该被世界拯救的时候了。」

「………………」

虽然还有些难以体会，但这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话吧──拉撒禄这么想著。直觉告诉自己，在接下来的人生之中，他肯定会回忆起这一幕无数次。

「…………」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点火大。

拉撒禄贼兮兮动起了没被手掌覆盖的嘴巴，将嘴角吊起。

「唉，真可惜啊。」

「哪里可惜了？」

「要不是芙兰雪在几天前已经表态过会不求回报地为我一战，那我应该会更加感动才是啊。」

这当然是在说谎。

芙兰雪当时之所以接下拖住温斯顿的任务，肯定不是基于如此善解人意的理由。那肯定是更为独善其身、更符合她作风的理由吧。

但不知道这回事的爱蒂丝立即弹起身子，遮住拉撒禄的手掌也随之抽离。

「咦！真的假的？难道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白搭吗？」

「哎呀，真是精彩。你讲著我早就听过的内容的得意神情，真是太好玩了。」

「不是吧──！你骗人──！」

大概是太过害臊的关系吧，爱蒂丝向后连退几步，随即跑出了厨房。

她的背影从拉撒禄以躺倒在地的视野中离开──趁著说话声还传达得过去的时候，拉撒禄这么开口了：

「哎，该怎么说。谢啦，爱蒂丝。」

「…………」

她没有回应。或许是没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吧。

不过，察觉到她开门的动作慢上一拍的拉撒禄，仍是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因此，拉撒禄并不清楚这张能让自己被逮、能拯救自己的文件，究竟是透过何种管道得手。

然而，他非常了解那名将文件带到拉撒禄手边的少女。

双手被绑的他伸了个懒腰。这下就分出高下了吧。只要有那个必要，乔纳森就会使出各种狠毒的手段，但她并不会做无用功。既然拉撒禄入狱一事已成定局，也可以说拉撒禄周遭人们的安全获得了保障。

残留下来的，就只有不得不舍弃理想的一名少女。

「……………………」

她凝视著拉撒禄，但不发一语。原本充斥她全身上下的气力已然散尽，一旦失去了理想，她似乎就会变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拉撒禄感受到了莉拉的视线。

没错，若只是打算击败乔纳森，理当还有更为轻松的方法。但他之所以不惜拖莉拉下水，正是为了另一个理由。

「该出发了。」

「嗯。」

派翠克拘谨地拉起了系在拉撒禄手上的长绳。没时间了。拉撒禄敷衍地点点头后，开口喊道：

「喂，乔纳森。」

然后他明知这不符自己平时的形象，却还是眨了眨单眼。

「………………咦？」

「『再会啦』。」

拉撒禄知道乔纳森对自己的话语一头雾水，趁著她将视线朝著自己投来的这段期间，拉撒禄又用拳头敲了自己的口袋一次。

他感觉到乔纳森的脑袋开始运转。乔纳森想必很快就能想出答案，所以不要紧的。在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拉撒禄来到了店外。

太阳已经升起。宛如在祝福新的一天到来的阳光，融化了拉撒禄激战一整夜所累积的疲惫。他听到跟在身后的莉拉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鲍尔街警探的马车停在店门处。他们应该是打算直接把拉撒禄送进监狱吧。只要进了牢房，那在密德萨斯法官法正式颁布之前，拉撒禄都无法出狱。鲍尔街警探若想让风险降至最低，就不会允许外人与拉撒禄会面。

换句话说，莉拉也只能伴他走到这里了。往后的几个月内，拉撒禄见不到她。

也许是在体谅两人的际遇吧，只见派翠克放开了绳子，先一步坐上马车，让拉撒禄和莉拉独处。拉撒禄看著他的背影，对莉拉开玩笑地耸了耸肩。

「哎，该怎么说，想回乡的话就快点回去吧。你也没必要再多拖几个月才踏上旅途啊。」

『拉撒禄先生，您也得尽快洗心革面哟。』

「我又不是因为做了坏事才入狱…………」

说著，两人轻声笑了出来。

拉撒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两人能好好道别的那天到来之前，莉拉还是会待在这个国家吧。

莉拉看似调侃，又看似极为感动地抱住了拉撒禄。感受到她环过背部的双臂触感。莉拉很快就抽开身子，结束了这段互动。

拉撒禄一语不发地坐上马车。

关上车门后，透过小窗向外窥探的派翠克看似意外地眨了眨眼。他看到的，想必是踩著碎步朝著住处走去的莉拉背影吧。

马车向前驶出。也许是驶过了路面的凹陷处吧，马车的车身稍稍弹跳了一下。

「真是冷淡呀──虽说年纪还小，她果然也是个女人呀。」

「我可不认识比她更不冷淡的女人啊。」

「总之，请。」

派翠克对著拉撒禄摊开手掌。一看就知道是要他交出某物的手势。

可是，拉撒禄却像是浑然不知似的歪了头。

「请什么？」

「请把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那还用说吗！」

「我可不记得有和你借过钱啊。」

「才不是要您还钱！」

也许是觉得拉撒禄是在和他打哈哈吧，派翠克在行驶中的马车里站了起来。

「那还用说！是那张拿来证明乔纳森犯罪的假钞呀！」

「啊──喔──」

理所当然。

鲍尔街警探之所以奋战至今，就是为了证明她的罪行。为了防止她当上治安法官，鲍尔街警探可说是费尽了心神。

拉撒禄做作地用力点头，然后触碰右边的口袋。啪──他停下了动作，开始「啪啪」地拍著口袋，接著像是在开玩笑似的张大眼睛。

「啊──啊──啊──啊──………………？」

他将口袋翻了出来。

里面空无一物。

「吓一跳吧，假钞不在我身上。」

「啊？」

派翠克像是饱受震撼似的身形一晃。他在靠著车门站稳身子后，气势汹汹地逼近拉撒禄。

「等等，什么意思？为什么假钞不在您手上？是谁抢走了？难道是乔纳森…………！」

「没落到她手里，所以你就放心吧。」

他忆起环过背部的手臂感触。

「我知道那张假钞目前握在谁的手上，但很快这项消息就不管用了。因为那个人大概还会转交给别人吧。」

「拉撒禄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要是没有那个的话，乔纳森就会当上治安法官…………」

「她不会当，也当不上的。不过，我同时也有话要对你们说。」

拉撒禄竖起手指，直指派翠克。

「我不会让你们逮捕小乔纳森·怀尔德。」

这句话似乎远远超乎派翠克的预料，让他像是缺氧似的连连张口。感觉真爽啊──拉撒禄摩擦著被绳子绑得有些痛的手腕这么想著。

「为、为什么啊！我们不就是为了阻止她当上治安法官，才持续奋战到这一天吗！」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现况把我们逼入绝境了。但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说──你们要是逮捕乔纳森，那家伙肯定会死。」

小乔纳森·怀尔德之所以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她出类拔萃的才能。她光是诈死短短几天，就招致了规模极大的反弹。若是将她在监狱里关上一遭，想必在她出狱时，镇上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吧。不仅如此，将她视为祸根的各方势力也会觊觎她的性命，最后将她杀死。

这便是鲍伯·巴顿过去所担忧的情况。

「我随时有办法告发她，所以她不会去当治安法官；只要她没有坐上治安法官的位子，我就不会告发她。毕竟一旦这么做，就等于是判她死刑了啊。」

双方的折衷方案由此而生。

小乔纳森·怀尔德不会当上治安法官，但只要她不这么做，就得以存活下去。

「今天最后的那场对决，对旁观者来说肯定是看得一头雾水吧。特别是争夺假钞的那一段，还特别阻挡了周遭的视线啊。」

明明是拉撒禄和鲍尔街警探上门找碴，但最后不知为何是以拉撒禄遭到逮捕作收。乔纳森没付出多大的代价，就逼退了这两方──由于最后留下的是如此明瞭的结局，想必今后会以佳话的形式传遍大街小巷吧。

「那个时候的她，乃是在鲍尔街警探发起攻坚时挺身一战，最后将之击退的英雄喔。光是这样的名声，就能让怀尔德商店撑过今后的日子。」

「和他拜托莉拉达成的目标一模一样」。

拉撒禄在脑中描绘起来自异国的娇小少女的身影。那纤细的身子究竟鼓起了多少勇气，才得以抵达这样的结局？拉撒禄真想找天好好问个仔细。

派翠克涨红了脸。

他像是打算放声咆哮，但终究还是强忍下来。他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已经拿拉撒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就算乔纳森真的有当上治安法官的打算，能告发她的终究也只有拉撒禄而已。

最后，派翠克是这么开口的：

「您居然对那个无药可救的恶人处处施恩，可真是善良呢！」

拉撒禄轻笑了一声。

「恶人是吧。就算是恶人，也不见得没有救赎啊。」

「恶人没有救赎」。

若是半年前的自己，想必会对这样的话语点头称是吧。他认为自己也属于恶人的一分子，并能断言世上存在著无药可救的人类。

但现在的拉撒禄会否定这句话。

只要活著，就能盼到救赎到来的那一天。

像是在失去一切后只能匍匐徘徊的冬日镇上。

像是险些被巨大的权力车轮辗碎的温泉街里。

像是决定要放任一名少女丧命的小小村庄。

像是因糟糕透顶的失败而不得不买下奴隶的赌场里。

他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救赎。拉撒禄肯定一直受到了救赎的垂青吧。所以，他说什么都得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与救赎的契机相遇。

要是能传达给那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就好了。

他这么思索著，随即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在透过死亡才能达成的理想遭到摧毁后，她若还打算寻找起新的死期，那只要由拉撒禄出面阻止即可。拉撒禄会持续阻止她，直到她萌生了活著达成目的的念头，或是遇上了与目的无关的救赎为止。

路罗伊·费尔汀也还活著。舍弃理想的他，也许会这么获得救赎，也可能有朝一日再次返回鲍尔街警探之中。

这也是唯有活下去才能盼到的转机。

右手稍稍传来了麻痹感。他想起那个糟糕透顶，只为了支配城镇的欲望而活的老人。老人若是能存活下来，或许也还能迎来转机吧。

拉撒禄没理会还有话想说的派翠克，将身子靠上了马车的车门。自从在暗巷里撕毁了养父留下的话语后，拉撒禄就一直在寻觅著。

如今，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找到了第一项。

「就订为『赌博师从不寻死』吧──开玩笑的。」

第五卷 终 从今而后

暌违几个月来到外头的拉撒禄，为天空的高度吃了一惊。

但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感想，也许是因为一出狱就被带到马车上，然后一路被载到港口的关系吧。

拉撒禄随意地挥挥手，向载他过来的鲍尔街警探的马车示意。在拉撒禄出手阻止逮捕小乔纳森·怀尔德后，鲍尔街警探的内部虽然产生过几波反弹声浪，但最后仍是肯定了他阻止目标当上治安法官的功绩。就结果来说，拉撒禄依然和他们维持著还算友好的联系。

顺带一提，拥护拉撒禄的成员之中，最为卖力的就是派翠克。拉撒禄稍微想像了一下那名青年以路罗伊的身分忙进忙出的样子。

接著，他在阳光的照耀下眯起眼睛，走上了栈桥。有海的味道。那是活著的生物大量群聚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过没多久，拉撒禄来到了一艘船只的旁边。那是一艘巨大而坚固，宛如一栋建筑的船只。这艘船似乎马上就要航向很远的地方了。

栈桥上充斥著水手们来往的身影，而在其中的一隅──

有两名气氛明显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女子正伫立在该处。其中一人是高挑的本地女子，另一人则是娇小的异国少女。

为阳光感到刺眼的拉撒禄先是眨了一下眼睛，随即露出了笑容。

「嗨，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率先走近的是高挑的那一方。

「哎呀，拉撒禄，你似乎很有精神呢。」

「是啊，芙兰雪，看来是彼此彼此。」

芙兰雪·布莱多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已经确立了能常保不变的自我，这也很符合她的作风。

若硬要说她所产生的变化，大概就是现在的她身穿旅行的服装吧。

「我听说你要和莉拉一起旅行？」

「算是吧。毕竟我之前闹得有点太凶，觉得在这镇上有些待不住呀。」

原来你也会有「待不住」的情绪啊──拉撒禄稍稍笑了出来。

在拉撒禄与小乔纳森·怀尔德交手的同时，芙兰雪也和温斯顿展开了交锋。

拉撒禄不晓得，也没兴趣知道那场对决的来龙去脉和结果。但即使于台面上和温斯顿爆发了冲突，她还是依旧过著活蹦乱跳的生活。与此同时，芙兰雪·布莱多克这个名字，也依旧是帝都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赌博师之名。

「我们明明才刚结婚，就得放妻子一个人去旅行啊。我好难过啊。」

「你这个刚结婚就入狱的丈夫还好意思开口。离婚啦，我要求离婚。」

「真的假的啊。是说你在抵达亚洲之后，下一站又是哪里？」

「『澳洲』。」

芙兰雪的回答相当简洁。

拉撒禄睁大了双眼。

「我得去见上一面呢。你要一起来吗？」

看到拉撒禄的脸孔，芙兰雪看似满意地笑了出来。

『有缘再会。』

这是芙兰雪未曾拥有过的约定。尽管如此，芙兰雪终究还是导出了很符合她作风的结论。

话虽如此，但澳洲可是远在天边，这绝非是一趟轻松的旅程。就算真能平安抵达，她打算见面的还是被处以流放刑的两人，这都是她得克服的难关。也许踏上澳洲的土地后，她才得面临真正的考验──芙兰雪所需要付出的辛劳就是如此沉重。

拉撒禄原本要这么开口，但最后仍是露出了苦笑。

「啊──该怎么说，要适可而止啊。」

比起为她担心，拉撒禄更想为那些阻挡在她去路面前的人们祈福。

「适可而止这四个字，应该是为了你才被创造出来的吧？」

她以这句话划下了句点。芙兰雪调转脚步，朝著船只走去。她搭著攀梯的身影显得勇猛过人，非常符合她的形象。

她今后想必也还会维持著这样的自己，这肯定是一件好事吧。

接著，拉撒禄垂下视线。另一个待在栈桥上的娇小人影，迈著与身高相符的小巧步伐走了过来。

拉撒禄有些傻眼地走了几步，缩短了与她的距离。但老实说，拉撒禄怀抱的是想尽早和她说话的心思，但终究过于害臊，被他深深地藏了起来。

「嗨。」

『好久不见了。』

几个月不见的她，确实在这几个月有所成长。那小小的身体像是要证明盈满体内的生命力一般，不仅长高了些许，也散发著鲜明的活力。

看到她笑盈盈的表情，拉撒禄先是愣愣地张嘴，又闭上了嘴巴。接著才开口说道：

「啊──该怎么说，我在盯著牢房的墙壁时，其实想了满多要讲的话，或者想叮咛的事。但实际这么面对面后，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她按著嘴角轻笑了几声。

『这时候就该这么说喔──我很想你。』

原来如此。拉撒禄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这确实是久违碰面时首先该说的话。

「嗯，我很想你。」

『我也是。』

「你接下来要回国了吗？」

『是的。』

动起了手的少女，想必是打算写下「我要回家」这几个字吧。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她递给拉撒禄的话语却变得更长了一些。

『这既像返乡，又像远行，老实说我的心情各占了一半。』

拉撒禄原本想判读她这句话有几分认真，但还是打住了。

无论是不是她的肺腑之言，光是她愿意将返乡一事用「远行」来形容，就代表这个国家曾经给了她家的感觉，因此拉撒禄觉得这样就好。

「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爱蒂丝小姐她们回村子去了。』

「啊──好像是喔。她常常写信给我，所以我完全没发现她离开了呢。」

『我有一点寂寞，但这是好事。』

「毕竟她也不能过著整天玩乐的生活啊。」

『您好像很落寞。』

「嗯──哎，多少有一点啦，多多少少…………真的只有一点喔。」

「…………嘻。」

「别笑我啦。对了，乔纳森的事你不用说了。因为鲍尔街警探已经讲得够详细了。」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天晓得。我很早就把假钞的暗号说给派翠克听了，所以她的假钞事业应该是被搞垮了吧。」

『琼恩先生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他们都有来和我道别。』

「这样啊。有很多人可以道别是一件好事呢。」

『就算我不在了，也请您要好好过生活喔。』

「啊──这很难说耶。因为蹲了好几个月的苦窑，我都忘了家事要怎么做了。今后大概会恢复成以前的习性吧。嗯。」

「…………」

「我开玩笑的。我记得很清楚，没事的。」

『那我就放心了。』

「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吧。」

这些固然是两人想好好聊聊的话语，但两人也都知道，他们只是在拖延著对话的步调，不想这么快将那句话说出口罢了。

然后，两人也同时做好了觉悟。

深吸一口气后，曾在这个国家以拉撒禄的女仆身分生活的少女，向拉撒禄伸出了手。

『谢谢您的照顾，拉撒禄先生。』

拉撒禄也说出了那句话。

「彼此彼此，『卡露嘉修·夏伊福拉姆斯』。」

少女睁大了双眼。虽然没有写下文字，但拉撒禄知道她正在询问自己是从何得知的。

拉撒禄耸了耸肩。

「住我隔壁的狱友，是个所谓的文学家。我将你迄今拼过的姓名一一转述给他，请他帮我推敲了一番。之后就是多多练习正确的发音…………唔，喂喂。」

他露出苦笑。

少女的眼角滚落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水珠，滑顺地划过了少女的脸颊。

该怎么办啊──拉撒禄先是苦恼了一下，但随即换了个想法。因为教导自己应付这种状况的人，正巧就是眼前的她。

「别哭啦。不然别人会以为是我把你惹哭的啊。」

这么开口的拉撒禄，将手帕贴上了她的脸颊。

「…………」

少女用力地连连点头。

但惹哭她的确实是自己就是了──拉撒禄笑了笑，随即对著她伸出了手。少女也牢牢地盯著拉撒禄的双眼，将手伸了出来。

两人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插图015）

他们加重了手掌的力道，像是要证明彼此曾在这里相遇过似的。虽然还有更多离别的型态，或是还能走向不同的未来，但现在的两人都能深信，他们所选择的是最为正确的一条路。

然后，他们缓缓放开了手。

「那么，再见了。」

「…………！」

一直到船桅的尖端被水平线隐没为止，拉撒禄都一直茫然地站著不动。

然后，他回头望去。

由于早就感觉到有人在场，因此拉撒禄并没有被吓到的感觉。但因为现身的二人组让拉撒禄感到意外，他还是爆笑了出来。

「嗨，小乔纳森·怀尔德，还有琼恩。你们俩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啊？」

「拉撒禄·凯因德，你总算是出狱了啊，有够慢的。」

「我是刚刚和她碰面的！既然是要去见同一个人，我就和她一起来了！」

只见乔纳森和琼恩正并肩而立。

光是琼恩一个人在场，就足以用他过人的体积吸引周遭的目光了，此时他的身旁还站著一名奇装异服的美女，搞得整座港口的水手都放下了工作，将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

拉撒禄终究还是对这些视线有些在意，他稍稍缩起了身子说道：

「别说我慢啊，这已经是收到许多通融的结果了。若是照规矩来的话，我就得再关上好一阵子了。」

「嗯，但就算是这样，你还是太慢了。因为你得为老子负责啊。」

「…………负责？」

「让老子活下来的责任。要说是让老子活下来的惩罚也行啦。」

说著，乔纳森笑了笑。

「你让老子的计画受挫，既然如此，喏，这一回就轮到你来帮老子了。你可要动动脑，帮忙想想该怎么在老子活著的情况下，为老子的爷爷洗刷冤屈啊。」

「啊──是这回事啊。」

拉撒禄抓了抓头。

怀尔德商店的形势似乎不太好的样子。毕竟他们一度杠上了鲍尔街警探，最后却没能达成目标。由于治安维持机构正式盯上了怀尔德商店，因此他们今后的行动想必会处处受限吧──告诉拉撒禄这些消息的正是鲍尔街警探。

有好一阵子，乔纳森露出了恶狠狠的眼神瞪向拉撒禄，但她最后却叹了口气。乔纳森像个俏皮的少女，一脚踢开了脚边的小石头。

「啊啊──要是能换个方式和你相遇的话……」

「你是想说『说不定就能成为意气相投的好友』吗？」

「才不是咧，要是换个方式相遇，老子就能在这里宰了你啦！」

听到这句话，拉撒禄轻声笑了出来，至于乔纳森顺势使出的踢击，则是被他轻巧地躲了开来。

无论用何种方式相遇，拉撒禄和乔纳森肯定都当不成朋友吧。但此时此刻的乔纳森还活著，她也没有杀死拉撒禄的打算。她还活著──光是这样的事实，就让拉撒禄有些开心。

也不晓得琼恩是怎么看待这段火药味十足的对话，只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就去大吃一顿庆祝出狱，然后一起想想那个什么方法吧！」

「为什么你一副发号施令的样子啊。」

「可是啊，拉撒禄！身为男人，就是该好好扛起责任才行！」

「没错没错──！等著法院见吧你──！」

「别用那种招人误解的说法啦。还有，乔纳森，你别跟著一搭一唱啦，我揍你喔。」

「啥？你以为老子不想揍你吗？啊？」

「为什么每次讲到我的时候，你的口气都会变差啊？」

他苦笑著迈出步伐。

这座城镇的日常生活极为喧闹，甚至让人没有时间沉浸于感伤之中。

这样的日子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吧。尽管积累著相遇和别离，人生也还是会持续下去。

生存的指针尚未定位，问题也堆积如山。这既不是某个舞台的落幕，也不是什么崭新的开始。也许终有一天会迎来极限，被扛在肩上的重担压得哭天喊地。

然而，还是得继续活下去。

拉撒禄知道，只要能活下去，人生路上终将会盼得救赎的到来。

「好啦，总之，就先试试看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他握紧右手，感受著残留下来的热度。

面对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从今而后」，拉撒禄迈出了最初的一步。

第五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周藤莲。

如此这般，这第五集便是最后一集了。

副标题是「就是不会有美好结局」。是我刚才想到的。

骗人的。

总而言之，伴随笔者一路走到这里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这次的后记不只会有剧情爆雷，还会比平时更加拖泥带水，还请各位留意。

换作平时，笔者总是会在这里写些史实解说或是为改窜之处道歉，但这次却没有这个安排。应该说，由于就编排上来说，这一集是直接接在第四集后面，所以该道歉的部分已在上一集道歉完毕了。

哎，这一集也是有借镜并窜改史实的地方，但事到如今还提这个，就有些不解风情了。

还有，我发现到这件事时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原来上一集出版已经是超过半年前的事了（注：此为日本的发售间隔时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上一集出版是三天前的事…………

让各位等待已久，真是非常抱歉。若这一集的内容有让各位等待的价值，就是笔者的荣幸了。

回想起来，差不多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正是笔者努力写稿，准备投递电击大赏的时期。想当然耳，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像过自己的作品能成书上市的光景，还能撰写续集更是远远超出了想像的范畴。

既然我都这么说了，那各位应该能够想像我在第一集出版后收到「还要写后续吗？」的讯息时，究竟有多么困惑了吧。

由于已经是最后一集的后记，我就坦白说吧──我当时一直很苦恼是否要接写第二集。虽然听起来有些老王卖瓜，但《赌博师》第一集确实是一篇完整且有好好收尾的故事，就算要继续写下去，也可能会落得狗尾续貂的下场，让我烦恼得夜不成眠呢。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晚上都有好好睡觉。

总而言之，虽说词汇和实力都有所不足，但我还是认为《赌博师》有继续写下去的必要，而第五集的内容就包含了我想写的这些东西。

当然，从第二集开始的每一集，都是以单集完结的大纲进行撰写，但这几集全都是为了第五集所做的铺陈。要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我肯定就会将《赌博师》视为在第一集就彻底结束的作品吧。

将该写的东西全数写完的我，如今感到满腔的澎湃。我从未想过竟能以如此神清气爽的心情去迎接故事的结局。这也是拜各位的支持所赐。我会祈祷这部作品能为各位的人生稍稍添彩的。

都写完了才讲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其实我活到现在，几乎没有为小说好好完结的记忆。

在像这样出书之前，笔者就写过了许多故事。因为我是这样的家伙，所以不论有没有出版的机会，今后还是会继续创作吧──这样的心情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姑且不论这些，我一直都没什么要帮自己撰写的小说收尾的想法。由于看到电影最后跳出的「Fin」会让我感到寂寥，因此耐不住寂寥的我，总是会在跳出制作名单之前按下暂停键，这种不成熟的心态，也反映在我亲手创作的作品上头。

如此这般，说老实话，我还是头一次对一篇故事描写出明确的结局。若是稍有大意的话，我大概会为「不晓得故事要怎么完结」和「不晓得他们正确的人生为何」一类的烦恼困惑不已，落得写不出下文的下场。

问我写这么长一串有什么重点？老实说，这篇后记在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花掉我超过十个小时的时间了。

明明都写到了第五集，我却还是不晓得后记到底该怎么写…………后记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东写西写之后，似乎有好好将篇幅填起来了呢。

希望各位能一起看到最后的最后。

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感谢愿意陪我这个彻头彻尾的菜鸟经历各种风浪的编辑阿南大人。谢谢以优秀的画技画出我心中的完美封面的插画家ニリツ大人。感谢执笔漫画版的えかきびと大人──在本书出版之际，漫画版应该也要迎来高潮了吧。感谢听我单方面地吐露烦恼、问问题和商量大小事时都不会生气的朋友们。谢谢在我写稿写到天亮时个个露出傻眼神情的家人们。

也要为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莫大的谢意。

我正在加把劲撰写新作品，要是有机会的话，就让我们下次再见吧。

听著amazarashi「Ending Theme」的笔者。

二○一八年十二月吉日　周藤莲

第五卷 无题

「话说回来！」

在拉撒禄向前走了好一阵子后，琼恩这么开了口。

明明穿的是高跟鞋，乔纳森却是走得飞快。健步如飞的她拋下了拉撒禄和琼恩走在前方，因此琼恩应该是刻意挑在这个时间点上开口的吧。

「怎样啦。」

「你和莉拉…………不对！是卡露……卡卤……卡露嘉斯？…………抱歉！你和她好像是因为『相遇的方式不对』所以才分开的啊！这动机真有你的风格！」

「你喔，还是回娘胎里捡些纤细的思路回来吧？快去吧？」

琼恩没理会拉撒禄傻眼的神情，以一副天经地义的态度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要是换个相遇的方式又会如何？」

「…………」

「她是以奴隶的身分来到这个国家！所以她不得不回去！这我了解！但她回乡了！『既然回乡了，就代表她还能再次造访这个国家』！」

琼恩朝著拉撒禄发出了很符合他作风的豪迈笑声。

「怎么样！要是换个方式重新相遇，你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唉，真是个蠢问题。你知道那个丫头如果想从故乡过来这里，得付出多少的心力吗？」

「回到家乡后再次远行」──这并不是能挂在嘴上说出口的事。

回到故乡后，她可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就此将拉撒禄忘得一乾二净。也可能因为经济上的问题，让再次造访英国成为天方夜谭。在问她是否还会再来之前，也没人能保证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乡。

「若要谈论旅行会遇上的麻烦，我可是能一路说到天黑喔。」

「你真笨啊，拉撒禄！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在问你怎么想！」

顺带一提──琼恩以轻快的口吻补上一句：

「我觉得她会回来的！要打赌也行喔！怎么样啊！拉撒禄！」

看来在回答之前是不会善罢甘休了。这是琼恩特别缠人的一面。

所以拉撒禄耸了耸肩，这么回答道：

「『赌局无法成立啊』。」

第五卷 插图